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歡迎來到光明會」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1.3萬 字
「呃,那不是輕小說,而是八○年代的戀愛喜劇主角纔會有那種反應吧。」
隔天早上,我與Luna小姐在蒼之學園前集合。Luna小姐顯得神清氣爽,相形之下,被轟到屋外跟山羊露宿的我相當狼狽不堪。
「Luna小姐,妳昨天過得怎樣?看妳不像露宿在野外的樣子。」
「嗯~?沒什麼,我稍微運用了身體。」
「咦?」
「要見的那個人,叫作馮先生吧?我們出發吧。」
Luna小姐快步走去。我不由得愣住。
(她說運用身體──是怎麼運用?)
換句話說,那該不會是指用女色當武器吧?呃,比如陪人快活一夜當成留宿的代價之類的。那樣的世界實在成熟過頭,像我這種小鬼可不清楚。
(……爲、爲什麼我會受到刺激……?)
我一邊盯着輕盈搖曳的大絲帶,一邊杵在原地片刻。
「歡迎來到光明會。」
馮•西蒙一邊走在蒼之學園的廊上,一邊淺笑。高個子的他依舊是個笑得莫名缺乏自信的青年。黑眼圈道出了平日業務有多繁忙。
「你說的光明會……是那個光明會?」
經我詢問,馮便苦笑着點頭。
光明會──那是在地表世界也一樣有名,時常因爲陰謀論之類而被提及的祕密結社。該組織暗中主宰着世界或操控羣衆的無稽傳聞始終滿天飛。
(可是,我以爲並沒有那種組織存在──)
按照馮的說法,光明會似乎是蒼之學園擁有的組織之一,由他負責管理。
「總不能讓蒼之學園的活動造成地表混亂。我們主要從事目擊者或被害者的記憶管理,以及方便實務部隊行動的政治措施。」
走在蒼之學園的走廊上,我發現有眼熟的人物正在設置大型落地窗的房間開會。
「終局?」
理由很單純。「壽命」到了。
「沒、沒問題嗎?」
「……妳好。」
「咦……那是什麼?我沒聽說過耶。」
「然後……請問那隻蝸牛會做些什麼呢?」
「那麼,爲了嚇唬新人,就讓我來告訴你們,在尚未解決的終局當中,究竟有哪些狠角色吧。」
要說的話,我本來就不覺得「蒼之學園」是多正常的地方。這羣人敢把女神轟走,還住在天上。不過就算是這樣,事情總該有個限度吧!
啊,原來如此。我明白艾麗芙會長笑的理由了。這是除了笑之外,別無他法。
「你不可以向別人透露太多喔?」
「踏進艾菲爾鐵塔的人們,將被牠隨機調換人格、資訊與靈魂。」
「都、都沒有人能察覺嗎!」
「啊哇哇哇哇哇。」
『警報!警報!A─923實驗室發生大規模時空悖論的異常現象!請抹除者(Blank Maker)直接到A─923實驗室!』
大概啊。
宇宙度過太過漫長的時間。
「你臉上一副『這裏是哪裏,我又是什麼人』的疑問呢。」
「科學的缺口。強烈指向性的流露。亦可稱作與宇宙爲敵者。」
對於跟種種現實搏鬥的組織來說,那是明確的事實。
「說到底,人類早就已經深陷在死局裏了喲。每年終局的數量都在一路增長。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已經有多達幾百萬的人接觸到終局而消滅,都完了喲。」
於是她談了起來。談起關於宇宙的宏偉故事。
「哪、哪有那種事啊……」
「不過嘛,我倒覺得狀況沒有那麼悲觀。在實際確認過的終局當中,Stage6以上的也才幾百種而已。」
「……請問會巨大到什麼地步?」
「都無恙吧,言萬心葉同學?Luna同學?」
「有三位數已經夠多了。」
「就是有這種事喔。這是已成定局的事情。很令人情緒低落吧。」
「她是好人喔。肯定沒有惡意纔對。可是她會實現任何願望。無論是多麼荒謬,或者多麼殘忍而具歧視性的內容。」
「是啊,沒錯。經濟大國的國家元首,有八成已經被我們用仿生人調包了。」
如此朝馮揮手問候的,明顯不是人類──無論怎麼想,那都是個長着蜥蜴頭顱還穿西裝的怪物。馮簡單向對方致意。
「進化……」
「但是,情況不容我們這麼說──馮。」
換句話說,假如向「白色羽翼」許下「世界毀滅吧!」的願望,這個願望就會直接實現。意思是單單一人的輕率願望,便能讓宇宙告終。
「光聽這些,感覺像是個好人耶。類似於神燈精靈……」
「……難道說……就是因爲這樣……」
──這個宇宙的末日已近。
