第7话『沉默的异形们』

我——露娜在代表战的背后，承担着监视整个会场的任务。

（作为「会思考的线」的我，只要将身体延展开来，总长度就能超过数千公里。只要以数米为单位配置光感受器，就能无死角地监控整座会场。）

更便利的是，我的能力不会显著影响这个次元的人们观测的「R值」。因此即便是反现实的手段，现在的我也很难被察觉。

（我已经看到过了无数可疑的家伙。暗地里进行地下交易的人、偷偷埋设炸弹的人、甚至有蠢到拿铲子挖坑，想在地下深处进行反现实仪式的人。）

但几乎所有这些人，都被三大学园的学园内部警察迅速制伏了。不愧是终末停滞委员会，集结了相当优秀的人才。

（拥有「透视」或是「千里眼」此类能力的学生也不在少数。在这种严密布防下，想暗杀坐在选手席上的小主人几乎是不可能……）

以正常手段而言，确实是做不到的。但问题在于，那群毫不正常无可救药，又让人难以下手的疯子。

「——所以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呢，班长？」

有一位充满违和感的少女。

我收回一部分丝线，收束出个表面人形，出现在她面前。

「我记得……你是，露娜小姐对吗？」

「『记得』吗？我们姑且还算是同班同学欸，班长？」

1年Ｆ班的班长——范缇兰。那位总是背挺得笔直、眼神凛然的少女，此刻却神情疲惫，站在距离竞技场数十米远的幽暗小巷中。

「所以呢。你在这做什么？」

「不，没做什么，什么都没做。不用在意我。」

「我可是一直在监视周围哦。就你这样的三大学园的学生，偏偏在竞技场外围鬼鬼祟祟的……不觉得很奇怪吗？我已经看了你们将近一个小时了哦——你们，在进行某种规律性的移动对吧。」

有十多名三大学园的学生，等间距环绕着竞技场站立，虽然看似随意，但每人都在以几乎相同的速度移动——然后停顿，再移动，周而复始。

「你们啊——」

我是丝线。我有自信能够无比准确地俯瞰这座城市。

「——在画魔法阵吧？用人类行动的轨迹。」

他温柔地眯着眼，然而那眼睑的缝隙中，一瞬间闪现出无数个眼球，密密麻麻，像是虫卵般地排列。

我不由地笑了出来。

「什么?! 」

「是那种没有任何长处的平庸之辈，为了挽回自己悲惨的人生而鼓吹的阴谋论吗？」

通过言语来操控世界。我记得这跟小主人前往「脏器公寓」那次对峙的魔法师属于同一个性质——永恒沉默的狂热者！而这就是那位巨匠！

『——你是锁链吗？』

我用银丝将她四肢紧紧缠住，把她按倒在地，轻轻叹了口气。

班长几乎哭着大声喊道。

班长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什——」

『初次见面。露娜小姐。来自异世界的锁链。我很荣幸与你相遇。』

小巷中响起一道清澈的少女声音。

「……啊？你要做什么……混蛋……！」

「露娜小姐！我已经醒悟了。我们错了。我们被言语操控了！……啊啊，这些该死又可憎的话语！我早该察觉才对！我……我刚刚说了什么？我们现在，又是用什么语言在交谈？」

心脏被击穿，我应声倒地。鲜红的血液流出，染红了我的衣服。

我急忙开始回收张开的丝线。

巨匠以寒意刺骨的低语下达命令。我身体立刻像石头一样僵住动弹不得。就连放出的丝线也无法移动。

（糟糕！要被做什么可怕的事！那种将剥离我的人性，近乎亵渎的改造！必须要逃走！ 不逃走的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

（——舌头被。）

（啊，糟了。）

（恐怕，比之前交战过的「守护者」们要强得多！）

「……」

○详细——侍奉「默示之王」，誓将带来真正的沉默。

「好了，抓住一个。要不要把她交给警备队处理呢？」

【No.819-Z

巨匠

】——Stage7:

