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a『於是,世界繼續轉動下去』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5436 字
那是自戀兔光哭泣之後,過了約兩週的事。
「嗚哇啊啊啊啊……心葉啊……心葉……」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哭了整整兩週。這期間她什麼也沒喫,也沒合上過眼,某種意義上來講,她那無限的體力得到了有效的發揮。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隊長!隊長!請你馬上過來,立刻!!』
「嗚哇啊啊啊啊……梅芙……你別管我了啦……」
『不是那回事你個笨蛋!飛船……是飛船來了!』
「……飛船?」
戀兔一邊擤鼻涕,一邊帶着鼻音問道。
『是從別的次元來的宇宙飛船!通信裏說——是言萬同學!』
戀兔光速打開了門,下一秒就衝上了天空。
■
伊比斯99號着陸在蒼之學園的宇宙開發中心。
當艙門哐啷一聲打開時,我——言萬心葉被眼前的場景震驚的說不出話。
「這……這是什麼情況啊!」
眼前的是——多到能夠掩埋地平線的人羣。
「這……嗚哇啊!」
「看吧看吧,早跟你說了吧,重力會很難受要有心理準備啊。」
在地球的重力下,我差點順勢摔倒,好在露娜小姐的絲線支撐起了我。
圍觀的人羣——以海嘯般的熱情,向我們歡呼。
「大家……是在歡迎我們嗎?」
人也太多了,光是看着就覺得頭暈。我和露娜小姐面面相覷。就在那時,從遙遠的天空,有一位少女像隕石一樣降落在我們面前。
抬起頭,看見的是——弗恩·西蒙學長。他還是老樣子,一臉很難相處的表情,盯着我們乘坐回來的宇宙飛船。
眼睛哭得紅腫的戀兔學姐怎麼也不肯放手,露娜小姐想要用絲線將我們分開,但她紋絲不動。疼疼疼,有點喘不過氣。
梅芙一邊哭着,一邊蹭着我的臉,用力地抱緊我。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大家到底有擔心我。感覺有些抱歉,我笨拙地撫摸着她的頭。
就我個人而言,就算對方無法說話也沒關係。那種事,早就習慣了——
「瑪莉!」
「拜託你絕對別亂用啊。」
阿拉夫也是這麼說着,但臉上的淚痕卻怎麼也掩蓋不了。看到班上的朋友們都平安無事,我也終於鬆了口氣。大家都很懂事,在被海倫學姐訓斥前便知趣地離開了。
我和露娜小姐對視了一眼。
「……真的是……言萬同學呢……」
「嗚哇~……感覺帶着麻煩回來了呢。」
夜深了,在第12區郊區的戀兔宿舍的周邊已經完全沒有了人影。只剩下蟲鳴的嗡嗡聲,以及微風輕拂的聲響。
「啊嗚……?! 」
「不過差不多也該想起來了吧?那艘宇宙飛船到底是什麼。那可是連蒼之學園也造不出來的東西,而且還連接着特定次元。也不清楚用的什麼能源。真是讓人忍不住好奇心啊。」
「你是,言萬。然後……你是露娜對吧。」
「哈哈,幹得漂亮,你們兩個!不過現在可以承認了,我當時是真覺得你們回不來了!」
「學……心……葉……學……長……」
「是呢。不過夜襲未來的老公可是個重要任務,有了這麼好用的能力不用可就浪費了。」
「嘻嘻。在這次的戰鬥中,我也嚐到了一點甜頭嘛。」
她把阮寶蘭前輩視爲母親。阮前輩爲了將我們送往別的次元,燃盡了自己的生命。該說感謝的,應該是我們纔對。
我意識到她心中沒有一絲後悔。她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即使只是短短几分鐘,也讓全人類都露出了笑容。那是個了不起的奇蹟。
「喂!白金!心葉和露娜可是我們戀兔隊的人!」
