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褶邊騎士』

我叫露娜。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不再計算年齡了。

喜歡的食物是烤氨基蟑螂，討厭的食物是寄宿星結晶。這個次元的人們肯定沒人知道那些是什麼東西吧。

『姐姐，不要去！』

在我的故鄉，人們並不居住在星球上。而是搭乘無數船隊輾轉於衆多星球之間，沿途生產燃料，一邊宇宙旅行一邊延續生存。

『嘛，沒辦法。這種日子也會有的嘛，嗯。』

褶邊騎士。那是我的綽號。是媒體與軍方相關人士擅自炒作的名號，說到底就是被捧上神轎罷了。

『沒有勝算。絕對的。這樣只是去送死而已。』

現在我們的船「勞姆基納」正遭到某個敵對國家……嘛，雖然我們故鄉那邊對國家這個概念很稀薄就是了。總之就是遭到跟我們不對付的船隊襲擊。而且還是經過縝密計劃的作戰，對方擺明了想要徹底消滅我們。

『什麼嘛。你以爲我會輸嗎？』

『姐姐明明……也很清楚……』

我可愛的弟弟。眼睛跟媽媽一模一樣。嘴巴則有點像爸爸吧。

我跟他們倆都不像。因爲我是工廠爲了軍人而生產出來的人造嬰兒嘛。不過嘛，爸爸和媽媽還是非常愛我的。

『姐姐……我們一起逃吧……』

因此他握住了我的手，但我不得不甩開。

『晚點見。回去之後要準備滿滿一桌晚餐哦。』

我登上我的機體「銅之匕首」，飛向那無限寬廣的宇宙。

我一邊看着故鄉在背後逐漸遠去，一邊展開屬於我的一個師團。

與神經直接相連的操縱桿，同時操縱着數千架人型兵器。

『……真的假的。』

但是出現在屏幕上的，不是幾千。而是數萬、數十萬的軍隊。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言萬同學小聲說道：

「那是……狗？」

「那裏，有什麼東西。」

「還沒結束。」

他大喊着，飛奔起來。就像勇者一樣勇敢，連一件武器都沒有。

渾身是傷的男孩子拼命奔跑着，指向了光芒。

言萬同學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死後半年，出現了這樣的廣告。

境界領域商會。那些棲身於次元夾縫中的經濟怪物們，將我們這些滯銷的廢棄品胡亂改造後，轉手便宜倒賣給其他次元的怪物們。

我氣喘吁吁地跑向他。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了。至少，這孩子要幸福。

（那麼，要怎樣才能簡單地死掉呢？）

那當然了。畢竟物理上來說已經超出極限了。

「汪汪！」

愚蠢可憐的巨大守護者大叫一聲，笨拙地移動着醜陋的身軀，試圖砸扁言萬同學的身體。他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攻擊，依然勇敢地繼續奔跑。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用問也心知肚明。我明明想着必須阻止他。

「拜託什麼？」

「嗷嗚——！」

（不過無所謂。反正我連一個人都保護不了。）

「去死。」

啊啊，確實，剛纔一直能聽到的炮擊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梅芙肯定已經死了吧。

「怎麼樣？嘴裏的血腥味……稍微減輕一點了嗎？」

「……露娜小姐。」

它的體型比起別的，更接近小狗。雖然長着毛茸茸的毛，但似乎是用機械做的，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它有六條腿，和我們所熟知的生物稍微有些不同。

■

那隻小狗注意到我們後，露出尖牙威嚇我們。

「到水裏去！」

「這傢伙……就是母體……——這個終末的源頭。」

如果不是他衝了出去，我也沒法抓住那一瞬的破綻伸出絲線。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遍體鱗傷。

「露娜小姐，退後！」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穿過那條黑色通道後，前方的這個空間忠實地再現了曾經存在過的世界。美麗的藍色湖泊，大量倒塌的大樓。陰霾的天空與無限延伸的空間。

「你是笨蛋嗎！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好亮。上面的階層是夜晚的大海，而地下的階層則是回憶。原來如此。）

（這麼小隻，這麼柔弱的生物？連牙齒都那麼小？）

「嗯？怎麼了言萬同學。你怕狗嗎？」

「露娜……小姐……」

（這孩子，要是能幸福就好了。）

「——誒？」

一切都無所謂了，只想快點去死。

他一定很痛苦，一定比任何人都還要傷心。而我甚至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我感到驚訝。這孩子完全沒有放棄。回想起來，從相遇的時候就是這樣。這孩子從來沒有放棄過。我……對他的這一點，抱有強烈的憧憬。

「……還是好重。」

「笨蛋！別動——」

機械發出微弱的痛苦呻吟。手感正中要害。機械緩緩地倒下。被鋼絲纏繞固定的廢鐵，也隨着水花飛濺，砸落在地面上。

我一直呆立在那裏，身體微微顫抖，看着這一切。

『放馬過來吧，你們這些混賬。我會把你們全部擊潰，一個不留。』

他們到底投入了多少預算與人力在這次的奇襲上？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似乎很受國民歡迎，出版了很多關於我的書和傳記。