破坏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啦。我啊，光是心脏被打穿还死不了呢。」

她们究竟想做什么，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竞技场上，小主人正在拼尽全力。

「——你连那句话的皮毛都不懂。」

『你的身体，将化为岩石。』

「

猎犬

。」

「这个世界，是错的！」

「……」

「等一下！我有着重要的使命！如果不做这件事，人们将永远是奴隶！我知道你不会理解，但求你理解！」

巨匠伸手试图触碰我的头。

这家伙，和普通的怪物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挺能干的嘛。行动比我想的还快。

「我只是……只是想做正确的事，想要纠正错误而已。」

班长迈步离开，连一眼都未看我倒下的身体。她的表情中满是悲伤，却又怀着坚定的决心。——但我从她背后束缚了她的手脚。

我用由丝线编成的银制细剑击落了子弹——我本以为如此。然而，那枚子弹却穿透了细剑，笔直地贯穿了我的心脏。

她的舌头，前半部分已经被切除。可她依旧毫无障碍地继续说话。那正是仪式的代价。她把舌头，献祭了出去。

『……真可怜啊。』

（那孩子啊，为了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拼得让人心疼。）

要告诉小恋兔吗？我思考着。

从那气息中我只明白一件事——那是远超常理的怪物。

班长开枪了。子弹飞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但却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最终朝我射来。

因为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现在，在我背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班长为什么会追随巨匠？是被洗脑了吗。

（记得是Stage7！那简直已经是神明等级的怪物了！）

『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什么所玷污。这是如此明显。真可怜。你们这些人……真的很可怜……不过，请安心。锁链必须被斩断。』

『你也应该明白，这个世界的错误。』

我想起了我的主人。那个满身疮痍，却还是拼命抱紧我、想要保护我的小男孩。那个无论何时都在拼命努力的少年。

「完全不行也没关系啦。反正我也没权限，本来也只能强行检查而已。」

她转身背向我。

像我这种随便的人会觉得轻松点也无妨吧，但我依然会支持他。因为我是他的从者，是他的女仆，是他的月亮。

「露娜小姐原来是个想象力这么丰富的人啊。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和你多亲近些了。因为你看起来又吓人又凶，我一直敬而远之。」

「呵呵。」

「你是想召唤什么吧。来自异次元的存在。恶魔、天使、还是神明。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他们，总之就是那群恶心的家伙。」

「我最讨厌像你这样的人了。明明有人在认真拼命努力着，你却只想着冷嘲热讽。你这什么都做不到的懦夫。」

嘿——原来是那种能顶嘴的人啊。早知道是这样，我说不定也会和你多亲近一点。不过啊——

班长皱起了眉头，露出不悦的神情……看来她并不是那种会欣赏这种玩笑的人。但她很快露出可爱的笑容，继续说道：

「世界没有什么对错。错的——只有你那一套标准。」

○来历——

永恒沉默的狂热者

的开辟者与引导者。相关情报极少。

我试图发出生来，但喉咙已经变成了石头。

『不必口头道歉。言语是污秽的。你只需祈祷、希望。我将以真正的言语，正确地理解它。』

——会死。即使我看不见未来，但死亡的直觉无比强烈。

沉重的压迫感让我膝盖险些弯曲倒下。

○性质——不死。魔法师。

能处理图像的反现实种类并不多。大多数属于古老的咒术或是异法。依我经验，这家伙大概是……

心脏冻结。

只要被碰到哪怕一下，我就会在一瞬间彻底崩溃。我本能地明白那会是什么后果。

那些拥有反现实的年轻人，正用自己的足迹画出图像，试图召唤异次元的生物。这明显是某种仪式……说到仪式，就需要代价吧。

我开始计算自己现在能活下来的几率。至少可以确认的是，正面硬拼毫无意义，唯一能做的，就是逃。

「……非常……抱歉，巨匠……！我帮不上您的忙了！」

「——热沃当的少女！」

每当背后的怪物一开口，R值就以令人恐惧的速度剧烈波动。

巨匠直视我的脸庞。

班长袖口出现了一把精美的燧发枪。

「然后呢——我可以稍微做一下身体检查吗？」

「……话说回来，要联络谁才好啊？我熟人不多——」

「……拼命，努力？」

我在说话的同时在周围布下丝线。为了不让她逃走，就像蜘蛛网一样，慢慢地将她包围起来。

「咕啊——」

「喂喂喂，人的外表确实占了九成，但剩下那一成可是闪闪发光的宝物哦。要试着多看一点嘛，那美丽的内在。你难道没听过美女与野兽那种丑八怪编出来的故事吗？」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哪怕一瞬间都不该松懈。

