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四場決鬥』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8374 字
知道巨匠真名的人,在這個地球上,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腦子開始發暈,心臟刺痛,皮膚表面也開始溶解了。)
正在攀登階梯的高個子眯眯眼男人的真名是——亞歷杭德羅·費爾姆德斯
㊟
譯註:アレハンドロ・フェルムデス,即Alejandro Fermudes,其中Alejandro源於西班牙語與希臘語,意爲人類的捍衛者。而Fer可能引申自拉丁語的鐵,mudes可能引申自西班牙語的mudo,意味沉默的,啞的
,出生於卡斯蒂利亞·拉曼查自治區。父親是個一絲不苟的律師,母親是個有着藝術家氣質的陶藝家。
『人啊,就像粘土一樣被塑形,然後經受火的考驗。』
那是母親常掛在嘴邊的話。巨匠喜歡這位既溫柔又嚴厲的母親。
(不知從何時開始,那道「聲音」出現在耳畔。)
巨匠一生中,總會在某些時刻,聽見那彷彿天使啓示一般的聲音。
『(往右拐吧。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
按那聲音指示繞個遠路,就遇見一位腳崴了的老人,幫了對方,老人給了他一大筆酬謝。
『(記住這道題。考試一定會出到的。)』
而那道題真的出現在了試卷上。他輕鬆地就通過了困難的考試。
『(聽從我的聲音。你就一定會幸福。)』
最開始,他認爲那是天使的祝福。但聰慧的他,馬上就產生了疑問。
『爲什麼,是我?』
那天,巨匠向那道「聲音」問道。
『爲什麼,你要讓我幸福?爲什麼要一直對我說話?』
「聲音」回答道。
『(你並不特別。我對所有人類都在傳遞我的聲音。只是,能像你這樣清晰聽見「聲音」的人,幾乎沒有罷了。)』
耗盡一切力量的巨匠,此刻的樣子已如風燭殘年的老人。這就是他兩百年旅程的結果。他拼命移動那如枯木般的手腳,終於登上了巴別塔的頂端。
「……!」
「比起那個,戀兔,小心點哦。」
「你的鞋帶,鬆了。」
最初,他其實並沒想過要創立宗教。只是經過數十年的研究和調查,不知不覺追隨他的人越來越多。得知了「反現實」的存在,藉助了許多次元神明的力量,組織逐漸壯大,敵人也越來越多。
居高臨下把這說成攻略。這人,根本就沒想過自己會輸吧。
「天真!我都看見了!」
「『奧爾良的盟約』!」
「……怎麼可能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像蒲公英的絨毛一樣輕飄飄地被擊飛,又像落葉一樣落到地上。順便說一句,我可沒看見她那一刀,只是憑感覺硬接下來的。
我最愛的球棒——「大麻煩」。它可以把我的體重降到幾十分之一。當我用球棒接下達娜厄那像飛彈一樣的斬擊時,我整個人輕輕地飄了起來。
戀兔光的眼瞼,慢慢地垂了下去。
——恐怖的握力。她那如鉗子般的非人握力生生陷進了我的小腿裏,順勢絞住骨頭。豈止是疼痛,慘叫,眼淚,疼得想死。可我死都不能鬆手。
「嘿——話題好大我都聽入神了。然後呢……你還行嗎?」
(無論是多麼美麗的努力,值得祝福的幸福,抑或是憤怒、哀嘆與悲傷——)
不過,我鎖住的不止是頸動脈,還有椎動脈。椎動脈是給腦幹和小腦供血的動脈,絞的位置精準的話,五到十秒內就能讓她失去意識。
(呵呵……回想起來,真是發生了不少事啊。)
海軍刀撞到的是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電纜。那根非同尋常的電纜在撞擊之下拉長,把刀彈了回去。
「……什麼?! 」
『(不要進去。你拯救不了任何人。)』
■
「好疼……不過……!」
『(那是因爲,他們生來就被安排了這樣的命運。)』
