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船與影』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1.5萬 字
無論行至何方,都要繼續這沒有盡頭的旅途。
身着愛與勇氣的鎧甲和盾。
手持夢想與希望的槍和劍刃。
哪怕宇宙毀滅。
◇◇◇
我的名字叫言萬心葉,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高中生。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其實我連高中都沒有上過,而是在初中畢業前就被墨西哥黑手黨綁架監禁,被當成奴隸使喚。現在因爲礙事正被丟到一艘船上,準備被丟到某個角落裏。事到如今還稱自己「普通」,實在是有點厚顏無恥。
『真的是那種小鬼嗎?』
『——
低語者
?』
一名正在打掃甲板的水手,害怕地看向被鎖鏈綁住腳的我。
「Susurrador」,意思是「低語者」。
他們——
桑克雷・奧庫爾塔
是墨西哥最大的黑手黨之一。
而這些人,卻害怕我這種小鬼,偷偷摸摸地觀察我。
(可惡。頭好痛……感覺快死了。)
被丟在這麼顯眼的地方任人圍觀,他人的思想不由分說地在腦中響起——他人的內心是毒藥,它們瘋狂攪亂着我的大腦,企圖奪取我的思考。
「心葉,抱歉。」
背後傳來腳步聲——是皮鞋的聲音。但與腳步聲相比,那說話聲要小得多。
「……拉法,你來了啊。」
拉斐爾・加西亞。儘管已經40多歲了,卻依然是個肌肉發達的高大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夾克,衣縫間隱約可見好幾處刺青。
「小外甥去倒垃圾了啊。真是孝順。」
「抱歉,心葉。我本來想阻止叔叔的——」
「想做的事情,是嗎?」
她一臉驚訝地回望着我。
我用舌尖輕輕滾動着,把糖塊送進她的口中。
我試着思考想做的事,但這對於在墨西哥寬敞宅邸的狹窄地下室被當成家畜豢養了兩年的我來說,是個過於耀眼的概念——但如果只是妄想的話。
她像雛鳥一樣張開嘴,似乎在等待着什麼。真的假的……
「誒?」
「就算覺得不可能,就算可能性幾乎爲零,但努力總比放棄要『好』吧?用數字來考慮吧。0和0.0000001,後者好歹更大一些。」
「總之!太可惜了!你想度過青春對吧?! 去交朋友啊!去談戀愛啊!去創造夏天的回憶!去品嚐苦澀的戀情!你想做這些事對吧?! 既然如此,就不可以放棄!——要是捨棄夢想和希望,一切就真的結束了哦。」
「但是,我的話就會這麼做。」
「說到底,那些幹部們——包括我叔叔在內——都開始害怕你了。心葉,這幾年家族急速擴張,快得不正常。這裏頭有你一大半功勞……不,是功勞太大了。你揭穿了所有人的祕密——警察和政治家的醜陋勾當,敵對幫派的弱點……還有,家族拼命想要隱藏的無數祕密。」
正當我心想「是這樣嗎?」的時候,她的臉已經湊了過來。嘴脣微啓,比方纔小了一點的糖果伴隨着些許粘稠的液體緩緩流進了我的口中。
這就是我的初吻。
「……不,我覺得你相當可愛。」
爲什麼……?我剛試圖思考,尖銳的疼痛就襲向大腦。我咬緊牙關低聲說道:
伸了個大懶腰的,是一位穿着純黑大衣,有着烏黑頭髮和漆黑眼眸的少女。她和我一樣被帶上這艘船後一直昏迷到現在。我還以爲她早就是具屍體了。
(真是個漂亮的女孩啊)
被她用堅定的眼神盯着,我不禁笑了出來——明明一切已經爛到了這種地步。
「不用了,你喫掉吧。」
也許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我是一顆定時炸彈,是窺探內心向黑手黨低語的惡魔。既是使內部崩潰的火種,又是一旦被敵對組織奪走就會帶來毀滅的存在。
「舔舔……嗯——恢復了。謝謝啦,我把糖還給你,張嘴。」
「嗯」
多麼耿直的男人啊,我忍不住笑了。這個男人無論何時,向來心口如一。
感謝吶——她像唸經似的喃喃自語着。不知怎麼,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拉法說着,把一大顆糖扔進我的嘴裏,然後轉身離去。對了,那傢伙明明長着一副壞人相實際上幹着十惡不赦的勾當,卻是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甜食黨。
「……不。我懂的,這種感覺。」
和我只有手腳被鎖鏈綁住相比,她卻整個人被拘束服緊緊綁住。簡直就像在對待一頭兇猛的獅子或野狼時一樣慎重。
絲綢般的肌膚,柔軟的嘴脣,黑曜石般的眼睛。
和女孩子交換糖果。初吻。雖然有點特殊,但這就是青春。
「接下來會變得更熱。把這個喫了吧。」
「太可惜了啦。只是和我這種醜八怪嘴對嘴餵了顆糖你就滿足了嗎!」
「……好甜。」
沾着唾液的糖碰到了她的門牙,發出「咔啦」一聲輕微的聲響。
「很蠢嗎?」
「想做的事情……其實剛纔,已經實現了一點點。」
「我懂的」,聽到她這麼說,不知爲何我莫名其妙地釋然了。畢竟這個全身漆黑的少女,不管怎麼想都不正常。我們大概是同一種人吧。
因爲她的內心中,完全沒有絲毫惡意。可怕的是,那裏空無一物。
「那你呢?」
「我知道了太多祕密。所以,要被扔到遙遠的國家。確切地說,是被賣掉吧。聽說我好像被賣到了20億美金。」
那是。
「我啊,被監禁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嘛,只要努力工作,還是能讓我看電視之類的。然後啊,深夜的時候,會播放日本的動畫。那種主角是普通的高中生,上學、和女孩子相遇、克服一些小問題,就是這樣的日常故事。」
「……不,我也是。在最後,能做一件『好事』真是太好了。」
「哇哦!那可真厲害呢。」
她笑了。真是個和藍天不搭的女孩子啊。
「那你——不逃嗎?」
開玩笑的。
(她是在說,想讓我嘴對嘴把糖餵給她喫嗎?)
