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海S。風聲』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1.2萬 字
在名叫言萬心葉的那個男孩成爲小柴哥哥的那天,小柴心想『太好啦——玩伴要增加咯!』,高興得不得了。
『哥哥,哥哥。給小柴唸書嘛!』
無論小柴怎麼任性,哥哥也只會露出爲難的笑容縱容小柴,所以小柴最喜歡哥哥了。從很小的時候起,就隱隱約約地想『真想一直和他在一起呀』。
『嗚嗚嗚……嗚嗚……』
『好啦好啦,喵嗚,好孩子不哭哦。』
那個夏日的黃昏,小柴和哥哥手牽着手回家。
『給朋友的禮物弄丟了嗎?沒事的,哥哥和你一起準備點別的好東西吧。』
『嗚嗚……可那樣不行啦……』
蟬在一旁聒噪地叫着。小柴從以前開始就是個乖孩子,不想給爸爸添麻煩。而且琳還是個不好伺候的女孩,所以至少小柴要懂事點,不能任性。
『你看,今天不是你一直很期待的祭典嗎?在這天哭可多可惜啊。』
所以小柴能夠任性撒嬌的對象,從來就只有哥哥一個人。因爲他總是露出那副爲難的表情,縱容着小柴的撒嬌。
『哥哥哥哥!有撈金魚欸!去撈嘛去撈嘛!』
小柴和哥哥兩人走在夜晚的祭典上,感覺像在冒險一樣,心怦怦直跳。哥哥想撈金魚但是笨手笨腳的,卻還是用那點少得可憐的零花錢一次次挑戰,直到撈到爲止。
『欸嘿嘿。』
『好了,別東張西望,好好牽着哥哥的手,別鬆開。』
小柴和哥哥分着喫了小柴買的雞蛋糕,走在閃閃發光的世界裏。說起來,遇見噬鯱者的大家也是在那個祭典上。那些古怪的,和哥哥有那麼一點點相似的人們,後來成了小柴們一生的朋友。
『……嗯?』
『怎麼了?哥哥。』
多希望這樣快樂的時光,永遠不會結束啊。小柴正這麼想着的時候——
『剛纔好像看到琳了。』
『欸……』
「……是嗎。」
「………………嗯。」
「呵呵。是嘛。看來你姐姐我,還是有很多祕密的呢♪」
我本來就沒打算隱瞞。於是,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乃夢姐。我的真實身份,我做過什麼才得以活到現在,我曾經是誰,以及我爲何會來到這個世界。
小柴在心中默唸着,然後像往常一樣露出笑容。小柴不想讓哥哥爲難,也很喜歡大家。因爲小柴是妹妹,所以沒有辦法。即便是這樣——
就在給琳發出消息的同時,收到了乃夢姐的訊息。
「……嗯——總之,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啦——直到剛纔,我都在一個叫異廳的地方,聽到了不少消息,也調查了不少信息。世界啊,好像比我們想象的要廣闊得多,也更有趣。」
「啊,抱歉。聽了你的話,就更不能放你走了哦」
「哎呀,你醒啦,小葉。」
(即便如此……哥哥……還是喵嗚的。)
「……乃夢姐。」
「——咦?」
「你的戒指,據說來自
其他次元
。那枚戒指顯示的『夢』,想必是真正的我們所在的次元的記憶吧。那恐怕,是讓你回想起記憶的裝置。」
就連我這個當事人,都是昨晚纔想到這個結論,而且還是靠着「取回了另一個世界的記憶」這種毋庸置疑的作弊手段,才終於得到了答案。
現在想來,帶走乃夢姐的應該是「異廳」吧。他們肯定是探察到了「
a Session.
