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火之試煉』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1.8萬 字
他正不停地咳出血塊,在滿是塵埃的倉庫裏,好像在找尋着什麼。由於他臉上戴着的那鮮豔的
骷髏面具
,他的視野十分狹窄。因此他來來回回地掃視着四周,走來走去。
「我覺得你是不是應該休息一下?」
對骷髏假面之男——從另一個次元來的言萬心葉出言關切的,是有着眯眯眼,帶着柔和的表情的高大的男子。過去那些尊崇他的人們,都稱呼他爲巨匠。
「……沒有時間了。要是沒有
畫
的話,就沒法進入篝火之國。」
「我對此深表懷疑呢。大名鼎鼎的『阿斯蘭·霍爾巴德』的畫作,怎麼可能在這種破舊的倉庫裏。我們現在就應該改道大英博物館。」
「今天可是工作日,你覺得會有多少人在那裏?就算出現傷亡你也無所謂嗎。」
假面心葉瞪着巨匠。但巨匠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爲了我們更加偉大的目標。」
「……真噁心。和你這種人渣一起行動。」
「我倒是很高興。因爲我就喜歡你這種弱小的人。」
他們兩人正位於卡烏斯學院地下1087層祕密設立的「語言倉庫」。這個僅僅堆滿了垃圾以及廢棄傢俱的地方,卡烏斯里根本
無人問津
——它正是一個擁有這樣情報干擾性質的空間。
「應該就在這的。我記得是在這附近。」
「語言倉庫」對卡烏斯的學生們來說是收集「廢棄的不願再度想起的回憶」的反現實。過去在假面心葉還只是個學生的時候經常來這裏。
「不過卡烏斯的安保在反現實團體中也是最頂級的。沒想到你居然能進來這種地方呢。」
「……我是卡烏斯的最高級職員,有議長之上的權限。即使是丘庫斯議長的斬擊在學院內部也奈何不了我。這座學院裏,公平是絕對的。」
因此,他潛伏在這裏本身並不困難。當然,要獨自一人潛入卡烏斯的領地絕非易事,多虧了協助者才得以成行。
「——找到了。」
在瓦礫的縫隙間,看到了熟悉的畫框。假面心葉小心翼翼地將它從瓦礫堆中取出,輕輕地吹去上面佈滿的塵埃。
「……真是,美啊。」
一名少女漫步在海岸,她身旁蹲踞着一頭健碩的雄獅——巨匠的眼神不由得被畫作吸引。雖然他熟知「阿斯蘭·霍爾巴特」,卻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的畫作。但那大膽鮮豔的筆觸,無疑出自真跡。
「呼……」
「……死到臨頭了呢,哈哈。」
嘴上這麼說着,但一臉開心的達娜厄畫起了許多墜落的人影。有點可怕。
「……達娜厄?」
「『熱沃當的少女』!」
(大概是想着如何徹底利用我吧……巨匠就是這樣一個精明的人。)
「——沒事的。」
「蕾雅——!!沒事吧——!」
「有是有,但你突然砍過來很嚇人的好吧下次能不能提前說一聲?! 」
(直接就說之後在哪見了嗎?! )
蕾雅自信滿滿地開始作畫,然而她的畫技比我還糟糕,完全看不出畫的是什麼。只能勉強能辨認出兩隻生物依偎在一起的樣子。
「喵啊啊啊啊啊啊!!這也太狠了吧——!!」
在陳列着數千幅畫作的巨大展廳——卡烏斯學院的美術室裏,蕾雅對我微笑着。而我則緊張得手微微顫抖,握着一支纖細的畫筆,筆尖蘸滿了鮮豔的藍色顏料。
「欸——……」
畫,被烈焰吞噬。
「哦?那你對那邊很熟悉咯?」
「不用太有壓力。只要在畫上描繪出自己的故事就好。那是開啓大門的條件。」
達娜厄緊緊抓住我的衣角。平時總是嬉皮笑臉的她,此刻表情緊繃,讓我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
「奈奈!你的話一定有辦法的吧!」
「小言,這是……天使?」
不過這對巨匠來說無傷大雅。畢竟是對方帶來了巴別塔的情報,而失去一切的他別無選擇。
當我停筆時,在畫布上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有着巨大的翅膀的純白的天使。好奇怪啊,我記得我明明用的是藍色的顏料。
「但……
這進得去嗎
?看起來不像是大人能進去的尺寸呢。」
達娜厄臉色鐵青,被強風吹得離我越來越遠。我拼命伸手,卻夠不到她。她神情恍惚,甚至還……吐了一點。
「……呵呵。看來我是手無寸鐵呢。」
甚至來不及尖叫,從畫中噴湧而出的火柱瞬間將我們吞沒。
「欸……」
「……心裏的事……想要做的事……把它們畫下來就好。」
「我也不清楚我能保護你到什麼地步……篝火本就反覆無常。」
「……火之祭典,是篝火的盛大儀式。我們只不過是其中的棋子。」
「對了,你聽過這件事嗎,心葉同學?之前有一架從瑞典飛往塞爾維亞的客機,在空中解體了。」
「……呵,呵呵。」
「也不要怪達娜厄。她的斬擊,用起來不大方便。」
巨匠凝視着假面心葉的眼睛,試圖從中讀出一絲情緒。但那如同寒冰一般冷徹的眼睛中毫無感情。在心理戰上,他遠勝常人。
然後試煉——突然開始了。
「小言!我這邊沒事!!」
「達娜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放鬆下來。
「——把手給我!」
艾梅學姐畫的是一座白色的塔,高大、莊嚴、樸素。
「而且我……想了一下,我的握力只有8公斤。已經到極限了。」
「加油啊,小言♪」
達娜厄小聲地嘀咕着。神流同學看我手忙腳亂的樣子,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笑着。被四名女性這樣直勾勾地盯着畫畫,也是緊張的原因之一。
前往名爲「篝火之國」的異界最簡單的方法,似乎是通過畫家「阿斯蘭·霍爾巴特」所繪的畫作。
(但,只能動筆了……!)