「你嘴裏還剩一點吧?啊——」
(畢,畢竟我好久沒見到女孩子了!)
她的年紀看起來大概也是高中生吧?
在他心湖的倒影裏,浮現出一張小男孩的臉。我隱約想起,他曾經說過的他那10年前因心臟病去世的兒子,如果還活着的話,現在該和我同歲了吧。
拉法的眼神一瞬間像是要哭出來,然後立刻移開了視線。
她忸忸怩怩地縮了縮身子。
「能逃的話我早就逃了。但你看看,我的腳上鎖着鏈子,還被幾十個黑手黨包圍着。更別說這裏還是太平洋的正中央。怎麼想都不可能。」
「唔啊!」
『……但是,老大的命令是絕對的。』
「……什麼?你也是黑手黨嗎?」
魔王。黑之少女露出了美麗的笑容。我不明白那稱呼的含義,但反正也無所謂了。
「——那個看起來很好喫呢。可以給我嗎?」
「……真不負責任啊。這話殘酷得像暴力一樣。」
她稍微移開視線,害羞地說: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
「我、我覺得也沒有這麼誇張啦……」
「……這還真是有點難爲情啊。」
「……心葉。你爲什麼不求饒呢?」
……不不不。現在不是做這種青春的事情的時候!
她甚至沒有詢問這句話的含義,僅僅微笑着。
聽到聲音我嚇了一跳。是女孩子銀鈴般的聲音。
「我,當了女主角?」
『如果我能說服他的話。』
她誇張地往後跳。
「……因爲希望這種東西,從來就沒有拯救過我啊。」
看着她紅着臉傻笑的樣子,我感到自己的臉頰突然熱了起來。
「爲什麼?」
「所以,可以給我嗎?糖。」
「只有一點點啦。」
自稱魔王的少女,用清澈得可怕的眼神注視着我。
我雖然有些動搖,但還是把嘴脣湊近了她的嘴邊。
「所以,你爲什麼會被關在這艘船上?」
在太平洋的廣闊天空下,被如奴隸一般拴着的我,只能不斷舔着那顆甜得發膩的糖。
「什麼給你……我已經喫掉了,而且這手銬很礙事也沒辦法遞給你。」
「不行不行。你的臉看上去都凹的只剩骨頭了,好像馬上就要死了一樣。」
「但是,也只能努力撐下去了吧?」
「嘿——」
「嗯——!好甜!哈啊——♡活過來了——♡得救了呢,謝謝——♡」
「喂,我在等你呢——!」
「因爲我有無論如何都想做的事情,纔不打算讓無聊的絕望或是死衚衕就這麼終結我的故事。」
(但是這女孩……被拘束得比我還要嚴實。)
這就是我的夢想。唯一的夢想。可是夢想這種東西,就是因爲無法觸及才叫作夢想吧?
「我在很多地方得罪了人,自己搞砸了。」
「……我也想變成這樣啊。就像輕小說裏的主角一樣,度過青春。」
「你沒有嗎?在人生中,絕對想做的事情。」
(其實,我也想和這樣的女孩……)
「不。我只是個——魔王」
這……怎麼說呢,讓人有點退縮。
「你一直都是這樣。從來到我們這開始,你就總是垂着雙陰鬱的眼睛,幾乎從不抱怨、不發牢騷,無論是命令還是拷問都默不作聲地忍耐着。我一直把你當作朋友,可我從來沒聽你說過一句『救救我』。」
「嗯……(舔)」
「嗯,嗯——……呼啊,睡得好飽。」
這個人說的話,好像小時候聽過的J-POP歌詞。
真是個殘酷、恐怖的人。
「只有蠢貨纔會懷抱希望。期待越多,受傷越深。這就是我的命運。」
「命運?你是命運的奴隸嗎?」
「奴隸?誰知道呢。我大概只配當個沙袋吧。」
她用悲傷的眼神注視着我。
「你只能相信這一點,以此來保護自己吧。」
「……那,你『想做的事』又是什麼?」
反正已經不可能實現了。不過是一些毫無意義,毫無價值的廢話罷了。
但是她——黑之魔王,露出了毫無一絲陰霾的笑容。
「——毀滅宇宙!」
一瞬間,蒼藍色的光芒灼燒着我的視網膜。
那是她的「影」所釋放的磷光。
「什……麼……?」
「我啊,想毀滅世界。宇宙什麼的煩死了。我總在想——如果一切生命都徹底消失,那該有多棒啊!所以我決定了,我要爲了這個目標,拼命努力下去!哪怕再多絕望的人對我指指點點也無所謂!」
她在說什麼?