這是所謂的三角絞,用大腿鎖住頸動脈的技巧。
那滿是悲傷的眼神,讓我害怕得不敢靠近。
「今天……我們的夢想…………就要實現了。」
戀兔的身體纏繞着櫻色奇蹟,使刀的軌跡偏移開來。但也並非毫髮無傷。她的脖頸上像擦傷一樣裂開了一道小口子,滲出了少得可憐的血。
「『大・麻・煩』!」
「咕唔唔唔唔……!!」
達娜厄的身體突然一沉,單膝跪地。
我笑了笑,再次舉起海軍刀。其實我的內臟已經被打得翻江倒海,幾乎要吐了。但我不能露出一絲破綻。我是來戰勝她的。
『——別開玩笑了!』
畢竟這世界上最清楚這個人有多強的人就是我。那把離譜的太刀——「認真模式SSS」到底有多麼恐怖。
『(只要你遵循我的聲音,你的人生就會一直走向幸福。這是你的命運。很多人也是一樣,順從了我的聲音,最後卻悽慘地死去,或是空無一物地凋零。)』
塔頂的廣場上,灰色少女正在哭泣。
「……」
「不錯嘛!換作一般的戰士,這一下早就結束了呢!」
「才一擊就站不穩了哦。」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去。就在那一瞬間,我蹬地衝了上去。她察覺到了,立刻擺出反擊的姿勢。但那個瞬間,我已經把海軍刀甩了出去。
刀精準地彈向戀兔光的後腦勺——簡直就是個奇蹟。
「……來吧,小艾梅。」
我抓準時機,飛撲過去。
櫻色的少女揚起嘴角。僅僅這一個動作,空氣便跟着顫動。我將海軍刀的刀尖對準她。
「……你還是,缺少拼命勁呢,戀兔。」
「人體由10的28次方個原子構成,要讓所有原子同時發生隧道效應的概率,大約是10的負10的30次方,比星球上誕生生命的概率還要低。」
『開什麼……玩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像是在嘲諷一樣笑着,這就是戀兔光討人厭的地方。挑釁,讓人心緒不寧,她一向擅長這些。就是爲了讓我冷靜不下來,她設計了這套話術。
「——抓到了。」
她用兩根手指輕輕就夾住了從背後飛來的海軍刀。然而對同時撲向她的我,她已經來不及應對了。我用大腿緊緊箍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倒在地。
「嗚哇啊啊!好險!」
從下方斜上揮出的像閃電一樣的逆袈裟斬。如果是普通的物質,大概會像黃油一樣被劈開吧。不過,我手上也有一樣特別的武器。
「哈,就憑這種東西!」
「……原來如此??」
少女從我的視野中消失。只能勉強捕捉到一瞬吉他的閃光。
但那概率不是零。只要不是零,就有可能發生。無論那是怎樣的奇蹟,對於這把海軍刀來說,也不過是尋常之事。
強烈的衝擊讓我一時喘不過氣。但我必須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必須站起來啊!不站起來,就護不住我所愛的人啊!給我站起來,艾梅·庫爾·杜·琉米愛爾!
「呼——嚇我一跳。剛纔那也是你的能力?這已經不是奇蹟能形容的了吧。」
「……唔!」
「……唔……呼——……呼——……剛纔的是……隧道效應。」
「……本來……無法穿透的能量障壁,粒子卻有概率能夠穿過去的現象……我把自己的整個身體看作量子波……在攻擊命中的瞬間,偏移了存在概率。」
無數的狂熱者們。那些相信他,跟隨他反抗言語的反抗者們。巨匠記得那些死去的同伴的每一張臉,每一個名字。怎麼可能忘得了呢。
(弗朗西斯科,阿爾貝託,華金與何塞,曼努埃爾,尼古拉斯,愛德華多,羅德里戈,胡安,聖地亞哥,瑪麗索爾,伊莎貝爾,羅西奧與卡門,蘭……戈爾。)
「……呼——……呼——……」
「啊——哈哈哈哈!那就來……——盡情享受吧!」
「變輕的能力。不管怎麼用力都是白費力氣嗎。哼哼,有攻略的價值啊。」
那一瞬間,巨匠感覺自己的心臟結成了冰。
「咕唔……」
戀兔光討厭訓練。當然對纏鬥之類的技巧一竅不通。正常人類根本逃不掉。但她——並不正常。
(咿噫!好可怕!)
