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敬啓,致所有的英雄們』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1.2萬 字
「篝火之國」從一開始,是爲了封印「線之人」的遺骸而創造的亞空間。因爲那副強大的遺骸,僅僅存在於世,就足以改寫所有的現實。
因此——原本只是用於封印遺骸的虛無的空間,不知何時孕育成了「篝火之國」。那些如魔法般運轉的法則,數不盡的美麗生命,全部的起點,都源自那一具遺骸。
「啊……終於。」
高個子眯眯眼的男人,手中那把不祥的大劍,已經深深地刺入了灰色少女的胸口。
「……終於,我的冒險,走到盡頭了。接下來的,就交給你們吧。」
存在於言語之中,操縱人類的存在——那一切都是這名灰色少女,利用「線之人」的遺骸向全世界散發的能量。巨匠,終於完成了他的夙願。
「……從今往後,不再允許任何人,褻瀆人類的自由與尊嚴。」
那由彼方神明碎片所鑄成的大劍,將這位灰色少女——這名大英雄,徹底終結。
「嗯,我答應你。你也一定要,繼續完成你的
渴望
。」
少女笑了。龐大的灰色奇蹟從她胸口的傷口裏噴湧而出。那是數千、數萬年間,積蓄沉澱下來的,混濁的奇蹟。
「住手,巨匠!」
從塔底飛身上來的,是個有着黑銀的頭髮的,高挑的少女。她高舉着巨大的圓鋸,朝這將死的男人劈來。
「……!」
激烈的火花四濺。可巨匠只是疲憊地笑了笑。
「……呵。分解之力嗎……很可惜……用舊神的血肉製作的我的這副身體,你的大腦根本無法理解。既然無法理解,就無法破壞。那就是你的能力對吧?」
巨匠毫無疑問是身經百戰的戰士,他是與無數敵人搏殺,傷痕累累,也無數次手刃對手的男人,極爲擅長的就是戰場上的分析能力。一瞬間被看透能力的心蕾雅有些動搖——
「哎呀。那麼試試我這招怎麼樣?」
——壓倒性的櫻色光輝一瞬間擊飛了巨匠的肉體。
「哇,這身體真結實。明明打算直接轟成粉末的。」
被櫻色奇蹟灼燒得焦黑的巨匠跌落在地,奄奄一息,卻還留着最後一口氣。但他已動彈不得,只能緩慢地蠕動。
『不過這房間真是熱啊。沒空調嗎?』
『櫻啊。哼,確實是很罕見的高密度啊。灰色啊,難道你是因爲這個才把我封印在這個次元裏的嗎? 還是老樣子,不惜竭盡全力呢。真可怕。』
戀兔以最大功率向「線之人」射出櫻色奇蹟,一瞬間吞沒了那個怪人,連一點灰都沒剩下。不僅如此,在它背後的牆壁上,開出了一個巨大的隧道。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別急啊。不是常說心急喫不了熱豆腐嘛?』
「那邊那位小姐,沒事吧?! 」
戀兔瞬間把那塊牌子砸成碎片,隨即猛地踢了一記「線之人」。
那是奈奈錘鍊了至今爲止的人生習得的洗練動作。她以最短距離、最高速度突進。
『別急嘛,最好還是聽聽看哦。你們要是下次再對我動手,我就殺掉你們的一個同伴。』
她從口中不斷的咳出灰色的血,腹部也同樣在流着。
但先動起來的是心蕾雅。
「什麼?」
(……超越常理的壓倒性力量,再加上,無論多少次都能回到過去重新來過的能力?)