「欸?」
「毎年都會有人死在這裏。我們會竭盡全力保護你,但千萬別離開我們身邊。」
明明剛纔還在畫室裏被烈焰焚燒,現在我的身體卻毫髮無傷,取而代之的是被劇烈的風壓裹挾,一邊緩緩旋轉着一邊直直地墜向地面。
「畫得好棒!我也不能輸呢!」
「好啦好啦!接下來就輪到我了!」
艾梅學姐話音落下,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架好了武器。由於涉及機密事項,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能愣在原地……爲什麼大家都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當再次睜開眼時,眼前是無邊無際的藍天。
「好了,
契約
已經完成了。
試煉
要開始咯!大家,一秒鐘都不能鬆懈!」
空中留下了神流同學「不要無視我啊!」的迴響,她們兩人朝與我們相反的方向落去。
那我該怎麼辦?我會就這樣摔死的吧。
■
緊緊握住我的衣角的達娜厄貼着我的耳朵說道。
「糟了……好暈……好想吐……」
喉嚨被灼燒着,發不出聲音。雙眼被灌入濃煙,看不見一切。連大腦都被烈焰的溫度炙烤,思考的能力也一併喪失。
「……——」
神流同學就像在拍大頭貼一樣,畫滿了各種可愛的動物。
雖然艾梅學姐從容不迫地說着,但這怎麼可能沒有壓力啊。
巨匠笑着。他並不畏懼死亡,更恐懼的是像這樣如奴隸般被操控着生存。他懼怕的,正是失去自由的世界。
所有人都畫完後,滿是塗鴉的價值數百億的畫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
緊抓着我的衣角的她的手,突然鬆開了。
「沒問題。我們以前每年都用這幅畫去『篝火之國』。」
「我不是說過很多遍了。
爲了實現你的願望
。」
假面心葉感到胸口發緊。以前,他跟蕾雅一起來到這裏做着像是尋寶一般的遊戲。那時他們並不知道這幅畫的價值,僅僅因爲感到美麗,就把它放在這間倉庫最顯眼的位置——那是無比珍貴的回憶。已經逝去了的美好的過去。
「好了,黎明要來了。做好準備吧。」
喊出這句話的,是像王子一樣的少女——艾梅學姐。我拼命地抓住她那修長的手,即便在這種狀況下,她仍然從容不迫。
但假面心葉認爲這樣就好。比起與心愛之人一起戰鬥,他更希望與打心底厭惡的傢伙合作。因爲就算死了,他也不會心痛。
「那我也來——」
「達,達娜厄……!」
「沒事的。不要害怕。我會保護你。」
我拼命伸手,但和她的距離卻越來越遠。自由落體的我們,根本無法選擇墜落的方向。
「呵呵,不過心葉先生,差不多也該告訴我,你爲什麼要協助我了吧?」
她將我拉近緊緊抱住,輕輕撫摸我的頭。在這生死關頭,她充滿慈愛的動作讓我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下來。
「我是你的護衛,所以,放心吧。」
「…………」
我慌亂地環顧四周。這裏是天空——蔚藍的天空。而我們正以驚人的速度,遵循着重力的法則向下墜落。下方是一片廣袤的森林,高度恐怕有,兩千米?
當我終於喊出聲時,身體已經徹底包裹在火焰中。不僅如此,烈焰的轟鳴聲蓋過了一切呼喊。被火焰包裹的軀體,正逐漸化爲灰燼。我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身體被燃燒殆盡,絕望地嘶吼着。
達娜厄被風捲成螺旋狀,飛向遙遠的彼方。我當然很擔心她,但說實話眼下我應該更擔心下我自己。該死,該怎麼辦?! 我——
「大家——!王宮見!」
我朝叫聲傳來的方向望去,蕾雅正按住裙襬,跟我一樣筆直地往地面墜落。看來對她來說,這也是預料之外的狀況。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畫筆。我毫無繪畫天賦,連直線都畫不漂亮。只能用歪歪扭扭的線條盡我最大的努力去試圖描繪我心中的事物。畫什麼?我根本沒想好。或許,這正是這幅畫的反現實性所在。
她用她那「斬衣」的電鋸切開了在她附近的神流同學,旋轉着進入了她的內部。
「等等等,等下?! 」
(畢竟這可是市場價格幾百億日元的畫啊,就這樣讓我們隨便塗鴉嗎?! )
「算是吧。不過別忘了,巨匠。篝火厭惡異法與舊神。」
「呀啊啊!火!火——?! 」
「阿斯蘭·霍爾巴特」描繪的小小畫作,開始泛起微光。
我失去了整個世界。
她笑着注視着我。那王子般的臉近在咫尺,讓我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呃,啊……我,我不大擅長畫畫……所以,那個……別太認真看哦……?」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
「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吧?! 你那是什麼生存態度啊!!」
「欸?! 爲什麼突然講這個?! 」
「那時的高度是1萬160米!已經是窮途末路了!但是,只有一個人!」
她的掌心中,出現了一把銀色的海軍刀(Cutlass
㊟
譯註:カトラス——Cutlass,一種單刃的彎曲短刀或短劍,歷史上被水手和海盜廣泛使用
,單手單刃劍)。
「只有一名少女,即便墜落至地面,也能倖免於難!」
那把刀綻放出高潔的光輝。跟蕾雅那把充滿野性,能夠切開一切的電鋸不同,它纖薄得不可思議,美得驚心動魄,它只爲了將目標斬開而存在。
「所以,概率絕不爲0!不爲0的話!那就有奇蹟產生的餘地!」
她的斬擊,切開了奇蹟。
【奧爾良的盟約】[斬擊]
「淘篩奇跡」的斬擊。能夠將艾梅·庫爾·杜·琉米愛爾觀測到的現象的概率提升到最大50%。根據使用途徑的不同,可能會引發嚴重的現實越界。因此,卡烏斯學院一直嚴格監視其用途。
從萬米高空墜落仍能生還。那樣的奇蹟,她能將它發生的概率變爲50%。
「好強……!無論什麼奇蹟,都能讓它以50%的概率發生的能力嗎?! 」
那真是宛如奇蹟一般的力量。在我至今爲止見到過的斬擊和彈痕中,這恐怕是最強的那一檔。不愧是擔任三大學園中其中一位副議長的人。
「………………等下,等等等一下?
50%
?」
不對,很強吧?是很強的能力對吧?但要是——!
