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a Session.』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5233 字
我——蕾雅·庫爾·杜·琉米愛爾回過神來時,眼前是一座潔白的聖堂。
「…………欸?」
這裏,到底是哪呢?完全沒見過的建築,但的確非常美麗。建築的風格有點像蒼之學園,但又彷彿是某所小學的體育館。
「嗨,蕾雅。」
小言站在潔白的聖堂裏。
(傷都已經痊癒了?)
不僅如此。他穿着一身漆黑的晚禮服,彷彿烏鴉的溼羽般閃耀着黑光,略顯張揚,美得讓我出了神。
「小言?這裏是哪?這是,怎麼回事?」
他環顧四周,露出懷念的神情,苦笑了一下。
「這裏是我的斬擊——『a Session.』創造的亞空間。」
亞空間。更確切地說應該是接近精神世界。不知爲何我能夠理解。這裏是有着時間限制的安全地帶,時光在這裏流動得很緩慢,是個溫柔的地方。這裏是小言的內心世界。
(這裏,是以小言小學的體育館爲原型的吧。)
明明沒見過,我卻覺得懷念。因爲這裏是以他的回憶爲藍本的,我能隱約察覺到。
「呵呵。話說回來,小言,你怎麼穿着這身?」
「……欸?呀!真的假的,這什麼?! 嗚啊——好丟人!」
「呵呵。我倒覺得挺適合你的。不過可能確實有點過頭了吧。」
「……這麼說起來,蕾雅你不也是。」
什麼意思?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下意識地跳了起來。
「這是什麼啊!」
滿是蕾絲花邊,像公主一樣的銀白色長裙,許多銀飾在光下閃耀着微光。連鞋子都是銀色的高跟鞋,頭上甚至還戴着一頂小小的皇冠。
「呀啊!很危險啊,戀兔小姐!」
他溫柔地笑了,就像個王子殿下一樣。我發自內心地喜歡他的坦率,他的內心沒有一絲僞裝。也許,他從來就無法僞裝。
這是場詞不達意的對話。但奇妙的是,心意確實傳達到了。一定是託這音樂與舞蹈的福。我開始察覺到他能力的真正力量。
我不禁冷汗直流。
它——正在扼殺櫻色奇蹟。我感覺力量被逐漸剝離。要是不快點掙脫的話會受到致命傷,我握住海軍刀試圖拔出。
雖然寬廣,但這個空間是密閉的。要是溫度過高會把奈奈她們都烤成焦炭吧。要是連那個「巴別塔」和「線之人」的封印也都一起燒焦了就完蛋了。
「……小言。這首曲子,是我回憶裏的歌。」
「經歷了無數次冒險,他的渴望也在不斷變化。與此同時,他的能力,也一直是一朵紮根於孤獨的花。不過,那片土壤從來不是悲劇。」
黒金獅子從嘴中射出巨大的海軍刀。
她手中的銀色武器將黑金獅子的海軍刀一刀兩斷。現場,我想不出有誰能做到這種事。
「抱歉讓你擔心了。不過放心吧,那孩子就交給我了。」
他在我面前單膝跪地。我的心臟怦怦狂跳。
(原來我,這麼喜歡他。)
(糟了。這是小艾梅那把,殺死奇蹟的海軍刀……!)
「難道說,你——」
「好啊。不過,要好好領舞哦?」
「我既是心葉,也是蕾雅,
但又都不是
。我是從真正的愛中誕生出來的,完全不同的存在。嗯,太容易搞混了,就叫我——『心蕾雅』吧。」

這樣想着想着笑了起來。於是他也跟着笑了,然後兩個人笑得愈發開懷。
(咕嗚嗚……連最大光束都不能用!)
