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僅此一心』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9316 字
「你說乃夢姐被奇怪的警察帶走了?」
晚上,在真鶴高中門前,聽着義人一臉鎮定地說出這話,我──言萬心葉呆愣着說不出話。
「嚯。越來越有意思了。」
「……你們的這種興致,我永遠都跟不上。」
強行奪走了神祕戒指的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面對這種讓人懷疑自己神志是否還正常的狀況,義人卻樂在其中地笑着。乃夢姐肯定也是吧。草次郎那傢伙雖然一副真受不了的表情,但心裏八成也在暗暗興奮。這幫傢伙,就是這樣的人。
「草次郎來過電話了。戒指在他手上。既然『戒指』在我們這邊,那幫人就不得不跟我們坐下來談判。現在估計都在乃夢姐計劃之中吧。」
「……這算哪門子女高中生啊。」
「畢竟被她那老爹灌輸了各種東西。果然吶,我們的大姐頭可真夠嚇人的。」
一向面無表情的義人,唯獨在那一刻,開心地笑了。乃夢姐的父親是私營軍事安保公司的CEO,她從小就接受了各種嚴苛的訓練。而她本人,卻像憎恨某種附着在自己身上的詛咒一般,憎恨着這一切。
(但義人和草次郎都尊敬着那樣的乃夢姐,依賴着她。)
只有在那一刻,乃夢姐纔會覺得,自己揹負的詛咒似乎得到了肯定,得到了救贖。這件事,大概只有我最清楚。因爲我和她,有那麼一點點相似。
「我們不去支援那邊嗎。」
「草次郎在。沒事。」
乃夢姐是個可怕的人。但──
東夷草次郎,更可怕
。這是我們幾人的共識。
「學——長!對不起來遲了!」
在夜晚的小路上啪嗒啪嗒跑來的,是我的妹妹──喵嗚。她穿得厚厚實實,以一路衝來的勢頭直接一頭撞向義人的肚子。義人沉默地張開手掌鉗住了喵嗚的頭。
「小柴喵嗚,登場!」
即便被用鐵爪
㊟
攻擊也毫不在意,依舊笑嘻嘻的,從這點來看我的妹妹也是個狠角色。
(譯註:鐵爪,アイアンクロー0;Iron Claw1;,爲格鬥技中的一個著名招式,即手掌和手指像爪子一樣緊緊抓住對手的頭部或面部,施加壓力。)
「呃。勇魚義人。」
「我說心葉。」
據我所知,除了噬鯱者的成員之外,幾乎沒有人喜歡乃夢姐。理由有二:一是乃夢姐對外人的事極其不上心。二是她爲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那個幽靈,似乎由發着藍光的絲線組成?介於似人與變身成人的途中之間,宛如殘次的現代藝術品。它會在午夜十二點整,深夜的學校裏,出現在二樓家政教室前面那間教室的中間的座位上。』
「那就好?」
戀兔學姐一臉困惑地接着說道。
僅僅一擊低掃腿,義人便當場蹲了下去。據說戀兔學姐踢擊的威力超過一噸。義人褲子下面已經腫得隆起了一塊,單純的痛根本不足以形容那一腿的威力。
戀兔學姐用她那兔子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被那雙美麗的眼睛注視着,感覺人有點暈乎乎的請快轉過去吧。她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繼續說着:
義人握緊拳頭,像美洲豹一樣瞬間拉近距離。但他揮出的拳頭被戀兔學姐以最小幅度側身躲開,隨後一記犀利的低掃腿,直接踢斷了義人的小腿。
「是啊。那傢伙,是認真的吧。真動手的話還會做得不留一點證據吧。」
「『不要傷害我家的孩子們喲♡』這樣的信,直接塞到我
老家的信箱
裏來了。」
對於義人的提議,戀兔學姐聲音顫抖着問道。我答道:
不愧是最強美少女。明明前幾天纔剛剛拒絕過告白的學弟也在,卻一點都不顯得尷尬。上次樂隊練習的時候也是,還毫不在意地約我去聯動咖啡廳。
「哼、哼。好假哦——」
「呃啊……!」
「……喵嗚那傢伙沒事吧。」
「那麼,是什麼樣的幽靈呢?」
「那我們出發吧,小柴。我從東邊的樓梯繞上去。回見,心葉。」
話雖如此,但戀兔學姐卻時不時偷瞄漆黑的教學樓。雖然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成了大權現,但她難道不擅長應付這類事嗎?