戀兔瞄了一眼背後的心葉。心葉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似乎終於從剛纔的衝擊中恢復過來。戀兔雖然不擅長談判,但如果心葉能接手,那就有談判的價值。
「………………」
「——『大麻煩』。」
心蕾雅把「線之人」分解,重新變換爲單純的能量。但它的能量密度實在是太高了,無論怎麼分解,卻連一絲一毫減少的跡象都沒有。
比任何人都要早下定決心的,是當中最弱的奈奈。她清楚明白自己該做什麼,沒有一絲猶豫。
『哎呀,好吧,你也要來試試?』
『所以說等等嘛!咱們心平氣和地談一談!我們一定能成爲朋友的!』
然而出現的,是一個平凡到令人沮喪,中等身材的,無臉的紳士。
「線之人」在空中畫出一個小圓圈,成爲了一個「洞」。它把手伸入「洞」中,東翻西找了一陣——最後取出來的是,瀕死的假面心葉。
戀兔化作一道光揮舞吉他砸向「線之人」。「線之人」直接喫完了這一擊,搖晃了幾下,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寫着「反對戰爭」的牌子。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戀兔光。以遠超常人的速度,她瞬間展開最大輸出的櫻色屏障,將周圍所有人緊緊護在其中。
(剛剛,這傢伙。)
那聲音帶着一絲悲傷,彷彿要落淚一樣,卻又帶着至高的敬意。
「他只是爲了再次見到那些珍視的人們,只是爲了奪回他們。雖然方法確實不對,但他不應該被你像那樣踩在腳下!」
「……!」
灰色少女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線之人」靜靜地看着她,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戀兔光的心臟彷彿置身大火一般瘋狂地躁動起來。
『哇哦——嚇人。都說了把人家話聽完啦。』
她明白自己眼前的,是她至今以來遇到過的壓倒性最強的敵人。這是第一次,她遇見遠超自己的存在。
(把奈奈給……殺了?)
『多謝多謝,櫻色。那,拜託你現在放我一馬,作爲交換——』
心葉十分清楚,對「線之人」來說,人類,就連戀兔在內,不過是廉價的玩具零件,對它來說根本構不成威脅,它也毫無興趣。
『真是場好遊戲!我輸了!輸咯!我還以爲,只要假面心葉就能打倒蒼之學園呢。啊啊,我可愛的彈痕的天使。好想得到她!哎呀,沒想到居然輸給了你們……啊啊,真好玩!太讓人開心了,謝謝你們!』
「有什麼……要開始了!」
「線之人」打心底發出愛憐又愉快的笑聲。
「櫻色的兔子……咳咳。沒想到,你居然也來了……呵呵,我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在奇怪的地方,真的……微妙地……運氣,特別好…………咳咳。」
「——去死。」
『——我就先不殺你的同伴,如何?』
「呃……」
「閉嘴。從你殺了奈奈的那一刻,戰鬥就已經開始了。」
『初次見面各位。我是
線之人
。突然踏上這個舞臺,還請原諒我的無禮。這可完全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啊。復活什麼的,我可一點都不想來着,真是的。』
「線之人」的臉上浮現出嬉笑的表情。
『是這樣嗎?雖然我覺得應該取決於你自己的想法啦——』
『哎呀,真是好險啊。我可是往過去回溯了整整一百二十次呢。不過嘛,有一半時間都在想該用什麼登場效果嚇你一跳。到後來我都覺得無聊了呢』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線之人」宛如在舞蹈一般,輕鬆寫意地躲開戀兔的吉他。甚至還踩着節拍,優雅地抿了口紅茶,無比從容,下一秒就被戀兔打飛了出去。
『好不容易,這個敗犬幫我把肉體取回來了。沒辦法呢,我只能小小地大鬧一場當作給他的回禮了。櫻色,如果跟你戰鬥,我……嘛,確實會消耗一點力量吧。那我可不要!這樣的話,我的登場不就顯得太平淡了嗎?』
『相比之下你可真讓我失望啊。啊,真是的。我最討厭輸了。但正因爲最討厭輸,勝利纔有存在的價值!真是的,沒想到你這麼弱啊,一臉慘樣,無聊透頂啊,假面心葉。』
