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天使的心得』

梅爾文·格蕾在戀兔他們到達紐約的一週前，潛入了艾美莉亞·瑪克比爾所建立的九燈學院。

（這是什麼……真是瘋了……）

格蕾的片羽愚者的足跡0;Go·Far·Kid1;的能力是操縱紅藍兩色的傳送門，很適合用來潛入。即便是這所戒備森嚴，有着衆多從異次元而來的來訪者的學園，也很難發現她。

（這些……全都是……艾美莉亞·瑪克比爾嗎）

實驗室乾淨的牆上，並排懸掛着好幾具被解剖了的人體，它們像是羅夏墨跡測驗的墨跡那樣被左右大幅張開。

（艾美莉亞她，一直在拿自己做人體實驗）

人類有着名爲靈魂流動體的龐大能量源。對於衆多反現實團體來說，研究靈魂流動體是當務之急。但是想要確保有大量的人類能供以研究也絕非易事——除了她。

「……不是吧，那傢伙。」

架子上並排放着好幾個大腦，估計全都是艾美莉亞的吧。有的大腦被插入接口，與巨型機械相連；還有的被圍在處女之血畫的魔法陣裏，諸如此類。它們都被施加了各種措施。

（艾美莉亞僅憑一己之力便讓GDP0;學園內部生產總值1;上升了10%，當時的支持率超過了97%。但據我所知，只有菲德拉對她提出了警告……）

——其實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她有多麼異常）

異常的愛情。異常的奉獻。異常的執着。異常的願望。異常的正義。異常的強大。

（明明心裏都明白，我們卻選擇了視而不見）

在凱特琳計劃戀兔光暗殺事件時，說真的格蕾曾想過「暗殺是不是有點做過頭了？ 」。但現在看來，當時弄錯的——只是目標罷了。

「……這堵牆裏面，有什麼東西。」

格蕾用愚者的足跡0;Go·Far·Kid1;在面前製作出極小的傳送門，確保了周圍的視野。這所實驗室的深處，明顯有着異常廣闊的空間。

「好了，希望能找到點什麼呢——愚者的足跡0;Go·Far·Kid1;！」

格蕾的目的是調查九燈學院。掌握艾美莉亞是如何以及正在進行什麼行動的線索。僅僅是爲了讓她潛入這裏，都已經出現了不少犧牲。

「…………這是。」

格蕾觀察着少女。身材高挑，有180cm左右吧。褲裝的深色西服與她很搭。而最引人注目的——其有着胡狼的頭部。

宇宙中的不同次元被稱爲異次元，而宇宙內部的亞空間則被稱爲異界。弗爾克圖斯與篝火之國便是異界。世界中存在着大小各異的異界，龍之國也是其中之一。

「艾美莉亞可以通過視頻與音樂這些，寄生他人吧？ 我們會不會也有被引入陷阱中，被其支配的可能性呢？」

「抱歉嚇到你了。我是伊＝雷格。艾美莉亞大人的忠誠奴僕。」

「雖然艾美莉亞大人也一定不希望你死去。」

我——言萬心葉一行人來到了中央公園。這座巨大的綠意盎然的公園，位於紐約島的正中心。

「酒喝完了，去酒館打發下時間。」

必須將這個三米見方大小箱子的情報給帶回去。伊＝雷格微微動了動耳朵，敏銳地察覺到戰鬥的氣息。格蕾做好了決鬥的覺悟，開口說道。

「只是，有點讓人不爽呢。你們算什麼東西，憑什麼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這下明白了吧？ ——人，是會死的哦。」

戀兔學姐一邊咬着熱狗，一邊說道。

「裏面裝了什麼？」

「的什麼」，伊＝雷格剛開口，格蕾就已經揮動了拳頭。

「誒？」

「哼——是條忠犬呢。讓人感到噁心……」

精準的直拳，貫穿了下顎的一層皮膚。這一擊衝擊了胡狼少女的大腦，讓她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吧唧吧唧。哎呀，終末也有許多種嘛。既然都有被巨大的鯨魚連同宇宙一起碾碎的終末，那也會有在無人察覺時一切都被侵佔的終末。」