「因爲發現眼前有比自己更弱小的生物,一下子就湧出了戰鬥的勇氣嘛♪」
她哧哧地笑了起來。僅僅是這一個笑容,彷彿就給這昏暗的走廊點亮了一盞溫暖的燈。
從剛纔起,戀兔學姐的聲音就有點飄。仔細一看,她似乎有點發抖。
──但那光,並非只有金黃色。
僅僅是變得昏暗,沒有人在,卻和白天時的學校看起來完全不同。這種極端的反差,我倒是覺得挺有趣的。
「心、心葉。走慢點啦。」
「怕、怕個鬼啊!我可是堂堂大權現·戀兔光大明神大人!
㊟
這種小兒科的故事,根本不在話下!」
「……有那麼可怕嗎?」
「因爲喵嗚說今天要來試膽嘛。聽起來很好玩,所以我就跟來了。」
「……是呢。」
「……你沒事吧?戀兔學姐。」
「不過我還挺意外的。我以爲戀兔學姐討厭所有噬鯱者的人。」
「戀兔學姐。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抱歉抱歉……不過學姐你倒也真跟來了呢。」
戀兔學姐是真的討厭義人。嗯,不過確實,義人是那種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他處得來的人。但對這個固執、笨拙而又極端的男人,我卻懷有一絲憧憬。
「因爲試膽聽起來很好玩啊!不過沒有下次了!」
(譯註:大権現0;大權現1;,権現原意爲菩薩化身,是佛教「本地垂跡」說中的概念,指佛菩薩爲普度衆生而暫時化身爲日本的神明。大権現是對德高望重的神明的尊稱。而德川家康於1616年去世後,其繼任者和謀臣推動將其神格化,最終由於種種政治和宗教原因,最終朝廷下賜「東照大權現」的名號。其中本來大明神也是爭論的名號之一,但最終被否決。)
「欸?」
「在幽靈案件裏,增加觀察的視角是鐵則。爲了防止行動落空。」
「咿〜……晚上的學校怎麼這麼瘮人啊。」
「哼——」
「──戀兔光。」
「是嗎?我倒是覺得挺美的。」
「你看,她不是挺怕恐怖的東西的嗎。」
「……那,我們也走吧?戀兔學姐。」
『最近,舍妹見到了一個發着藍光的幽靈。我本以爲是她做夢,但沒想到,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我也目睹了那個完全相同的幽靈。』
■
發着藍光的幽靈──那和出現在我的房間的女僕小姐一樣。她把「戒指」交給了我。解開如今環繞着我們的這些狀況的祕密的關鍵,或許就在那裏。
「我對那類不太行啦,但她總是來推薦,弄得我很爲難啊?」
「欸?」
「才、纔沒有。只是覺得陰森森的,無聊而已!」
慢慢跟在喵嗚身後走來的,是櫻色頭髮的少女──戀兔光學姐。她一看到義人的臉,就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頭。但義人卻高興地瞪大了眼睛。
她雖然嘴上慌慌張張地想要掩飾,但手卻緊緊地攥着我的衣角。她的好奇心其實挺強的,還容易因爲過於自信做出錯誤的決定。但這點也好可愛。
「欸?」
「那好,我們分成兩隊吧。人員安排……」
以免摔倒,我們藉着手機的燈光照亮夜間的樓梯,走上了二樓。
「心葉你呀,真——可——愛。」
深夜的學校靜得像湖底。只有我和戀兔學姐走在油氈地板上的腳步聲,在黑暗中格外響亮地持續迴響着。戀兔學姐像只兔子一樣機警地環顧着四周。
義人咬牙站起身,瞪着戀兔學姐。她嘆了口氣。
「關於之前那個……告白的事……」
可上次一起看恐怖片的時候,她明明害怕得不行啊。難不成,只是裝出來的?但爲什麼?