「也就是說我們會有50%的概率
就這樣直接摔死嗎
?」
「就像是玻璃杯裏剩下半杯水,你可以認爲它還有半杯,也可以認爲它已經少了一半。就看你怎麼想了呢。」
我徹底無語了,正想馬上抗議,但地面已經近在眼前。還沒來得及叫出來,她那高挑的身軀就緊緊抱住了我。
「——那麼,去殺死奇蹟吧!」
我不禁歪了歪頭。因爲她說得就像是「篝火」本身存在意識一樣。
「你在這種時候也要像變態一樣發病嗎?! 」
■
「雖然說一天就能走到,但考慮到路上可能會有意外狀況發生,最好還是能想辦法就地找點喫的。」
看起來龐大的身軀,卻有着不相稱的極快的速度。剛纔攻擊的瞬間,艾梅學姐的海軍刀亮起的光,估計是她的能力「奧爾良的盟約」發動了。但看來沒有成功。
由於眼鏡,我看不透它下一步要做什麼。艾梅學姐擺出架勢時刻防備着,但那頭生物抱着必殺的信心衝我們而來。
「什麼意思……?」
「好險……!」
「咕……咕……咕……」
「呀啊……怎麼——」
「咕咕咕咕!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哈啊……真沒勁。」
「……那是由於各種原因被破壞衝動支配的『篝火』進化而成的生物。它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殺光所有活着的生物!」
在我們的世界,從樹上掉落下來的蘋果的速度是一定的。但在篝火之國,就得看篝火的心情。這裏的不論是火,水還是生命的誕生,全憑它們的心情決定。
在那幾百米高的巨型蘑菇林裏一路走了大約十分鐘,我們終於發現了卡在巨型蘑菇上動彈不得的達娜厄。
她可是能從正面抵擋以遠超光速碾碎宇宙的星鯨的人。正因爲我變成過戀兔學姐,我才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的離譜之處。
心臟到現在還在怦怦狂跳。腿也完全軟了,站都站不起來。
森羅萬象皆有意識
,那就是這個世界的
基礎科學
。
「她可是卡烏斯里唯一一個,一對一單挑
有可能打敗戀兔光
的學生哦。」
我猛地一拉艾梅學姐的手臂。
雖然有些在意,但我們還是邁出了步伐。
「篝火之國跟我們的世界的法則不同。所有的現象都是由一種叫做『篝火』的基本物質構成的。風呀,重力呀,還有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法則,熱力學以及物質的構造等等都與其有關。」
「這,這樣下去,我會不會餓死在這裏呢……嗚嘿嘿嘿嘿♡」
也許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感謝神明那傢伙吧。
「把你心裏想的直接說出來。全部。嚴厲的話。惡毒的話。最好難聽到別人聽了都懷疑你是不是沒人性。」
以時速200公里往地面砸的我們,一頭扎進了大片柔軟蓬鬆的巨型蘑菇林裏,因此得以減速,雖然渾身擦傷,但好歹是平安無事。
「什,什麼動靜?! 」
「那,那是什麼東西啊?! 」
「我們可是差點就因爲50%的概率死掉了啊?! 」
「剛剛那是啥啊?! 我們爲什麼着火了?! 爲什麼會從天上掉下來啊?! 」
聽見我罵她,達娜厄反而看起來更享受了……差不多該把她處理掉了。
■
——她的身體突然一陣抽搐彎了下去。
「唔,沒觸發……!」
「剛纔吐的時候還是故意給我看的吧,噁心死了好吧!」
「就是篝火啊。」
「欸?! 打敗戀兔學姐嗎?! 不是不是,那個人可是很誇張的!」
它的喉嚨發出有節奏的低鳴。任誰都能感覺到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將要發生。
「我沒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拜託了,相信我……♡」
「尤其是剛進入篝火之國開場的時候,每年它們都會來一個巨大的見面禮。去年是把人丟到無邊無際的大海里,前年是派了幾隻巨龍擋路。今年還算好的啦。」
「好吧,呃……剛見面的時候,你看我的眼神就跟發情了一樣很噁心!」
「照地圖看,大概走一天就能到王國邊境了。不過,有個小問題。」
「心葉,
罵我
。」
「是這樣。所以在這個世界,不要用我們那套法則去衡量。」
「……欸?呃,那個嘛——」
「噫〜〜那這樣不是全都亂套了嗎?」
她若有所思地把指尖抵在下巴上,輕輕抿了下嘴笑了。
「別這樣說嘛。這孩子啊,真要認真起來,可是很厲害的。」
艾梅學姐溫柔地看向達娜厄。
「所以說!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啊!」
雖然她流着口水一臉陶醉的表情很噁心,但我們趕路要緊,於是身手矯健的艾梅學姐幾下就爬上了蘑菇,二話不說把達娜厄扛了下來。
說是「問題」,但艾梅學姐看起來倒是一臉輕鬆。
「艾梅學姐,爲什麼要救這個變態啊。」
有什麼聲音在我的耳邊縈繞。那像極了我之前聽了無數次的心聲,但……眼下那副眼鏡應該抑制了我的能力纔對。不過沒時間細想了。
「心葉。要是我快餓死了……到時候記得掐死我哦……掐脖子……♡」
我緊緊抱着她的身體,把脫下的制服蓋在我們身上。
瞬間,殘火生物吐出了大量的液體,覆蓋了周圍一整片區域,連同我們身邊數米範圍內都被腐蝕。隨着滋滋的聲音,附近的樹連根都被溶解,倒得七零八落。
蒼之學園的制服有對各種毒素的耐性。即便被潑滿了大量的強酸,制服基本也沒受什麼損傷。只是緊緊抓住制服的我的手指已經被腐蝕到連骨頭都露出來了,痛的要死。
「這下可有點麻煩了。我會想辦法儘量爭取點時間!在那期間,達娜厄!」
『這個是個危險的傢伙喲〜〜』
無數烏鴉掠過林間飛起,一種危險的氣息撲面而來。艾梅學姐往前踏出一步,將手無寸鐵的我護在身後。伴隨着巨大的轟鳴聲,地面搖晃地更加厲害。
「我們身上,只帶了最基本的乾糧。」
「更麻煩的是,篝火特別喜歡惡作劇。它會爲了阻撓每年因『火之儀式』聚集到這裏的人,而給予他們亂七八糟的試煉。」
在這片蘑菇如高塔一般叢生的森林裏,艾梅學姐回答道。
我仰頭望向那些像摩天大樓一樣直插雲端的巨型蘑菇。雖然看起來軟乎乎、毛茸茸的,但不像能喫的樣子。正胡思亂想着,達娜厄突然輕輕拽了拽我的袖子。
「艾梅學姐!」
(還以爲要死了!還以爲要死了!還以爲要死了〜〜〜〜!)