那衝擊如同被自動卸貨卡車迎面撞上一般，格蕾整個人被轟飛到牆上。雖然已經意識模糊，但她仍沒有移開視線，想必，這是格蕾作爲戰士的本能。

「說實話我完全不在乎，什麼人類是不是人類，還有終末的定義什麼的。」

戀兔學姐似乎沒打算細說，我們帶着疑惑跟在她身後。

「……那個酒蒙子真的是聖誕老人嗎？」

「……什麼？」

「——我一個人守候在此的意義。」

（我記得，龍在「時間」方面的技術極其先進……）

「聖誕老人？你要去哪兒？」

「一聽說是什麼聖誕老人，我本以爲是共同幻想的那種雜魚呢。但那獨特的力量給人的感覺，大概是舊神的加護吧。而且還是相當古老的那種，非常純粹而且接近根源……是真正的怪物呢。」

「……什麼？」

「是真的哦。而且，那是最極致的奇蹟。說不定連我也贏不了他呢。」

「——愚者的足跡0;Go·Far·Kid1;！」

奈奈一邊坐下，一邊輕聲說道。

『松鼠好可愛～不過它們身上會不會帶什麼怪病啊。』

「不，我來自這個次元。準確來說是異界——『龍之國』。」

「請你與Corporations的潛入部隊一起回去。要是你們受傷了，艾美莉亞大人會感到痛心的。她可不是你們該打擾的對象。」

伊＝雷格以平靜的視線，死死盯着有着文學少女般面孔的格蕾。

「你又懂那人——」

人類太過弱小，所以就由艾美莉亞大人幫他們進化，甚至都沒有取得人類的同意。「什麼狗屁進化」，文學少女模樣的少女扭曲着原本端莊的面容，如此唾棄道。

「你早就該察覺到。」

「梅爾文·格蕾。你從一開始就已經無路可走了。」

格蕾向後跳開。很平靜的聲音，略顯粗野，帶着口音。

「……九燈學園招攬的異次元的研究者嗎？」

「……呃咳咳……唔。」

胡狼少女左右晃動着長長的尾巴，回答格蕾的問題。

「誒。戀兔學姐居然給出這樣的評價，真是少見呢。」

「……其實，我一直在盼着你對我發起攻擊。」

奈奈環顧四周，輕聲嘀咕道。畢竟，眼前的一切完全是一派和平景象。

片羽跟彈痕和斬擊不同，不能作爲武器形態。取而代之的，則是能夠顯著強化肉體。可是格蕾僅此一擊，便認識到伊＝雷格與自己身體能力的差距。

「說起來，雖然我現在才問。」

戀兔學姐正津津有味地喫着熱狗，奈奈向她投去尖銳的視線。

「但是抱歉。我要你死。妨礙她的所有人，全都一樣。」

奈奈和我正在竊竊私語時，戀兔學姐滿不在乎地小聲說道。

沒有槍聲，也沒有氣息。格蕾一直用能力警戒着周圍，確認這裏沒有其他敵人。而伊＝雷格是赤手空拳，連槍都沒有拿。

寂靜無聲。

龍之國——那是地球上第二巨大的異界。人口有20億。因爲與地球和終末停滯委員會斷絕了外交關係，所有很少有相關情報。

伊＝雷格並沒有指出不該用問題來回答問題，而是給出了回答。

「你說龍之國？ 龍爲什麼會跟隨艾美莉亞。難道，連龍之國都已經被她支配了嗎？」

「…………該死……真是爛透了。」

「要是我說了，你願意離開嗎？」

傳送門的對面是有着與體育館一樣廣闊的空間。其被如初雪般的白色覆蓋，白得刺眼。在空間中央的是，三米見方左右的——巨大鋼鐵箱子。

走進中央公園隔街的咖啡店，一股濃郁的咖啡香氣便輕柔地撲鼻而來。戀兔學姐興沖沖地點了每人的咖啡與甜甜圈。她還要喫啊。

聖誕老人輕飄飄地揮了揮手，朝着與我們不同的方向離開了。

「……」

格蕾的體術即便是在Corporations也有相當靠前的實力。伊＝雷格低下頭，躲開了從身後現身的格蕾的踢擊，隨即高速回踢了格蕾的腹部。

「我沒有與艾美莉亞大人同化。爲了防止她發生什麼意外，我才保持獨立。我只是尊敬她，而她也只是信任着我罷了。」

（艾美莉亞改造自己的片羽，讓其變得能夠作用於網絡。但具體方法與細節不明！弄清楚她能力的線索，就在那個箱子裏……！）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呢。在事前準備會議上，明明說紐約已經淪陷了。」