奈奈朝被巨大的劍刺穿的灰色少女喊道。但灰色少女只是笑了笑。
「神流式拔刀術——居合・兜割!」
「…………要來了。」
「你以爲,我會屈服於這種威脅嗎?」
『我可是純粹的篝火結晶哦。分析起來很簡單吧?問題是,你——能分解的掉嗎。』
『嗚……真是野蠻。沒辦法,好吧。那就認真一點來談判吧。』
那把巨大的圓鋸,「線之人」甚至連躲都懶得躲。激烈的火花迸發開來,「CANNON BALL」試圖將那頭怪物分解。
戀兔的掌心匯聚起來龐大的櫻色奇蹟。「線之人」已經復活了,那也就沒有必要顧及封印了。她爲所有同伴撐起了屏障,同時注入了自己能調動的所有力氣。
「線之人」像是剛剛注意到她一樣,呆呆地看着戀兔光。
『喂喂,幹嘛擺出那麼認真的戰鬥姿勢啊?我不是都跟你說了等下嗎。我可沒打算跟你打,咱們在這休戰怎麼樣?』
『嗷咿——!這種疼痛感,幾千……不對,幾萬年沒嘗過了?真舒服啊!』
恐怖的震動向世界襲來。大地在搖晃,空氣在抖動。一切的現實性都在戰慄。所有的物質都在悲鳴。彷彿世界末日突然來歷。
『嘿——不錯嘛。真是崇高的精神力。』
戀兔光輕輕地深呼吸。她——決定好了死戰到底。
「……給我住手。」
「請允許我把之後的事,託付給你們。沒關係,我相信你們,一定能贏的」
「線之人」以肉眼完全無法捕捉的速度一腳把心蕾雅踢飛。心蕾雅在空中滑行,隨着淡淡的光芒,解體成了心葉與蕾雅兩人,落到塔頂上不斷翻滾。
戀兔和心蕾雅,都因爲警戒與恐怖而無法動彈。只有做好覺悟的她行動了起來。
「不行……戀兔學姐!要是聽它的話……」
戀兔聽蕾雅說過,「線之人」能夠
操控過去
。
戀兔的聲音因爲憤怒而顫抖。
「好啊,說吧。我就先聽你胡扯兩句。」
奈奈的身體一瞬間縮小,被
壓縮
成了一顆彈珠一般的球體。「線之人」用兩隻手指輕輕捏住。啪嗒,彈珠,裂了開來。
「線之人」把瀕死的假面心葉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腳踩住他的臉來回摩擦着。
等到這一切都結束之後,她才終於能動起雙腿蹬地。
身穿考究的西裝,全身由無限的「線」構成的二維的生物。任誰看一眼都能明白它是個窮兇極惡的存在,而且必須,立刻,馬上,殺了它。
(這傢伙還沒完全復活。能打倒它的機會,就只有現在了。)
戀兔光動不了。
『——真是無比美妙的人類的勇氣,讓我大開眼界呢。』
『心葉!你可是我的心頭好啊,我才捨不得弄傷你呢。但這個合體的傢伙,看着就讓人噁心的不行啊。怎麼能在人面前幹這種事情呢。』
地面開始轟隆隆地搖晃起來——篝火的世界開始迴歸「線之人」的身體。
「我不管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敵人』。」
世界在震動、震動、不斷震動。那個僅僅只是存在就能夠毀滅世界的兩足行走的怪物,此刻正要出現。那隻比宇宙還要厭惡無聊的龐然巨物,來了,來了,來了。
「這是……篝火的力量在聚集?難道,她就是封印本身!」
『是爲了確認敵我間的戰力差才這樣魯莽突擊的嗎?又或者是爲了鼓舞其他人呢?所以你才判斷身爲最低戰力的你應該去冒這個險。多麼了不起的自我犧牲精神啊,讓我好感動。』
「嗚——」
繼承了心葉的終末,同時又擅長分析的心蕾雅,很快察覺到了現狀。一直以來阻止「線之人」活動的,就是那名灰色少女。然後由於她現在死去,因此——
『……喲。等一下等一下。我可還沒完全復活呢。你看,我的肉體已經化作了篝火之國本身,要重新構築的話可是要花點時間的呀。』
反應過來時,「線之人」已經在戀兔光的旁邊悠哉地看着漫畫。還沒來得及思考,戀兔直接往後退了十幾米。
「……按照,我的,預想。應該只有言萬心葉一個人,會來到這裏……纔對……」
戀兔光僵住了。言萬心葉晃着仍在發矇的腦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奈奈的球棒把「線之人」的頭骨敲得凹了下去。但它一臉疼痛的樣子都沒有,臉上浮現出嬉笑的圖案,輕輕地碰了碰奈奈的肩膀。
『就算是現在的我,也扛不住你那櫻色奇蹟呢。所以稍微等個……』
『很開心哦,灰色。跟你一起玩,真的,真的,很開心。』
少女眼含淚水,滿足地閉上了雙眼。