班长张嘴大喊时，我瞥见了她嘴里的景象。那里面少了本应存在的某样东西。

「露娜小姐。你，有没有这样想过？『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对不起。我并不是想伤害你。」

脚下打开了一道竖直的裂口。我掉了进去，被一双细弱却有力的手臂接住。

「快逃吧！站起来！光靠我一人，可是逃不出那家伙的手掌心的！」

——那是个拥有美丽银发的少女。

「你是……？」

她紧握我的手，用力拉着我开始奔跑。

「之后再说！来，快点！」

「……唔，明、明白了！」

我跟随那名手持电锯的少女，一起奔跑在地下的异空间中。

■

就这样，露娜小姐与银发的少女逃离了现场。

「……这样好吗，巨匠。」

我一边站起身，一边向巨匠询问。他抚摸着我的头，微笑着说道：

『无妨，同志・兰。她们是锁链，而且是细得不堪一击、毫无依靠的锁链。』

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被巨匠那宽大的手掌抚摸着，仿佛受到了天使的祝福，怀着无比的感动开始着手准备仪式。

『你感到恐惧了吗？你准备好迈向真正的自由了吗？』

我无言地摇了摇头。巨匠露出幸福的微笑。

（啊啊，我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太好了。我肯定，是为了这一天才活到现在的。）

这个错误的世界啊，愿你能恢复纯洁的模样。

『再见了，同志。美丽的人啊。』

「是，巨匠。」

我被几乎要哭出来般的喜悦包围着，将指甲深深插入自己的颈项。

身披着斗志，草原的骑士迈出了步伐。

胜者被宣布，却没有欢呼声。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就连对手玛丽娅也一样。

（吴学姐和玛丽娅，变成了怪物?! ）

「……唔～对不起啦，我输了哦！」

两只怪物打起架来。但那也不是普通的战斗。在上下左右重力随时变化的世界中，用不断变形的身体相互撕咬，仿佛在否定对方的存在。

■

皮肤被撕裂时，传来咕唦的优美声响。我撕开骨头周围的肌肉，捏碎了声带所在的缝隙。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旋律。

「梅芙。放松点，别太紧张。毕竟我还在你后面等着上场呢。」

不仅仅是观众席的所有人，就连解说席上的两位，也同样满脸疑惑。

『啊啊啊！不只是选手！观众们也都变成了异形！有着像鱼肛门一样身体的人！用气体状态的身体与异形互相摩擦的人！长着恶魔般的角和翅膀，开始啃食自己手臂的人！太、太惨了！』

『草原上，两位变成怪物的选手正在战斗！不，不能说是战斗？他们的身体彼此融合……再分离……变成新的两人?! 变慢、变快、变黑、飞起来！ 一团混乱！』

『那也太离谱了吧！』

『小吴的穷奇，那是会把一切颠倒过来的能力！』

「呃，那倒是！」

『刚才那是四大凶兽之一，

穷奇

的能力呢♡』

「呵呵——但是，谢谢你。我出发了。」

解说席上的艾美莉亚会长感慨万千。

『两位变成只有巨大嘴巴的生物相互撕咬……啊，倒下了！那是？啊，大概是玛丽娅选手倒下了！获胜的是吴选手！是吴选手！』

『总、总之打起精神来！苍之学园 对战 Corporations！次锋战结束，比分1比1！ 目前势均力敌！接下来是中坚战，真是令人期待呢！』

若说给予一切的平稳世界是浑沌，那么摧毁一切使之归于平等的，就是穷奇。一个所有人都变成怪物、失去记忆的世界。从某种角度来看，确实是平稳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不知道！完全不明白！裁判现在正在整理状况！』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啊?! 』

「好了，心叶你也说点什么嘛。」

（呀啊！我变成了只有眼睛的怪物，梅芙的脚变成了章鱼触手！！）

『那么让我们来看一下记录吧！冒昧一下，由我来——』

梅芙凝视着我的眼睛。那是像黑曜石般澄澈、毫无邪念的美丽双瞳。

作为中坚的梅芙似乎有些紧张，正在做深呼吸。

【

号外号外

】［斩击］

「——

号外号外

！」

画面内的世界发出咻咻的声音高速移动，仿佛录像带在快放。只有伊西丝小姐以正常速度移动。

只有恋兔学姐泪眼汪汪地抱着还睡眼惺忪的小柴。

不。还有一名少女，完完全全地理解了那场战斗。

『好，暂停！吴选手发动了穷奇。来看看吧！』

画面内的世界发生剧烈扭曲。仿佛将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跟以前一样，真是可怕的弹痕啊。不关乎强弱，也不分敌我。当然，也不分胜负。无人能预见结局。某种意义上，这是最强的弹痕吧。』

