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草原的騎手」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5648 字
我叫梅芙莉莎•簡培科沃。十七歲。喜歡的食物是沾滿蜂蜜的蒙古餜子(炸麪包)。不敢喫的食物是隊長每天早上都在喫的納豆。還有小柴每天推薦的醃淡水魚也是。氣味太重了,我不太敢喫。
(那一天的火,至今我仍深記在心裏。)
熊熊燃燒的草原夜晚。母親哭着呆立不動。
『媽媽……?』
銀色階梯伸向了衆星璀璨的夜空。連位於幾萬公尺前的盡頭都看不清形影。那一幕,實在太像魔法了。
『無限圖書館。』
骷髏男子細聲說道。
『難道說真的就在這上面嗎?』
我記得他應該是父親的客人。鮮豔的骷髏面具──印象中,那大概是墨西哥在過亡靈節時會戴的面具吧?──母親向戴着那種面具的男子說:
『梅芙就拜託你了。』
面具男子點了點頭。
『等一下。媽媽,妳想做什麼?』
母親望向通往天空的階梯。
『妳爸爸被勾引到那裏面了。』
我父親是魔法師。無論要犧牲什麼,他似乎都想去那個叫無限圖書館,號稱藏書量無限的非現實場所。我也沒有想過自己會希望瞭解其中的理由。
『所以,媽媽要去接他。』
我心想不行。即使在無知的孩子看來,那地方也太像異界了。
『梅芙,跟我約好。往後在妳的人生中,我只要妳約定這一點。』
面具男子抱起昏厥的哥哥──特米貝克•簡培科沃。母親輕輕吻了哥哥的額頭,然後疼惜地撫摸他的頭髮,隨即也對我做出完全一樣的事。
『無論身陷多深的絕望底部,妳都要一直朝星空伸出手掌。』
我回想起那一天,母親沿着階梯不停爬上天空的背影。她肯定也毫無勝算纔對。她肯定知道自己會慘遭怪物吞食而亡。
霎時間,八腳馬的身體融化成黏液,纏住了我的左臂。
『嘶嘶──!』
『既然這樣,梅芙。我們認真上吧。』
面具男子呼喚母親。
『不會喔。』
『那是什麼!』
然而,這是相當單純的道理。
我抓着面具男子的背站起身,隨即朝柴爾喀伊爾克跳過去。
牠溫柔地用臉頰蹭我的臉。
『OOOOOOOOOOOOOOOOOOO──!』
面具男子大喊。他一手抱着昏厥的特米,一面讓摩托車疾馳。
『OOOOOOOOOOOOOOOOOOO──!』
『媽媽……嗚嗚……不要,媽媽……!』
守護者拔起地面的音樂盒,然後想要追上言萬同學他們。我們好像不被它放在眼裏。這樣正好。
「至少要五分鐘。」
面具男子高喊一聲後,手裏就出現造型粗線條的大型手槍。簡樸無比而具機能性,美得簡直像斷頭臺一樣無情的武器。
『──!我懂了,柴爾喀伊爾克!』
「當然。別有所保留。」
「只能拚了。我們只有這條路。所以我作出覺悟,要與它搏鬥。」
『抓穩了!』
「……唔。」
八腳馬將我吞噬,手臂受到虎鉗般的力道緊勒。這是在──咀嚼。我的手臂被絞成碎肉。一次又一次地咬碎。骨與肉都被攪拌成一團。
面具男子點頭,然後把特米交給我照料。我讓特米跨上馬,緊接着從背後將他抱緊。特米明明昏厥過去了,卻只有繮繩還能緊抓在手裏。
『你也要保重。』
『笨馬!笨馬!你這匹笨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
『在下乃是爲妳而起的風!』
可是,母親與絕望搏鬥過。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母親大喊。我回頭望去。她正要往伸向天空的階梯踏出步伐。勇敢得簡直像英雄一樣。連一項武器都不帶。
『嘶嘶──!』
母親流淚滴到我臉頰上的感覺,我這輩子應該都忘不了。
「吞噬我吧,我的愛馬。一同衝過這片死亡的湖泊!」