『能收到糖果真是太好了。只要有這微弱的能量。』
『我就能繼續努力下去。』
我感應到了她的心聲。那是一種極其可怕,漆黑到近乎瘋狂的感情。我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純粹的黑暗……不,這個人……真的是人類嗎?
「因爲啊,我相信!」
在掉進海里的同時,我察覺到了。察覺到了接下來該做的事,接下來該戰鬥的對手。
我一邊大叫着,一邊開始遊了起來。
就收拾了那些讓我每天牙齒打顫、活在恐懼中的傢伙們——那個我以爲同我是一丘之貉的少女,那個我以爲和我一樣是喪家之犬的少女。
就像那個魔王面不改色地邁向毀滅世界的目標一樣。
——巨大的影子怪物,將大海一分爲二。它的身形,比以往在電影裏看到的任何怪獸還要龐大。那是一個鋪滿整片視野、延伸至地平線彼方的怪物。在那一刻,影子看起來比整個世界還要龐大。
紅髮水手大聲慘叫。他被蒼藍色的影子從口腔到肛門筆直貫穿,當場斃命。
(即便是我,其實也想像那個魔王一樣——)
「噗哈」
(即便是我,其實也——想要實現夢想。)
「咕……咿!」
(莫名其妙。)
我也會像她一樣,在腦中戰鬥。
「…………啊……啊……」
整艘船已是一片慘狀,宛如無差別屠殺的處刑場。
「吾乃魔王!是與世界相對之人。絕不敗北之人。不屈於光,勇往直前之人!」
「我、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可惡……!!」
——太狡猾了。
我想要對傻笑的她說些什麼。可最終,沒能找到確切的話語。
影子奔馳的前方,站着一位男水手。男人的影子開始發出蒼藍色的光芒。轉眼間,蒼藍色的影子就像用縫紉機縫紉一樣,開始反覆貫穿其主人的身體。飛濺的血花染紅了甲板。
「拜拜,再見了。我們彼此都要加油哦。」
此刻此地,存在的只有我與大海。爽快得近乎痛快的程度,我現在的敵人只有一人。
一瞬間,蒼藍色的影子如閃光般在甲板上奔馳。
我連思考的餘地都沒有,只是點了點頭。
「……沒錯。你跟我一樣呢。是同樣的怪物,是那些無法成爲人類,憧憬着人類,擁有強烈執念與方向性的存在。總有一天,會走向終末的存在。」
但是,我已經厭倦聽天由命了。一切都讓開始我感到厭煩。對那個高高在上的命運卑躬屈膝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
(我?我該怎麼做?)
佔據我內心的,是憤怒。至於爲何如此,我也不明白。
我下定決心——「那個」進入了我的視線。
突然,有什麼東西蓋住了我的頭。那是——她的手臂。自稱魔王的少女的手臂。
騙人的吧。
「什……什麼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其實,我也……)
大概不可能吧。畢竟這裏是太平洋的正中央。我會在誰也找不到的情況下死去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也要……實現夢想……)
反正無論如何都贏不了,還不如擺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得過且過。
甚至沒有深入思考那代表什麼意義。
我覺得她的笑容美麗至極——那純粹的漆黑,將一切塗抹殆盡的色彩,讓我一瞬間想要觸碰。啊啊,我——愛上她了。
長鬍子的水手發出悲鳴。他被巨大的蒼藍色的影子碾碎,變得像玉米片般的薄餅。
(何等悲慘,何等醜陋啊。)
「可惡……可惡……可惡…………!」
「夢想,能實現就好了呢。」
即便是我。
我只知道,這樣下去我會葬身海底。
我口中吐出像是辯解般的悲慘話語,感覺臉頰猛地燒了起來。
「我!不會放棄我的夢想!絕對不會捨棄希望!!」
「什——」
少女打算乘上怪物的手臂,在那之前,她先用臂力扯斷了我的腳鐐。
「——我會這麼做。——你呢?」
「可憐的人啊。」
我無法控制地放聲大叫,一直持續到喉嚨沙啞爲止。
我到達了目標所在的位置,把「那個」夾在腋下,回到了原來的浮標處。
還是要像以前一樣,繼續繃着陰沉的表情,任由命運毆打我的臉嗎?
騙人的吧。
「——夢想,總有一天會實現!」
黑之魔王溫柔地笑了。
——影子怪物的手臂纏住船身。「啪嘰啪嘰啪嘰!」伴隨着沉重的斷裂聲,整艘船開始緩緩地崩塌。我死死地抓住已經豎立起來的甲板上的扶手。
她溫柔地抱緊我。
想要戰鬥。
我想像普通的高中生一樣上學。
我想像普通的高中生一樣交朋友。
我踢着海水。面對着擁有壓倒性質量的海洋,我任憑憤怒驅使自己不斷遊向前。
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我什麼都不懂,但還是這麼想。
「爲什麼要哭泣?」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我想像普通的高中生一樣談戀愛。
她的影子膨脹得巨大無比。它果然散發着蒼藍色的光芒。不,不僅如此。那是幾何學的圖案。她那自由舞動的影子上,刻着我從未見過的圖案。
「啊啊啊啊!!可惡啊啊!!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你到底在幹什麼啊!!你在笑嗎?! 你在享受嗎?! 這樣你就滿足了嗎?! 喂!!說啊!開什麼玩笑,回答我啊,你這混蛋!」
數十位臨死之人的思緒,不容拒絕地侵蝕着我的內心——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好可怕。救救我。好痛。討厭。好惡心。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開什麼玩笑。)
「這是……什麼啊。什麼啊……」
光芒。
(——就像輕小說的主人公一樣)
(既然如此,我該怎麼辦?)