「沒錯,很不妙。雖然近五年來都沒有接獲目擊情報。」
那正是宇宙的末日。嬌小的會長宣稱,世界末日由此而來。
對了,我曾經聽說過。有一羣蜥蜴人(外星爬蟲人)融入了人類社會,然後還從背後操控衆人諸如此類的陰謀論。
指向性──換句話說就是強烈的「願望」。也就是強烈的「渴求」。
「首先是她。No.017──『白色羽翼』。主要被確認在貧富差距懸殊的國家出現,屬於人型終局。具有『會隨機出現在人類面前,併爲其實現一個願望』的特性。」
──學生會長艾麗芙•安納託力亞。我個人有許多事情想問這個人。應該說,目前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我那副模樣似乎被看穿了,她點頭應聲。
「……您說得沒錯,實在讓我受寵若驚。」
「再怎麼小巧玲瓏的妖精,遲早都將進化成巨大的怪物。」
確實是可怕的特性。也就是我要是踏進艾菲爾鐵塔,就會被牠跟完全不一樣的人對調身體與經歷。明明是跟我完全不同的人,卻連那一點都無法察覺。
艾麗芙會長笑着讓全像投影活動。
「大概。」
資訊干擾?意思大概是會干涉並阻擾資訊的傳遞吧。
完全被嚇壞的我問道。馮笑着安撫我。
「那就來談談吧。關於這座都市與這間學園。關於世界。還有關於你。」
「比方說你擁有的終局『私語者』也一樣。目前頂多只是預知未來的能力。然而幾年過後,其力量應該就能橫掃千軍。幾十年過後,肯定能奪取萬人的性命。幾百年過後,想必連宇宙都可以毀滅吧。」
「連宇宙的法則都足以吞噬。」
「牠具備強大的資訊干擾特性。任何人在目睹那隻蝸牛的瞬間,都會失去其記憶。」
「比如有一家三口踏進艾菲爾鐵塔的話,出來時就會變成完全不同的一家人。自己將與完全不相干的人對調身分。七十二歲的老人會坐在年輕夫妻推的嬰兒車,十二歲的少女也會變成超級大企業的總裁。」
我一提出疑問,艾麗芙會長就微微點頭。
如此自然的定理,也適用於非自然之物。
「因爲剛纔那個可是蜥蜴人啊!」
「就是單純的自然法則。誕生於世上,就會遭受『自我存續』這項最強的指向性支配。爲了存續,便要不停進化。」
那樣的缺口正是「終局」。
「當然不行啊!」
「那、那樣未免太不妙了吧!」
「經理好。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艾麗芙會長噗哧笑了出來。簡直跟聽見十分逗趣的玩笑時一樣。
「不過,你放心吧,言萬同學。你的終局處在Stage4:『活性化』,應該不至於立刻毀滅世界。何況人型終局大多不具有破壞抗性。即使終局階段急遽上升,想要處理也絕非難事纔對。」
「強烈……指向性……」
學生會辦公室──是有着大空洞與大型玻璃窗的房間。從窗口能看見優美的青色街道──第十二區遼闊無際的景象。
「剛、剛、剛纔的是……」
「起初會是小小的缺口。足以讓宇宙的模樣產生一點點改變。然而所有終局都具備相同的特性。那就是──『進化』。」
我是如此,Luna小姐也是如此,而這間學園正在與其對抗。
「什……咦……啥……咦?」
「別發表歧視性言論。他們是外星爬蟲人。」
理查總統兩旁有穿着白袍的男子。他們將總統的頭顱卸下後連接管線,做起某種維修作業。我看得目瞪口呆。
「待在這裏似乎有點危險。我們趕快到學生會辦公室吧。」
原來這是有危險。我們背後傳來了「呀啊──────!」的尖叫聲。感覺階梯底下好像有疑似血花的紅色液體(無法正視現實)噴了出來。
尖銳刺耳的警報聲伴隨着閃爍的紅光響了起來。馮帶著有些疲倦的臉色低聲說:「又來啦。」……又?他說時空悖論又發生了?
「沒錯。任誰都察覺不了。那就是牠討厭的地方。」
「到今年爲止,已確認的終局數量爲『一萬兩千八百九十七件』。」
「這麼隨便行嗎?」
「沒錯。我等是──『終局停滯委員會』。終局必然會來到。透過這些數不清的混球反現實。我們正在拚命掙扎,想使其『停滯』下來。」
「跟人見面就露骨地將態度表現在外,我不太能讚許這點呢。」
被叫到的馮•西蒙始終一臉爲難,並且將投射出全像投影的行動裝置擺到桌上。存在最具科幻感的Luna小姐嘀咕:「哇喔,好科幻。」
「啊。」
「等、等一下。那個人是理查總統?現任的美國總統──」
「……咦?」
終局。於不遠未來將會毀滅世界──宇宙存在的缺口。
馮露出苦笑。呃,現在是笑的時候嗎?