「欸……你、你說什麼啊。」
「那個啊……怎麼說呢。那個……其實啊……被、被告白的時候……」
作爲噬鯱者處理類似的幽靈系案件,這已經是第八次了。說得誇張點,甚至有過爲了讓我們驅趕每晚聚在一起的不良,反而自己製造幽靈騷動的事件。
「嗯。因爲她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我也不希望戀兔學姐討厭她。」
「噫〜陰角的感性。」
「……那就好。」
我打開手機裏乃夢姐轉發過來的郵件。戀兔學姐把臉湊過來看,櫻花花瓣般的甜蜜香氣輕輕飄來,讓我有點心神不定。
「所以,我不想和她扯上關係。」
「倒也不是那樣。只是聽說今天胡道不在而已。」
乃夢姐,是爲了我們做出這一切。爲了同伴,她能夠輕易地捨棄其他所有的一切。她缺乏常識和良知,卻比任何人都要溫柔。這一點絕不會有錯。
「嗯〜?」
「眼前有比自己強的傢伙卻不挑戰,那還算是男人嗎。」
我們緩緩地,走進了深夜的學校。
「……喵嗚。你真的有好好教育這傢伙嗎?」
「等、等等!爲什麼要分隊啊? 恐怖片裏分散人數可是下下策吧!」
心情大好的她,用她那嬌小的肩膀輕輕碰了我一下……被她這麼對待,這個人,難道喜歡我嗎?難道你不會這麼想嗎?! 所以我才告白了啊!搞什麼啊!
「唉。這一點也是,最〜討厭了。」
「當、當、當然沒問題了。我、我對幽靈什麼的,可是很拿手的哦。經文什麼的我也知道。」
「你居然還挺親近她,真是想不通爲什麼。你知道那傢伙威脅過我嗎?」
「……明明你剛纔還像小鹿一樣瑟瑟發抖呢。」
對幽靈毫無懼色的義人,邁着輕快的步子走過午夜的操場。小柴小跑着追上快步的他。於是,只剩下我們兩個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嗯。」
「……怕?喵嗚嗎?」
「……藍的。」
戀兔學姐雖然旁若無人、天下最強,卻也是個有常識和良知的人。她根本不會選擇去做傷害別人的事。但是,乃夢姐不一樣,傷害別人對她來說,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可行的選項。其中有她父親教育的因素,但歸根結底——那就是她的本性。
「那孩子,明明超喜歡恐怖的東西吧。之前還去電影院看恐怖片呢。」
「說得太過了吧。」
戀兔學姐一邊逞強,一邊緊緊抓着我的衣角。這人怎麼這麼可愛啊,可惡。
「沒關係。我只是不想和她扯上關係,倒不討厭她那種信念。」
「也就是說,你不希望你
最喜歡的學姐
,討厭你的夥伴們?」
「真的很對不起。她對外人的方式真的糟糕透頂。我也會提醒她的。」
「……你爲什麼這麼熟練啊?」
「那麼,分組就靠猜拳來決定吧。分——組——咯♪」
讀到這裏,戀兔學姐臉色發青地擠出一個笑容。
「還是老樣子,強得離譜啊——」
我們這位名爲勇魚義人的男人的目標之一,就是戰勝最強少女——戀兔光學姐。不管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屢屢發起挑戰的義人早就多次被戀兔學姐打到報廢的邊緣。
「喵嗚?爲什麼這麼問?」
「……就……算是吧。」
「別勉強了。本來就是打算把你的腿踢折的。不然你又沒完沒了了。」
天空中灑下的光芒,只有一輪金黃滿月的輝光。她的櫻色頭髮微微反射着月光。
「…………啊。她還做過那種事。」
「是藍光。」
隨着喵嗚的口號聲,分組的結果是,我和戀兔學姐一組,義人和喵嗚一組。