就算懷抱希望也沒用。不管再怎麼努力,都不會得到救贖。
「所以纔要變強啊。」
「欸,你得笑纔行哦。像我們這樣的人,必須拼了命、抱着必死的覺悟去努力,才能得到哪怕一點點回報。無論犧牲了什麼,無論承受了多少痛苦。」
太陽光被雲層覆蓋的瞬間。
她乘着影子怪物離開了。我被洶湧的波濤拋向空中。
(我不要那樣。)
「我……!纔不是……沙袋……!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可是,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啊。
因爲啊,我可是一直拼命地在放棄。
(啊啊,我——必須活下去。)
她用輕快的聲音笑着。
「…………」
「來比賽吧——看看是你能夠先抵達青春,還是我能夠抵達終焉。」
我撥開海水,用力蹬腿。發現了一塊漂流的木材,我把身體靠了上去。
「命運」。我必須痛毆那傢伙一頓。
「……因爲……我很弱啊……」
「那麼,我們就是敵人了!」
巨大的怪物爲了那小小的漆黑魔王,跪在地上,撕裂世界。
「住手!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這女孩,只花了10秒。)
她笑了。露出宛如閃耀羣星般的滿面笑容。
「那個」——拉斐爾・加西亞。肌肉發達的他似乎不擅長游泳,他一邊重複着斷斷續續的呼吸,一邊抓住了薄薄的板子。
「咕……」
這塊板子,支撐不了兩個人的體重。船的殘骸,已經遠在天邊。如果要尋找其他可以漂浮的東西,就必須揹負溺死的風險。
當然,也可以選擇拋棄拉法。
一個人——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應該能勉強抓住這塊板子吧。
(啊。我,不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呢。)
是嗎。原來我是在這種絕境下,會優先選擇去幫助其他人的傢伙啊。拋棄熟人不管自己逃生——這種事光是想想就覺得噁心,從一開始就不算可選項。呵,真行啊,我。
這即是救贖。我被拯救到幾乎要落淚的程度。
「等等!心葉!」
在背後緊抓着板子的拉法喊道。我沒有回頭。
「我……我拋棄了你啊!本來,該由我來拯救你的!只有我能救你!可我……我害怕,我拿不出勇氣!我……我……哪有資格被你拯救啊!」
總是小聲說話的他,現在卻拼命地叫喊着。我微微笑了。
(什麼嘛,拉法。我們,是一樣的啊)
……喂,我已經,不會再做那種事了。
不管是神還是命運。
我都會拼命掙扎,狠狠揍它一頓,然後,一定會實現我的夢想。
「拉法。你以前經常給我的烤肉玉米餅,真的很好喫。」
「……心……葉……」
「總有一天,把食譜告訴我吧。」
「……」
周圍,空無一物
「好啊,小鬼。揍人的方法要多少教多少。」
那時候,在我眼中,所有人都像是敵人。因爲能看見人心,也就意味着能看見人內心的惡意。
「哎呀……太好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那我就放心了——」
不,等等。我的大腦跟不上事態的發展。
(這裏是哪裏……?至少感覺不是地獄。不如說……是天堂?)
「起來。言萬心葉。」
(怎麼……能……死……)
「就像黑白棋一樣?」
我成爲了混賬黑手黨的便利道具。
「──看來你已經醒來了,人類啊。」
……………………
活下去,活下去,拼命活下去——絕對要實現夢想。
「是嗎」,老頭子笑着說。我想成爲像他一樣的人,一個好人。
——蕾絲花邊的髮箍。睜開眼時,它首先映入眼簾。
『要是被抱怨一堆,會很麻煩的啊——』
(活下去……活,下去……啊……)
■
「……所以呢?」
(死……)
俯視着沉睡中的我並露出微笑的,是一位穿着寬鬆的水藍色運動服,戴着純白圍裙,頭上彆着蕾絲花邊髮箍的年長大姐姐。
老頭子子摸了摸我的頭。他的手掌像手套一樣厚實。
(唔哦……真的假的?)