「嘖!——放馬過來吧!」
這是我的傳達不到的愛,毫無意義的愛,隨處可見的無聊的愛。
……雖然,我跟她不一樣,沒拿到師傅的真傳,因爲太麻煩了嘛。但我還記得,那個傷痕累累的達娜厄被送到我家的道場時的樣子。
那天,巨匠回到家時,他的家被雷擊中燃起了大火。巨匠大哭着地想要衝進熊熊燃燒的家裏救他的家人們時,「聲音」告訴他——
(怎麼能讓這傢伙去找心葉!)
全部,從一開始,都是被決定好的?
■
「少看不起人了!我可是神流式道場下唯一的女兒!」
「欸?」
「開始,收拾下局面吧——一瞬間搞定!」
「隧道?」
「都說別小瞧我了!『大麻煩』的能力可是能把接觸到的物體的重量翻三倍呢!」
她強忍着疼痛的那一腳,把我整個人踹飛了出去。只是擦到了一點,卻讓我撞到後方幾米外的牆壁,背傳來劇痛。
巨匠從那一天起,就決定了要爲了大義獻上自己的生命。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也要殺了那道「聲音」,殺了那些踐踏世界的美麗,人類的心的渣滓。即便付出自己的人生。
咔嚓,響起令人絕望的聲音。我的左腿骨被她硬生生捏碎。可即便如此,我依舊沒放鬆一點力氣。我看見戀兔光的臉色一點點發青。
別開玩笑了,巨匠嘶吼着,衝進了火海。結果誰都沒能就出來,自己全身還被火燒傷。
她的吉他擦着我身體而過。我瞅準那個時機,刺向她的喉嚨。
「唔呃……咳咳……!」
——但這是隻屬於我的愛,早已決定了,賭上性命的愛。
看着她那絕對沒聽懂的表情,我不禁有些想笑。對她來說,善惡一定沒有區別,所以她也不是爲了正義而戰。她就是那樣的純粹。
對她來說,以時速一百多公里飛來的海軍刀,估計跟靜止沒兩樣吧。但「奧爾良的盟約」發動奇蹟,是從這之後開始的。
「戀兔光。你終究是個人類。正因爲是人類,關節有極限,呼吸和新陳代謝是必需的。大腦沒了血液就撐不住了,不是嗎?」
也就是說,所有的喜劇、悲劇,都僅僅被一個存在操縱着,而沒人察覺到?只有自己察覺到了這聲音的存在?
那個戰鬥狂狂笑着,直直朝我衝來。
「當然。抱歉了,讓你擔心了。」
『所有人類?那爲什麼,這個世界上還有那人多人不幸?』
「……嗯。雖然知道但還是第一次自己被用上呢。這樣子活動,還真是有點費勁呢。」
她低聲說着,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
(可惡。果然三倍完全不夠嗎。)
我的「大麻煩」要想讓什麼東西變重,必須要用球棒或我身體的一部分接觸到。只要我一直握着球棒,我的體重就能隨時調整。
(現在達娜厄隊長的體重是80公斤,三倍也就是240公斤。)
對她那怪物一樣的力量來說,這點負擔根本算不上什麼。
「接下來輪到我了!」
我抄起旁邊一塊兩米多的巨大的瓦礫。我先前一直用腳尖抵着它,把它變得跟棒球一樣輕。
「喝啊!」
我把瓦礫輕輕拋起,像打手一樣猛地揮棒。達娜厄隊長看着飛來的瓦礫,眼神裏滿是興奮。
「啊哈哈哈哈!神流式刀劍術——逆十字!」
我擊飛的瓦礫在飛到她面前的一瞬間恢復了原本的重量。巨石以時速200公里壓向她,她卻正面迎了上去。
「……」
瓦礫上劃過十字的閃光,一瞬間四分五裂。
「太輕了,還遠遠不夠啊。」
「我知道!畢竟真正的招數在這裏啊!」
那塊巨大的瓦礫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殺招是,我變輕飛到天花板上後,從空中發起的突襲。我用「大麻煩」把體重一口氣提高到數十倍。
「喫我一招——『大麻煩』!」
超過數十噸重的我,全力往下的一閃。達娜厄迎頭擋住了這一擊。
「真不愧是隊長。不過從現在開始,纔是真正的重!」
「蕾雅!一起上!」
「唔……!」
「什——」
「——不過,
還是我這一擊更重啊
!」
「蕾雅,幽靈的你,就拜託你了。」
「蕾雅……!幫大忙了!」
「呃啊……!」
(所以這場對決,是我贏了。)
她的刀刃,開始把我的球棒往回推。
她飛快地蹬着地面,一瞬間切斷了束縛着假面心葉手臂的水絲。
雙手被迫抱着電鋸的小言無法格擋,劇烈的衝擊讓他脫手,電鋸發出沉悶的金屬聲滾落在地。
(假面心葉的武器是槍!只能近戰的我們不利!)