「……你該不會,在害怕吧?」
漆黑的教室走廊上,正漏出蒼藍色的光芒。察覺到的瞬間,我便衝了出去。被強烈的焦躁感驅使着,我朝着那光芒奔去。戀兔學姐的手指從我衣角滑脫。
「……果然是……女僕……小姐。」
在漆黑的教室裏,那位散發着蒼藍光芒的半透明的女僕小姐,正閉着眼睛,彷彿在祈禱一般。追着突然跑開的我趕來的戀兔學姐,這才遲一步注意到。
「什麼啊,那是。真的是……幽靈……?! 」
「……學姐,請你留在這裏。」
「心葉?」
我將手搭在教室門上。與此同時,戀兔學姐低聲說了句「不行」。我打開了門。
『……人……了』
「女僕小姐。你,究竟是誰。」
『…………………………』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果然,我無法感到害怕。無論怎麼看,那都是幽靈,都是靈異現象。但望着她的臉,一種令人懷念到幾欲落淚的,愛憐的情緒便湧上心頭。
『你……要……』
她朝我伸出手。指尖延伸出
銀色的絲線
。
「不行!」
戀兔學姐大喊着想要抓住我的手。但在那之前,絲線已經碰到了我。
純白的光芒注入心臟的感覺再次襲來。
☆
──我們一行人抵達書架曼荼羅,是從「九燈學院」離開大約兩週的時候。
「終、終於到了〜……!」
書架曼荼羅位於沿着第22區的巨型山嶽地帶——「霍爾山脈」下方108公里的豎井下行,再橫跨在熱水噴發口上建立文明的地底人——「蟹人」的國度,最後穿越持續燃燒的森林——「緋紅森林」之後,前方那一片沒有任何自然事物,宛如月球環形山的土地之上。
我們跟隨這位不斷吐出書頁的少女,在書架的長廊中持續前行。這裏的書的所有書脊都是以未曾見過的語言書寫的。步行約十分鐘,我們終於抵達一扇門前。
在㐰八小姐的示意下,三人開始介紹起自己。
在㐰八小姐的引導下,我們踏入了書架曼荼羅的內部。記錄上,蒼之學園裏曾潛入這個組織內部的學生還從未有過。
「直到五年前,
線之人
仍作爲一本書被收藏於書架曼荼羅之中。但其中的緣由在下並不知曉。吾等的職責僅是收集知識,並無拒絕之理。」
「諸位,這幾位便是書架曼荼羅引以爲傲的司書。」
「即便記憶消逝,只要閱讀書籍便能回想起姓名……神流奈奈小姐。」
「哇啊——!」
「……在此恭候多時了。諸位求道者。」
「那真是……痛苦的詛咒呢。」
「哈哈哈,真是段不錯的鍛鍊呢。對吧,心葉同學。」
「閣下也是日出之地
㊟
的人吧?哎呀呀,這可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鄙人於嘉永六年被
Chrónos Crevasse
㊟
吞噬!機緣巧合之下,便在此地承蒙照顧了。」
「嗯,正是如此。屆時還請再作自我介紹。話說回來,你也遭受了相當棘手的詛咒呢。」
「……扎佐小姐?」
原來如此。是對方單方面強行闖進來的嗎?雖說終末化身成書聽起來十分不可思議,但按小主人之前所言,那種程度對他來說似乎輕而易舉。
結結巴巴開口的,是身高要比凱特還要高出一截的,穿着護士服的少女。她似乎因失敗的自我介紹感到羞恥,雙頰通紅地用書本擋住了臉。
「昔日在下曾無比傲慢,自認爲已然洞悉了世間萬物。某一次,在下曾與一冊如今已成禁書的『星之手信』中棲居的人工精靈比試智慧。結果在下敗北,而後被施加了這份詛咒。」
「『線之詛咒』。線之人Stick Man對其中意之人施加的……某種所謂的加護。」