因爲老頭子是我所知的世界上最強的人。
她的眼神帶着一絲慵懶,眼角微微塗了點紅色的眼妝,耳朵上是叮叮噹噹的耳飾。是那種平常下我絕對會被嚇到,根本不敢搭話的女生。
(可惡……怎麼能,死在這裏……)
——老頭子子總是揹負着巨大的悲傷看着我們。他是個不會說謊的人。這樣的大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老頭子咧嘴一笑。他的笑容滿是皺紋。
漸漸地,體力開始到達極限。
那是從腹腔深處震顫而出,宛如歌劇歌手般的聲音。
被拋棄,被毆打,被鞭打,被丟在地面上數日不管。
喂,老頭子。如果我墜入地獄的話,你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這裏是……呃,是什麼來着?我記得是『命運與轉生的女神・佩爾西奧涅大人的神殿』吧?我是個笨蛋,所以不太清楚。你好像被佩爾西奧涅大人呼喚,獲得了謁見的榮譽之類的。」
「但是,你必須是個好人。」
有人在搖晃我的身體。
「但是,你真正想知道的是……」
其中一定也有像小米這樣的孩子吧。
這話真過分。爲什麼只有我?正這樣想着,老頭子笑了。
運動服女僕搖晃着褶邊裙襬,長舒了一口氣。
「小鬼。你以後會很辛苦。比普通人辛苦很多。」
「老頭子子,再多教我一點拳擊吧。」
「起來。」
爺爺年輕時是個不良少年,但成爲職業拳擊手後似乎就不再做那些事了。不過,最後還是因爲沒有才回來繼承了老家的寺廟。
「我,想變得更強。」
「所以……到時候……」
突然——「啪」的一聲,如同絲線繃斷,視野驟然閉合。
三三比我小三歲,是比我晚一點被寄養在這座寺廟的女孩。她沒法順暢說話,害怕被大家嘲笑,所以總是一言不發。明明是個非常溫柔的女孩,明明是個會把路邊的蛇莓送給我喫的女孩。
對不起。我沒能遵守約定。對不起。
「……什麼意思?」
從背後傳來的拉法拼命呼喊的聲音,也被巨大的海浪聲所吞沒。
「——你必須是個好人。」
「女神……」
「啊。早安——」
因爲我的錯,讓很多人受苦,受傷。
「……這裏,是哪裏?」
「這樣啊。」
喝下了大量的海水,肺部無法正常運作。
「沒錯。不管被多少黑色包圍,都必須保持白色。像我,還有你這種人。」
指尖開始使不上力。
「我知道了。雖然不太懂。嗯,我知道了。」
『神啊,求求你,不要再從他們身上奪走任何東西了。』
小時候,我被寄養在寺廟裏。
「……變強之後,你想做什麼?」
我將挑戰大海。這是與命運的戰鬥。
該怎麼說呢,未免也太荒唐了吧。我差點笑出聲來。
我,向着夢想繼續遊着。
爲什麼老頭子會這麼想呢?但是,被歸爲和老頭子同類,讓我有點自豪,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
上浮的體力,也在不知不覺中流失殆盡。
「哦,小鬼。你又渾身是傷了啊。打架又輸了?」
「吵死了,老頭子子。」
我曾經這麼想過。明明應該這麼想過。
我環顧四周。這裏是一座莊嚴的神殿。天花板上覆蓋着從未見過的宗教繪畫。像屋久杉一樣巨大的乳白色柱子支撐着天花板。
我完全無法想象那樣的場景。
就這樣,我死了。
照顧我的住持,是個把附近的小混混和無法適應社會的孩子們聚集在一起生活的怪老頭子。
「因爲,如果沒有人來阻止這個連鎖……就永遠不會結束吧?」
我,已經不是好人了。
『哈——好累。幸好成功復活了。』
『孩子們啊,爲了你們的幸福,我什麼都願意做。』
「雖然說不出話,但她一直在哭。真的,一直在哭。」
「……來。」
「你清楚的吧,老頭子子。欺負三三的那些傢伙。嘴上說是惡作劇,但他們把書包丟到垃圾場,還在營養午餐裏混進粉筆灰。太惡劣了。就因爲三三不會說話……」
雖然覺得她似乎有什麼隱情,但老實說,我沒有餘力去窺探她的內心。
「人在痛苦難過的時候,總會變成令人討厭的樣子。因爲自己很難受,所以想讓別人也痛苦;因爲相信自己是因爲某人的緣故才受苦,所以不管是誰都想要揍一頓。」
「言萬同學。身體狀況如何——?」
我應該已經葬身海底了。既然如此,呼喚我的人應該是地獄的惡魔吧。
「所以,我贊成你變強。但是總有一天,不管你的拳頭再怎麼鍛鍊都贏不了的怪物,會阻擋在你面前。」
「……嗯。」
客廳裏自豪地掛着當時的黑白照片,說不覺得帥是騙人的。
伸出手,卻夠不着天空。
「……!好。」
一個在青春期從未被任何人愛過的孩子,若只被暴露在人類的惡意中,又怎麼可能不變得扭曲呢?
我將視線轉向神殿深處。一位翠綠色頭髮的女神站在那裏。女神? 不,雖然不知道,但那個人的壓迫感讓我覺得大概就是她吧。
「抱歉嚇到你了。我們一直在注視着你。」
「注視着……」
「船隻沉沒的事,真是遺憾。不過,你做了件好事呢。」
那是,在說救了拉法的事嗎?
「你確實已經死去了。這一次,我召喚了你的靈魂。拜託你了,能否用你那閃耀的勇氣,爲這個世界伸出援手,帶來救贖呢?」
女神喃喃自語,揮了揮手指。隨即,天花板上緩緩落下一塊石板,上面清晰地映出某個奇妙世界的景象。那彷彿是中世紀的光景,卻能看到人羣中混雜着獸人、精靈還有打扮得像是魔法使的冒險者。
「我,我好像聽說過。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異世界轉生嗎?」
「最近的年輕人理解得很快,真是幫大忙了。」
「初中的時候,我經常看……」
隔壁班的佐竹同學經常會給我推薦一些好看的網絡小說。雖說我其實是那種偏愛輕小說和戀愛喜劇類型的人,但我還是回想起我們聊得很開心的那些時候。
等等。真的嗎?真的有這種東西嗎?就像輕小說裏寫的那樣?