「這樣啊……會有點寂寞呢。」
「啊,是我梅芙,好久不見,謝——」
「等……戀兔學姐……有點難受……我現在,有點那個……不大習慣重力。」
小柴用她那健美的腿部肌肉一躍而起,直接撲到我的臉上。啪!我的頭撞到了地面,她的膝蓋也擦到了,不過她毫不在意地抱着我嚎啕大哭着。
「哈哈……對不起一直對你保密。那接下來,瑪莉打算做什麼?」
「因爲『藍』是跨越次元的象徵。我現在也能做到一些像是瞬間移動那樣的事了。」
「……這是……?這艘船是什麼?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來的?」
剛纔還一副騎士氣質滿滿的白金小姐,在戀兔學姐登場的一瞬間,一下就變得跟小孩子一樣。
我感覺自己好像有件事必須得想起來。像是把某樣非常重要的東西,落在了某處。但我怎麼都想不起來,那究竟是什麼。
「晚上好,親愛的♪」
■
「……我才……沒有……擔心你呢……我……我可是相信你會回來的……的……嗚……」
「學長……嗚哇啊啊啊!嗝嗚咽咽……嗚嗚嗚嗚嗚——」
突然,從背後傳來一陣氣息。我回過頭,站在那兒的是比夜色還要深邃的黑色少女——黑之魔王。她掛着一絲清冷的笑意,輕輕靠在我肩上。
然後,把嬌小的她抓着衣領提起來的是——褐膚的少女。
「太,太狡猾了吧戀兔。你們人事部根本就是偏心嘛!」
「您,您多慮了。」
「心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咚咚咚——一陣輕柔的敲門聲,在我們住院檢查的病房裏響起。
我們既是朋友,又是敵人,既是夥伴,也是彼此的婚約者。這種曖昧不明的關係——我倒是不怎麼討厭。
(……我果然,還是喜歡這裏。)
「——」
在醫務室接受檢查時,有個身材高挑的少女向我們搭話。她介紹自己是白金·斯托裏安德。
這時,幫忙把那位麻煩的學姐拉開的,是我可靠的後輩——小柴。
「……謝謝你。你的歌聲,有好好地傳達給我們。」
進來的,是有着虹色長髮的少女——瑪莉亞。
「我將授予你們騎士勳章。藉此機會,你們也可以加入樹木騎士團——」
「所以到底要我說多少次你們才懂呢?戀兔小姐,醫務室是嚴禁擅自進入的。」
「嗚哇啊啊啊!是心葉!真的……真的是心葉……!!嗚欸欸欸欸欸……心葉……對不起,對不起哇啊啊啊啊——」
「嗚欸欸欸欸欸欸欸——」
「呃……很抱歉,我們還是想不起來。」
接下來的一天真的非常混亂。
「爲什麼我也要一起啊。」
『對啊對啊!真的非常開心。所以……我,已經沒事了。』
明明從來沒有認識過不會說話的人。可我卻像是忘了什麼似的,猛地搖了搖頭。
泰爾學長笑着走進醫務室,結果立刻被梅芙敲了下頭。
「心,心葉啊,真是幹了一件大事啊你小子!」
『完全不會哦!因爲要是感到寂寞的話,只要去見彼此就好了,對吧?』
「所以你來幹嘛呢,魔王。就算你能用瞬間移動,闖進這裏也挺危險的吧?」
「咿噫——對不起~~走,走啦白金。」
——不過即便有她那銅牆鐵壁般的保護,來探望的人還是絡繹不絕。
「……我們,什麼都不記得了。就連怎麼回來的也是。」
許久未見的小柴,像只小狗一樣渾身顫抖,眼中滿是淚水。
『既然已經用不了片羽了,那留在蒼之學園也沒有意義了,我打算回Corporations那邊。』
「沙姆希爾!」
「小主人,你又在到處亂想了吧?還在想我那段超級爆笑的重女回放吧(殺了你哦)。」
「……魔王?你爲什麼會在這——」
魔王操控着影子,將其聚集到指尖。那幾何圖案中,不僅有蒼藍色,還微微泛着靛藍色的光輝。我認出了那股氣息——那是「藍兔」的力量。
我注意到了,她無法再發出任何聲音。是嗎,爲了那首歌,她真的付出了代價。我不禁沉默下來。
『而且我剛剛纔知道,心葉的終末不是預知未來,而是讀心對吧?』
她跪了下來,輕輕環住我倒在地上的脖子。