馮的性格似乎意外地積極。他的笑容讓人覺得靠不住。
全像投影描繪出的,是世界上確認到的終局分佈圖。
艾麗芙會長微微笑了笑。
「咦……──?」
那種跟怪獸片一樣的情境,都沒出現在新聞上不是很奇怪嗎?
既不是讓終局停止,也不是將其根絕。「停滯」。能做到的頂多如此。
艾麗芙會長雀躍不已地開口以後,就滑動全像投影的畫面。
「在這當中,解決完畢的終局有兩千一百八十件。」
甚至連規律優美的科學法則都會出現缺口。
「接着是No.5674──『艾菲爾鐵塔上的蝸牛』。目前在象徵巴黎的艾菲爾鐵塔,有全長一百八十九公尺的巨大蝸牛盤踞在上頭。」
「但是……既然這樣,將整座艾菲爾鐵塔設爲禁止進入的區域不就好了嗎……?」
艾麗芙會長微微搖了搖頭。
「那傢伙在本身特性並未得到發揮的期間,會成長得更加巨大。」
「啥!」
「艾菲爾鐵塔上的蝸牛當初被發現時,據說尺寸只有十五公分左右。光是在密室存放一個月,尺寸似乎就超過三公尺了。」
「這樣的話……要是都沒有人去艾菲爾鐵塔……」
「恐怕會變得更加巨大吧。蝸牛影響遍及的範圍將逐漸擴展,最後應該會對全地球發揮其特性。照理說人們會一刻都無法相信自己的身分纔對……不對,大概就連那一點都無法發現吧?」
那樣一來──確實等於全完了。人們都沒辦法察覺自己的身分在不停變化的狀況,社會想必將混亂癱瘓,世界遲早會毀滅吧。難怪艾菲爾鐵塔不能封鎖。
「就不能摧毀掉那隻蝸牛嗎?」
「難說。由我的其中一道翅膀──戀兔同學拿出真本事的話,大概就能摧毀。」
我就知道,那個人果然很厲害。
「然而,馮,到時候預估會有多少損害?」
「巴黎市區將會潰滅……運氣好的話。」
運氣不好是會波及得多廣?
「那隻蝸牛從微觀角度……以個人觀點來說是大問題,不過從宏觀角度來看,對社會的影響倒是不大。所以說,牠纔會被擱置在那邊。」
「這、這樣啊……」
順帶一提,「白色羽翼」爲Stage8:「大火災(Conflagratio)」。「艾菲爾鐵塔上的蝸牛」似乎是Stage7:「破壞(Devastatio)」。相較之下,我這種終局還算可愛的了。
「換句話說,我們的處境已經是火燒屁股。若不能活用有價值且階段偏低的終局,宇宙難保不會明天就毀滅。」
這麼說的人是馮•西蒙。我不禁詫異。
「之前你不是反對利用我嗎……?」
「當下我們並沒有餘裕傾聽妳流於感性的論調,從而採取不合效率的手段。抱歉,這個時期每間宿舍都住滿了,而且財務方面也有困難。」
「那個……梅芙同學。」
「他處理文件跟鬼一樣,單以辦公效率化與事務能力而言,在蒼之學園算第一名。據說馮學長只要請五天假,這間學園就會分崩離析……」
「哈哈哈,很誇張喔。都是傷痕。好像有幾根手指彎不了。」
艾麗芙會長詢問我們,但是我光是要把目前的情報理出頭緒就忙不過來了。
「……公文方面並沒有缺失就是了。」
「──關於境界領域商會。」
「還能有什麼事情。是關於學生宿舍的新入住者。」
梅芙同學瞪着馮宛如倉皇逃跑一般的背影,臉上還一副隨時都會開火的表情。
「總之事情能就此了結的話,我們就談到這裏。事到如今,還需要討論我有多忙嗎?」
「他們落腳在天空都市的某處,恐怕是來自其他次元的來訪者,所謂的反現實組織之一。是藉着流通挾帶終局的物品來從事經濟活動,膽大妄爲的一幫人。在終局停滯委員會的監視黑名單上也有登載。」
「咦?」
「這樣啊。」
「……什麼事?呃,我記得妳叫作Luna吧?」
唉,總之該說的就這些吧。她這麼咕噥。
「呀啊!拜託你們住手!別增加我的數量!」
「對了,倒是有唯一一項效率良好的手段。」
「接下來──」
「將言萬同學處分掉……哈哈哈,可以的話,我倒不希望這麼做。」
「妳感到在意嗎,Luna小姐?」
「那麼,最後要談到這座都市──『天空都市富爾克圖斯』。」
事情可真是離奇古怪。我不由得頭昏腦脹。
哈哈哈……有道細微的苦笑聲傳來,於是我將目光轉向下方,就發現有個嬌小可愛的女生在梅芙莉莎同學旁邊一臉困擾地笑着。
「小柴的小是小犬的小。小柴的柴是柴犬的柴!」
「……咦?啊,沒有。纔不會。」
「跟男性同居有道德上的問題。而且也不知道他會對我們做什麼。」
「我聽說了。可是,我沒聽說對方是男性!」
艾麗芙會長聽聞Luna小姐這麼回答,接着笑了出來。那副模樣彷彿在說:「那還真是幫了大忙。」