「那麼,我就授予你一個美妙的技能吧。」
「所以說,就像輕小說裏寫的那樣!」
「什麼都有哦。超經驗獲取・不老不死・肉體強化・無限魔力・技能吸收・進化適應・時間操控・全屬性魔法・治癒之手・強化融合・對話翻譯・無敵之盾・怪物馴服・領域支配・萬能鍊金術・召喚大師。啊啊,技能複製也不錯呢。空間移動?透明化?喜歡色色的技能的話有催眠術。重力控制也很方便……」
「……請讓我考慮一下。」
我稍微深呼吸了一下。
「這是夢嗎?還是說,類似於走馬燈的亞種?」
我向運動服女僕問道。
「要拉一下你的臉蛋嗎?」
她的表情扭曲着,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直直地凝視着我。
「好過分。」
她笑着,點了一根菸。抽的是七星牌,和我母親以前抽的一樣。慵懶眼神的運動服女僕,和這烈煙莫名般配。
露娜小姐似乎想說什麼,但又拼命地把話嚥了回去。
她似乎是爲了回收擁有「閃耀的勇氣」的死者中善良的靈魂而活動的。
不,不對。臉好痛。這纔是重點吧,給我集中精神啊笨蛋。看來這個狀況並不是夢。周圍的質感和存在感確實莫名的真實。
「……呼……」
那是一種泫然欲泣的感情色彩。感情的主人是露娜小姐。她站在那裏,拼命地躲閃着我的目光,臉上滲出冷汗。剛纔的溫柔笑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不是主動去做那些殘酷的事,而是被迫爲之吧?」
「呵呵,好奇怪的表情。真可愛呢。」
『……可憐的孩子。明明還是需要大人擁抱的年紀。』
我問了一句,露娜小姐稍微思考了一下。
「一路順風,言萬心葉——祝你有個美好的第二人生!」
沒錯,這傢伙說的話太便宜我了。
女神笑着,向我娓娓道來。
「這個嘛。一個月大概4,5個人吧。那位女神大人,其實還挺挑人的。畢竟擁有『閃耀的勇氣』的人,可沒那麼多。」
「都一樣的。」
寬鬆的運動服袖子碰到了我的額頭。我有點想哭。
「……」
「不能老想着悲傷的事情哦。」
『別想別想別想別想別想別想別想別想別想——』
運動服女僕拉了拉我的臉頰。
■
「我……因爲我揭發了謊言……那,那羣人……開着武裝的車……衝進了派對會場……明明還有其他孩子在……派對小丑也是……還有母親們……他們都不管不顧……我在新聞上看到了現場。那,那真是……太慘了……太慘了…………」
她似乎真心地爲我着想,想讓我幸福。
「……這樣真的好嗎?」
「請用這個。你肚子餓了吧?」
「哈哈。我也是。我也不覺得自己有那種東西。」
「那是?」
女神的心——充滿了溫柔和慈愛。
那扇門似乎連接着無數個異次元,是名爲智慧與輪迴之門的存在。我的本能告訴我,那扇門明顯是異質的,是極度違反人類存在意義的東西。
她知道我那悲慘的境遇,真心地希望我能在下一次的人生中快樂地度過。
「這座神殿,經常有人來嗎?」
我回到神殿後,和女神大人談了談。
「……呵呵。真是個孩子呢。」
我決定不從她那裏得到任何能力。在下一次的人生中,我將不受自己的特殊性影響,作爲普通人,作爲普通的善良的人——
「好喫嗎?」
低語者
。一個因爲害怕捱打,所以拼命出賣他人的男人。一個因爲不敢相信自己會一直待在這種地獄裏,所以拼命看動畫逃避現實的男人。
「上面讓我找出把組織情報泄露給警察的幹部。所以我揭發了那個人……明明那天是那個人女兒的生日。她才5歲啊?5歲的……生日……我,我根本不知道。」
——我想起了拉法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露娜小姐,踩滅了菸頭。
『對了。要放空內心。這孩子能看透人心來着。』
露娜小姐點燃了第二根菸。
如果我在異世界努力的話,能稍微變成那樣的人嗎?
「異世界轉生……其實我非常期待。」
「我啊,能看見別人的內心。所以……審問之類的,我超擅長的。哈哈。所以啊。那個……揭穿謊言之類的……我經常被派去做這種工作。」
(閃耀的勇氣,嗎……)
我抬起頭,看到的是從未見過的銀河。女神說,我所在的這個半徑只有5公里的行星,位於距離地球19萬200光年的銀河系中,是連接多個維度的基站之一。
「那個……你是。」
「……嗯?我?露娜。算是僕人,女僕,奴隸……總之就是在這裏工作的人。」
「……」
我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心臟附近。這是在深入讀取對方的心時會浮起的意象。我如同偷偷窺視般地觀察着女神內在的聲音與色彩。
『我……什麼都做不到。』
「因爲,這不就是我成爲好人的機會嗎……我,想成爲一個好人。普通的,能逗笑正在哭泣的孩子的好人……我想把至今爲止的惡行……全部補償回來……」
門打開後,蒼藍色的光芒如絲綢般流瀉進房間。我感受到了強烈的「希望」氣息。
「我捏~」
所以,我在想,自己是不是連些許的幸福都不能擁有。
露娜小姐把手放在我的頭上——溫柔地撫摸着。
女神溫柔地笑了。似乎早就知道我會偷窺她的心。
她吐出一縷紫色的煙霧。
我的「低語者」能力似乎在異世界也會消失。真是謝天謝地。
「我只是想度過普通的青春而已。」
『啊啊,又要走了。』
『啊啊……我居然,對這樣的孩子……不,不行。別想了。』
被大姐姐在超近距離下笑着,我頓時害羞得滿臉通紅。
我不想讓她再感到悲傷,於是拋出了一個積極的話題。
她一邊吐着煙,一邊自言自語。
我不由得對自己感到羞愧。
「那麼……——門啊!」
「拜託了。」
——以及更加強烈的「罪惡感」。
(應該偷窺一下女神的心吧。)
她的心中,似乎莫名地悲傷。和我一樣,或者比我更甚。
『沙漠中的寶藏地下,總是潛藏着蛇的。』
聽完女神的話後,我爲了整理思緒而走到神殿外面。
女神大人低聲念道,神殿深處出現了一扇巨大的「門」。那扇門被絢爛的雕刻和神祕的光芒所覆蓋。門上描繪的,是曾經存在的勇者的故事嗎?