我差點要笑出聲,幽靈的我卻正朝着假面心葉那裏飛奔過去。
「不會吧!」
就在那一瞬間,承受不住的地板終於發出了巨響,咔嚓咔嚓,開始崩塌下沉。
幽靈的我突然把電鋸拋向了小言。小言下意識接住的瞬間,她壓低身體,一拳打在了他的下腹部上。
(真是個心軟的人。)
「好了。光從上面或者側面只會被接住,那就……就這樣把給你壓碎吧……!」
「小言!」
她的刀刃微微下沉,那是因爲她的腳已經開始陷進地面了。我的體重已經超過了幾百噸。就算是她,要把這重量掀開也不輕鬆。
(我懂了。對她來說,唯一重要的只有那件事。)
(那是,露娜小姐的……?)
(那是什麼?! )
■
子彈卻偏離了小言的頭整整50釐米。
小言的指尖伸出了纖細的絲線,纏繞着槍口使它發生了偏移。
「該怎麼辦?奈奈!繼續加重的話,你自己也撐不住吧?! 」
我揮起電鋸,朝幽靈的我攻去。
現在只能先把「熱沃當的少女」收回,再讓它重新顯現。這把被毀掉的電鋸已經沒法再戰鬥了。
高度有幾十米。如果我帶着這麼多重量掉下去,肯定會摔得不輕,要是再被碎裂的瓦礫砸到頭的話,搞不好會受重傷。所以,強大的她,還是選擇了保護弱小的我。
「……欸。」
要開槍了!我條件反射地想衝過去,但心裏明白已經太晚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啊——本來就是來拖時間的啊!」
「還沒完!」
「呀啊!」
我想要衝過去,但已經遲了。幽靈的我那快如閃電的迴旋踢已經踢中了小言的側頭部。
被擋下攻擊的瞬間,小言的右勾拳已經砸在假面心葉的面具上。他踉蹌着後退,小言立刻搶上前拉近距離。
「喝啊啊啊啊啊啊!」
超乎常理的重量將地板壓得分裂。支撐地板的地基開始嘎吱作響。即便如此,達娜厄·惠特摩爾依然在笑着。
在接連不斷的破碎聲中,我們在空中不斷碰撞,直直地朝地面墜落。
「唔呃……!」
我其實沒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隱約能感覺出來。他不想傷害幽靈的我,也不想讓那個他傷害現在的我。
(這是我的斬擊的
到達點
!)
那是,篝火之國的魔法?利用「篝火」改變了空氣中水分的性質,簡直就像操縱着一根擁有意志的鞭子一樣。他在什麼時候,已經能做到這種事了?
我揮舞着電鋸劈向了想要去幫助假面心葉的她。她本來就泛着淚光的表情扭曲得更加厲害。彷彿被迫在做着一件她不願做的事,一臉痛苦。
(但那一瞬間「我」會放過我嗎……?)
「小言!」
保護所愛之人。即便已經死去,她仍然只會去做這一件事。
我忍不住瞥了小言一眼,他這時也正和那個未來的自己交手。
「……太嫩了。」
(這就是達娜厄隊長的能力——「認真模式SSS」!)