」引發的現實性的變動,追蹤了她。不過真不愧是她,竟然平安回來了。
「在能夠一舉解答這些疑問的諸多推論中,可信度最高的結論,就是『這個世界是複製了另一個世界而被創造出的虛擬世界,複製發生於三天前』。」
過了好久好久,小柴才意識到,那份孩子氣的獨佔欲,其實是一種淡淡的戀慕。因爲小柴和他的距離,總是比任何人都近,彼此的存在顯得如此理所當然。
■
那是微不足道的抵抗。是對命運的,一點小小的不甘心。
「既然如此,爲了保護弟弟妹妹們,我豈不是負有最大限度的努力義務?」
在他這樣問小柴的那天,小柴終於明白了。哥哥不是屬於小柴的。作爲妹妹,無法成爲妹妹以外的任何身份。這段戀情,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
「所以,結論就是呢,小葉——」
「我……已經全部都想起來了……」
她笑着,把手搭在我肩上。
她溫柔地笑了笑。
乃夢姐依舊是一副不露聲色的表情,聽着我的話。
不會告訴任何人,無法告訴任何人,只能獨自一人,緊緊地擁抱這份感情。
「………………」
她可愛地眨了下眼。真是個可怕的人。
(……哥哥他……明明是
喵嗚
的……)
「會有點疼,對不住咯?」
我推開門,環顧四周。看來除了我,似乎只有乃夢姐來了。
(…………………………喜歡你。一直……一直喜歡你。)
「……怎麼回事?剛纔那是……電擊槍……?」
「欸——」
(——所以,纔想準備好禮物的。)
「其實,這個世界的真面目是什麼都無所謂。是莊周夢蝶也好,是大腦的電信號也罷。我就是我,不會有任何改變。重要的是——我的四個弟弟妹妹。當然,也包括你啦。」
「什麼嘛,原來你也知道了。虧我還自信滿滿地推理呢,像個傻瓜一樣。」
■
我不由得冒出了冷汗。這個人不是不久前連幽靈是否存在都不清楚嗎?但現在她卻已經掌握了納克薩指數的理論以及反現實的基礎知識。
『……戀兔學姐她……有沒有男朋友啊。』
「……琳。我們來談談吧……」
「總之,那個,差不多該解開我了吧? 話說爲什麼,要這樣……」
她用着和大家一起玩狼人殺時一樣的隨意口吻,繼續說着。
她灰色的眼睛緊緊盯着我的表情,似乎有些驚訝。
等等。
「……原來如此呢……」
「這個世界,似乎是三天前被創造出來的。這裏,就像是你的夢境世界。」
——她把改造過的高壓電擊槍,抵住了我的脖子。
「……」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呢,小葉。我還以爲你會更受打擊更慌亂一點。結果心跳、流汗都沒怎麼變化……你什麼時候心理素質這麼強了?」
(譯註:山姥,日本妖怪傳說中的角色,出自江戶時代鳥山石燕所著妖怪圖鑑《畫圖百鬼夜行·陰之卷》,原型爲山中鬼怪幻化的女性或山神化身,具有洞悉人心的特殊能力。)
我醒來時,乃夢姐正在桌旁磨刀。不是,這場景也太像山姥
㊟
傳說了吧,是不是太嚇人了點?我在朦朦朧朧的意識中,下意識吐槽道。
『謎團解開不少了,緊急集合到祕密基地來!』
「哎呀。很鎮定呢。」
「啊,小葉。來得真快啊,幫大忙了!」
滋滋滋!伴隨着令人不適的聲響,我像被拔掉插頭的電視一樣,失去了意識。
「…………欸?」
「這個世界——是你的夢,小葉。」
小柴懷着悲傷的心情,走到媽媽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你在這等下哦,我去找找。媽!幫忙看下喵嗚!』
我坐公交車回到家附近,用手機聯繫琳。她現在一定很混亂。爲了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她的協助必不可少。
「…………」
(這人,難道僅憑自己,就得出了這個結論嗎……?)