『那個,首先啊,這可不是什麼威脅。這可是正當交易啊。嗯——不過也是,聽起來沒什麼真實感對吧,所以請你稍微等我一下。』
「線之人」輕快地打了個響指。一瞬間,那個怪物的身影消失了,下一秒又立刻出現在了眼前。神情悠閒得像是剛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罐汽水回來。
『我剛剛回到過去,把你們重要的同伴——「小柴琳」給殺了!』
戀兔光和言萬心葉的思維,短暫地停滯了。那傢伙剛剛說「小柴」。但他們能想到的只有名爲「小柴喵嗚」的少女。可對「小柴琳」這個名字卻毫無印象。
『喂喂,你們可真薄情啊!難道已經忘了嗎?小柴琳哦!小柴喵嗚的妹妹哦!戀兔隊的策略擔當。是那個總是幫你踩剎車,讓你別做得太過火的傢伙,蒼之學園開校以來最聰明的才女!她救過你們多少次了?』
「……你……在說什麼胡話……」
『也對啊,畢竟我纔剛剛回到回去,在小柴琳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把她殺了嘛,所以你們根本就沒見過她。本來呢,小柴喵嗚的彈痕是
引爆目標
的能力,結果因爲沒能救下妹妹,覺得明明應該是自己去死,這段悔恨的經歷讓她改變了能力,變成了「將
目標
與子彈的位置替換」。真是個可悲的小故事啊。』
沒人能完全理解那一連串話語。只有那空洞的嗓音,迴盪在死一般沉默的空氣裏。
『放心吧。我可是進行了無數億次時間旅行的怪物,雖然花費了數千年時間調整,但時間悖論已經被我壓制到最低了。你們不用擔心世界會因此壞掉哦。』
そして、無貌の怪物は笑う。
『那麼,下一個是梅芙? 還是露娜?——現在,你們願意聽我說話了嗎?』
■
我——言萬心葉,一時間沒能理解「線之人」話裏的含義。
(喵嗚有個妹妹?它回到過去把她殺掉了?怎麼可能有——)
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線之人」甚至不屑於對我們編織謊言。所以說,它說的是真的。
「……呼——!……呼——!……呼——!」
回過神來時戀兔學姐已經像野獸一樣瞪裂了眼睛,青筋暴起,全身不停地抖動着。
「不行,戀兔學姐!這傢伙會……」
「我知道!我知道的啊,但是,這傢伙……這傢伙,竟然……!」
戀兔學姐是個聰明的人。平時那副嘻嘻哈哈、不着調的樣子,不過是爲了在那份無與倫比的強大里,勉強跟人羣混在一起罷了。所以她肯定已經理解了現在的狀況。
「這傢伙把……!我們的同伴給殺了……!甚至連相遇的回憶還有
痕跡
……全部抹掉了……!可惡……可惡……!不能原諒……!」
灰色少女留下的術式,驅動着「線之人」的能量聚集到巨匠體內。那株紫色枝葉的巨樹,如瀑布般汲取着力量,高聳入雲,直插穹頂。
「灰色少女早就開始研究了。利用你的
遺骸——篝火之力
開發的技術,發展成篝火之國,並且讓它作爲技術形成一個完整的體系。花了幾千年時間。」
在我們的記憶裏,根本沒有叫做「小柴琳」的少女。我們被「線之人」扭曲了命運,甚至沒法和她相遇,記憶又何從談起。
紫色大樹佈下了「律」。那是守護世界的力量。是無可置疑的英雄的遺志。那個愛着人類,相信人類的,信仰的怪物的法則。
我們不由自主地一起看向了巨匠。那個被戀兔學姐一擊轟飛陷入瀕死的男人,早就連動的力氣都沒有,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是嗎。你就這麼想輸嗎。好啊,那就請你,盡情喫個夠吧!」
「不行!你哪都別想去!」
這個活了近乎無限歲月的最強的怪物,體驗到了亙古至今從未有過的滋味,欣喜如狂地流着淚。此刻,它的「無聊」,確實得到了一絲慰藉。
「你啊……一直沒把他放在眼裏吧。覺得他就是個無關緊要的變量。那個恐怖的男人,那個只論心與覺悟,要比我們強上百倍的怪物——巨匠!」
『嗚……噗噗……』
『啊,這下完了——』
「…………啊。」
無論敵人多麼強大,無論我們還要失去多少,我們都沒有迴避這場戰鬥的理由。
「所以,你個混賬東西。我要把那時候的賬,數百倍奉還給你。」
『這是什麼!我問你,你們到底幹了什麼!』
我遲遲說不出話……我,言萬心葉,原來是那樣的人嗎?那麼的驕傲,那麼的強大?又或許……我和他之間……有着這麼大的差距嗎……?