「試煉?那是誰給我們的?」
於是,我們直直墜向地面。
見我似懂非懂,她又補充道。
「……啊啊♡」
「比如,我們世界物質的最小單位是『粒子』對吧?有人說質量來自空間的扭曲,時間也許本質上是某種物質。而在這個『篝火之國』就簡單得多……一切現象的最小單位都是『篝火』。這個世界所有現象的本源都是『篝火』。」
明明作爲護衛極其失敗,還要靠我們來救她才免於餓死的命運,她卻還一臉無聊地嘆氣。唉,懶得說她了。
艾梅學姐踏着風一樣的步伐高高跳起,手中的海軍刀直直刺向殘火生物的額頭。但在即將刺到那軟滑的額頭的一瞬間,殘火生物用它那巨大的手臂隨意地就把她拍飛了出去。
「你表面裝得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就是想被人瞧不起對吧?那樣子更輕鬆對吧。被罵反而覺得爽是你覺得自己眼中的自己和別人眼中的自己一致感到高興對吧?又或者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受虐狂那樣的話你就自己一個人滾到自己房間裏去搞啊!」
(糟了!)
「燃燒只是傳送門的反應,沒什麼奇怪的啦。只是落點正好選在了半空中——篝火的試煉,這只是個序章。每年都有這種小花樣。」
「哈啊♡ 哈啊♡ 被罵得這麼準,還是第一次……自瑪吉娜學姐之後罵人的奇才……?! 」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呀啊啊啊啊啊〜〜〜〜〜〜〜〜!!!)」
隨着轟鳴聲登場的,是眼窩處有着巨大的空洞,兩足行走的怪物。它龐大到令人不適,高度恐怕超過5米。身後的無數尾巴滴落散發着惡臭的液體,全身包裹着數不清的骸骨。長滿鯊魚般利齒的巨口中不斷露出呼咻——呼咻的喘氣聲。
「心葉同學,到我身後來!」
儘管她的尾音沒藏住心裏的興奮,但她的心裏透露出的一絲緊迫以及毫無動搖的自信,讓我相信她並不是在說慌。我瞥了眼正拼命擋在我前面的艾梅學姐,深吸了一口氣。
「趴下!」
的確,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包裹着那頭生物的無數骸骨中,還夾雜着許多正在腐爛的屍體。它與我們世界的動物爲了生存而去獵殺不同,它是爲了殺戮而生存。
「算了,總之,先跟其他人會合吧。地圖在我這兒,放心吧。」
(是毒?不對——是酸!艾梅學姐爲了保護我,沒法躲開!)
艾梅學姐再次讓海軍刀發出光芒,用眼神示意達娜厄。達娜厄點頭回應。
那就是「篝火的試煉」嗎。真是太會給人添麻煩了。
「沒想到我們落下的地方,正好是幾百米高的蘑菇羣系呢。」
咚咚——突然,地面開始震動。
「篝火擁有意識。它們會像人類一樣思考,溝通。也就是說,就連風、重力、火、複雜的公式以及時間這樣的現象都擁有意識。」
『快逃,快逃。嘿咻嘿咻!』
「……〜〜〜〜〜啊啊啊♡」
食物補給是由蕾雅負責的。因爲只要有她的斬擊「熱沃當的少女」的話,就可以在喜歡的地方隨心所欲地儲存食物。
「!是
殘火生物
!我還是一次見到這種體型的個體!」
突然在這種場合下丟出這麼一句話,我當場愣住了。
「嗚……嗚……嗚……嗚……嗚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嘔吐物從她口中散了一地。隨着達娜厄的呻吟,從她的口中探出了一把銀色的刀刃,那是把——太刀。刀身約有2尺6寸(約80釐米),算上刀柄長度超過一米。她眼淚直掉,混雜着血絲的唾液從嘴角滴落,拼命地吐出太刀。
「……嗚嘔……呼——……呼——……謝謝你,心葉。力量足夠了。」
她爽朗地笑着。我不禁呆住了。握着太刀的她的頭髮開始慢慢地變成黑色,不僅如此,連她的身體還有衣服都開始慢慢變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朝天嘶吼着的她,身體裏迸發出巨大的能量。黑與猩紅交織的暴力氣息,令我本能地感覺到恐懼。。
「呼——……——那麼,開始吧,
真刀真槍
的對決!」
隨着她話音落下,站在那裏的,早已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個達娜厄·惠特摩爾。
「……真的,假的啊。」
首先是身高,她的身高長到了將近一米九。然後是頭髮,原先金黃色的頭髮變得完全漆黑,而身後,猩紅的斗篷在風裏沙沙作響。
「——幸苦你了,艾梅。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達娜厄的眼神此刻不再躲躲閃閃,而是像出鞘的刀刃一樣閃閃發光,那是自信而桀驁的武人的目光。她的堂堂正正的一舉一動,都與剛纔那個軟弱可欺的少女判若兩人
「……達娜厄,真的是,太慢了啦。」
艾梅學姐淺淺地笑了笑。然而危險已向她迫近。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殘火生物甩起巨大的尾巴,向艾梅學姐抽打而去。
「……嚯。」
然而——那相當於一輛時速幾百公里的大型卡車的衝擊,就那樣輕易地被達娜厄的刀刃直接彈了開來。我甚至連她是什麼時候移動的都看不清。
「艾梅,你還是老樣子,訓練不夠啊。要不要跟我練練?就我們兩個人,手把手。」
「呵呵……那可真是榮幸之至呢。」
「好了,在時間到之前……再幹一件事吧。」
我劃過金屬棒。一瞬間,火柱猛地竄了出來。
「充盈大地的篝火之靈啊,請賜予我等以溫暖爲食糧的榮光。」
艾梅學姐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艾梅學姐拿起金屬棒——點火器——對準引火物。
走到一條小河邊,我們開始準備露營。還好溫度適宜,不需要搭帳篷就能過夜,省了不少事。
「……明明從中途開始就一直是我揹着你走的,爲什麼你還會累成這樣啊。」
「……心葉……被篝火喜歡着呢……一定是因爲你能懂它們。」
黒色的光束灼燒着世界。
「危險!」
達娜厄甚至懶得用刀,單手就把那對拳頭硬生生擋下來了。她自己身上別說是擦傷,連一滴汗都沒有,可腳下的地面卻直接被壓出個大坑。
「……呵。」
她架起了太刀,一瞬間踏出了好幾米。
「神流式光擊術!——影炎波!」
艾梅學姐無奈地笑了笑。
全身浸泡在酸液中的她輕輕笑了笑。
(啊……這裏是……)
我下意識喊了出來。因爲達娜厄她——看上去連躲都不打算躲。
「欸?」
【
認真模式SSS
】[斬擊]
可這是辦不到的事。只要我還能來到這裏,我就一定會一次次踏進來。我的心,一定就是這個模樣。
「哦……跟我們那不一樣,這裏火不是理所當然就能點起來的啊。」
我從艾梅學姐手上接過點火器,輕輕地握住它。
潮溼的空氣,每走一步,腳下都被粘膩的水聲浸透。不僅如此,還有一股味道瀰漫開來。像是夏天雨下之前的氣息,帶着讓人心裏空落落的孤寂。
伴隨着一記凌厲的刀光,倒下的殘火生物的肉體瞬間被切成了一塊塊棱長大約50釐米的立方體。
她的翅膀,有一邊被撕裂了一半。胸口插着一把劍。一隻眼睛被什麼貫穿了……是子彈吧?不知爲何,我就是這樣覺得。
還趴在地上的達娜厄,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我把路上撿來的柴火放在這了,還有一些看起來能引火的東西。」
達娜厄一臉色迷迷地笑着。我感到心中有一絲疑惑,靜靜地望向了天空。
她的力量的確跟戀兔學姐有的一比。不僅如此,她那「比交戰對象更強」的能力,意味着戀兔學姐爆發出所有的力量,她也能在她之上。
「居然是這樣嗎?! 」
「真棒。點火器我身上有帶,就交給我吧。」
「哇!」
那羽翼劇烈地震動,朝左右張開。
■
(太,太誇張了……!)