「不過，我最強這點還是沒變啦！我說，比起這個，一直走路累死人了。要不去那喝點咖啡？ 說不定還能打聽到點什麼。」

「——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看裏面有什麼。」

「在完全沒有觀測者的、R值極小的空間中創造異界，讓艾美莉亞大人於其中無限增殖，通過將神經並聯連接，從而製作出擁有龐大思考能力的計算機。」

「正合我意。」

「……哼。真是無聊啊。老夫就先走了。」

格蕾揮出的拳頭穿過紅環，擊飛了在藍環前的伊＝雷格。

（怎麼回事，這傢伙的體術絕不一般。難道擁有片羽之上的肉體強化？）

「你們還真的……對我們不感興趣呢。」

（什麼……啊？ 誒——）

■

「話說，戀兔同學，你怎麼又喫上了！這可不是觀光啊?! 」

格蕾的拳頭從手臂前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腕前端裸露的白骨與鮮血。格蕾因劇痛而慘叫，拼命地思考着，剛剛自己究竟遭到了什麼攻擊？

「——我被允許做的，只有專守防衛。」

由於她平時總是那麼不正經，所以很容易讓人忘記，戀兔學姐其實憑藉豐富的戰鬥經驗，非常擅長分析對手……雖然真的很容易馬上又忘掉就是了。

「嗯——我有看過他的內心，沒有感覺到他在說謊。」

「…………呃咳！」

可是，格蕾的拳頭沒有擊中伊＝雷格。

「你會告訴我嗎？」

「歡迎光臨——」

但即便如此，格蕾心中的火焰也沒有熄滅。她還記得曾與比自己強大的對手戰鬥過。並且，是比那個胡狼少女強大數千倍的……櫻色少女。

格蕾很在意這個毫無接縫的箱子裏的所容之物，正打算摸上去時。

面對伊＝雷格那冷酷的聲音，格蕾選擇了繼續戰鬥。她在腳下製造出紅環落入其中，通過藍環出現在了伊＝雷格的背後。

7·62×51mm的子彈，貫穿了格蕾的腹部。

（如果想惹怒這種人，不要針對其本人，要去針對她崇拜的對象）

格蕾已經將眼前的胡狼少女當作敵人。而且胡狼少女對自己的力量相當自信。否則她肯定不會獨自出現在入侵者面前。

「那個箱子裏有什麼？」

伊＝雷格背對着腹部與後背鮮血直流的格蕾。

『再跑一圈吧……本來打算跑5km就停的。』

格蕾的眼前出現了紅環。

「去死吧。」

許多人都在愉快地享受着各自的時光。有人跑步，有人野餐；有人獨自一人，也有人與朋友或家人相伴。

「那是人體計算機……的原型機。」

格蕾計算了逃跑路線。以她的能力要逃走並不難。再加上現在九燈學園因爲佯攻部隊已是一片混亂。既然如此，現在就該戰鬥。

格蕾站在原地不動，再次在拳頭前製造出紅環，衝着膝蓋着地的伊＝雷格的下顎，揮出一記上勾拳。

就如同煙花一樣。格蕾的周圍，所有方向，毫無聲音，約300發7.62×51mm的子彈，撕裂了風，直指少女的心臟。

將無限個量子層面上的自己關入箱中，試圖製作出一臺擁有無限思考能力的計算機。實在太過荒誕。那是除了艾美莉亞·瑪克比爾以外沒有任何人能實現的科學形式。

300發子彈，貫穿了格蕾的身體。連利爪都未曾亮出的伊＝雷格面不改色地邁步離去。接下來，艾美莉亞的戰鬥即將開始。可不能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

「咕！」

「確實有。不過，她不會那樣做吧？」

奈奈用眼神詢問爲什麼時，戀兔學姐對着服務生姐姐露出了笑容。

「因爲她要是那樣做的話，我就會把這座城市燒光。兩秒都用不上。」

「……真是的♡我當然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情哦。小戀兔真是可怕啊。」

剛纔還一副客客氣氣對待客人的店員，一瞬間便變成了艾美莉亞那笑眯眯的表情。我這才確切感受到，紐約的人類已經百分之百變成艾美莉亞了。

（戀兔學姐知道艾美莉亞畏懼自己，同時，也知道她是真的想避免戰鬥。而艾美莉亞知道戀兔學姐雖然性格好戰，但還是會優先考慮同伴的安全，也知道戀兔學姐是那種直來直去的性格……）