「休想!」
「什……」
水絲迅速纏繞上假面心葉的手臂,控制住了他的動作。小言藉着倒在地上的姿勢,靈活地操縱着絲線,順勢把他舉了起來,重重地砸向地面。
擋住小言的,是那把發出轟鳴聲的電鋸。
「唔……!」
「喝啊啊啊!」
我揮舞着電鋸朝她衝去。突然,砰!
「好!」
假面心葉躲過小言的刺拳,近距離下給了他一個頭槌。趁着小言踉蹌,他壓低身體來了一記掃堂腿,把小言掀翻在地。
(呵呵,真不愧是我的摯友!真是深不可測呢!)
『…………』
我們從地面的裂縫中一躍而出,對假面心葉與幽靈——他們的腳下發起突襲。
那半透明的銀髮少女——和我一模一樣。當然,她就是未來的我。但唯獨不同的是,她的那副表情。
她一定沒法開口吧。那應該是「鳥與詩」的限制,也或許是假面心葉他,無法忍受自己擅自利用死去的她的聲音。
達娜厄隊長——立刻抱住了我的身體。
從「心臟」所在的空間開始,一路爬上這,我就計算過這裏地板的厚度以及建築的結構。我知道只要這樣下去,地板必塌無疑。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地板——塌了。
與此同時,假面心葉舉起了手槍。
『……——!』
「……——」
「給我壓扁吧——————……!!」
交鋒中,火花四濺——我的電鋸,被
反轉
了。
被反轉的電鋸從中間一分爲二,筆直地朝我彈來。我勉強側身躲了過去,鋸刃仍然擦過了我的臉頰。
「……上吧。言萬心葉。蕾雅·庫爾·杜·琉米愛爾。」
小言的直拳被假面心葉低身躲過,然後假面心葉反手來了一記教科書般的右勾拳。可那完美的一擊被小言用水盾擋了下來。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明明在哭,卻又彷彿在笑。她擋開了我的電鋸。
簡單粗暴,比對手「更強」的能力。如果我的球棒沉重到無法彈開,
那麼臂力就會增長到能夠彈開爲止
。要是敵人比自己的速度更快,她的雙腿就會更快地超越對方。毫無疑問,這就是戰鬥中的作弊能力。
『——!』
回過神來,在這短兵相接的狀況下,我的身體已經壓制了。
「呃咳——」
「你纔是,太嫩了啊……!」
和小言一模一樣的聲音。然而從那名更加年長的青年的口出,聲音卻更加低沉。那一定是他所經歷過的地獄般歲月,所帶來的重量。
「請你讓開好嗎!我們趕時間!」
無形的子彈擊飛了我的電鋸。估計是「鳥與詩」的常規能力。恐怕是能夠指定座標,破外周圍一米內的物質。
「『熱沃當的少女』!」
「……隊長。你果然,就只是個戰鬥狂。」
沒有時間猶豫。我一個後撤拉開距離,讓電鋸消失。
她咯吱咯吱地用怪力將球棒壓下去。我拼命地頂住,力量卻遠遠不夠。我把能力開到最大,以免被她的力量完全碾壓。
我將地面切開一條裂縫,兩人一起跳入其中。
奔跑在地面的亞空間裏,小言低聲說道。
可就在我失去了武器,最危險的這一刻,幽靈的我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在哭呢。)
並不是她的銀色的絲線。而是更加透明的,微微振動着的——水的絲線。
熱沃當的少女——祈禱之歌
。那是另一個次元的我,在生命的盡頭,爲了保護丈夫和女兒而覺醒的能力。專門爲了保護某人而存在的能力,甚至連戀兔學姐的攻擊也能彈開的盾。
「真是精彩啊,這麼重的斬擊,我還是頭一次嚐到。」
聽見假面心葉那句話,她淺淺地笑了,爲了保護他,她架好了電鋸。
「——『鳥與詩』。」
「……唔。」
「你們,輸了。」
電鋸發出沉悶的低鳴。幽靈的我舉着電鋸,鋸刃停在小言的脖子前,只有幾釐米的距離。假面心葉將槍口對準了我的眉心。
「……果然,還是太弱了。你們的覺悟,遠遠不夠。」
小言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被電鋸一刀兩斷。我的斬擊也沒法回收。令人厭惡的,徹頭徹尾的,無法挽回的失敗。
「儀式馬上就要結束了。在那之前,給我乖乖等着。」
「……儀式?」
「讓『線之人』復活的儀式。巨匠,那個男人,一定會成功的。」
假面心葉靜靜地凝視着塔頂。