「把你榨乾,一點不剩!幹掉它吧,巨匠!你到底是爲什麼活到現在的?! 你一路上到底失去了多少珍視的人?! 爲了那份瘋狂,你動搖過多少次,可你不是還是走到了這裏嗎?! 上啊!殺了它!現在正是你實現渴望的那一刻!」
「這個次元,已經沒有人能夠進行時間旅行了。沒有人能夠操縱人類。不管是惡魔也好天使也好神明也罷——都只能閉上嘴看着。」
無臉的怪物抬頭望着巨樹。
『那個嘛,我也沒什麼想要的。只是今天心情不好想早點回去罷了。反正等我的肉體完全復活了,宇宙的法則就會被完全破壞掉,到那時,這個次元會連渣都不剩。我可不想打沒意義的仗。所以你們還是趁現在回去吧,跟你們重要的人,好好珍惜剩下那點時間。就這樣,簡單吧?』
巨匠身上抽出的枝葉,以極快的速度瘋長,很快便拔地而起,長成一棵直衝天穹的巨樹。
『不愧是你,言萬心葉!我果然還是低估了你!真是太棒了!』
「線之人」的臉上浮現出欣喜的圖案。
哪怕只剩一個人——他依舊是終末停滯委員會。
○性質——舊神·儀式災害·
線之律
·
世界色彩
·梵我合一
——瀕死的另一個次元的我,假面心葉吐出這句話。
○詳細——覆蓋篝火之國的大樹。非物質性的存在,其本身與世界的法則有關。它會阻斷一切反現實性存在的因果乾涉。包括對慾望、對過去的干涉以及命運論的反現實。這是人類創造出的最爲巨大的律。
『居然能送給我這樣的美妙的敗北!果然你是最棒的啊!』
「……從來沒被人愛過……也不想要……戰勝什麼……」
『哈哈哈哈哈……好啊!真好啊!那就快點來試試看吧!』
「…………你想要……什麼。」
『……灰色?難道,她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天。』
『這是……「律」?你們打算架設新的「律」嗎?利用我的力量!把新的法則加到萬物身上嗎!』
『這是……什麼……?』
「沒錯……我們必須要戰勝你。即便失去重要的事物,即便勝算無比渺茫!但我們是終末停滯委員會!」
假面心葉咧着嘴笑着,「線之人」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哈哈哈。」
灰色少女早就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只等着,某個能揹負這份渴望的人類出現。那是非同尋常的渴望,那是近乎瘋狂的執念,那是近乎宗教的信仰,她能爲此犧牲一切,她比任何人都要愛人,她比任何人都靠近非人的異端。
卡烏斯的幽靈們,流着淚,竭盡全力保護假面心葉。他們明白,他不是爲了復仇,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世界而戰鬥着。
(所以大家纔會哭泣着——跟他走下去嗎。)
『……嗯?』
「線之人」又一次,啪地,打了個響指。
「…………喂,你打算笑到什麼時候?看看你背後啊。」
『好了,現在差不多該坐下來跟我談談了吧。要像個紳士,懂禮貌纔行哦。你們也不想,再失去更多與同伴的回憶了吧。』
「線之人」啪地,打了個響指。
「線之人」開心地搖起了肩膀。
由無限的線構成的怪物,噴灑着無限的線,以音速在空中飛着,連悲鳴都追不上它的速度。但是——戀兔學姐,更快。
『你們,打算把我的遺骸拿去幹什麼!』
『沉默之……律……』
可不止如此。巨匠的肩膀上,手臂上,頭上,長出來茂密的新芽。新芽突破了他的皮膚,枝葉開始伸向天際。
「打手四號!戀兔光!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抹消過去,操縱命運這種事——那個蠢貨,
絕對不會允許
。」
『什麼?這是……你幹了什麼。』
『那麼就,再見咯。』
無臉的終末背對我們,優雅地打算離開。我衝它大喊。
「…………」
假面心葉笑了。這正是他的目的。從最初戰鬥至今,就是爲了此刻。已經連一步都無法邁出,奄奄一息的他吐着血咆哮着。
「你可能不在乎,但巨匠那個男人的
渴望
,可是大到離譜啊。他打心底相信『人類必須是自由的』。他愛着人類的混沌。所以他才恨灰色少女,恨她用語言去操控命運然後——」