「做不到啦!那種怪物!我根本派不上用場!」
因分神而反應遲了半步。那巨大的刀刃精準地刺入我的腹部,將我釘在牆上。
「人心真是有趣啊。」
「呵呵。小言,沒想到你舞跳得這麼好?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
「欸。」
「走吧,蕾雅。去終結那頭可悲的野獸。」
簡直就像小言的終末一樣。他總是對他人的心十分敏感,如同精準的舞步般保持距離。所以大家都覺得與他相處很舒適。
這樣啊。原來他身上還有這麼多我不知道的事。明明以爲已經電話聊過好多、好多次了。我們還能變得更親密。這讓我感到欣喜。
「是……不過只有一半是呢。」
「……先說好,就算是朋友也不該做這種事哦。真的。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不能對誰都這樣。」
「蕾雅。我有個請求——」
「欸,這樣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欸——!什麼啊這是,嗚哇——!等,等一下……根本不適合我嘛!」
(等下……這下真的不妙——)
(真是的,好不容易追上了,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
「是啊。不過是個不賣座的舞者就是了。試着開了舞蹈班,結果招不到學生。因爲小時候被人捧慣了,自尊心偏偏還很高……」
理性告訴我這不可能,但心卻在瘋狂地吶喊。她是,那有着長髮,高貴而又幽暗的少女是——
他伸出了手,我輕輕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一點都不覺得抗拒。好奇怪啊,明明我們還在戰鬥當中,可我卻清楚地明白,
這件事無比重要
。
她突然開始講起心葉的事,讓我稍微愣了一下。
他站起身來,另一隻手輕輕環住我的腰。然後,音樂響起。
「『a Session.』毫無疑問,是從心葉的經歷中誕生的力量。」
「欸嗚……」
■
我一邊戰鬥,一邊拼命地找尋着他的身影。可到處都找不到,光是腦海中可怕的想象就讓我的心彷彿要被凍結。該不會,已經……光是想着,就讓我要哭出來。
【a Session.】[斬擊]
「你……你到底要亂來到什麼地步啊?」
「是個非常討厭的傢伙。但只有他的舞蹈,美麗得驚人。」
「你……是……」
「可以,和我一起跳支舞嗎?」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
黒金獅子發出悲鳴般的咆哮,第二把海軍刀直直地朝着我的頭射來。
我展開了櫻色奇蹟的屏障,這已經是孤注一擲了。我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不行,明明還沒找到心葉,怎麼能——。
「不過,小言——在我面前,不要勉強哦。」
讓背叛的小艾梅和小達娜厄都昏迷過去,我治療了同伴(應該)奈奈的傷勢,一起來到了塔前,可我們對那頭黑金獅子束手無策。
「……心……葉?」
「——戀兔學姐!」
「呵呵,不過我倒是很喜歡你這點。」
「……葬禮用的曲子?」
銀黑交織的長髮。公主般的長裙配着黑色紗巾。兼具高潔與幽暗的銳利的眼眸。她拿着一把巨大的機械圓鋸。
「嗯,小言! 一起去,拯救世界吧!」
「不,真的很適合你。很漂亮。」
「『和他人合體』的想法,對他而言是守護的象徵——來自露娜的性質。『創造出安穩的亞空間』的想法,是他理想的能力——來自吳詩涵的彈痕。然後,『用音樂讓心意相通』的想法,則是他經歷過的最深刻震撼的體驗——來自瑪莉亞的歌聲。」
我——戀兔光,在掌心匯聚着櫻色奇蹟,全力發射。
(舞蹈真神奇呢。明明用不上話語,卻比任何方式都心靈相通。)
銀黑交織的少女笑了。
「祖父大人去世的時候,葬禮上放的就是這首。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很喜歡它。」
「喂——!奈奈!你也別躲了快出來戰鬥啊!」
(你到底在哪啊……心葉!)
黒金獅子咆哮着。
他一瞬間睜大了眼睛。你肯定沒意識到吧?你總是在無意識間顧慮周邊,永遠害怕被誰討厭。
「別東張西望,戀兔小姐!危險!」
小言笑着點了點頭。他一定明白我的意思,那讓我感到很高興。他向前踏出一步,我也跟着他起舞。伴隨着漸強音,他牽引着我的手旋轉着。每一個舞步,每一次目光交匯,心都逐漸融化在其中。
「回憶?關於什麼的?」
剎那間,純白的光芒灼燒了世界。強光令我睜不開眼。閉上眼——再次睜眼時,護住我的,是一名高挑的少女。
「……是呢。我們倆的話,就可以吧?」
「…………誰?」
(這是,我最喜歡的曲子!——帕赫貝爾的《卡農》。)
小提琴的和聲,像波紋一樣盪漾開來。柔緩的行板,溫柔的弱音,如春日水面般平滑流淌的輪唱。音樂不知從何處傳來,卻好像整個世界都在歌唱,在這潔白的聖堂中輕輕地把我們擁抱。
心蕾雅靈活地控制着巨大的圓鋸,彈開黑金獅子的彈幕,往前邁進。
我們像孩子一樣笑着,抵住了彼此的額頭。
這是——我的內心的服裝。我莫名能夠理解。這是我的內心,太過驕傲不懂變通,卻偏偏讓我愛不釋手的,心之形。
亞空間也好,音樂也好,我其實聽得半懂不懂。這名叫做心蕾雅的少女,既像心葉,也像蕾雅,但性格卻完全不同。她好像格外愛說話,而且特別喜歡自言自語地分析。