「瑪莉?」
「咳咳……幫大忙了,小柴……謝……小柴……?」
「太誇張了太誇張了啦!你鼻涕都蹭我臉上了啦!」
PM邊哭邊拍着我的背,放下了慰問的水果之後就走了。
「呀啊!」
一位有着櫻色長髮的少女降落在我們面前的混凝土地面上,把地面砸出了一個大坑。但她——戀兔學姐,立馬從坑裏跳出來,一把將我抱住。
不論是我還是露娜小姐,有關打敗星鯨之後的記憶都非常模糊。即使我努力追憶,也只能回想起她說最後想在我的墓前死去的那段衝擊性的事實。
涼爽的空氣中,夾雜着一點溼潤的泥土氣息。院子裏的山羊用那呆呆的眼睛凝視着我。我感到自己回來了,回到了家。這種感覺,讓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
原來我和露娜小姐的戰鬥,大家都看見了。無數的人圍住了伊比斯99號,雖然依靠戀兔隊的能力能夠輕易脫身,但大家都哭得不成樣子,根本沒法好好說話。
她看到我,露出燦爛的笑容,慢慢地走進給了我一個擁抱。我感覺有些臉紅,不過她看起來非常開心,所以我也不好說出口。
(……咦? 我是因爲「誰」才習慣了來着?)
「……哼,不過,我一直信你沒問題的。」
「……感謝你們。多虧了你們,
我的母親
的靈魂才能得到救贖。」
「嗚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心葉學長——————————」
「沒有異法的氣息……看來是真的言萬心葉嗎。」
「是嗎……那就好。」
蒼之學園的醫療負責人,被稱爲「白衣的天使」的海倫·克洛娃學姐雖然平時總是帶着一副柔和的笑容,但要是發起火來可是非常嚇人的。戀兔學姐被她瞪了一眼,立馬就像脫兔一樣逃走了。
「小柴……小柴小姐?怎,怎麼了嗎?」
「……欸?」
「……——」
「哇哇哇哇哇嗚嗚嗚我已經不行了嗚嗚嗚嗚——」
我由衷地感到驕傲,能夠和這個人成爲朋友。
她開心地笑了起來。那究竟是真心還是玩笑,我無法判斷。因爲她的情感,總是被她那深邃的黑所掩蓋。但我知道,她是個既悲傷,又美麗的人。
「……我這邊嘛,被子被戀兔學姐給搶過去了。現在也挺頭疼的呢。」
「什麼啊,搞花心嗎。」
「嗯,差不多是那樣吧。」
戀兔學姐好像真的嚇得不輕。無論是在宿舍一起喫飯,還是準備去洗澡,甚至鑽進被窩的時候,都想鐵鉗一樣死死地抓着我的袖子。現在我的襯衣,大概還被她抓在手裏。
「嘛,花心的話我倒是不介意,不過你要保持童貞,一直到世界毀滅之前哦。」
「你要不好好想一想自己剛剛在說什麼啊。」
我們兩個一起笑了起來。與總有一天會成爲對手的魔王共度的日常時光。雖然很奇妙,卻格外地舒心。
「所以呢,成爲英雄的感覺怎麼樣?」
「……欸?呃……怎麼說呢。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我只是……碰巧在那裏罷了。」
「哼哼,其實可以更自豪一點哦。」
「不……我感覺我已經足夠自豪了。我覺得我們真的做到了不得了的事。不過……」
我,自言自語着,彷彿並非對誰傾訴。
「……我好像,忘記了某個人的名字。」
我的內心彷彿被撕開了一道不可忽視的空洞。我感覺自己失去了非常重要的記憶,像是沒能握住某人的手。我感覺我與其說是英雄,不如說更接近一個失敗者。
(這是肯定的。肯定有誰,把我和露娜小姐送上了宇宙飛船。)
我——是不是必須要想起來?那個人的事。
「啊。你在說小艾■■·安■託■■吧?」
「…………欸?」
她若無其事地說了起來。但我根本無法理解她說出的那個名字,就像收音機裏的噪音一樣,我的大腦阻止我理解那句話。
「沒什麼,只是有一點點嫉妒。」
(請等我。我一定會去找你。不管花上多少時間。)
爲了找回「那個人」的名字,我要找到那種方法。
