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低語者』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2960 字
老頭子去世的那天,是小學的畢業典禮。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可不能讓人看扁了啊。』
老頭子的禿頭依舊反光得發亮,他幫我穿上一件黑色的高級夾克。
『老頭子,這衣服哪來的?』
『這是這間寺廟代代相傳的衣服。』
『騙誰啊,上面的標籤還沒撕呢。』
『哈哈。從今以後就由你來繼承了。』
第一次穿正裝感覺有點難爲情,說實話我真想馬上脫掉。寺廟裏的小鬼們也都在笑我。不過爲了不掃老頭子興,所以儘管嘴上抱怨,我還是驕傲地把手插在口袋裏昂首闊步。
『好好享受吧。』
畢業典禮這種東西,就只是坐在椅子上而已,哪有什麼好享受的。雖然我這麼想,但還是打算回家後給老頭子瞧瞧我的畢業證書。
『我出發了。』
其實我希望老頭子也能來,但我就像個小屁孩一樣,說不出口。
『頒發畢業證書——』
平常用來打躲避球的體育館裏,現在卻排排站滿了大人,感覺有點奇怪。
嚴肅又認真的氣氛下,我像個笨蛋一樣挺直了背。
『心哥~……嗚哇啊啊啊啊!心哥~~』
體育館的門口傳來格外響亮的小孩子的哭聲,在呼喚着我。
『咦?』
一開始,我還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三三?』
(因爲我,沒能保護任何人。)
(……?這是什麼感覺?)
那個年邁的禿頂老頭,一定一直用這副破破爛爛的拳擊手套戰鬥到現在,爲了保護重要的人們。無論身體受到多少摧殘。
三三的心亂成一團,充滿強烈的悲傷、絕望和混亂。我是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人類的心情,立刻意識到現在不是待在這種地方的時候。
(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我記得我們破壞了母體——)
三三被人領養了。她每隔幾個月就會聯繫我,我知道她總是勉強自己露出笑容,但我什麼也做不到。其他人也差不多。
從她的劉海上滴下了一滴鮮紅色的血液,沾溼了我的臉頰。
因爲我被帶到了墨西哥,傷害了很多人。
對了。出現了好幾臺犬型的巨型機器。我和露娜小姐被撞飛了。
「是我……都是我……害,害你……」
「……哈啊。我也算是努力了一把啊。」
她眨了眨眼,輕輕地笑了。
要從那些動作遲緩的守護者手中逃脫,對露娜小姐來說應該輕而易舉。
「你,還真是個貪睡鬼呢。」
所以,我這麼想——如果今後我能保護某人,那將是無上的幸福。
「對不起呢。我已經盡力了,你——」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將在所不辭。
我勉強睜開眼睛。視野捕捉到了光,但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她的銀色絲線像結界一樣在我周圍展開。每一條都破破爛爛的,彷彿快要腐爛了。
我拼命地想要睜開眼睛。雖然全身都使不上力,但我只能努力去做。
「……」
我總是沒能保護好任何人。
老頭子的兒子靜靜地看着我,低聲說道:
「……騙人……的吧……」
『真是令人悲傷。』
我努力地將渾濁的意識理順。我似乎昏迷了一段時間。
我感覺到她的體溫正在慢慢褪去。我拼命地抱緊她。
我看到了我短暫的人生中,最美麗的東西。
不要啊。這麼美麗的人最後的歸宿竟然是這種地方,我不要。
因爲那天,我接過了拳擊手套啊!
「你在……做什麼……」
「啊啊……太好了……」
我也知道。他總是咳個不停,身體變得越來越瘦弱,每次起身都會發出痛苦的呻吟。我全都看在眼裏。
我想保護她啊!我想保護重要的人啊!