「我有點事情……──想單獨跟他談。」
「……哪裏滄桑?」
「這個嘛……確實是那樣沒錯吧。」
「因爲他是個歷盡滄桑的男生喔。」
「這些就是世界的現況。也就是你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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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麗芙會長甩了甩手。
「那裏只有女生居住。」
「咦?」
「終於找到你了……馮學長。」
「能不能拜託妳關照言萬小弟呢?」
馮露出一副由衷不明白的臉詢問。
假如我說自己不在意,那當然是騙人的。對於那個男生──言萬心葉小弟,老實說我信不過。不對,要信任是可以。可是我放不下心。
簡直跟他的夢想──成爲輕小說主角一樣。我從大姐姐的立場不得不給予聲援。
「你、你這個木頭男……」
「有沒有什麼想了解的事情?」
「相對地,馮學長真的完全不懂人心。除了文書工作之外沒一樣辦得到。那樣使他受到滿多部下討厭,處於相當孤立的狀態。不過就算孤立還是能一個人收拾掉分量異常的工作,因此大家又不得不依靠他。」
「梅芙莉莎同學,在監視言萬同學這方面,我敢說沒人會比妳跟小柴同學的二人搭檔更稱職。」
艾麗芙會長指着我。我不由得從喉嚨發出吞嚥聲。馮坦然地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後跟着Luna小姐一同走出學生會辦公室。Luna小姐則一臉擔心地看着我。
艾麗芙會長低聲說,然後靈巧地跳上桌。
我那就要爆掉的腦袋,在此刻完全炸了開來。
原來如此。只看臉孔明明會覺得是個靠不住的溫吞男子。
小柴同學瑟瑟發抖。看來以往實際發生過相當嚴重的事件。
「沒什麼。我只是決定,在獲得自由的那天──就要將那些傢伙全部殺光。」
「咦?不是,爲什麼要找我……」
「妳怎麼會問這個?」
──那孩子不會有事吧?
「嗯。」
「讓男生進來同住很奇怪吧?」
馮帶着柔和笑容詢問。名叫梅芙莉莎的少女顯然並不高興,還滿腔不平地瞪着馮。美女一旦生氣,就很有魄力。
「妳有注意過他的手掌嗎?」
忽然有道動聽的女性嗓音敲打我們的耳膜。我的聲線偏低,因此很嚮往那種嗓音。回頭望去後,便發現那裏有一名高個子的褐膚女生。
「……發生了什麼問題嗎?」
「問題!並不在!那裏!」
啊~原來如此。我會意過來了。她應該就是言萬小弟提到,因爲像輕小說情節一樣被男生撞見裸體,就怒而把人轟出宿舍的女生吧。
畢竟在視野一隅,就有裝設擴音喇叭的大腦培養器,正望着自身肉體被大量生產的景象而放聲叫喊。縱然神祕過頭的研究令人費解,至少違反倫理,而且下達指示的人正是這位馮•西蒙。
「咦──」
(不過,原來言萬小弟住進女生宿舍了啊。真厲害~滿有一手的嘛。)
「關於這一點──誰都不清楚。」
確實是個像迷你柴犬的女生。看了讓我心靈祥和。
太恐怖了,這個人是怎樣?我不由得跟喵嗚同學抱在一起瑟瑟發抖。雖然那大概是玩笑話,聽起來依舊不像在說笑。有種他當真會動手的魄力。
「梅芙莉莎•簡培科沃同學。找我有什麼事嗎?」
「好啦,事情暫且先談到這裏吧?我實在是渴了。雖然你們之後都要就讀蒼之學園……Luna同學,馮,你們倆能離開一下嗎?」
「不知不覺中,在天上──次元的縫隙中就出現了這個空間。儘管面積似乎爲地球的五倍以上,人類可居住的空間只有百分之一左右。絕大多數的地方連進都進不去,研究也完全沒有進展。」
「噢,我事先通知過了吧?昨天說有新人要託妳們關照。」
小柴同學察覺到我的視線,頓時立正敬禮。
原來如此。因爲我同樣是「終局」嘛。遲早有一天,我的能力也足以毀滅世界……
「恐怕是在資訊上受到某種干擾所致,誰也不知道這座城市的歷史。在我出生時就有這間蒼之學園,而且一直在爲世界延續壽命。」
雖然她的腦袋沒辦法思考那麼多啦。隨口這麼說道的馮並不像在挖苦或在背後放冷箭,而是他由衷如此認爲。或許他意外地毒舌。
「……那些傢伙是什麼來歷?」
她一邊細語,一邊散發出足以令拳頭顫抖的怒氣。
代爲發問的是Luna小姐,而不是我。
這話出自祕密結社光明會的經理之口,就有說服力了。不對,是這樣嗎?