竞技场上方的显示屏出现了实况解说员伊西丝小姐。她手持摄影机拍摄着自己与周围的景象。画面上显示的是约10分钟前——也就是吴学姐她们即将开战的时刻。

「铭刻记忆」的斩击。伊西丝・哈利德持有的银色克赫帕什镰形刀。可以将她半径500米内的景象转写进记录世界。只有伊西丝能够自由进出。记录世界可以投影在屏幕上，最多保存1年。

『上变下，快变慢，明变暗，非人变人，世界变非世界。而且这个能力，连小吴自己也无法控制！也就是是完全的随机空间！』

『——吴诗涵，失去战斗能力！胜者为玛丽娅！是玛丽娅的胜利！』

当我们回过神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而且——我们也身在穷奇的范围内。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能看到吗，这是10分钟前的记录世界！快进到比赛开始吧♪』

（啊啊，是天使。）

『恢复人类状态后……站着的是，玛丽娅选手！穷奇把胜负颠倒了！胜者是玛丽娅选手！ 转播结束！』

我张大了嘴，现场所有人都抱有同样的心情。荒谬、非人道、迷惑——这就是苍之学园的能力。令人头晕，难以冷静。

我们这些看着屏幕的人全都说不出话来。就在不久前，我们还是那些怪物的一部分。画面一闪，捕捉到了我们的选手席。

玛丽娅目光呆滞地望着坐在一旁的吴学姐。

「……咦……？」

『……颠倒，吗？』

（这、这种离谱的能力居然真的存在吗？）

恋兔学姐笑着，轻柔地揉了揉她的肩膀。

我把视线投向一旁。

「梅芙你一定没问题的。去获得胜利吧！」

「……呜呜……大家都变得好恶心，真的好吓人啊……」

伊西丝小姐挥动着斩击，不知何时回到了解说席。

「……——」

那是，真正恐怖的景象。两人不再是人类，头变成了腿，脑变成了心脏，发出无法言喻的啼叫。

伊西丝小姐转动摄影机，慢慢地靠近吴学姐。她手持火箭炮，一只恐怖的怪物——穷奇出现在眼前。

「……言万同学，应该更担心一下自己吧？」

实况解说员伊西丝小姐高喊，记录世界瞬间回到原样。所有非人类恢复成人类，法则恢复如常——穷奇的能力被解除。

简直是地狱的光景。竞技场上所有生命都变成异形的怪物，在模糊、任性的法则下破坏、爱着彼此，持续发出尖叫。

她那张如模特般完美的脸庞上，露出如同运动饮料广告上一般灿烂的笑容。

只有恋兔学姐维持原样，面色苍白地哭着。难道恋兔学姐连这种无差别能力都免疫吗！一如既往地无敌啊。

（吴学姐的愿望是「大家一起安安稳稳地过好每一天」。）

吴学姐摘下模拟装置回到选手席，连我们这些伙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恋兔学姐脸色苍白，眼含泪水。

——就这样，我死去了。而这个世界，诞生了一位黑色的天使。

『好的，吴选手发动穷奇……玛丽娅选手的

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

也同时发动……然后——哇哦?! 这是怎么回事——?! 』

下一刻，吴学姐倒在了地上。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欸？』

吴学姐虽然输了，却毫不在意地笑着，钻回了被子中，立刻就要睡觉。连我和梅芙都对她这豪迈感到畏惧。

温暖的某种东西包裹住我的全身。我确信——这是无比正确的事。

『人类！所有人类都正在溶解！仿佛溶入黑暗之中！吴选手、玛丽娅选手也在溶解！啊！ 有两只，从黑暗中走出来了！……那是，腿？头长在腿上的人类？ 难道，那是玛丽娅？ 从长在腿上的头中，心脏突出出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艾美莉亚会长。』

竞技场中只留下激战的痕迹。在被无情烧尽的草原世界里，吴诗涵学姐和满身伤痕的玛丽娅坐在那里。

担任实况解说的褐色肌肤的少女，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银色的克赫帕什镰形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