「三天前,日本各地擁有各種反現實性質的人和機構,同時恢復了『另一個世界的記憶』。與此同時,這個宇宙的現實變動性,也急劇上升到了與兩千年前相當的程度。不過聽說現在稍微恢復了一點。」
「如果這個世界是爲了你而創造的虛擬世界,那麼當你達成某種目的,或者從這個夢中醒來時,這個世界就有可能消失。這不是我的看法,是異廳那些聰明的學者們的見解。」
我再次思考起義人說過的話。真不愧是乃夢姐,這讓我想起了弗恩·西蒙學長。他的拿手本領雖然不是推理,但一定有着相似的特質。
她帶着幾分歉意笑了笑。
明明是那麼開心的夜晚。哥哥鬆開小柴的手,消失在人羣裏。明明他自己也還是個小男孩,獨自衝進夜晚,一定會很害怕吧。
我的手腳都被軍用的手銬牢牢地拷在椅子上。而她依舊在磨着她那把刀。我實在想不到這種局面會導向什麼好結局。
沒有不告訴他們的選項。因爲他們是摯友,是同甘共苦的夥伴。而且他們還是那種話聽到「這個世界是假的」反而會興奮起來的傢伙們。
「我會弄爛你的四肢,把你的眼睛挖出來。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你一輩子的。」
「……乃夢姐。即便如此,也沒必要把我綁起來吧。」
(所以小柴,開始叫他『心葉學長』了。)
「乃夢姐。該提問的是我纔對吧。爲什麼要這麼做?」
「……嗯?」
不會吧。怎麼可能。
(但是,乃夢姐不是被奇怪的組織抓走了嗎?)
(該怎麼向大家說明這件事呢……)
大概是羣發給噬鯱者全體成員的吧。
小柴總是這樣,只會傻傻地向他撒嬌,什麼也做不了。
「以這座城鎮爲中心,世界被改變了——不,應該說,以這座城鎮爲中心,世界誕生了。那麼,這個變化的中心,其真正的核心,又是誰呢?」
她對着醒來的我,溫柔地微微一笑。那表情與平時別無二致,反而讓我感到一絲寒意。
我到達祕密基地門口時,感到了一絲異樣。沒有聲音,燈亮着,應該有人,但這地方向來應該很熱鬧。我有些納悶。
這就是她難纏的地方。的確,換作是以前的我恐怕早就慌得不成樣子了。但現在的我,是已經在黑幫的拷問中對電擊槍習以爲常的我。她很精準地讀出了我的餘裕。
「那麼,先從眼睛開始——」
「………………嗯?」
『怎麼可能嘛。琳可是最討厭這種地方了。』
「不過呢,還有個更有趣的觀測結果。這種現實變動性的變化,是以同心圓狀向全世界擴散的。其中心是日本的關東。也就是,在這座城鎮附近。」
(小柴知道,今天,是哥哥的爸爸去世的日子——)
「……幫忙?幫什麼?」
「……不,已經相當厲害了。虧你能推理到這一步。」
「我來了——」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乃夢姐等下!真的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 」
「如果你的目的是離開這個世界,那我絕不能讓你辦到。同時,如果你死了,夢也可能醒來。所以理性思考,只有讓你失去行動能力這一個辦法了。」
「我難道不是乃夢姐重要的夥伴嗎?! 」
「當然重要了!但是,三比一的話,三不是更大嗎?」

——這就是,乃夢姐。她能以最快的速度抵達最爲合理的結論,能爲了珍視之物,在真正意義上做出任何事。
「等下,乃夢姐!還有太多事情沒搞清楚!我們應該先調查,對吧?! 」
「沒關係的。我來全部搞定。既然我不知道你何時,會以何種方式離開這個世界,那麼從我的視角來看,讓你失去行動能力就是最優先事項。」
「我絕對不會做出讓這個世界毀滅的選擇!」
「即使你沒那個打算,世界的不確定因素也可能導致那種結果,不是嗎?」
連辯論都這麼強!但也當然,因爲對她來說我也是重要的。她肯定絞盡腦汁地思考過不傷害我的策略。但她最終得出的結論,卻是這樣的。