「難道說,馮先生這個人滿猛的?」
「這樣啊。好有狗狗的感覺呢。」
「光聽就覺得是個很猛的人才呢。」
「都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形成的嗎?」
我側眼望着冷冷詰問的梅芙莉莎同學,還有完全不懂問題在哪裏的馮先生,並且跟小柴同學談起話來。
「……~~~~唔。」
「表面上是。反對利用終局的派系勢力龐大,假如兩翼的意見偏頗,底下衆人的不滿將持續累積。我屬於穩健派,戀兔則擔任激進派,藉此來維持平衡。」
「是這樣嗎?相對來看,我倒覺得他的戰鬥能力相當低。」
「啊!太晚向妳打招呼了!我讀國中部一年級!名字叫作小柴喵嗚!」
「好的。」
馮一邊嘀咕:「我想想……」一邊把手湊在下頷苦思。
「妳是說……手嗎?我沒注意……」
「──言萬同學,我要你當場跪下親吻我的腳尖。」
透露太多應該不合規矩吧。用詞要刁鑽一點。
她重新望向我這邊。面對面一看,就會發現對方真的是個令人驚豔的女生。以年紀而言似乎比我還懂事。見到這種恐怖的女生,我倒是發自本能地想開溜。
學生會長將馮與光裏稱爲「雙翼」。他們兩個恐怕就是這間學園的副手吧。戀兔同學看起來好像也毫無領導力及人才培育能力,這個組織沒問題嗎?
「──!是什麼手段呢?」
「非~常猛。」
「沒事的。會長是這間學園唯一能信賴的人喔。」
(先幫他說幾句話吧。)
每次見到言萬小弟,我都會覺得他真是厲害。明明已經傷成那樣,卻還有餘裕關心別人。或者說,也許他是靠着關心別人,自己的身體才勉強撐住。
「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了。那個孩子真的已經遍體鱗傷,連站着都很喫力。明明如此,卻還是傻得挺身袒護我。我希望那個孩子能夠幸福……像他那樣的孩子居然得不到幸福,實在太奇怪了。」
梅芙同學用靜靜的視線,望着陪笑說這些的我。
「既然如此──爲什麼妳不自己照顧他?」
梅芙同學當面詢問。她說得再合理不過。
(因爲我辦不到嘛。)
我只要看着那孩子──言萬小弟,似乎就會想起往事。
要是再發生一次那種痛苦的事情,我覺得自己真的會崩潰。
死去倒是無所謂。但是,我害怕崩潰。
「嘻嘻。因爲我頭腦不靈光嘛。我並沒有能幹到可以照顧別人。要說的話……我屬於會搞砸一切的類型。」
梅芙同學用玻璃般的眼睛凝視着我。
(啊,糟糕。這個女生好像跟我很難處得來。)
我跟這種耿直的人處不來。因爲會讓自己顯得相當悽慘。
「我會將妳的意見放在心裏。畢竟好像也沒有別的地方能收留他的樣子。」
「嗯。拜託妳嘍~」
我輕輕眨了眨眼,然後就快步追向剛纔落荒而逃的馮。梅芙同學正在背後若有所思地把手湊在下頷。
(面對那種認真類型的人,只有動之以情。)
雖然說不出爲什麼,我有預感自己會跟她成爲天敵。不過只是直覺就是了。
馮•西蒙來到挑空的中庭,站在毀壞的白色石像前面。
(怪里怪氣的石像!)