(欸……)
——那晚,我做了個夢。
「哈哈,好戲纔剛剛開始,盡情享受吧,堂堂正正地較量吧!」
黑與猩紅交織的純粹的能量,在她掌心匯聚成形。
「艾梅看起來沒事呢。心葉呢,沒受傷吧?」
(因爲——)
「託,託您們兩位的福……我完全沒事。」
「呵呵……就連被人揹着,也是要天賦的……可惜我……沒有。」
一路上一直揹着她走着,我也已經累到極限了,雖然想馬上躺下休息,但還是得先生火。
我們繼續走在這片陰鬱濃密的蘑菇森林裏。路上好幾次差點又碰上別的殘火生物,幸好都及時躲過去了。因爲達娜厄的能力似乎沒法連續使用。
「神流式刀劍術!——骰切!」
欸,這東西,能喫嗎?
「嘿嘿。心葉真是,會討人喜歡呢……♡」
我依稀記得。記得有關你的事情。
走了這麼久,達娜厄已經累得趴在地上,連聲都快喘不上來了。
「爲什麼。」
「不對,那個時候我的斬擊其實就沒成功。順帶一提今天我已經用了四次能力,結果全失敗了。運氣不是很好呢。」
——一個巨大的長着純白羽翼的球體在哭泣。
在其中的,是一名白化病的少女。
「……一點火星也沒有呢?」
(……欸?)
「今天就在這附近紮營吧。」
「……——」
「那個時候我明明和心葉很近,但偏偏被風給吹走了……因爲我不討篝火喜歡呢。雖然那個時候靠斬擊還是勉強應對過去了……心葉你們的着陸地點,一定是被篝火操控着吧。」
「哈啊……哈啊……好累……要,要累死了……」
「爲什麼,還要來這裏。」
「轉爲暴力」的斬擊。能夠將達娜厄·惠特摩爾的情感轉化爲暴力,使其變身的太刀。若情感數值未達到一定閾值,則無法完成變身。變身後的達娜厄將獲得「比交戰對象更強」的反現實性。變身持續時間約爲三分鐘。
它從口中噴出像是瀑布一般的酸液。
(這,這就是達娜厄的斬擊……!)
「一開始我們從空中掉下來的時候,也是因爲心葉你被篝火喜歡着吧。」
她一瞬間全身高速震了一下,原先附着在她身上的酸液立刻向四周飛濺出現,而她則毫髮無傷。她發自內心地享受着,歡笑着,將太刀刺向地面,兩手收在腰間。
「真是不錯的進化。一定是在殘酷的生存競爭後進化出來的技能吧。謝謝你,又讓我開了眼界。所以,該我——」
「這下,糧食的問題就解決了吧?」
(我們約好了吧。一定,會再來這裏的。)
「……唔。」
「好厲害!明明沒念祝詞……你怎麼做到的?」
達娜厄抓住殘火生物的手臂,順勢就是一個過肩摔,把它往地上砸去。那一擊,直接將它身上包裹着的衆多骸骨摔得粉碎。
萬事萬物皆有意識的世界嗎。不管怎麼看都很麻煩呢。艾梅學姐試了好幾次,但就是連一點火星都沒蹦出來。我在一旁看着,總感覺……她好像哪裏
做得不對
。
仔細一想……確實是這樣。當時達娜厄明明抓着我,結果硬是被風吹開了,落到別的地方。
明明說着近乎是性騷擾的話,但從她嘴裏說出來卻莫名乾淨爽快,一點也不覺得不自在。
☆
「嗯,火在這兒是很神聖的東西,得唸咒或祝詞跟篝火心意相通才行。」
「嘿!嘿!」
殘火生物高高舉起雙拳,試圖將達娜厄砸扁。
「欸?不是吧。那不是艾梅學姐的能力嗎。」
(也許應該更輕柔一點,速度也該更慢一點,像在散步一樣……不是去拜託精靈,而是理所當然地——)
我才意識到我對剛剛還隨便對待的達娜厄用上了敬語。氣場也,差的太多了吧。
空氣裏,夾雜着極其微小,數量龐大的意志。但它們並不像人類那般複雜,而更像是純粹的意志的向量。我有種這樣的感覺。
「嗚……嗚嗚……」
在那衝擊之下我根本站不住,直接被掀飛了好幾米。她那漆黑與猩紅的光,伴隨着震撼世界的衝擊,將超過數百米範圍內的巨型蘑菇森林燒得一乾二淨。殘火生物只剩下了焦炭,咚地一聲當場倒了下去。空氣中充滿了烤肉的香味。
「比力量嗎?好啊,我奉陪。不過——
還是我更強啊
」
空氣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回應了什麼。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平時總是一副完美王子樣的艾梅學姐撅着嘴巴,有點可愛。
「不可以再來這裏了。這次,就當作最後一次吧。」
「明年往後都得好好準備長途跋涉纔行。還是第一次走了這麼遠呢。」
「可以借我一下嗎?」
這是我曾來過的地方。那種莫名的懷念,讓人有些想哭泣。
(我在這裏,並不是什麼悲劇。這是你告訴過我的,所以我一直相信着。)
長着純白羽翼滿身傷痕的天使哭泣着。
「謝謝你……謝謝你……對不起……都是因爲……我太軟弱……」
和她相比,弱小到無以復加的我,連安慰她的資格都沒有。
「我只能做到這種事。連拉住我愛的人的手的做不到。」
(欸?)