「當然,我並不認爲這樣做就一定能帶來和平。我只是考慮了各種可能性,覺得這是最優解……作爲交換,我會用我的一生來侍奉你,可以原諒我嗎?」
「原,諒,個,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白了。那我會用一生來贖罪的?」
她笑着抽出了刀。就在這一瞬間——
「——給我停下,那邊的反社會女!」
門被猛地踹開,從外面衝進來的,是紫色頭髮的少女——琳。不僅如此,她的身後還跟着兩臺飄浮着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上吧。
爪
!」
顯然是現代技術無法再現的球形無人機,如蜻蜓一般敏捷地躍到乃夢姐面前。它頭部搭載的激光照射在乃夢姐腳邊的木質地板上,地板像黏土一樣地流動,隨即向上隆起,像牆壁一樣將她的四面圍住。
「我早說了吧,哥!趁早跟這種和罪犯的區別就只是還沒被抓到的人斷絕關係!」
「——我只是想提醒你們,有三臺自動炮塔正瞄着你們,所以請不要亂動哦。」
「好強!琳,這個是……?」
「可、可能纔怪吧!連同等規模的宇宙生成,都沒有成功的先例!這和模擬可不一樣。首先,宇宙這麼龐大的質量是從哪裏來的?! 再現地球上六十億人的信息並賦予實體,還創造出一個無限擴展的宇宙……這……這種事……」
「但是——『
殘響的遺骸
』,說不定比那還
強大的多
?」
「我當然也不想那樣做呀〜只不過現在是膠着狀態,所以,我們來談談吧。因爲我是用手機在操控瞄準,所以也沒把握只打穿腿之類的〜」
「欸?」
「住手,義人!到外面去!聽我的話!」
「在我的體內還留着
爪
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因爲如果這裏是虛擬世界,我和哥不過信息的集合體,沒有必要再現
爪
。這玩意是用存在於遙遠彼方的神明爲材料製成的……不是能解析然後再現出來的替代品。」
「沒關係。她是什麼樣的人,我也很清楚。」
「啊,試試看啊。」
「……她是個好姐姐。在是同伴的時候。」
這人到底有多謹慎啊。難道就是爲了預防這種情況,連軍用的自動炮塔都安裝了嗎?我定睛看去,確實有黑色的槍管藏在祕密基地的傢俱後面,瞄着我們這邊。
「煩死了。你想太多了。」
「………………笨蛋弟弟。」
「………宇宙回到了公元前——
神代時期級別
的環境?」
「哥。這人到底是怎麼弄到我們的情報的?」
「乃夢姐。這是你的壞毛病。總是一下子就跳到無聊的結論上去。」
「喲,心葉。你借我的漫畫,我帶過來了。」
「不是那個意思啦!只是——」
義人發現了藏在架子後的軍用炮塔,直接用蠻力折斷了槍管。
「『
殘響的遺骸
』——實現願望的終末。難道說,它爲了願望,在
創造宇宙
……」
琳的語氣,彷彿在說自己所想的事很荒謬。但又彷彿在說,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給我停下。就算是你,下次我也會開槍的。」
我拿起紙扇敲了下琳的頭。
琳有些不敢相信,但想了想,還是繼續說道。
「我是說真的!」
「……欸?」
「我們一直假定這個世界是『
殘響的遺骸
』創造的虛擬空間。但如此規模和精度的虛擬空間,需要難以想象的技術和能量,就連那個
線之人
都難以做到。說是奇蹟,未免也過於完美了。」
琳稍微移動了一下
爪
,結果槍聲立刻響起,精準地擊落了一臺。看來所謂的沒把握瞄準之類的,也是謊話。
「……這女人……來真的嗎……哥……你絕對得跟這種傢伙切割了……」
「不,纔不是沒關係!哥你太心軟了!用我的
爪