那麼權力呢?──擁有那種東西只會累壞自己。
是啊,會有壓力。天大的壓力。光是沒有專屬於我的用戶,感覺就像在宇宙中孤苦無依。我甚至每晚都會被孤獨嚇哭。
「Luna小姐,不對──人工侍者(Synthetic Servan)L─200B型。」
「……原來如此。你事先調查過我了吧。感覺像心理變態呢~」
「……原來如此。」
「話說你接下來真的要讓我入學?我的年紀根本就不合不是嗎?」
「我是複製某個人類的神經系統建構而成的。爲了販賣到各家各戶,我被複制了三千人份,然後當成物品販售。」
「意志嗎……我好像沒有那種東西。」
原來如此,我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了。換句話說,就是要我擔任密探。
「──說出你的願望。在追隨我的期間,我會爲你實現心願。」
「當然。妳那種用鐵絲的攻擊相當漂亮。過去定價達四萬美元果真有其價值。」
「嗯?原來妳都沒有跟人訂下契約?」
「咦?」
「我對這傢伙並沒有好感。」
哦~真厲害。類似超能力戰鬥情節那樣嗎?這麼說來,記得小柴同學與梅芙同學都有使用奇怪的武器。馮遙望似的凝視着槍痕天使。
「──言萬同學,我要你當場跪下親吻我的腳尖。」
「妳說需要我的『私語者』,就表示──」
「那還真是……」
「呃,無關乎冷不冷掉……」
「『槍痕天使』會將槍械──『槍痕』配發給所有蒼之學園的學生。等妳正式進學園就讀,遲早都會領到纔對。」
「我好像是基於投機目的,才被製造出來的。有用戶登錄,價值就會下跌吧?」
「──你的經歷可以幫上忙。」
這樣啊。這名高個子男性的意志,大概起源自某種事物吧?他似乎並不打算多談,而我也不想多問。
「還好啦。那是在窮地方的名氣,跟這裏完全不能比。」
而且──她繼續說道。同時還用銳利得嚇人的眼神望着天空。
「我相信人類。」
「對人工侍者來說,無用戶存在不會形成壓力嗎?」
「……什麼?」
可以曉得的是,艾麗芙會長在我眼前靜下心思,正在儘可能保持無心──爲了不將情報交給我。可是僅憑心中的些微起伏,就起碼能分辨她的發言是否有假。
「唉,纔怪。對你說謊不可能管用吧。別看我這樣,我一直以來都是靠着讓人搞不懂真正心思的神祕感來營造魅力。」
十分合理又簡單明快的想法。應該是那樣沒錯。然而我……
「『槍痕天使』──屬於Stage6:『動搖(Perturbatio)』的終局。」
「多虧有它,我們才能跟衆多終局對抗……可是──」
「咦?我這麼做,讓你冷掉了嗎?」
「……所以妳剛剛纔會叫我親吻腳尖吧。」
「可是那樣一來……原來妳曾經相當有名。」
「這樣啊。所以在異端審問時,妳才讓我謊稱有別的終局吧。」
「──言萬心葉同學,我詳細調查過你的事情了喲。」
我不太想談往事。因爲談了會想哭,還會讓我想死。
「妳是要我當奴隸嗎?」
被人用一句話總結,差點讓我笑了出來。歷盡滄桑。確實是這樣沒錯。
「槍痕天使」腳邊供奉着許多花卉與零食。它在這間學園應該被當成守護神看待吧。然而,馮看着石像的眼神蘊藏恨意。
「──這個組織裏有『叛徒』吧。」
比方說錢嗎?──不,我並沒有那麼需要。
■
以往的我很愚昧。曾經相信只要拚命努力,就連世界都能拯救。所以老實說,終局停滯委員會這些人從事的活動,在我看來顯得荒唐。
「操控人類比對付動物簡單多了──只要令其滿足就好。我只要讓對方知道,效忠於我是最合理的判斷,而且背叛並無益處就好。」
「咦?」
「因爲你已經傷痕累累,而且走投無路了。正因爲如此才能夠信賴。對不起。接下來我打算趁此之便。」
能想到的套路不多。
「歷盡滄桑呢。」
「有違邏輯呢。」
我是限量銷售三千臺的仿生機器人之一。以複雜程度驚人的奇蹟論,以及多次元的死靈法術(necromancy)所構成。
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了聲音。因爲這名高個子青年對於死靈法術深有了解。許多仿生人的意識,都是藉由行使單調的程式與機械自由意志來組成。因爲活人的意志強烈得可怕,恐怕有打破命令及奇蹟論束縛之虞。
「出生於神奈川縣真鶴町。十七歲。你小時候是被寄養在寺院長大的吧?十四歲時遭到墨西哥黑幫『藏血』所綁架……唉,這個幫派似乎跟好幾個暴力組織有牽扯。後來你一直被囚禁,然後活到了現在。」
「……」
只是若是如此,妳又有什麼方法?我用視線如此質疑。
「……保護世界的意志?」
我只要像香菸的煙一樣飄忽無依,等着在將來煙消霧散就好。
「──最聰明的鬼牌用法,就是藏在袖子裏備用。」
「我想活得普通。像普通小鬼頭一樣。硬要說的話,我頂多只有這點願望。」
根本莫名其妙。
「連我都沒有那種意志呢……我爲人並沒有那麼正派。令我奮發的,是完全不同的意志與覺悟。爲此,我已經決定奉上一切。」
「我需要可信任,又能夠暗中活躍的人才。要找到比你更好的人才應該不容易。」
可是,那樣就表示──
「能夠替持有者將指向性具現成型的特殊槍械。」
「……鷹犬?」
「──你要不要當我的鷹犬?」
要是讓那個笨拙的男生聽見這些,他肯定會難過吧。我稍微這麼覺得。
「我並不是普通的人工侍者──以往,我曾經是人類。」
馮將手輕輕一揮。霎時間,原本空空的手裏冒出了長彈匣的步槍。
艾麗芙會長一邊伸出腳尖,一邊理解到我完全呆愣不動,便略顯困擾地偏了偏頭。
真是莫名坦率的人。趁此之便這種話,明明別說出來比較好。
啊啊,是在異端審問會時提到過的終局吧。記得戀兔同學的吉他就是從這裏要來的?