「明明他在痛苦中
嗤笑着
,明明他在
烈焰中
呼喊着,我卻救不了他。」
她凝視着我,那雙像蔚藍的大海般澄澈的眼睛,一下子就刺痛了我的心臟。
「請你,幫我轉告他——」
「……我到現在,還愛着他,想着他,爲他而哭泣。」
啊,我想爲她做些什麼,我向她伸出了手。
「——啊」
可我的指尖卻只是劃過虛空,下一秒,我從夢中醒來了。
(又是那個夢。)
映入眼簾的,是篝火的世界那陰鬱濃密的森林,還有從沒見過的星空。
(那一定是,「斬擊的天使」。)
我看向枕邊,那裏,安靜地放着一枚小小的戒指。
(這是……
我的斬擊
……?)
那是枚極其簡樸的白金戒指。我試着戴上,卻什麼也沒發生。還是一樣,我的彈痕也好,斬擊也好,使用方法總是很奇怪,無法輕易看懂。
(但我知道,它的名字)
那是顯而易見的。因爲他——手指在顫抖。
「啊——……這下糟了。」
「怎麼會……這樣。」
察覺到隱隱約約的腳步聲的我,用「熱沃當的少女」的能力隱藏進了地面的內部。問題是,原本爲了觀察地形,爬到高處的奈奈,恰好和我分開了。
當我詢問時,他只是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對我來說,這一事實足以讓我動搖不已,可對他而言,那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一時無法判斷。但既然有可能,便沒有不謹慎以對的理由。
☆
「奈奈,來我這邊。」
骷髏假面小言所在的次元——假面次元,是與我們的次元——櫻次元彼此極爲將近的平行世界。僅僅是過去某個微小的選項發生了改變的次元。
骷髏假面——另一個次元的小言,靜靜地回答。
骷髏假面之男低聲威脅道。但那聲音,卻有那麼一絲細微的顫抖。奈奈是個對人心極爲敏銳的孩子。她很快就察覺了,帶着困惑與膽怯,還是小心翼翼地向我走來。
「把奈奈放開!」
「那就,交涉成立。」
「Corporations的上空被投放了數千萬枚
目標
。它們落到地面的一瞬間就引發了巨大的爆炸。轉眼間,Corporations的城鎮就化爲了灰燼,殘存的人們倉皇逃竄,結果被懸浮在空中的巨大戰艦
八腳馬
全部屠殺,一個不剩。」
我說不出話。
(就是現在!)
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如果他是入學了卡烏斯學院,和我結婚了的小言,那絕對認識奈奈。或者,他倆的關係……要更加親密。
(是有人在跟蹤嗎?還是從一開始就盯着這個時候?)
「嗚……抱歉,蕾雅……!」
酷似「noapusa」的氣質,它們的本質,一定沒有改變吧。可比起那把醜陋又可悲的小手槍,這枚戒指卻讓我覺得,裏面充滿了希望。
「不。我想知道的是,
你身上發生了什麼
。」
「可以啊。」
「蕾雅?! 」
「墨西哥的索諾拉市場,被數萬具人造天使踏平;埃菲爾鐵塔上的那隻巨蝸牛急速成長,把整個法國拖進了混亂的深淵;而在日本,所有神仙狐妖合併爲一個器皿,孕育出了史上最恐怖的怪異。」
「…………」
我——蕾雅·庫爾·杜·琉米愛爾正屏住呼吸,潛伏在夜晚的森林裏。
「…………這場作戰,從一開始就註定是送死。」
「——等等。」
終末停滯委員會的存在一直對地上的人們嚴格保密。終末與反現實情報本就不該給普通人知曉。而這條原則,被那支影像輕而易舉地踐踏了。
「閉嘴。別動。你要不想死的話。」
而且連女兒都有了嗎。我感覺有些心口發癢,手不自覺地亂動起來。
即便是已經退役的學生,能夠使用彈痕的天使的話就能夠重新返回戰場。而且奪走彈痕的天使,還能夠阻止蒼之學園進一步增強戰力。可謂是一舉兩得。
「心葉先生?! 」
「……巨匠?! 」
「我們卡烏斯學院選擇反擊蒼之學園。我們聯合了很多反現實組織,還有各個弱小的學園一起對抗蒼之學園。可是,他們的力量實在是過於強大。他們掌握的『彈痕』,比我們手裏的『斬擊』與『片羽』要高效、完美。爲了找出原因……我和奈奈潛入了蒼之學園。」
假面的小言,終究沒有攻擊奈奈。
確實,他說的沒錯。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奈奈的安全。保護她的性命,就是當前最優先的事項。可如果對方沒了顧忌,局勢對我就極爲不利。
「只要你願意說出一切,我保證,我會把巨匠還給你。我以我的驕傲起誓。」
「什——」
我毫不迷茫,直接往他的腳踝處切去。
「我那個次元……這樣吧,在這裏就先叫假面次元好了。」
「你……是……」
「……欸?」
「因爲他是小言啊。如果是我熟知的他的話,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不會傷害朋友。」
(冷靜點啊,我。冷靜下來想想。)
「倒不如你那邊先放怎麼樣?我對那個男的可沒有任何憐憫,但你不一樣吧。」
巨匠那副吊兒郎當的口氣,讓我內心的怒火差點噴湧而出。就是這人,害得我重要的朋友們一個接一個受傷。而他在這種情況還像是在看笑話一樣。
『我們得出了結論——
人類必須滅絕
。所以,從此刻起,終末要開始了。』
「……那是,我們的女兒一歲生日當天發生的事情。」
「沒事的。那個人不會傷害你的。」
難以置信的慘劇,對他而言就是現實。
(……真是,太溫柔了。)
「那天,蒼之學園發表了聲明。不管是弗爾克圖斯還是地面上,所有地方的媒體全被劫持了。」
「欸……我嗎?」
影像結束的瞬間,蒼之學園掌握與研究的無數終末,被投放到全世界各處。那是爲了高效抹殺人類而經過周密演算的配置與時機。
「……我明白了。我說。但作爲交換,你們不能傷害那個男人。他是必要的。」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判斷失誤,這裏就可能演變成災難。我深呼吸,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權衡利弊。很快,我注意到了——
我死死壓制在身下的人,就是我們追捕多年的仇敵,那個害我們痛失同伴的元兇。上次的交鋒中,他的右臂被達娜厄學姐切下,如今他還保持着單臂的模樣。這是天賜良機。
(有人在附近。)
「……我們的目標是奪走蒼之學園的『彈痕的天使』。當時,我們都二十歲出頭,奈奈和我都已經失去了斬擊。」
突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奈奈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謝謝你。)