,把她改造成可愛的泰迪熊好了。沒事,我會保留她的神經活動,讓她享受永恆的拷問——」
「如果是求饒的話我可沒興趣聽。」
「創造宇宙?! 這種事,可能嗎?! 」
「那只是一時的感情。理性考慮的話——」
「……所以,你打算幹什麼?啊?把我們射穿,然後呢?」
「下次再搞這種無聊的事情,我就宰了你。」
「噬鯱者的規約・第二條——與朋友相爭之時,要堂堂正正以決鬥解決。」
「……那麼,這隻披着人皮的野獸該怎麼處置好呢。要不先確認一下血是不是紅色的?」
琳瞪大了眼睛,微微顫抖着。這不可能做到。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
「——差不多行了吧,乃夢姐。」
「……那樣的話。就算我們離開這個世界,它也肯定不會輕易消失吧?」
木製的牆壁外,響起的沉悶的轟鳴聲。那沉重的爆炸聲,是火藥推動槍彈的聲音。
「? 我沒什麼損失,倒是無所謂。可爲什麼?」
如果是這樣,那麼這個世界爲何包含着宇宙開闢之時,神代時期級別的幻想,就能說得通了。這個宇宙,纔剛剛誕生。就在前幾天,以我們原來所在次元的信息爲基礎,如同神明般被創造出來的——大約就是這樣的一個世界。
乃夢姐一臉完全不像是剛剛還在戰鬥的開朗笑容,講述起了她在異廳收集到的情報。她在這裏沒有說謊的理由,情報恐怕都是真實的。
義人一拳打穿了由
爪
製作的木牆,一把揪住了被困在裏面的乃夢姐的前襟。乃夢姐甚至沒表現出絲毫驚訝,只是靜靜地看着義人。
「『
殘響的遺骸
』所創造出來的,全新的宇宙。」
「異廳的人也非常驚訝,但這很重要嗎?」
「這樣的我,你還願意相信嗎?我好感動。我一定會洗心革面,好好幫你的。」
義人面對朝向自己的槍口,徑直走了過去。
「我可是當代首屈一指的大天才魔術師。根據情報,或許能推斷出什麼。」
又或許,這也只能說明「
殘響的遺骸
」連這種事都能辦到。
「所以我說,你想太多了。我就知道你會瞄準腿。」
尖銳的槍聲響起,明明是自動炮塔卻只射出了一發子彈,精準地射向義人的左腿——但他早已料到,剎那間跳起閃避,隨後像獵豹一般拉近距離,一拳從側面打飛了炮塔。
敞開的門後,一個少年走了進來。完全無視了我們劍拔弩張的氛圍,彷彿已經忘記了這裏剛剛纔響過槍聲。
「我們……或許都想錯了。」
從前我一直以爲這個世界像是「用3D軟件再現的房子」。那麼,關掉電源的同時它也會消失。或者爲了釋放內存會刪除不必要的數據。但事實上,卻是「建了一間一模一樣的房子」。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來吧,開槍啊,乃夢姐——這可是
決鬥
。」
真是認準目標就一條路走到黑啊,姐。看着她,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這時琳開口了:
「思考一下宇宙的構成就明白了。在原始的宇宙中,各種共同幻想彙集,構成了基礎科學。但隨着宇宙成熟、法則穩固,一切共同幻想都會因宇宙的恆常性而被驅逐。這就是所謂的神代終結。」
「哇哦,真厲害。那邊的是琳妹妹吧? 呵呵。拿着不錯的玩具呢。」
琳的無人機將激光對準銬住我的手銬。一瞬間,手銬就像粘土一樣融化,從我的手腕上滑脫。
「……………………」
「一、一般人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
「當然,擁有如此絕對力量的存在,它的想法不是我們這些凡人能夠理解的。但是——試煉結束後這個世界就會消失的概率,確實大大降低了。」
「就在不久前,她潛入異廳,還被審訊過。然後,大概是逃出來了。」
「……………………」
「……但現在,卻又倒退回了神代那樣的幻想時代?」