「嗯。而且,親愛的你體內也混有『黒』哦?不然你是不會對小艾■■不在的事感到違和的。普通人根本連疑問都不會有呢。」
「因爲我所屬於『黒』呀。那是獨立於基礎科學科學與天使之律,還有
宇宙色彩
之類法則的生物羣體。不管世界怎麼變化,我都不怎麼會受到影響。」
「他們是崇拜無限圖書館,以收集知識爲宗旨的組織。沒有哪個組織比他們更瞭解禁忌。他們在多個次元設有分支,鍾情於『死亡與混沌』,信奉終焉,並深愛美。」
在那句話的背後,隱藏着多麼深邃的混沌,我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但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放棄的打算。縱使前方是一條無比艱辛的道路。
「欸?所以啦,是蒼之學園的學■■長,小■■芙·■■託利亞對吧?果然是這樣嗎。那孩子對親愛的你可不是一般的喜歡呢。」
「哼。是呢。雖然我很想說做不到——」
我忽然想起,老爺子以前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欸,怎麼了?」
「書架曼茶羅?聽過名字。」
如果用簡單直白的語言來概括的話,「終末停滯委員會」是正義與秩序的一方,而「書架曼茶羅」則是邪惡與混沌的一方。正因如此,他們才擁有那些禁忌的知識。
「——在這無限擴張的宇宙中,不存在不可能呢。」
就這樣,今天,世界也在繼續轉動。
「那,那這樣的話……爲什麼你……還能記得她……?」
「告訴我方法吧,哪怕只有一個方向也好。」
「……等一……欸……哈……?」
哪怕如此,我的胸口仍燃燒着熾熱的火焰。我的內心在吶喊着,一定要找回她。
我還留有那份情感,那份決意,還有與世界對抗的覺悟。
「啊——啊,真沒勁。」
「等……等一下,魔王。你剛剛說了什麼?是誰?」
(即便失去一切——你會發現在你的口袋裏面,還有你最重要的東西。)
「……原來如此,謝謝你。」
「我……總覺得自己必須要記起那個人的名字。絕對,絕對要記起來。因爲她……我覺得她,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親愛的會忘記艾■■會長的名字,是因爲不那樣做的話,世界的秩序就會崩塌。那是爲了保護世界秩序的——恆常性。要抗拒它的話,是一條非常痛苦的道路呢。非常痛苦。」
一個故事結束了,而另一個新的故事又將開始。
——我一定,會去接你。
她笑得如同皎潔的月亮。
這不是一個平凡的世界,這是奇蹟的匯聚,卻又隨處可見。
聽她這麼一說,我多少也理解了。露娜小姐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失去了誰的記憶。而我……早就知道,我和魔王是相似的存在。
(就算如此。)
「方法啊。要找回那被世界抹除的記錄,說實話連我都覺得太棘手了……不過嘛,書架曼荼羅那羣傢伙……也許,會知道點什麼?」
我完全無法理解她說的話。試圖去理解的瞬間,腦海中便劃過一片白光,強烈地拒絕記住那個名字。越是思考,越是頭痛欲裂,甚至想嘔吐。
「不要勉強哦,親愛的。她大概是以自己的存在爲代價,創造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奇蹟。就連
通用源代碼
裏也沒能留下她的名字。關於她的知識本身,就是巨大的矛盾。這個世界已經否定了她的存在。」
想起她的名字──就等於要與整個世界爲敵。
「是……是這樣嗎……?」
她輕輕地打着我的肩膀。我淺淺地笑了笑,和她一同望着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