「是嗎?呵呵,爲什麼?」
露娜小姐給我遞來的是梅乾飯糰。沒想到會在天堂喫到久違的日式料理。雖然我早就做好了至死都喫不到的心理準備了。
「嗯。」
「您滿意了嗎?」
(……這個世界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
■
我想起了老頭子子那張皺巴巴的笑臉。雖然和露娜小姐這樣的美女一點也不像,但還是讓我莫名地感到懷念。
這樣就好了。這樣,能對任何人挺起胸膛的青春就好了。
「承蒙照顧了,女神大人。」
『哎呀,該怎麼辦呢。你對這個感興趣嗎?不對,是閒聊吧。』
「……!我開動了。」
「完全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啊……!」
運動服女僕露出妖豔的眼神笑着。果然是個可怕的人啊。她身上散發着蛇或猛禽類等強大生物的氣息。
「次元之門!」
「所以我沒有閃耀的勇氣。就算你說我做了好事所以能得救,我也完全無法理解。因爲如果神明大人存在的話,我絕對是會下地獄的吧?」
她拼命地隱藏着什麼。就像一個隨時都會哭出來的少女一樣。
「你……你……」
我不禁乾笑起來。可不是嗎?畢竟我可是在黑手黨裏,一次都沒有想過要鼓起勇氣戰鬥的人。我就是個不想被他們揍,拼命服從他們的人。
「沒辦法啊。畢竟,你還是個孩子嘛。」
「啊。心葉同學。你在這啊。」
(……這是在說,我得到了再來一次的機會嗎?通過異世界轉生?)
「好喫。」
「……對不起。能告訴我更多關於那個異世界轉生的事情嗎?還有關於技能之類的各種東西。」
「那個」
我停下腳步,注視着女神大人。
「我可以再問一次嗎?這扇門的對面,有什麼?」
「在那扇門的對面,你將會作爲王國的勇者轉生。那是一個被美麗的大自然環繞的國家,國土十分廣闊。由綠意盎然的森林,和平的村莊和雄偉的山脈構成。你想要選擇什麼,追求什麼,都取決於你自己。」
「……這樣啊。」
我注視着露娜小姐。她突然顫抖了一下。
『在那扇門的對面,是境界領域商會的……』
「境界領域商會?」
「……」
露娜小姐臉色蒼白,閉口不言。
「言萬先生。不尊重隱私可是不行的喲。」
「……女神大人。境界領域商會是什麼?」
「是什麼都無所謂吧。」
怎麼可能無所謂。
「我向你保證。只要你穿過這扇門,你一定會抵達一個美好的未來。雖然可能會有一些考驗和困難在等待着你,但最後你一定會迎來幸福的結局。這就是世界的法則。我發自內心最深處的善意,推薦你穿過這扇門。」
——這是她的真心話。絕無半點虛假。
我注視着女僕——露娜小姐。
「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心中,被強烈的恐懼所覆蓋。
纔會有拼命抵抗的渺小的人們。
一羣無可救藥的大笨蛋的故事。
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
從現在開始的,就是那些傢伙的故事。
「言萬先生。」
露娜小姐的眼神遊移不定。臉色漸漸發青,不斷冒汗。
如果是這樣的話。
「瞭解。也就是說,那就是靈魂蓄積器TM對吧!GO!GO!GO!GO!開始殲滅!」
「——燈光!攝像!開拍!!」
「……我討厭什麼都不知道。」
左腳被溶解到腳踝的同時,我被拖向那扇門。
「那……是什麼啊……」
槍聲再次響起。子彈射穿了纏在櫻色少女腳上的肉塊。
「……心葉同學。我啊,對你,幾乎一無所知。」
「……………………誒?」
『好開心啊。真高興啊。好可怕啊。好開心啊——』
正因爲如此。
被抓住的瞬間,我的血肉開始溶解。不僅如此,溶解的血肉開始同化。那些傢伙打算將我吞噬,融入肉塊之中。
「誒——」
「呀啊!!」
——槍聲。
她身上強烈的恐懼,讓我差點當場吐出來。我拼命忍住,看向她。
一旦穿過那扇門,我,就會和那個肉團合爲一體。
她的心中,一瞬間,滲入了一抹無比溫柔的顏色。
我不禁目瞪口呆。因爲那名櫻色的少女,確確實實地沐浴在聚光燈下。這並非比喻或是幻覺。本該空無一物的天空,爲她灑下光芒。
(那個人明明也和我一樣啊!)