『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行。但是,目前在下與妳可撐不了兩分鐘啊!』
『──囉嗦,去死吧。你們這些怪物。』
溫柔的聲音。溫柔的舉止。當我閉上眼睛,總會想起母親說的話。
『……接下來,世界會迎來末日嗎?』
『過來!鳥與詩(Banbard)!』
後來過了一個星期。從燃燒殆盡的草原,父親在心神喪失的狀態下被人發現。
媽媽朝面具男子投以笑容。面具男子低聲說:「祝您旗開得勝。」他揹着我,接着跨上摩托車。摩托車以風一般的速度駛去。
『清道夫!爲了吞噬世上的物種,會將我們全殺掉的怪物!』
怪物接近而來,面具男子賞了對方好幾發子彈。然而他始終抱着特米,因此一點都無法瞄準,頂多只有牽制的意義。
面具男子喫了一驚,但是這種事情對我來說不算什麼。畢竟我們一直都與馬生活在一起。當然,我的騎術稱不上優雅,可是我設法抓住了繮繩。
通往夜空的階梯。從奇高無比的階梯起點,有怪物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我不由得認爲,世界肯定會毀滅。
那兩個人動身之後,我瞪向守護者。而且讓變成小型無人機的八腳馬吊着我。
『……』
相信那靠不住,有如蜘蛛絲的光輝。
鳥與詩的槍口火焰瞬間劃破夜空。飛在空中的白色怪物,頭上被開了大鍋尺寸的洞。簡直就像該處本來就是鏤空的一樣。
後來不知道奔馳了多久。感覺像一、兩個小時,也像短短十分鐘的事情。我們一邊將怪物擊墜,一邊來到小山丘上。
『加把勁,梅芙!接下來,在下須憑靠妳的生命力運作,要拿出氣魄!』
『好慘的景象……』
『回來!你快回來,柴爾喀伊爾克!回來這裏!』
走吧。就像那天令我向往的勇者一般。
「信任?怎麼會。認識才不到幾天,沒有你說得那麼動人。」
『讓特米到我這邊!』
『謝謝妳!幫了大忙!就這樣繼續趕路!』
牠的主人──換言之,就是回到我母親身邊。
牠驕傲地發出馬鳴,然後拔腿奔離。
『梅芙,妳聽好。唯有那點千萬別忘了。那麼一來,之後就不會有事。』
『努爾珂。』
「──要相信希望。」
■
牠也同樣是去搏鬥。比任何勇者都還要勇敢。連一件武器都不帶。
比任何人都忠誠且充滿勇氣的牠,要趕去救助自己的主人。
然而那匹留着迷人黑色鬃毛的老馬,像風一樣不停地奔馳,逐漸融入夜色。
『世界不會迎來末日。我不容許那種事發生。』
那個強大的怪物有多麼地恐怖,我早在以前就察覺到了。此刻只是內心倉皇,亂了方寸而已。只要對方動真格,像我們這種渺小的生物,轉眼間就會被殺掉吧。
『等一下!柴爾喀伊爾克!不可以!』
『動作要快,沒有時間了。次元縫隙的怪物正在盈湧而出。』
『怎樣?你怎麼了?』
『嘶嘶──!』
我一邊想起隊長髮出的光,一邊扣下兩道扳機。驚人衝擊力讓手臂的筋迸裂開來,但是八腳馬的黑色黏液立刻將損傷修復了。
『五分鐘?看來妳信任那兩個人。』
『旅途平安!』
柴爾喀伊爾克忽然開始嘶聲大鬧,彷彿要將我甩下馬背一樣。牠是匹和善的老馬,我第一次看牠這樣。儘管訝異,我仍然從柴爾喀伊爾克的背脊跳了下來。
全白的清道夫,拍動着全白的翅膀騰空。
牠要去做什麼,我痛切地瞭然於心。
吶喊的我,背後穿出了巨大的翅膀。十分粗線條,就像將機械的碎料固定在身上,絲毫稱不上瀟灑的漆黑翅膀。
(這樣下去會被追上!)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要保重喔。媽媽最喜歡妳了。最喜歡妳。我可愛的梅芙莉莎。』
「我們走吧,八腳馬(柴爾喀伊爾克)。」
面具男子嘀咕。遭受怪物襲擊時,面具大概裂開了一些,有着大塊傷疤的臉微微露了出來。從那以後,我在無心間就會對身上有傷的男性感到好奇。