她閃現到被打飛的「線之人」的背後,揮舞白色的吉他全力轟在那張沒有臉的臉上。「線之人」身體因爲衝擊開始碎裂。
『這樣的……這樣的……這樣的……!』
『首先就從你最重要的人開始吧。先把露娜抹消掉好了?我倒要看看,到那時候你還說不說得出那些漂亮話,真讓人期待啊。』
『…………嗯?』
戀兔學姐握緊了拳頭,蓄積着比擬宇宙大爆炸一般密度的能量。
那是瘋狂,也是勇氣。那是純粹的渴望。
「……哈……你果然會這麼說……只會覺得開心吧你……你就是個自己再怎麼不利,再怎麼受傷,再怎麼瀕臨死亡,都只會感到開心的傢伙。」
「…………
趕上了
……啊……」
「律」——意味着新的法則。像蘋果落地,像時間不息那樣,一種可被遵循的科學與秩序。他們要把新的科學法則,加到這個次元之中。
「線之人」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追問。假面心葉咧嘴笑了出來。
戀兔學姐的眼睛染上了櫻色,舉起了吉他。她無比認真地堅信着我的話。但「線之人」的可怕之處,就連人類最強的她也無法抵擋——
「我怎麼可能!跟你同流合污!開什麼玩笑!別瞧不起人……!我的同伴!我的驕傲的朋友們!我的家人!別瞧不起他們!你以爲他們是誰!你以爲會有人靠着傷害別人,再向你低頭搖尾乞求復活爲榮嗎…………!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人因此而高興啊!我的同伴們纔不是那樣的人……!我的……我最珍視的人們……怎麼可能……期望那種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夠蠢的。你,被算計了啊」
「線之人」那沒有臉的臉龐緊緊地盯着我。我全身發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可在那一瞬間,有人握住了我的手。那是我信賴的人——蕾雅。
假面心葉滿臉是血,笑聲帶着冷冽的嘲諷。
「——只要能夠自己決定,爲了什麼而生,爲了什麼而死,就足夠了……」
巨匠奄奄一息地開口。聲音微弱,幾不可聞。
『是啊!就該這樣!這纔是言萬心葉!這纔是我看中的人!你無論在哪個次元,直到最後都不會放棄。明明是從絕望的深淵孕育出的怪物,去比任何人都飢渴着希望。憧憬着人類,愛着人類,可憐可悲的雜魚!所以我才中意你!』
「線之人」狂笑着回頭。下一秒,咔嗞,笑容凍結了。站在它身後的,是滿腔怒火,閃耀着櫻色奇蹟的,人類最強的少女。
「先來……一發——————————!!」
「一切,都是爲了殺了你,爲了真正意義上扼殺你的根。我到這個次元的那天,她就立馬與我取得了聯絡,希望我能協助她殺了你……要瞞過你行動,倒也沒那麼難。」
「這是最後的機會。如果我們不在這打倒你,宇宙就會毀滅。」
淚水順着魔人蒼老的臉頰淌下,他幸福地笑着。
「名字的話……就叫『沉默之律』吧。」
戀兔學姐咬牙切齒,嘴角滲出了鮮血,拼命從喉嚨裏擠出了聲音。
話還沒說完,戀兔學姐的拳頭就把它像炮彈一樣轟飛了出去。
不管打了多少次響指,世界都沒有任何改變。
【No, 9510「紫之大樹」】——Stage 1:
始源
「我……啊……」
它沒勁地吐了口氣,像紳士一樣低頭行了個禮。沒有人敢動彈。
「還沒完呢……你還想要,加餐對吧?」
「線之人」狠狠撞上了牆壁,直接貫穿了牆壁數米。戀兔學姐雙手打開,向着眼睛已經開始打轉的「線之人」,釋放出宛若太陽的超乎尋常的能量團。
「戀兔!假短打——————————————————!!」
人類之力,將超越神明的怪物焚燒殆盡。「線之人」尖叫着,但戀兔學姐完全沒有留情,像火箭引擎一樣的燃燒仍在繼續。
「——給我毀滅吧。像星屑一樣。」
櫻色光芒進一步膨脹。在好比毀滅星球的炸裂聲裏,「線之人」的悲鳴被完全吞沒。戀兔學姐不斷嘶吼着,彷彿是在替那些被奪走的人,做一場盛大的送別。
「……哈啊,哈啊……哈啊……」
櫻色的火焰停止燃燒的時候,世界已經被開出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好……好強。」
蕾雅呆呆地說着。我也一樣,只能愣在那看着這一幕。