「……聽說凱特小姐會定期進行這樣的旅行,是真的嗎?」
出現在門後的,是一位少女。然而一眼就能看出她非同尋常。因爲她並沒有穿着衣物,取而代之的是覆蓋了全身的書頁,宛如鳥兒用羽毛裝飾身體一樣。她每走一步,便有數百張書頁在腳邊飛舞。
門後,是一間大廳。數把椅子呈環形圍着寬大的桌子擺放,壁爐中搖曳着不息的耀眼火光。這一切同樣全部由書本構成,同時還有三位明顯異於常人的人物。
雖然不大明白,但三人好像都對踩踏書本有所抗拒。在我看來,書不過是信息的集合、紙張的集合體罷了,並無其他意義。大概是文化差異吧。
「……在下是求知之徒。故而必須捨棄一切
尋常之物
。」
凱特輕輕搖響了宅邸門上的門鈴。門立刻嘎吱一聲……打開了。
(譯註:日出之地,原文爲日ノ本,日本的古稱,意爲日出之地。)
「以上,是指? 這裏應該還有其他人吧?」
在這遠離人煙的地方,這樣的慘劇究竟持續了多久?我雖然沒有親眼見過那個叫
線之人
的傢伙,但從實際遭遇過他的奈奈和小主人的反應中,就能明白他的恐怖。
「也、也就是時間旅行者?! 」
「……但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就、就是治療書本先生的工作……特別是禁書們,經常會起爭執。」
(畢竟這兩週的旅程下來,我也變得相當喜歡凱特了。)
扎茲·澤佐小姐沒有回應平易近人的奈奈,只是將視線重新落回到書頁上,彷彿在說自己的任務已經結束了。看來是位沉默寡言的人。
「──
線之人
。」
「嗯嗯嗯。倒不如說爲什麼你們能若無其事地走啊?! 」
「以上,便是吾等書架曼荼羅的司書們。」
『神流奈奈──出生於第12區。生日是7月7日。出生時是3000克的健康嬰兒,三歲前最怕烏鴉。深受父母疼愛──』
在那片能看見地平線的灰色土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小的木製宅邸。奈奈和小柴在宅邸前哭着擁抱在一起。經過這段漫長的旅程,兩人已經變得相當要好了。
望着她那清澈的笑容,想必我們全員都意識到了——她同樣也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少女,就如同戀兔光、艾美莉亞·瑪克比爾一樣。
㐰八小姐低聲說道。捨棄世間一切所謂的常識,決心與書──亦即知識共存的反現實組織。那便是書架曼荼羅。他們蒐集並保管來自各個次元的反現實,其中不乏足以稱爲之終末的知識與書籍。
「諸位如此驚訝,凱特大人,看來您依然信守着與在下的約定。也就是,至今未讓祕密泄露分毫。」
「修補匠?是什麼意思呀?小柴很好奇!」
「由總目錄官親自迎接,真是榮幸。這邊幾位,從右邊開始依次是小柴喵嗚、神流奈奈、露娜、言萬心葉。他們都曾隸屬於蒼之學園,逃離後爲追尋神祕之道而投奔至此。」
「——冷靜點。想被人瞧不起嗎?」
小主人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土、土佐藩
㊟
士?」
「嗚嗚嗚嗚嗚嗚。太、太感動了啊!」
「……在下是此書架的總目錄官──名爲
㐰八
㊟
。請各位多多指教。」
「——鄙人是書架曼荼羅·外典探索士。原土佐藩下士,片岡忠兵衛是也。主要負責探索書架之外,將反現實加以歸檔。」
「……話說除了凱特以外,小主人你們三個在猶豫什麼。」
「你知道我的詛咒的事嗎?」
「小、小柴也有點罪惡感呢〜」