彼此喜歡,共處時無比舒適,更重要的是相互信任。
「給我消失吧!光────束!」
「戀兔小姐!」
「合心爲一」的斬擊。能夠讓言萬心葉與他真真正正心意相通的人,心與身合爲一體。
黒金獅子笨拙地「反轉」了我的光束。那是「熱沃當的少女」的到達點的能力吧。雖然搞不懂怎麼做到的,但那估計是假面心葉他們的集合體。
完全找不到心葉和小蕾雅的身影,只看到那頭黑金獅子在暴走。我帶着艾梅、達娜厄和奈奈一路來到這裏。
「雖然聽起來悲傷,但感覺充滿了溫柔——甚至帶着希望不是嗎?明明是悲傷的葬禮,但卻鼓舞着我們向前看。所以我才喜歡這首曲子。」
「……確實也是呢。不過,因爲是咱倆。」
「……我的父親,曾經是個舞者。」
「……謝謝。」
黒金獅子張開血盆大口,蓄積着黑與金的能量。
「……渴望認識他人,渴望成爲他人,渴望和他人在一起。那就是源頭。言萬心葉這個少年,無可救藥地喜歡人類,太喜歡了,喜歡到沒辦法不去愛。」
這一點,我懂。因爲心葉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真得笑得很幸福。我想要一直看着他的那副笑容。我明白,那就是他的本質。
「說到底啊,他就跟狗一樣。喜歡人類,跟人類在一起就搖尾巴。要是孤零零一個人,就會難過得要死。可愛吧?……可終有一天,這份愛,會毀滅世界的。真是可悲。」
黑金獅子發出咆哮,射出了巨大的能量光束。我下意識想對她喊危險,但心蕾雅用巨大圓鋸,輕而易舉地就將能量束劈開。那明顯不是尋常的力量。
「……高傲的獅子啊。至死都愛着人類,緊抱着那腐爛的殘骸不放的亡者啊。曾經是言萬心葉的你啊,就讓我來送你一程吧——因爲我和你,是
一樣
的。」
【CANNON BALL】[斬擊][共奏[Session]]
「再構築」的圓鋸。能夠分析,分解,重新構築接觸對象的構成物質。但對於全然未知的法則與物質,這個能力的效力會大幅降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鳴響徹着。黑金獅子將黃金色的光向四面八方傾瀉。我立刻用身體護住了毫無防備的奈奈。而心蕾雅則揮舞着巨大的圓鋸,將奔流的光直接切裂。
「數不盡的
天使之律
,
篝火的法則
,
死與混沌的黑
。這就是它力量的構成物質。只是被硬生生捏在一起,完全沒有秩序,也沒有任何法則可言的反現實性。」
圓鋸以驚人的速度旋轉,將光撕裂,淨化成純淨的能量。黑金獅子將發射出全身的武器,精準地瞄準了心蕾雅。
「——『CANNON BALL』。」
她用圓鋸把
自己的肉體
切開了。伴隨着烈焰一般的火花,她的身體一瞬間分解,變成了肉眼觀察不到的微小粒子的排列。
「什麼……!」
數百道武器在空中一齊斬過,撕裂了空無一物的空間。我立刻找到了她的身影。黑金獅子的背上,黑銀的少女站立着。她把自己進行了分解與再構築。
「言萬心葉啊。你已經不需要再哭泣了,不需要再悔恨了,不需要再哀悼了。很努力了,你已經很努力了——我,就是你的故事的結局。」
心蕾雅的圓鋸撕開了黑金獅子的表面與血肉,剝落下來,就連幽靈小蕾雅的「反轉的能力」都一併分解了。每當那漆黑的血肉被剔除,就會被轉化成純淨的白光,化作細雨消散。
「你的絕望,由我來分解,轉換爲希望。帶着它前行吧」
她像是在解剖一頭巨大的鯨魚般,一點點將黑金獅子分解開來,但決不會傷到最深處的最重要的東西。我僅僅在一旁註視着這副光景。
「等一下啊你們這幫外星人!我只是個普通又可愛的女孩子,我可不會飛啊!」
「戀兔學姐!奈奈!走吧!」
「……那就是……你的……新的
渴望
嗎。」
我有些喜歡她的性格,把她夾在了腋下,朝着塔頂飛去。可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背後。
跟「星鯨」一樣的壓倒性的存在感,或許更勝一層。假面心葉,實現了他的夙願,也就是——爭取時間。
假面心葉,用滿載着堅定意志的目光注視着我們。他明明說了「已經贏了」。可那眼神彷彿在告訴我——
我朝奈奈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巴別塔的最頂端。
所以他們的能力纔是「合爲一體」。兩人看似不同,本質卻一樣。
「沒錯。這下。」
——勝負纔剛剛開始。
「沒想到你也有點厚臉皮呢?」
(那是什麼……?! 有什麼危險的東西在……!)
「哈……哈啊……哈啊…………嗚嘔……」
「沒錯。許多事情發生了改變,但根始終相同。」
「……卻總是害怕失去,害怕到沒辦法承受。」
(……欸?)
「戀兔小姐!那邊,塔頂!」
心蕾雅喊着,把圓鋸插進塔的牆壁上。圓鋸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旋轉,彷彿變成了貼着牆壁疾馳的輪胎,帶着心蕾雅順着塔壁往上衝。我也一起飛向了空中。
「——是我們贏了。」
假面心葉吐出這句話的瞬間,劇烈的衝勁朝我們襲來,那是灰色光輝的奔流。
心蕾雅珍貴地把額頭貼在圓鋸上。
「…………哈啊……哈啊……這下。」
「是啊。我們總是拼命地向誰渴求,向他們伸出手……」
最後剩下的,是沾滿黑血,面具裂開的骷髏假面之男——另一個言萬心葉。他單膝跪地,奄奄一息地抬頭,看着心蕾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