「你…………」
小言狠狠地瞪着他。
「你這混蛋,真的是我嗎?……就因爲夥伴們死了,就去巴結殺了大家的人,然後還把無辜的人一個個都殺掉?你認爲他們會高興嗎!」
「…………」
「我真的就那麼沒用,那麼窩囊嗎?! 啊?! 我懂的,我知道有多痛苦,有多難,我知道!可是我……我們……不是已經決定了嗎……!從海上掉下去的那天,我們不是已經發誓了嗎!再也不要當命運的奴隸了!!你還記得嗎?! 」
小言帶着哭腔怒吼着。
(啊……他果然,一直把感情藏在心裏。)
每次說到假面心葉的時候,小言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看起來很冷靜。但實際上,心裏恐怕有着難以言喻的憤怒吧。
「你覺得,蕾雅會爲你感到高興嗎?看啊!看着她……!看着蕾雅!那個總是自信滿滿的她!那個絕對不會做出錯誤的決定的她!現在卻哭着在戰鬥!」
「…………給我閉嘴。」
「大家都是這樣!那些被你復活的大家!他們,都是一副悲傷的表情……他們根本不想做這種事,不想傷害任何人。但他們愛你,所以纔會含着淚跟着你!」
「你懂什麼。」
「是。我是個廢物,是個混賬。你比誰都清楚吧?我就是個雜魚,什麼事都守不住,苟且偷生到現在。但是……但是啊!」
「給我……閉嘴……」
「我還沒法結束!我沒法結束!那些託付給我的東西,我必須要傳下去!這種事我也不想幹啊,誰他媽願意幹啊!可我沒得選!只能幹下去!聽着,只有這條路——」
(這個人……真的……)
那血量,簡直像是直接把內臟全吐了出來,像破掉的水球一樣,血一口氣從他嘴裏噴了出來,染紅了地面。
——於是,你根本沒看見我就在你旁邊,把電鋸高高舉起。
「呃咳咳——」
『啊。』
『……』
「蕾雅!」
幽靈的我剛舉起電鋸的剎那,她的雙手就被我砍斷了。
她,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你……果然,快死了吧。」
——他的背忽然一抽,一大口血塊從嘴裏噴了出來。
小言慢慢地站了起來。幽靈的我爲了照顧假面心葉,移開了電鋸爲他拍着背。而假面心葉也吐得沒法再舉槍口瞄準。
「……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吧。」
『……對不……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
正嘶吼着的他,突然停下了話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言一拳,打碎了骷髏面具。
『……』
假面心葉被拉到小言的面前。
小言猛地喊了我一聲。被他的喊聲一震,我終於回過神來,立刻明白了現在要做的事。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不是同情他們的時候!
「……」
幽靈的我手中顯現出電鋸。因爲她的存在意義就是「守護」。繼續守護她深愛的丈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會這麼做。
「呃咳咳咳咳……哈啊——……哈啊——……咳咳……呃咳。」
「再來……一次……!!」
幽靈的我一臉悲傷,輕輕地撫摸着他的背。那動作很熟練,很自然,也讓我和小言都明白了他現在的身體狀況究竟有多糟。
再加上這裏是「篝火之國」,本就排斥異法。而且與自己相遇後,自我同一性變得極其不穩定。更別提那無數次跨越次元的代價,他的身體早就破爛不堪。
小言飛奔過去,一腳踢在了假面心葉的面具上。那副鮮豔的骷髏面具出現了裂縫,骷髏面具男的身體被踹得飛了出去——可又被水絲猛地拉了回來。
假面心葉一把抓住小言的衣領,湊到他面前。
(所以你在這時候,眼裏只剩下他——)
(他是不同次元的存在。這個次元的環境對他來說就是毒。)
「——我只知道,你就是個廢物,徹頭徹尾的混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