小主人一臉茫然地發問,在場似乎只有他意識到了其中的含義。見狀,穿着陳舊和服的男子——片岡忠兵衛豪邁地大笑起來。
凱特是個天生討人喜歡的人。她看見你疲憊的時候會馬上來照顧你,而且自己完全不覺得勉強。真是的,不知道被她戳中多少次了。最開始我還覺得自己不擅長應付她來着。
「我、我是書架曼荼拉·修、修補匠——
玨木
……」
「……同意。亦已理解。首次客人,自凱特以來。」
「書之詛咒?」
在戀兔光暗殺計劃的時候,書架曼荼羅的一位司書曾援助過凱特,這件事也上了新聞。他們向來是祕密主義,向其他組織伸出援手在那之前是聞所未聞的。
「呵呵,您又說這種話。」
「這座宅子……連牆壁和地板,都是書架……!」
「哇——深感榮幸……不過,要是我離開這裏的話你就會忘記我吧。」
「…………」
(譯註:㐰八,作者注音讀作いろは,近似イロハ的寫法,其中いろは源於平安時代的《伊呂波歌》,該詩歌包含47個不重複的假名,首三音「いろは」對應英語「ABC」,象徵基礎概念。伊呂波則被視爲一種將日語假名排列次序的方法。而作者原文中將イロハ造字爲㐰八,故此處人名沿用作者原文漢字。)
把曾經試圖暗殺同伴中的最強戰力,又和非法組織關係親密的人用「調皮」二字輕輕帶過,我家小主人還真是心胸開闊呢。真讓我驕傲。
雖然很想吐槽書會互相吵架是什麼玩意,但現在不是一一吐槽的場合。
低聲開口的是一名少女。她身着機械質感的緊身服,腰間是由鋼鐵構成的裙甲。裙甲內部,露出密密麻麻的炮塔與刀刃。怎麼看,都是負責武力的那位。
聽見㐰八小姐的話,我們多少都有些動搖。畢竟書架曼荼羅可是最著名的反現實組織之一。我們原本以爲其成員至少也在千人以上。
「過去曾有衆多司書往來於書架之間,日復一日地將知識收納入書架中。」
「非也。對在下而言,這是僥倖。忘卻一切,意味着能常遇新知。所幸在這座宅邸中,知識從不匱乏。雖然已經淪爲離書幾分鐘便無法存活的身軀,但在下仍心懷感激。因爲這世界再無任何已知之物。」
「?是啊。對我養的狗來說這也是很好的運動。」
「沒、沒有啦。就只是感覺踩在書上很有心理負擔。你懂的吧,奈奈。」
會定期造訪書架曼荼羅的凱特顯得一臉輕鬆。太誇張了,就連對體力還算有自信的我——露娜,也不想再這樣走一次了。小主人繼續說道:
「那麼,我們走吧」
「……失禮了,那是施加於在下身上的『書之詛咒』。」
(譯註:土佐藩(高知藩)是日本江戶時代至明治初期位於土佐國(今高知縣)的外樣大名屬藩,藩廳設於高知城。該藩實行上士(山內系武士)與下士(長宗我部舊臣)的二元統治結構。)
從這番互動看來,凱特似乎深受書架曼荼羅衆人的喜愛……嗯,不過這份心情我倒是完全能理解。
「這份詛咒會將在下觀測到的一切信息化爲文字,並將其吐出。而後在下便會將其遺忘。當所有知識從在下的體內吐盡之時,在下便會淪爲只剩下一副軀體的人偶。」
我低聲說道,她卻輕輕搖頭。
「既是加護,亦是詛咒。」
「那怪物蠱惑司書們,誘使他們打開禁書,隨後一個接一個地將他們囚禁於書頁內側。他挑撥離間,暗中謀殺,切斷通信,最終使絕大多數司書成爲了一具屍骸。」
這位前武士顯然興致極高,一邊大笑着,一邊豪爽地拍打着小主人的後背。
「咿……咿呀……真、真的有客人。」
㐰八小姐注視着飄浮在周邊的書頁說道。奈奈喫了一驚,但馬上就反應了過來。㐰八小姐似乎能毫無遺漏地獲取觀測對象的一切信息。雖然跟小主人的讀心術有些相似,但她讀的並不是心,而是「過去」。