壓在我身上的少女渾身是血,視線也已經散亂不清。
『心哥!爺爺!爺爺他——』
可惡,不要!絕對不要!開什麼玩笑!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
『好可怕。好可怕啊。有了重要的人,好害怕。』
四周佇立着無數巨大的守護者。它們以極其緩慢的動作,笨拙地反覆往下揮舞着鐵棒。從她被撕裂的絲線中,鮮紅的血液不斷湧出。
我緊緊抱住拳擊手套。
我陪着哭個不停的三三一起離開體育館,前往附近的醫院。
『我馬上過去!』
我不知道大家現在在做什麼。
「……嗯?」
啊啊,這個人。自誕生之初便一無所有的她,拼盡全力活到最後,只是被我這樣擁抱着就這樣幸福地逝去了。
那是我該說的。
「——沒能保護好你,抱歉。」
『……我,要保護大家。』
「露娜小姐。」
我一瞬間覺得很難爲情。竟然在這種嚴肅的場合,被人像寶寶一樣哭着喊我的名字。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這種幼稚的羞恥感。
她怯生生地笑了。
護士小姐這麼吩咐道,我們在大廳的綠色椅子上坐下。大學的醫院裏擠滿了人,三三的哭聲被人羣的嘈雜聲蓋過。
突然有人向我搭話,是個五官端正、戴着眼鏡,三十歲左右的青年。
『你就是言萬心葉同學吧?』
擋住光的是輕飄飄的褶邊和鬆鬆垮垮的運動服。
「露娜……小姐……」
「你的傷口,我幫你縫合了,也輸血了,用我的血。」
我強行往腿上用力,想要站起來,但馬上又往下摔去。我的肌肉和骨頭都已支離破碎,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怎麼會這樣!現在不是昏迷的時候!)
他是老頭子的兒子。但我聽說他們感情好像不太好。他交給我的,是一副老舊的拳擊手套。明明已經破破爛爛了,卻還被精心保養着。
「……真拿你沒辦法。可以哦。因爲我,喜歡你這種地方。」
因爲三三是個不會說話的女孩,所以我也是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寺廟之後會怎麼樣?』
她一直被這樣反覆毆打着,卻還是在爲我縫合傷口嗎?
「露娜小姐!請退後!」
她的絲線,逐漸鬆開了。
「我會燃燒你的靈魂,奔跑下去——我們,會變成同樣的東西哦。」
「我……可以,堅持到最後嗎。」
即便如此,我仍舊堅信老頭子是無敵的,絕對不會死。
「不。沒關係。已經,沒關係了。」
「……在幹傻事?」
「還有一個,唯一的,方法哦。」
『請在這裏等候。』
這是個伴隨着巨大代價的賭注。
「嘻嘻。對不起,我是個笨蛋。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其實啊……要是有人能對我這樣……對我稍微溫柔一點的話——」
(老頭子把拳頭託付給我了。)
『少囉嗦!』
『嗯,大概吧。其實我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不要!)
『老頭子,會死嗎?』
(難道說,這個人是爲了治療我。)
因爲那天,我接過了拳擊手套。
轟!一陣切割風的聲音響起,以可怕的力量擊打着絲線的結界。啪嚓啪嚓啪嚓!露娜小姐發出痛苦的呻吟。
不要。
「我啊,只要這樣,就滿足了。」
『我聽父親說過。他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必須得這麼做。』
(我,沒能保護任何人。)
當時的我還沒有成熟到能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義。直到現在,我感覺自己仍然沒有完全理解。但是,我稍微明白了一點,悲傷的含義。
那是我——
『辦不到的。你還是個小孩,太弱小了。』
這樣啊,我終於明白了。
『會由其他人繼承。你們的事,會有其他大人幫忙。』
「……啊。你醒了?早啊——」
「——誒。」
『但是,如果這是你所期望的話。』
我更加用力地抱緊了露娜小姐。聰明的她,明白了這就是我的回答。
「嗯。我知道了。最後再加把勁吧。」
一道閃光疾走。那是露娜小姐的絲線綻放出的金色光芒。
金色的絲線溫柔地包裹住我,光芒變得更加耀眼。
「但是事到如今,可不能逃跑哦。我是個病態的女人。死的時候也要一起哦。」
滿腔情感的病態女僕姐姐笑着抱緊了我。
「——我將獻上我的全部。所以,你也把一切都交給我吧。」
她的金色的絲線包裹住我。那是生命最後的光芒。
「走吧,露娜小姐。」
「嗯,主人♪」
金光變得更加耀眼,抹消了世間一切陰影。
『使用者契約完成。』
在被光芒灼燒的世界裏,只有她那無機質的聲音在迴響。
『機體愛稱
鋼鐵的新娘
——重新啓動。』
我感覺到全身都被強烈的熱量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