我在水面下延伸自己的絲線，將自己99％的身體移動到巨型機械的背後。那傢伙現在刺穿的，不過是用絲線修補出來的、我那僅剩1%的表面而已。

「咳——」

（不對。蒼之學園的科技能救活這個狀態的他嗎？）

倒下的他口吐鮮血，卻依然笑着。我緊緊抱住了他。

「誒——」

——果然，到頭來還是無所謂。啊啊，要是能快點死掉就好了。

憤怒發狂的巨型機械將視線轉向呆立不動的我。那傢伙就像只會做一件事的笨蛋一樣，朝我投出鐵針。雖然鐵針刺穿了我——但我並不在那裏。

（不管怎麼說，要是打不倒這傢伙，我們就走投無路了？）

「……我們去做我們該做的事吧。」

「露娜小姐。拜託了。」

真是無聊的故事。小梅芙的犧牲白費了，我們來到這裏也是徒勞。因爲不管怎麼想，我們都沒有絲毫勝算。

對啊。現在還不是放棄的時候。只要趕緊回到地面上，說不定還有救。

（又沒能保護好他。）

「等等！我現在就幫你止血——」

（不過，反正最後都是白費功夫。）

弟弟怎麼樣了呢？現在過得好嗎？看到我被量產，他會是怎樣一種心情呢？

從我手腕伸出的絲線，變幻成了銀色的西洋劍。正如言萬同學所說，這傢伙的後背完全暴露在外。我穿過機械的縫隙，準確地刺中了要害。

我有預感，這裏應該存放着「曾經想要守護的東西」。像我這樣失去了一切的人，這種認知令人厭地清晰。

我是由工廠生產的人類，神經活動隨時受到監控。換句話說，可以輕易量產和我一模一樣的型號。

『呼——』

「那傢伙，缺了些零件。」

我不由得接受了——這個世界爲何如此極端、如此缺乏深思的理由。那份可怕到極致、始終深愛着人類的理由。其真面目，就是這隻小狗。

我將香菸深深吸進肺裏，吐出煙霧。

「言萬同學！」

「背上的裝甲缺了一部分，裸露在外面。那傢伙在保護那裏。不僅如此，那傢伙是舊型號，思考很遲鈍。如果是這樣——我們就有勝算。」

但那份蠻勇終究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巨型機械投出幾十根鐵針，刺穿了他的身體。鮮紅的血液飛濺。肌肉被撕裂，骨頭被粉碎。

那裏，是巨大的藍色湖泊，腐朽的大樓沉沒其中。

『每個家庭都該有一臺那個戰場的英雄——褶邊騎士！』

不過最近，這種想法稍微有點——

因爲，這個我——這個個體的我，是在那場戰爭後的幾千，還是幾萬年？或許更久。是在那麼遙遠的未來，在另一個次元的宇宙中醒來的。

「好。把它毀掉吧。」

（……傻孩子。）

湖的淺灘上，有什麼小東西在滾動。似乎只是微小的動作。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言萬同學拉住了我的手臂。就在那一瞬間，巨大的鐵塊落在了小狗周圍。鐵塊上伸出的鋼絲互相纏繞在一起，逐漸組成了機體。

「露娜小姐，那裏是出口！」

「——去死吧，混蛋！」

於是我就這樣戰鬥，然後戰死了。不過我故鄉的人們勉強活了下來，嘛該怎麼說呢，我成了所謂的英雄。

「……誒？」

「之後的事。」

「這，這傢伙……」

組成的是守護者。它和在上層不斷編織面具的傢伙有着完全相同的外形。或許它們是同一系列的兩臺機械。

「露娜小姐，聲音……」

「哦哦——」

（那個時候，我應該保護他纔對。）

他笑大概是爲了不讓我擔心吧。真是……讓人心疼得不行。

（其他的我被什麼人買走了呢？應該會受到很殘酷的對待吧。有沒有哪位得到幸福呢？啊啊，真是糟透了。）

我低聲說道，小狗叫得更厲害了。雖然覺得它很可憐，但別無他法。

滔天的水花遮蔽了我的視野。我被一股像是一輛自卸卡車猛然撞過來的衝擊拋向了空中。

（言萬同學呢。）

他似乎也和我一樣被撞飛了。我拼命地在空中抱住他，準備迎接墜落的衝擊。

「呃——」

我們重重地摔在地上。比起疼痛，我更擔心言萬同學的安危。因爲他身上已經全是傷了，現在正癱倒在我懷裏。

「——你們是什麼……」

巨大的犬型守護者出現了。而且不止一兩隻。

幾十只守護者從湖底爬了出來，靜靜地注視着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