『真是……太棒了……咳咳。這樣的疼痛,到底……多久,沒體會過了……』
支離破碎,彷彿一條破爛不堪的抹布的「線之人」,仍然在笑着。
『我……有個請求……』
「你覺得你有那個資格嗎?」
『我,被奪走了肉體。失去了絕大部分力量,已經快死了。所以——』
「線之人」浮現出了滿臉的笑容。
『——下次,一定要殺了
終末
。』
無臉的怪物打開次元的裂縫,搖搖晃晃地,笑着消失在了另一端。戀兔學姐剛想追上,裂縫就閉合了。她不甘心地咬着牙,回頭,對着我們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那麼,是戀兔的大勝利,耶!」
■
戀兔學姐從空中降落到地面,或許是力量消耗得過頭了,腳一軟差點倒在了地上,我趕忙伸手扶住她。
戀兔學姐晃着手笑着。
「——心葉……!」
「……好帥氣的人啊。」
「沒什麼不行的。我已經,受夠了。你不在的世界,我不要。」
「喂——!你們幾個!到底要杵在那裏多久?後面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絕對會累死的!」
「還記得嗎?以前……我一摸你頭,你就會生氣,說不要把你當小孩。」
她睜大了眼睛,泛着淚光,對我送上了最後的微笑,然後與幽靈們一起,消失在了裂縫中。那是直到最後都無比驕傲的,我最喜歡最喜歡的,只屬於我的姐姐大人。
「……奈奈?! 你還活着嗎!」
艾梅學姐是正確的。她背叛了我們,保護了世界。在這無比寬廣的世界裏,只有她,始終相信着假面心葉。因此,世界得以拯救。
戀兔學姐問道,姐姐大人笑着回答。
艾梅學姐笑着說出那句話。假面心葉恍了下神,也笑了出來。
那是一個戴着骷髏面具的男人,與亡者一起不斷戰鬥的,名副其實的英雄傳說。
艾梅學姐睜大了眼睛,整個人呆住了,豆大的淚水從她眼眶中止不住地掉落下來。
「……因爲我……很憧憬……艾梅姐……想獲得……你的認可……」
假面心葉釋然地笑了。那是拼盡全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再無遺憾的英雄的笑容。
「那,我們也——」
「……嗯。」
「對吧——」
「你很努力了……心葉……真的做的很好了……你是……我的驕傲……」
「……笨蛋。你這個笨蛋。你總是……總是……總是一個人,把傷都扛下來……」
從塔底傳來了聲響。
「艾梅……姐……我……我……啊……一直……想對你說……」
「姐姐大人!我最喜歡的姐姐大人!」
又一場,名爲言萬心葉的少年的新的冒險,開始了。與艾梅·庫爾·杜·琉米愛爾同行,在宇宙旅行的故事,如今,翻開了新的篇章。
「艾梅!」
戀兔學姐溫柔地笑了。
「……我知道。因爲那樣的你很可愛,所以我才故意逗逗你。」
「艾梅……姐……哈哈……這樣子……像回到了以前一樣……」
幽靈的我用電鋸在牆壁上切開一條裂縫,她們一定,是要去很遠的地方。
只有艾梅學姐,一個人幸福地流着淚,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着那已不再動彈的遺骸。一直,一直。如今,一段冒險終於落下了帷幕。
「啊哈哈,那也沒辦法。畢竟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實想法。我只是相信他……爲了不讓『線之人』察覺到計劃,他……沒有對任何一個人說。」
「再見了,我最喜歡的大家——爲我祈禱吧,讓我這場旅途,成爲最棒的旅程!」
「你要保重!要永遠、永遠平安!無論在哪裏,都要是你自己啊!」
他的手,漸漸失去了力氣。
「謝謝……還有大家,給你們添麻煩了。」
「拜託你的。我和蕾雅的女兒,還被囚禁在次元的盡頭……請你,去救她。」
「他的能力,他的終末的本質,就是與他人同化。『鳥與詩』的本質……就是把他的心,撕裂成無數個他所愛之人的形狀。所以現在,他已經成了我。」
(我有一天,也能變成像他一樣強大的男人嗎。)
「姐姐……大人……?」