(時機很差。)
(——「a Session. 」)
「哇啊?! 」
■
「……沒錯。我和……假面次元的奈奈……怎麼說呢……關係還不錯……如果說,蕾雅是我深愛的人,那奈奈……就是我的摯友。我們一起幹過很多傻事。」
就在腳步聲傳達到我正上方的一瞬間,我從地面打開的一道裂縫中,猛地伸出手。
「真過分啊,心葉先生。」
『致全人類:我們是蒼之學園,長年來,爲了守護宇宙,一直致力於停滯終末。但現如今,迫於必要,我們決定改變方針。』
「欸……欸欸——……真的假的。」
「想知道卡烏斯學院發生了什麼,對吧。」
降落在「篝火之國」附近的我和神流奈奈,爲了趕在夜裏抵達,一直在漆黑的森林裏趕路。幸好,前往王國的路上有夜光蘑菇在閃爍,把黑暗照得恰到好處,不至於寸步難行。
她還沒回過神來,我卻只是默默嘆了口氣。是啊,我就知道,如果是小言和奈奈,他們一定能處得很好。他們兩個人,總是會爲了別人拼盡全力。
那是一段用不自然的合成音配出的影像,背景只有一片空白,中央立着一個咧嘴笑着的男人
這是被「某人」毀去的我的渴望的新的形狀。人類的渴望無窮無盡。只會換個模樣,永遠存在。這是我的渴望,也是我的絕望。它的名字是——
奈奈不禁驚訝地大喊。那也是當然的,畢竟眼下我們處於壓倒性的有利地位,怎麼可能直接把人質交出去。這樣做和那個溫柔的他,如出一轍。
「把巨匠還回來。我不想……傷害你們。」
託那位名字已經被我遺忘的
那個人
的福,我才得以擁有如此美麗,能讓我挺起胸膛的願望。都是因爲你。真的,真的,謝謝你。
「假面次元裏……我和小言結婚了……對吧?」
這根本算不上什麼交涉。正常人絕不會接受。但,如果是他……如果是曾與我走到婚姻那一步的他,一定能明白,這句話意味着什麼。
那是個帶着鮮豔的骷髏面具的,滿身傷痕的男人。站在我身後的他,握着一把粗獷的手槍,而另一隻手則牢牢制住了我的夥伴——神流奈奈。
面具之下,他的瞳孔微微顫動,最終點了點頭。於是,他開口了——他的次元發生的悲劇,他至今爲止的旅途。用他那竭盡全力壓抑着情感的,低沉的聲音。
地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混亂。不僅如此,天空也未能倖免。
(就憑我一個人抓不住他……先切斷他的腳筋!)
我拼命地想着
那個人
的一切,把那枚小小的戒指,緊緊握在掌心。
一旁,陷入困境的巨匠忍不住驚聲叫喊。骷髏面具下的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們。我卻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心痛與苦澀。
我一把拽住那人的腳踝,順勢用力一拽,將對方壓制翻倒在地,騎在了他身上,鎖住了他的行動。
我一直都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溫柔得沒有盡頭,敏銳到幾乎要被別人的痛苦撕碎,只要是爲了守護珍視的人,哪怕付出一切,他都在所不惜。
「但請你告訴我——告訴我,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告訴我,你那邊的卡烏斯學院,究竟是爲何覆滅……告訴我,你,究竟經歷了什麼。」
「噫誒誒!什麼啊!不不不,他說要是我敢動就殺了我啊!」
「……」
「Corporations在一夜之間毀滅了。」
「……啊哈哈——……確實是呢。」
聰明的奈奈馬上就反應過來了。那的確是一舉兩得的方法,但是……不管怎麼想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僅僅兩個人深入敵方的大本營,無疑是背水一戰……之所以走到這一步,說明他們早已別無退路了。
「……蒼之學園,簡直就是地獄。」
他的手微微顫抖着。
「被稱作
四大凶獸
的能力,將所有進入蒼之學園的存在全部變成了怪物。
成功潛入
的我們,失去了意識——」
他緊緊咬住牙關,用盡全力張開顫抖的嘴。
「只有我,活了下來。」
他的眼睛裏泛着淚花,微微顫抖着看着奈奈。
「我,我甚至什麼都沒記住。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只有我活了下來……」
明明什麼都不記得,但他卻堅信着——
「我想,一定是…………奈奈,救了我。」
「我……我嗎……?」
「明明什麼都記不清了,可那種感情像被放在口袋裏一樣留在我心裏。我知道……一定是奈奈拼盡全力發動了能力,讓快要變成怪物的我從蒼之學園裏逃了出來。」
可結果是——奈奈死了。他是被摯友拼上性命救下來的,可連那份記憶都沒能留住。
「……等我醒來的時候,手裏緊握着這個。」
他看着手上那把粗獷的手槍——「鳥與詩」。能讓死者有限地復活的能力——那最初一定是爲了拯救奈奈而誕生的力量吧。
「……戰況已經無法挽回了。地上的人類已經死了99%,卡烏斯也瀕臨滅亡。失敗已經是既定的事實。我想着就算死也要拉個蒼之學園的人墊背,打算一個人衝進戰場——結果被阻止了。」
「……被誰?」
「……………………艾梅姐……」
「啊,原來如此啊」,我心裏一下子就明白。我的姐姐大人……比任何人都要高潔,都要溫柔的她……即便在另一個次元,也深愛着我們。
那雙眼裏——埋藏着蕾雅從未見過的強烈的決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拼命,比任何人都要絕望,也比任何人都更執着地追逐着希望。
「這就是,我來這裏的全部理由。那麼,說好了,把巨匠放了吧。」
他微微低下了頭。
「線之人」。當然,我知道這個名字。那是被封印在篝火之國的巨人。我們就是完成防止它解開封印的「火之儀式」纔來到這個國家的。
——他和妻子拼死守護的那個最愛的女兒。用她去作爲賭注,是他被迫參加遊戲的條件。當他想說我沒答應過時,遊戲已經開始了。
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注視着他的背影遠去。
我和奈奈甚至連一步也邁不出去。
「無數的終末,怪物,曾是人類的存在,擋在我們的面前。」
「喜望峯的大口」——那是卡烏斯掌握的一個巨大的傳送門。據說它連接着另一個次元,但那是單向通道,究竟會通向哪裏沒人知道……那一定就是他們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說完,就轉過身去,帶着巨匠消失在夜色裏。