肉塊的表面,貼滿了無數張人臉。那些臉,全都在笑着。
女神毫髮無傷。櫻色少女被從其他角度襲來的肉塊纏住了腳。
「你說的沒錯。被逼着做和自己主動去做,是一樣的……」
「——我來掩護。」
『……這孩子,果然還是個孩子啊。必須要由大人來保護……』
那是彷彿肉塊蠕動的聲音。順着聲音望去,是那扇轉生之門。
「來吧,show must go on!」
無論面對多麼強大的怪物,哪怕命懸一線,也會放聲大笑的,
「音樂!」
「你無處可逃哦,言萬先生。」
只有靈魂被留下來。永遠做着名爲「在異世界冒險」的夢。
(那是由幾百,幾千個人堆成的肉團。)
「那個……」
「命運即是我!我本人即是宇宙的命運!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
那傢伙在等待着。等待着我穿過那道「異世界轉生之門」。
「命運這種東西啊——正因爲是絕對無法改變的,所以才叫作命運。」
門扉內側,塞滿了血肉和臉龐。它們全都幸福地微笑着,沉浸於無盡的幻夢,享受着永不落幕的幸福結局。
『好幸福啊——』
女神笑着。
咕嚓,一聲令人厭惡的聲響。她的身體從腰部被碾碎,刺鼻的機油味瀰漫在空氣中。她的口中漏出了微弱的痛苦呻吟。那是人死時纔會出現的,令人厭惡的氣息。
我全力衝了出去。——啊啊,我真是個蠢貨。
(她,和我一樣啊。)
「誒?」
「想成爲好人,真好啊。我也想成爲那樣的人。」
「隊長,色素識別・
Category-PURPLE
。潛力爲
成長
。」
「最後告訴你一件好事吧。」
「隊長,請不要一個人衝在前面。真是個笨蛋呢。」
『這樣的話,一定,這孩子也一定會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
我利用反作用力——躍起。
肉塊在空中急速伸長。一瞬間就抓住了全力奔跑的我的腳。
她抿緊嘴脣——用食指,指向我的背後。
難道我生來,就是隻是爲了痛苦地哭泣嗎?
「擅長跳舞嗎?要是跳得不好就給我飛出去!」
嘈雜的搖滾樂聲驟然響起。那是十年前的熱門金曲。震耳欲聾的爆音。流暢的貝斯旋律。愚蠢的歌詞排列。
在神殿深處的遙遠前方,站着一名黑髮褐膚的少女。她拿着跟小型恐龍差不多大的槍械,輕鬆地揮舞着,開始掩護起櫻色少女。
「沒事的。相信我。因爲人是平等的,都有變得幸福的權利。」
「我已經……不想再被命運折磨,一邊傻笑着一邊乞求原諒了……」
「咕……啊……!!」
從女神稱之爲命運之門的門扉深處,巨大的肉塊膨脹起來。
「快點……逃……走……」
櫻色少女揮舞的是一把吉他。當然,那絕非普通的吉他。而是一把有着巨大噴射引擎,外形蠢到不行的Les Paul,它噴出赤紅的烈焰,以3馬赫的速度轟向女神。
『反正什麼都不會改變。只會增加痛苦的傷痕。』
「抱歉抱歉……你剛剛說我笨蛋?」
「是的。」
女神溫柔地微笑着。她是真心想讓我幸福。
露娜小姐握緊拳頭,深呼吸。
那是從天花板上突然墜落下來的石板。
「……哎呀人類,你喜歡的音樂還真是廉價呢?」
我拼命掙扎,捶打,踢踹,撕咬——我怎麼能變成這種怪物!
那雙手很嬌小。與記憶中那雙像手套一般厚實的大手截然不同,卻又十分相似。
我察覺到肉塊的真面目,不寒而慄。
『像這樣一無所知的孩子……必須要有人來拯救……就算是我這樣的小人物也好。』
「露娜真是的。不管試多少次都學不乖呢。所以我才愉快地把她放在身邊。」
「放開我!放開——!!」
女神看着我那副拼命掙扎、悲慘至極的模樣,低聲說道:
子彈把纏在我腳上的肉塊扯了下來,我在慣性的驅使下狠狠地撞上了牆。
——「肉塊」就在那裏。
我想起了露娜小姐之前撫摸我的頭的那個瞬間。
正因爲命運是強大的怪物。
露娜小姐對某件事感到極度的恐懼。那就是女神的力量。露娜小姐很清楚——自己不過是一個一旦不服從女神,就會立刻被排除的渺小存在。
「呀!」
『你也一起來。』
「……誒?」
曾有一羣戰士,朝着不自量力的希望,微笑着奮力前行。
「他們」真的很幸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和我們一起,變得幸福吧。』
「——請相信我。」
她在害怕。她快要哭出來了。她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咕嚓。
巨大的石板,壓碎了露娜小姐。
隨着號令,拿着鮮豔槍支的少女們衝進神殿。她們的數量大約有10或20人吧?她們以洗練的動作,開始狙擊肉塊與女神。
(那些人……到底是什麼啊……?)
「那邊的平民!你有沒有受傷?」
將藤紫色頭髮綁成雙馬尾的少女低頭看着我。她是個嬌小可愛,像小動物一樣的女孩子。我瞄了一眼自己疼痛不已的腳。
「呀啊!腳!融化了!好惡心!噗咕噗咕噗咕噗咕……」
小動物系女孩一邊口吐白沫,一邊開始治療我的腳踝。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少女笑了。
「——終末停滯委員會。我們是一羣保護這個已經終結的世界,喜歡做傻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