聲音停在此刻。那個男人閉上了雙眼。那個戰鬥了漫長時光的戰士,此刻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突然,背後傳來一道聲音。我回過頭,發現艾梅學姐正拿銀色的海軍刀充當柺杖,靠着達娜厄攙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塔頂爬。遍體鱗傷的她,緊緊地握住了比她傷得更加嚴重的假面心葉的手。
「走吧。我的鳥兒,我的詩句。一起,展翅翱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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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呢。」
「——回家去吧。肚子已經餓扁了啦!」
「真是的,也太見外了,明明直接來找我們商量就好了的。」
「哈哈……抱歉。」
「…………哈……真是比不過你啊……」
假面心葉。多麼強大的人,明明想要守護的人都已經不在了,即便如此,卻還是依然堅持着守護世界。多麼驕傲的人……不愧是,未來的小言。
「……呵呵。大家,好久不見。心葉的話,剛剛纔見過呢。」
達娜厄哭着大喊,向姐姐大人伸出手。姐姐大人,還是像王子一樣笑着。
我捂着胸口喊出了聲。
「心、葉……別再說了。已經夠了……可以,好好休息了……」
「過分……真是太過分了……好壞……你就這樣,拿我喜歡你的心情來利用我……」
幽靈的小言出現了,然後是幽靈的達娜厄學姐,幽靈的奈奈,幽靈的卡烏斯的學生們。她們一齊歡笑着,環繞在她身邊。
「……艾梅……」
假面心葉回握住她的手。那幾乎已經用盡了他的全部力氣……他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
艾梅學姐的淚水一顆一顆地打在假面心葉的臉上。但他已經感受不到了。
「我知道,這是很過分的話。但我能託付的人,只有你了。我……就要死了……已經沒多少時間了……我只能……託付給你了……」
「……我答應你。」
她的海軍刀被淡淡的蒼藍包裹着,下一秒——她的周圍,圍着無數的幽靈。
達娜厄學姐輕輕地撫摸着姐姐大人的背,她卻倔強地笑了。
我和小言相視一笑。
「嗯。空的事,就交給我吧。畢竟她是我最重要的侄女。」
誰也不知道我們沉默了多久。我們誰都沒開口,只是靜靜地看着她。最後,她輕輕地把他的屍體放到地面上,站了起來。
艾梅學姐從假面心葉手中接過了不知是何物的碎片。她有些驚訝,然後輕輕地笑着,像對待孩子那樣,輕輕撫過他的頭髮。
「欸。」
「爲什麼!假面心葉的彈痕,小艾梅能?」
「……帶上,這個。一定……能幫上你。」
假面心葉用盡全力,握住艾梅學姐的手。
「謝謝你……相信我……」
她的手中好像握着什麼。那是漆黑奇蹟的碎片。我好像在哪裏見到過,粗獷的彈痕的碎片——那是「鳥與詩」。
看着她那樣笑着,我們都愣在了原地。她口中的話語,彷彿現在就要分別。
「不對。不是,那樣的。」
我想成爲他那樣的人。一想到他至今爲止走過的道路,就會感到喘不過氣,卻又莫名地嚮往。
這場戰鬥裏,我們失去了太多太多珍貴的東西。可我們,還擁有更多重要的人。
「……我才……我纔是………………謝謝你……」
「……心葉……下次。下次啊……我也要,一起去。我也要和你一起走到最後……就只有這個請求……請你……答應我……」
「我要出發了。我必須要去。就像他一樣。」
「啊……!」
「心……葉……心葉……你又……傷成……這樣……」
「活着啊!雖然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能活下來!好像是被什麼傳送門之類的吹走了! 真的超級嚇人的好吧!」
「可以嗎?」
她把「鳥與詩」吞了下去。那一瞬間,黑色與蒼藍的光輝籠罩了她的全身。
「達娜厄。謝謝你選擇相信我。蕾雅……你一定,能夠成爲你想要變成的樣子。戀兔,之後的事情就拜託你了。心葉同學,蕾雅就交給你了。」
「啊……好累……好累……這漫長的……漫長的旅途……全都,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