「乃夢姐,聽我說。我需要你的力量。相信我,請助我一臂之力。」
「是我收納在體內的懸浮3D打印機。它能用激光把照射到的物質塑造成任意形狀。這可是用某個舊神的神經制成的特別型號,即使在境界領域商會也是獨一無二的。」
「……抱歉,心葉。這人沒救了。她不會改的。如果可以,你們逃去別的城鎮吧。這件事,只要她還活着就不會放棄,而且再怎麼說也是我認的大姐。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琳望向祕密基地窗外的藍天。
「當然不會!創造宇宙固然不用說,把宇宙粉碎成渣所消耗的能量也太大了!而且和虛擬世界不同,維持它並不需要額外成本!」
這究竟意味着什麼。琳深深地思索着,皺起了眉頭。
乃夢姐射出的手槍子彈貫穿了祕密基地的天花板。我倒吸一口涼氣,大腦飛速運轉起來。她的父親是僱傭兵企業的CEO,家裏藏着武器也並不奇怪。
義人一言不發,狠狠一拳砸在乃夢姐頭上。如同被鐵球砸中的衝擊,讓乃夢姐疼得蜷縮起身子,發出一聲不成調的慘叫,一下昏死了過去。
我感到冷汗從額頭滴落。現在是最糟的狀況。一旦有一步走錯,就會有人受傷,甚至是出人命。那樣的情況,我們肯定也想盡可能避免。宛如置身於冰窖中的緊張感,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
「心葉。絕對別信。這種人,怎麼可能被情分和常理說動。」
義人若無其事地從因緊張而動彈不得的我和琳身旁走過,一腳踢翻了祕密基地的架子。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義人?! 」
「等等等等!先聽人家把話說完啦!」
「……哎呀呀——琳妹妹,不知不覺間形象大變呢。」
「誰纔是笨蛋啊,你個蠢貨。」
「異廳那幫人,不是說過哥的戒指來自
異法
嗎? 那也很奇怪啊!如果裏是虛擬世界,我們也應該是在這裏出生,被再現的。應該擁有相同的次元波長才對……但並不是這樣。我們對於這個世界而言,是來自異次元的訪客!」
「……下次我會做得更隱蔽的。」
「哦,這樣啊,也就是說——」
那簡直是神的偉業。是創世神級別的存在。我甚至想不出跟能它在同一級別上的終末。我被這超乎想象的宏大所震撼,不由得笑了出來。
「……她是個好姐姐。只是以思維方式和倫理觀念來說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胡道乃夢。把你得到的情報,全部公開。」
懸浮3D打印機——
爪
。它帶着可愛的表情,飄飄忽忽地浮在琳的身邊。
義人快步上前,一腳踹破了牆壁,又用力踢飛了藏在更裏面的另一臺自動炮塔,它發出巨大的聲響倒了下去。
「這、這個世界,並不是什麼虛擬世界。而是……」
「……把心葉打個半死,只有我們幾個心安理得地活下來。這樣的事,我、草次郎,就連喵嗚,也絕不會高興的吧。爲什麼你就不明白呢。」
聽見琳說的話,義人興致缺缺地說道。
「在那邊待着的咱們的大姐頭,差點就毫無意義地把心葉弄成廢人咯。」
「「…………」」
我和琳的視線,同時向乃夢姐刺去。
「……欸嘿☆」
她可愛地眨了眨眼。我們三人同時朝她的頭揮了下去。
■
「真是的,哥你也太心軟了。在境界領域商會,背叛者可是要被剝奪人格,改造成機器人服苦役一千年,以儆效尤的呢!」
我——小柴琳,正用冰冷的眼神瞪着那個脖子上掛着寫有「我是壞姐姐(啦)」的大木牌,被勒令正坐的胡道乃夢。
「好啦好啦,她真的是個好姐姐來着。只是人比較壞而已。」
這人總是這樣,就算喵嗚總是耍任性給他添麻煩,他也只是一臉爲難地苦笑着原諒她。就連想挖他眼珠的女人,他也能笑着原諒!