戀兔學姐行事經常直來直往，帶有壓迫感。雖然這種行事風格確實很明顯，但她同時憑直覺也明白，這樣「難以捉摸的任性」，對一部分聰明人來說，纔是最可怕的變量。

「你啊，也坐下來，和我們一起喝杯茶吧？」

被戀兔學姐開口搭話的女服務生，表情瞬間變得戰戰兢兢。本來浮現在她意識表層的艾美莉亞，應該撤回到她內心深處了吧。

「有、有什麼……事情嗎……？戀兔光小姐……」

少女有着黑色長髮紮成的馬尾，臉上帶着可愛的雀斑。她怯生生地看向店長，身材魁梧的店長笑着點了點頭。女服務生這纔不安地坐在戀兔學姐的面前。

「哎呀，你原來知道我啊。」

「……是的。我0;艾美莉亞1;的意識，形成了一個弱網絡……一些模糊的情報……都會大致共享。所以我……稍微知道一點……」

我窺探着她的內心。三成疑惑，三成害怕，三成緊張，一成感興趣。沒有說謊的跡象。

「服務生小姐，告訴我？你爲什麼會成爲艾美莉亞？」

「我當時……正在公寓喫晚飯。母親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嘴裏說着快看這個，讓我看手機屏幕……然後我就與艾美莉亞同化了。」

「是被強迫的呢，有感到討厭嗎？」

她輕輕點了點頭，但立馬補充道。

「不過，成爲艾美莉亞這件事……在一開始我也害怕『或許許多事情會就此改變。自己或許會消失不見』，但在成爲她後……啊、什麼啊，也就這樣吧。我還是我。如今與過去，都在那條延長線上。」

「……原來如此，成爲艾美莉亞後，有什麼改變嗎？」

「不是。因爲艾美莉亞她……不是很努力了嗎……」

「……我知道。戀兔光小姐，你是人類中最強的存在吧？」

「我，本來是想成爲劇作家的。但我沒有那方面的才能。可即便如此我也想實現我的夢想，我無法放棄，只能一邊哭着一邊將文章寫下去。但最近，我發現了。」

「服務生小姐，我啊。是爲了與艾美莉亞戰鬥，纔來到這座城市的。」

「…………」

「……是嗎。謝謝，和你聊天我很開心。」

「……沒、沒有，我纔是。」

在事前準備會議上，是有說過與艾美莉亞同化後，智商會有所增長。不過看來不止如此，似乎也會增加純粹的知識。

輸給了戀兔學姐的少女——凱特小姐愉快地笑着。

「……這下該怎麼辦呢。」

「——你看上去很困擾呢，戀兔光。」

女服務生向戀兔學姐伸出手，戀兔學姐略帶困惑地將其握住。在友好地握手後，茜耶娜又回到她一如既往的日常中。

「呀，好久不見。凱特琳·安·奧斯汀？」

「很多。首先，我增加了各種各樣的知識。關於歷史、文學、自然、科學這些基礎知識。以前的我明明連中央公園裏盛開的花朵的名字，以及這座廣闊城市的歷史也一無所知。但現在環顧四周，我就能明白……世界是有意義的。」

一道凜然的聲音在咖啡店裏響起。

戀兔學姐一邊喝着咖啡，一邊喃喃自語。而那，道出了我們所有人的心聲。

但是，少女繼續說道。

黑髮少女的笑容如熱牛奶般溫柔。

「所謂夢想——不過是爲了活下去的工具罷了。」

女服務生猶豫了一下，然後露出笑容，那笑容裏帶着一絲悲傷。

「是因爲那樣可能再次改變你嗎？」

「嗯。如果我將艾美莉亞從這個宇宙驅逐出去，你會生氣嗎？」

「我因爲成爲我0;艾美莉亞1;，才明白，活着其本身就很美麗。」

「…………」

「活着不是很辛苦嗎。還有許多痛苦的事情。所以說，如果不伸手去抓住那些閃閃發光之物，就撐不下去啊。」

「誒？」

那笑容中沒有一絲一毫的邪氣。她恐怕不會再爲會成爲自己以外的某個存在，而流着淚敲打鍵盤了吧。

「她不是已經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了嗎……比任何人都更受傷……比任何人，都更愛我們0;人類1;……所以我不會原諒你。」

「閃閃發光之物，其實遍地都是。晴天時太陽公公的溫暖，躺在草地時青草的芳香。鳥兒的鳴叫。往來人羣身上豔麗的色彩。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美好的事物，我以前卻未曾發覺……」

這位怯生生的，隨處可見的少女，向她投來認真的敵意。那是她直面內心的恐懼時，浮現出的高傲意志。

「……是的。那樣的話，我想我是不會原諒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