他的話語中藏不住憎恨與憤怒。
在任何世界裏,姐姐大人都是姐姐大人。我既覺得開心,又感到悲傷。眼角溼了一點,卻還是盯着他,不敢把視線移開。
「……我們最後抵達了『喜望峯的大口』。只有三個人。」
「現在的『線之人』只是精神體,是潛伏在言語中的概念生命。它真正的肉體被封印在這裏——篝火之國……我會利用它,贏下這場遊戲。」
他靜靜地看着我們。我嚥了口唾沫,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不想再讓這個人受傷了。可要怎麼做,我一點辦法都想不到。
「於是,我就這樣苟活了下來。被那麼多重要的人的用性命守護下來的,是我……我這種……沒用的……一無是處的,偏偏是我……替代了……大家。明明根本沒有那種價值……根本沒有……根本不該是我。該死的人……明明是我……」
「是啊。對啊,我知道的……你的話,一定會這麼做的。」
「但是……不對吧……?」
蒼之學園的目的,是滅絕全人類。毫無疑問,試圖逃亡的小言自然成了的目標。即便有着「鳥與詩」那樣的能力,能活着走完那條路,也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爲了取回『線之人的肉體』來到這裏。」
那眼神裏深不見底的絕望,比我所擁有的一切希望都更沉重。
「……嗯。」
「……哪裏不對?」
那可真是,無比醜惡的力量。踐踏一切事物價值的惡行。
「你加入的那個遊戲,是什麼?」
「下一次,就算是你,我也會殺了你。」
「要是你來妨礙儀式,要是你想要毀滅這個世界的話,我——蕾雅·庫爾·杜·琉米愛爾絕不允許!」
真是太好了。在假面次元的我,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吧。能夠守護珍視的人直到生命盡頭,世上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
『要是你贏了下一個遊戲的話——我可以把
發生在你身上的悲劇全部抹去
哦。』
「欸欸?! 那是騙人的吧。怎麼可能做得到啊!」
從假面次元逃出的假面小言被線之人抓走了。然後在次元的夾縫中,它朝他伸出了手,這麼對他說——
我向他宣告着。而他,只是靜靜地注視着我。
「……做得到,對它來說。『線之人』有那樣的能力。」
「……遊,遊戲是指……什麼……?」
「——它能
操縱過去
。干涉過去,隨它的意願去扭曲現在。」
不僅是我們,連巨匠也聽得愣住了,看樣子他也沒聽過後面這些。
「……那不過,是一場遊戲。」
奈奈看着我,搖了搖頭。但是不行,我已經以我的尊嚴發過誓,既然他說了實話,我就必須遵守承諾。
篝火之國爲了防止「線之人」甦醒,每年都會舉行「火之儀式」。而他的目的,就是讓儀式失敗。
「好了,你走吧。」
我放開了巨匠。他露出複雜的笑容,快步走向了假面小言。作爲現實主義者的奈奈,只能不甘心地皺着眉頭看着他過去。
只要毀滅了蒼之學園,「線之人」就會操縱過去,把他失去的一切都還給他——這就是他參加的遊戲,他活下去的意義,他現在在這裏的理由。
「那不過是操縱着蒼之學園,借而屠殺全人類的遊戲罷了。」
「——她守護到了最後。」
「……達娜厄和瑪吉娜學姐,直到最後都在卡烏斯學院戰鬥,爲的就是吸引蒼之學園的注意力。艾梅姐她……在路上一直保護着我們……她,她……從一開始……就已經打算好死去……」
「……叫做,
線之人
的終末……不,那已經不能算是終末……那是至今爲止毀滅了幾億個次元……癡迷於其中的……真正的怪物。那個該死的混賬東西……」
把毀滅次元當作是遊戲來取樂的,絕代的怪物,它的能力是——
「……那不過是,讓我們一家能夠下定決心逃走的說辭……艾梅姐她……她……真的……不管什麼時候……都在想着我們……」
「…………」
「……」
「蕾雅拜託我——一定要守護好女兒。」
我無比明白那份心情。因爲小言他,肯定會想要連我和女兒一起保護。但那不行,該保護的不是我……而是更重要的未來。
他握緊雙拳,手心微微滲出了血。
「欸?」
「……蕾雅,不行。」
有誰能去指責他的選擇呢?那個小言失去了一切,爲了奪回重要的人們,當那唯一能真正奪回一切的存在向他伸出手時……哪怕那就是元兇,他也只能去抓住。
「……那傢伙,爲了束縛我的靈魂,奪走了我最後僅有的,珍貴的東西。」
他的心裏到底刻下了多少傷痕呢?雖然我沒活過多麼漫長的人生,但我想——我這輩子也沒見過,比眼前這個人還要悲傷的人。
「毀滅蒼之學園,奪走『彈痕的天使』。那個怪物把我當年沒能做到的事,當作了這場遊戲的勝利條件。至於爲什麼……我也不知道。」
我和奈奈都沉默了。因爲我們都無法對他說出「你錯了」,因爲我們從未見過如此悲傷的人,因爲他……是爲了我們……獨自一人……掙扎到現在……
「她對我說,我覺醒的能力『鳥與詩』就是希望。是能把卡烏斯曾存在過的記憶保留下來的力量……所以,她讓我活下去……那個人,她……直到最後……還在保護我們。」
「!」
「但我不能停下——
我揹負了所有人的願望
。我一定會把一切都奪回來。」
「……」
「我一個人很難毀掉蒼之學園,但如果能利用『線之人』,就不是不可能。」
「欸。」
「活下來的,不只有你一個人吧?你的——女兒呢?」
「取回肉體……?」
「言萬心葉。我的使命,是完成火之儀式。」
他究竟度過了多少個悔恨的夜晚呢?他一定無數次渴望過死亡吧。可是,被重要的人用命守護下來的人,連自殺都不被允許。爲了讓那些犧牲不白費,他必須……活下去。
「我們一家決定去位於開普敦的終末——『喜望峯的大口』。當時的世界已經慘不忍睹,到處都是怪物、神明以及曾是人類的存在……光是趕路就已經竭盡全力……」
「……我這個……我這個蠢貨……跟它簽訂了契約。」
「蕾雅……失去了斬擊的她……到最後,抵達了
到達點
。」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毀滅蒼之學園。」
只是悲傷地,悲傷地,悲傷地——
「『線之人』把滅絕人類當作是一場遊戲,而我活了下來。對它來說,我贏了。因爲我贏了,所以它看上了我……向我提出了新的遊戲。」
「但我當時還不知道……參加遊戲,是需要代價的。」
他望着我,輕輕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