仔細一看,㐰八小姐周身纏繞的書頁正沙沙作響地
不斷增加
,彷彿從她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出,就好像不停地往外吐紙的打印機一樣。
「扎茲小姐?澤佐小姐? 該怎麼稱呼您?」
「不。櫻次元的書架曼荼羅的司書們,只剩下這四人還活着了。」
「——最後。書架曼荼羅·閱覽監。名爲扎茲·澤佐。此後,多關照。」
「……這個,是什麼啊?」
小柴突然察覺到了什麼,用手拿起一張飄舞的紙頁。那是環繞在㐰八小姐身邊漂浮的書籍中的一頁。我也湊過去看了一眼。
走廊十分昏暗但卻非常寬闊。宅邸內部遠要比從外部看來的廣闊得多。這應該是蒼之學園也使用過的反現實的古老奇蹟論的效果吧。但令人驚訝的地方並非只有這點。
「……這裏就是書架曼荼羅啊!是那些最深不可測的神祕主義者們的大本營對吧。我記得凱特小姐好像和他們有交情來着?」
「……沒想到凱特小姐還挺調皮的呢。」
「加護?可這不是詛咒嗎?」
「我是個死腦筋的人,沒有那種靠違背約定來撈到好處的腦子。」
「是。因爲某次終末事件我們加深了友誼,之後關係就一直不錯。不過因爲被Corporations發現的話要接受審問,所以對外一直保密呢。」
那個名字被說出口的瞬間,書架曼荼羅中衆人的氛圍立刻爲之一變。其中無疑夾雜着憤怒、悲傷以及憎恨。
(譯註:Chrónos Crevasse,クロノ,源於希臘語Chrónos,意爲時間;クレバス,源於法語Crevasse,意爲裂縫。)
「……但,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明明沒有筆也沒有墨水,紙頁上卻不斷浮現出流暢的墨水字跡。奈奈大概是害羞了,迅速從小柴手中搶走紙頁。
小柴環顧四周驚歎道。高聳到需要仰望的天花板,足以容納五人並肩通行的寬闊走廊,甚至連腳下的地板,全都是書架,其中自然也都塞滿了書籍。
「他在尋找某本禁書。一本唯有總目錄官才能開啓,這個次元的書架曼荼羅藏有的最爲危險的典籍之一。」
㐰八小姐回答了小主人的疑問。
「──『
殘響的遺骸
』。一本據說能夠實現一切願望的禁書。」
「能、能實現一切願望?! 」
「那本書過於危險,被藏匿於
無限圖書館
之中。即便是
線之人
,要從藏有無盡書冊的無限圖書館裏找出特定的一本,也需要無限的時間。因此,他將上一任總目錄官逼迫至絕境,迫使其主動交出了關於此書的知識。」
我瞬間感到一絲異樣。因爲「能實現一切願望」的這種東西,其存在本身便是悖論。說出來可能不大好聽,但
這世上根本不該有這種東西存在
。
「抱歉,這應該是機密吧。爲什麼願意告訴我們這些呢?」
聽見敏銳的奈奈提出疑問,我們這才反應過來。畢竟我們是以「從蒼之學園逃亡前來投奔的求道者」的身份來到書架曼荼羅的。本打算僞裝身份,逐步打探各種情報。他們沒有理由如此輕易地就透露這最高機密。
「——因爲,諸位正是爲此而來,不是嗎?
來自蒼之學園的各位
。」
㐰八小姐溫柔地笑了。這下徹底確定了——
「凱特小姐,你——」
比我先一步顫抖地發問的,是小主人。
「……難道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們嗎?」
凱特揚了揚緋紅色的長髮,回以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