「咦?」
「這是?」
「我看了線上流傳的操作方式。目前妳的用戶是誰?」
「……無用戶登錄。」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四萬美元。記得那是我在流通時訂的價格。傳聞製造了幾臺就賣了幾臺,如今已經變成珍藏品。
「……什麼?」
就「懂得人心」這一點而言,比我優秀的人才確實不多吧。
學生會長一邊笑,一邊將翠綠色的寶石晃了晃。
我盯着艾麗芙會長的臉。她則笑了出來。
「它使得戰士增加了。無窮無盡地,擁有特殊力量的一羣戰士。」
「他不懂人心。我要的,是能夠細膩應對人情世故的人。」
「當鷹犬需要的是忠誠心對吧?」
那是隻有左半身與腰部,仿照女性塑造而成的石像。其手裏握着槍械。
「馮先生呢?」
「……咦?」
「……槍痕?」
「我不確定。但是,畢竟我們樹敵衆多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那種狀況。等到問題發生不就晚了嗎?」
「我沒有……像那樣的需求。」
「不合乎人道?」
「不~對♪」
「自由意志是必要的。正因爲內心自由又無邊無際,人們纔會靠愛與勇氣來振奮自我,挺身面對駭人的恐懼心理。有時候,強迫與命令會使其蒙上陰影。」
「……」
「在『事有萬一』的情況,你會成爲一張強得可怕的王牌。在勾心鬥角與相互刺探方面,絕對沒有人比你更高明。」
這種讀心術的能力有幾套方法可以迴避。艾麗芙會長那麼做,是要避免讓我的能力泄露給不特定多數。
「年齡什麼的不成問題。重要的是──意志。」
如同黑幫那些人做過的,艾麗芙會長打算逼我服從?他們肯定會比那些人更高明,而且還要熟練吧。然而艾麗芙會長搖了搖頭。
那樣有多麼難能可貴,我已經切身體會過了。
「──這就傷腦筋了。那是我唯一無法給你的。」
竟然說唯一。能夠統治這座如魔法般的學園,眼前的少女必定比神燈精靈更加神通也說不定。她咕噥着捧頭苦思。
「硬要說的話,你都沒有什麼心願嗎?」
「硬要說的話……嗯~」
有是有,但是我不敢抬頭挺胸對別人說。可是,面對毫無虛言地想設法誠懇接納我的她,我也希望自己能誠懇。
「我希望能過得青春。」
「……青、青春?……唔嗯,相當不湊巧,這方面也不是我的長項。麻煩你說得更具體一點。」
被要求具體敘述就不容易了。比如說,我希望放學後能跟朋友們聚在一起遊玩、盡心盡力投注在某項活動,或者談一段酸酸甜甜的戀愛──試着像這樣訴說後,艾麗芙會長嘀咕:「原來如此。」緊接着又說:
「如果是這個,我可以爲你實現啊!」
「──咦?」
「跟朋友一起遊玩,或者投注在某項活動確實不容易。畢竟我並不打算牽連除了我們兩人以外的人。然而要談戀愛──這個就辦得到了。」
不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我好像明白,卻又不想明白。
「──既然如此,我來跟你談所謂的戀愛不就好了?」
艾麗芙會長輕靈地從桌子跳下來,緊接着揪住我胸前的襯衫。霎時間視野對調,我坐到了學生會辦公室的皮製沙發上。而她則坐在我的腿上。
「唔哇!」
「多麼稱心合意!畢竟愛是比一切都堅固的枷鎖。只要你願意愛我,我就可以對你寄予完全的信任並加以運用。」
「妳妳妳、妳未免太理性了吧!」
「理性?還不只那樣喔。」
她把身體湊到我的胸膛前,然後伸指輕戳心臟一帶。
「剛纔談的鷹犬云云,你暫且忘了吧。看來我什麼都沒辦法給你。」
「哈哈哈哈哈。什麼話嘛。嘻嘻。聽你那麼說,呵呵,感覺好孩子氣。」
《怎、怎麼會有這種感覺?稍微貼在一起,我明明以爲根本不算什麼。》
「啾♡」
她的指頭放開了我的手掌,取而代之的是臉頰被溫柔撫摸。