八腳馬吞下我的手臂。霎時間,他的身體爆發性地膨脹,化成了兩管巨大步槍。一管是用來代替我失去的手臂,與肩膀合爲一體的漆黑步槍;另一管則是型態完全相同的簡樸步槍。兩者長度都輕鬆超過三公尺。
『咦?』
感覺自己聽懂牠的話。從我小的時候,就一直守候着我的年邁老馬。
背脊竄出疼痛。身體的肌肉被強行重組了。此刻,我與八腳馬合而爲一,我們變成了擁有相同性質的存在。
忽然間,從夜空深處傳來足以撼動地面的巨響。我直覺認爲,那是生物的吼聲。至於那是爲什麼,到現在我仍舊不明白。
背後傳來大量怪物的低吼聲。那個生物就像以菌絲狀的模糊物質胡亂編織而成,十分空洞巨大,而且又帶有滿腔怒火。
有馬鳴聲傳來。那是我母親的漆黑愛馬,柴爾喀伊爾克。怎麼會?叔叔們明明早就已經放馬匹與羊羣一溜煙逃跑了啊。
「爭取五分鐘的時間。」
怪物嘶吼。然而,鳥與詩的槍口已經分毫不差地對準其頭顱。
──據說當時他手上握着一條扯斷的繮繩。
「轟飛你──」
母親點了點頭,然後用力擁抱我的身體。
『確認頭部破損。無法忽視的損傷。』
我們發射的巨大子彈,在巨大機械的頭部開出洞穴。可是那個洞穴立刻被鋼絲狀的金屬修補,外露的眼珠猛然瞪來。
『梅芙!攻擊要來了是也!我們躲!』
「不!衝上去!」
『什麼!』
守護者將針山般的炮臺朝向我們。足以燒灼視野的光迸射而出。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拍動漆黑翅膀,穿過光的縫隙,緊接着朝巨大機械的頭部逼近。
「──像你們這樣的東西太吵了,去死吧。」
兩管步槍在零距離下直指眉心,我竭力扣下扳機。
「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次又一次地扣下扳機。我知道每扣下一次,自己的身體便逐漸崩壞,感受到我的靈魂逐漸被消耗。儘管如此,那樣完全不成問題。
『礙事……喝啊!』
守護者的其中一條手臂橫掃而來,將我們拍落下來。簡直就像對付飛蟲一般。
「──」
我們被拍飛到幾百公尺遠,然後摔在漆黑大地上,不過我立刻鼓翅飛起。
『梅芙,不要緊嗎?』
「不要緊……頂多是頭蓋骨碎裂,肋骨插進心臟而已。」
『哇哈哈!那點傷,我立刻能設法治好是也!』
即使我們決死猛攻,對那具巨大機械似乎也造成不了多大的損傷。然而,它大概決定在追蹤言萬同學他們之前先收拾這邊,炮塔完全對着我們。
「從我的經驗來看呢──」
(……梅芙,妳不會有事吧。)
在五人當中個子最高、眼神和善的男子給出回應。
《……拜託你們讓事情結束吧。我們已經無法再承受了。》
「那是……喂,真的假的……」
■
「知道了。你的終局果然很方便呢。」
《我們死了以後,就能到神的身邊對不對?》
身高大概兩公尺到三公尺左右。長得比我們高,小小的手上有拖把般的觸手代替手指。眼睛斗大,在細長臉孔佔了約一半的面積。全身皆無體毛,外露的肩膀上開了大洞。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哀號般的歌聲在寺院大廳響起。那恐怕是獻給生命的讚歌。唱頌活著有多麼美好,對平日生活有多麼感謝,陳述夢與希望的詩歌。
仔細看會發現,他們似乎全身都被金屬螺絲般的物體固定在牆壁。非但如此,手臂與腿的關節還遭到空中伸來的鋼絲持續拉扯。
他們全身上下的皮都被剝掉了,還掛在長方形的木框上。
《沒有命令,那孩子就不會動。因爲那是守護者的特性。》
我一碰底座,之前始終保持沉默的左側男子就大喊。
不,我要專注在自己這裏。以免浪費梅芙幫忙爭取的任何一點時間。我抓着Luna小姐,繼續往黑色豎坑的內部下降。
正合所需。直搗世界的根本,一切就能圓滿告終。
我舉起兩管步槍,翅膀劃過天空。
《請問我們的神在做些什麼?》