「好啦好啦,琳妹妹。你不也是喜歡小葉的這一點嘛?」
我抄起手邊的木板給了正在正坐的胡道乃夢一下。
「呀啊好痛!反對虐待!」
「……要是能交給司法的話,我絕對把你送進監獄。」
這種傢伙竟然大言不慚地自稱是我家哥哥和姐姐的大姐頭,
㊟
正常來說根本不可原諒。
(譯註:原文是琳的視角說的兄と妹,有兩種可能。一是兄と妹說的是乃夢姐下帶的那四個人,但兄對應不上應該是弟;二是指代的是心葉和喵嗚,但喵嗚是琳的姐姐。因此認爲作者可能打錯字。故在這擅自做了修改。)
「對了。琳,我有件事想問你。爲什麼你都沒聯繫我,還能趕來祕密基地救我? 我的手機被乃夢姐關掉了吧。」
「……沒什麼。用媽媽的電腦,不是能查到哥哥手機的位置信息嘛。發現你去了祕密基地,然後手機突然關機,當然要保持警惕了。」
「嘿——琳妹妹,原來是擔心哥哥,一直在盯着看啊——♡ 好可愛——♡」
我抓起手邊的石頭給了正在正坐的胡道乃夢一下。
因爲——哥哥出門的時候,表情真的很可怕。肯定是煩惱、痛苦了一整晚,纔會那麼憔悴。雖然我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但作爲家人會擔心,不是很正常嗎。
乃夢姐笑了笑。
我看向琳。她點了點頭。
琳笑了,看起來卻像在哭。
「……琳。哥哥決定要走了。你呢?」
「……沒關係。而且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傷害我,對吧?」
乃夢姐沒有走向玄關,而是進了旁邊一間破舊的車庫,有輛大車被布罩着。從外面看似乎很久沒用了,但裏面卻保養得相當不錯。
「我們倆好歹也是經歷過相當多場面的特工,可不是那種會輕易栽在區區幾個只是手段有些粗暴的孩子手上的菜鳥……你當時,難道——」
「什……?! 難道你就是言萬心葉?! 你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危險的事情?! 一個不好,說不定世界會迎來終末的啊?! 」
「嗯?我覺得沒問題吧?畢竟我有這個呢。」
「放心吧,小葉。我不會再傷害你了。」
「不過,小葉。『回到原來次元』的方法,你有什麼頭緒嗎?」
「這是我爸以前用的。裏面有很多小玩具,但不要亂碰喲。」
■
我——要回到蒼之學園。捨棄這個舒適安逸、完美無瑕的世界。回到那個充滿死鬥與終末的世界。因爲我覺得,爲了成爲我自己,我必須這樣做。
導致新宇宙誕生的元兇,異廳不可能放任不管,蒼之學園大概也一樣。冷凍起來,半永久地保存,那纔是最安全的。
跟他們認識時間最長的義人,傻眼地嘀咕着。
「……明明剛纔還在威脅我?」
真是些奇怪的傢伙。明明是朋友和夥伴,卻好像理所當然一樣互相敵視。等事情一了結,又理所當然地勾肩搭背。這大概就是他們的本質吧。
我們來到的地方,是乃夢姐的老家。那是海邊樹林裏的一棟舊宅,大概疏於打理,到處都透着鏽跡。這一帶人跡罕至,只聽得見浪濤的聲響。
「『
殘響的遺骸
』現在肯定還在某處觀察着我們。因爲那正是她的渴望。找到她,然後揍飛她!只有這個方法。」
「確實,也該說說那邊的事了。我有重要的事要說,能跟我來一下嗎?」
「尋找位置的方法,我的終末和斬擊『
a Session.
』或許能派上用場。」
「——少女總得有點祕密嘛。」
乃夢姐一把將脖子上的牌子扯下扔在地上,一腳踩碎。我看向從剛纔起就一直沉默的琳。
是兩位穿着類似警服的黑色制服、我從未見過的男女。男的體格魁梧,女的則帶着睡意惺忪的眼神。他們全身被束縛,坐在椅子上。我顫抖着開口。
「『找出位置的方法』和『龐大的能量源』。就這兩樣。」
「嗯。」
「只是想逼我說出情報,不得不採取下策。因爲你還不清楚我是敵是友。」
「……………你,已經決定好了嗎?」
「……那樣的話……我也跟哥哥一起走。我們回去吧,回到那個糟糕透頂的世界去。」
「……嗚嗚可惡。你真是我的天敵!」
「………乃夢姐……請問這兩位是,什麼人?」
通道旁並排的幾個土牆房間中的一間裏,拘禁着兩個人。
「…………」
「那個……難道是,噴射式的記憶處理劑?」
「異廳的人。我抓來的。」