我認爲那是個公平的主意。往後我會在她營運的組織過活。雖然現在無法想像,我真的懷有忠誠心時,應該就會鄭重地向她下跪。
「然後要是我們都喜歡彼此,將來再繼續這件事吧?」
她由衷開心似的笑了笑,然後從我的腿上跳了下來。
從容的她,臉頰瞬間染上紅暈。然而她立刻取回餘裕,低聲笑了出來。
《我的心臟彷彿失去了理智,怦怦跳個不停。》
「不,完全符合喜好!要說的話,我覺得妳非常可愛!」
與艾麗芙會長互爲對比,我已經滿臉通紅且汗流浹背了。
「嘻嘻……啊~也對。抱歉、抱歉。是我不好。這種事情又不能像交換契約書一樣,說戀愛就戀愛。唉~被你甩掉了。」
「唔……!」
「啥!」
她抓住我的下頷,然後用拇指碰觸嘴脣。
「因因、因爲這種事情要好好地認識彼此以後……唔。雙方……都要互相喜歡,然後纔可以這麼做……」
「──我要虜獲你,然後讓你當一隻可愛的小狗狗。」
「反正,凡事總要試一試纔會曉得。」
「可愛……」
呃,那點我曉得啦。畢竟我從國中以後就沒有跟女生互動嘛!情感方面大概也完全沒有成長!我害羞得感覺到臉燙了起來。
「在那之前,我們先當朋友。」
朝我揮手的同時,她那張臉已經紅得無法維持從容的笑容。
「…………」
她將鮭紅色嘴脣湊近我的嘴巴。而她的頭髮,則傳來了牛奶般的甜美香氣。纖細指頭與手交纏,呼出的溫暖氣息觸及鼻尖。
「嘻嘻。你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意思。」
(艾麗芙會長──內心超害羞的!)
真是傷腦筋耶。對於這個人,我好像已經滿有好感了。畢竟她是個行事公平又了不起的人。儘管戀愛這檔事,我根本還思考不了,也沒有談的餘裕就是了。
我揪住艾麗芙會長纖瘦過頭的肩膀,接着將她扒開。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作爲經驗的一環,我也認爲自己差不多該談個戀愛了。哎呀~這個就叫作順水推舟。好事自己送上門來了。而且,看來我在生理上對你並沒有厭惡感。怎麼樣?這件事情對你而言應該也不壞吧?」
「好啊,我很樂意。」
「是……這樣嗎……?」
我慌得像機器人一樣動作生硬,勉強才從學生會辦公室離去。
看來她在這方面的經驗好像也是零。明明如此,卻故作從容地凝視着我的臉。那讓我覺得莫名地惹人疼惜,而且好可愛。
《男生的胸膛好厚……這樣是我失策嗎?算了,走一步算一步了!》
「呣?我不太符合你的喜好嗎?唉,雖然身材並不算好。」
看來那句話似乎戳中了艾麗芙會長的笑點。她仍然坐在我的腿上,還用睜得圓圓的大眼睛對着我。跟剛纔截然不同,她露出十分溫柔的笑容。
「……總覺得……真的很抱歉……」
「……唔。」
只看表情還顯得有餘裕,但是她的內心像處子一樣倉皇失措。
「再見嘍。」
柔軟的感覺觸及臉頰。
「呀啊!」
「那麼──我們從朋友做起吧。」
「不,沒關係。完全不要緊。啊~……嘻嘻……上次笑成這樣,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她那纖瘦身體的觸感,直接傳了過來。光是這樣,對於女性幾乎毫無抗性的我差點就要變得腦袋空白。不對,還不只如此。
《……心臟還在怦怦跳個不停。》
「嘻嘻。你已經害羞得講不出話了。」
「請請請、請妳等一下!」
《明明我以爲這點事不算什麼。》
「……唔嗯。不過呢,即使當朋友也還是可以有這點互動吧?」
艾麗芙會長略顯羞澀地笑了出來。
「但是,將來我一定會讓你對我效忠。到時候,你就要跪下來吻我。」
《呼~好緊張~》
「不然是爲什麼呢?」
她又揪住我的襯衫領口,緊接着用力一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