我們抵達了洞穴的底部。有幾道機械火把點起了些許燈光。
中央的男子一邊拚命忍受疼痛、苦楚及瘋狂,一邊仍然繼續說明:
《……來得好,新世代的人們啊。》
然而──接着說下去的,是在高個男子旁邊的嬌小少女……不對,或許性別相反。或者說,也許根本就沒有性別之分。
《機械?我們沒有使用過那種具侮蔑意味的詞彙……》
《住手!別讓我們出聲歌唱!》
回頭望去,遭凌遲的男子以欲哭無淚的表情望着我。
走廊盡頭是大廳。整體來看呈球體,裝飾令人聯想到綠洲。
我知道Luna小姐倒抽了一口氣。
這樣的話,又該怎麼辦?舊人類將心思轉向大廳內部的門。
《我們的代替品要多少都有。而且那名守護者也一樣。》
《等等。請告訴我一件事就好。》
Luna小姐在昏暗走廊四處張望。
在吊着他們的牆壁後面,有大量的鋼絲與金屬棒動了起來。那些從他們胸腔後面穿入之後,就開始攪動內臟,強行逼迫相當於喉嚨及肺臟的部位活動演奏出聲音。
打算踏進大廳的我被Luna小姐揪住肩膀。她來到我前面,一邊提起戒心,一邊緩緩走進大廳。
《請觸碰那個╳╳╳╳。》
「該怎麼做纔好?殺了你們,守護者就會停下嗎?」
我回答不了他的問題,只能默默地轉頭。
那孩子氣的話語,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這裏是不是寺院呢?」
《世界終結以後,它們依然忠於使命。換句話說,就是要保護人類。》
《所以,我們纔會被釘在這裏。爲了讓我們能永遠地一直下達命令。》
《拜託你們。請讓這個故事結束。結束我們與那些「守護者」的故事。》
「啥──」
演奏──或者命令──結束後,舊人類們奄奄一息地告訴我。即使有多麼想流淚,可悲的身軀就連那樣的功能都不剩了。
《正是如此。我們是以往被稱爲人類者。敗給終局而步入末路者。》
《住手!》
現場奏起了音樂。不對……恐怕是音樂。
(原來這是用人類做的──樂器嗎?)
不過沒錯。
我聽到那句話才理解。在他們的世界真的有神,神一直都眷顧着他們。只要正當地活着,死了以後也能在神身邊過得幸福。
「有人在這裏面。數目……有四、五個。距離約一百公尺左右。」
「新世代?意思是你們是上一代的……」
「……建造得相當用心,卻任其荒廢。」
「守護者……那傢伙是什麼東西?我指的是在上面的那具大型機械。」
Luna小姐是什麼來歷啊?畢竟她似乎很習慣搏鬥。至少不像單純的女僕。
「在這樣的地方,有要害。連本身都不願正視的那種。」
她用意興闌珊似的語氣繼續說:
頭上不停有巨響出現。
讓他們一直下達命令?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偏頭表示不解,男子就繼續說:
好比將獸皮剝下後要鞣製撐開,他們的皮被釘在木框,僅有少數表皮──像是臉皮或胸膛的皮,至今仍與肉相黏在一起,被接合在身體上。
《在這扇門後頭,有被稱爲主櫃的守護者。其存在即爲這個世界的指向性核心。只要能摧毀它,這個空間裏的萬物就無法維持存在。》
我開口嘀咕,Luna小姐就露出不可思議的臉色。她聽不見他們的心聲。
「……當心。」
我向Luna小姐說明後,便開始趕路。
『來,梅芙!繼續着手執行正義!正義必~勝!』
壁畫上刻有抽象圖案,以及看似神明的生物。我們從毀壞的牆壁空隙進入寺院。
「這裏面有人……排成了一列?而且在哭?雖然我分不出來。」
『──♪──♪──♪』
那裏確實有五個人。
我們的語言裏沒有那個詞,因此我不明白╳╳╳╳精確來講指的是什麼。然而,我發現他的心思向着大廳中央的底座。
啊啊,這個世界,真的沒有所謂的永恆吧。
「走吧,八腳馬──繼續伸手。朝那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