「那,義人你怎麼正好出現了?」
看着異廳女特工那副驚愕的樣子,義人大大地咧開了嘴角。
「如果哥哥你說要留在這裏,過着平常的日子,我會一直幫你的。即使這樣……也還是要走嗎?」
「嗯。剛纔不也說了嘛,三比一的話,三更大。但如果保護了你,就等於保護了我重要的孩子們的話——」
「說起來,乃夢姐你不是被異廳帶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總是把別人往好處想,是你可愛的壞毛病呢。」
我緊緊抱住了又快要哭出來的她。在這個世界裏,一定只有我們倆,才能分享這份幾乎令人發狂的悲傷。這份想要吶喊的恐懼與悔恨。
「我,有必須回去的地方……大家,能助我一臂之力嗎?」
「哦,你知道啊,小葉。」
「那就按這個思路準備吧。接下來的問題是『龐大的能量源』。不能是半吊子的力量,需要的是足以被稱爲神明的、人類無法駕馭的那種能量……」
「儘管不是很懂,但我奉陪到底。」
「那麼,小葉。你被認爲是引發這個世界異變的元兇,異廳的人正想抓你呢?」
「抓來……說的跟抓蝴蝶似的……」
「——那我就會不惜一切,保護你這個『1』。誰叫我是姐姐嘛。」
「在實驗室見過類似的。」
「這一點也不好笑!綁架本職們,可是嚴重的犯罪行爲!」
坐在簡易鋼管椅上、大概還兼任看守任務的草次郎,正嘿嘿地笑着。這些傢伙的手法是不是太反派了點。
「乃夢姐——?回來了嗎——?快過來——!」
「就這麼定了!噬鯱者的新目標就是『送小葉,回到原來的次元』!」
「啊——!總算回來了!快放了本職們!」
「我跟他們說『我來帶你們去抓元兇言萬心葉吧』,他們就一起跟我來真鶴。然後就和一直跟蹤着的草次郎一起,biubiubiu——」
「有那麼危險嗎? 那可太好了。」
義人開心地笑了。
在別人面前被哥哥這樣摸着頭很羞恥,我甩開了他的手。
「這傢伙……這傢伙是真的……沒救了……」
她搖晃着掛在脖子上的牌子陰沉地壞笑着。這讓我再次感覺到她的可怕。
乃夢姐像往常一樣笑了。那是從小時候起就熟悉的、溫柔的笑容。
「沒錯。他們連把你冷凍處理的預案都準備好了。就算你離開這個世界時,不會對世界造成任何影響,這些正義的夥伴們,爲了國民也不會冒這個風險讓你離開。」
「而我——
無論發生什麼,都想要保護你
。」
「完全沒有。不過……我的妹妹應該知道。」
「噬鯱者的規約·第四條——幫助朋友,吞噬敵人。不去考慮社會規範。對吧?」
異廳的女特工閉上了嘴。
「……謝謝,琳。救了我。」
「……嗯?」
琳明顯帶着戒備,盯着階梯深處。我以爲她害怕便去牽她的手,結果她大概是覺得被當成了小孩子看,用鞋跟踢了我一腳。青春期的妹妹真是難應付。
我稍作思考。尋找某人的位置——那正是我的終末「
低語者
」的專長。如果我能取回那份力量,或許能行?
草次郎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脖子上依舊掛着「我是壞姐姐(啦)」的牌子,站起身來。我對於讓這個罪犯來帶路感到火大,但還是和大家一起跟在了她後面。
「胡道乃夢。你到底對我們做了什麼?」
「在這邊,大家跟我來。」
「……就像乃夢姐你剛纔想對我做的那樣,對吧?」
「……居然還有這種隱藏的樓梯啊?」
「天花板有點矮,小心點頭——」
空蕩蕩的車庫裏,響起草次郎的聲音。我正覺得奇怪,乃夢姐打開了一個大壁櫥。櫃子深處,是通往地下的階梯。
「我有預感乃夢姐在打什麼壞主意。」
乃夢姐是在問我,「那麼,你想怎麼做? 」。我隨即瞥了琳一眼,不知道她的想法如何,但我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
乃夢姐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噴霧罐似的東西。
階梯深處是一個小型的會客廳,右邊是一扇堅固的鋼門,裝着時下流行的電子鎖。左側的通道則傳來人的氣息。草次郎在那裏嗎?
我記得這種雖然和蒼之學園用的那種相比,無法進行精確的記憶刪除,但因爲便於攜帶,很多反現實組織都會配備。
琳喃喃自語着,乃夢姐舉起了手。
「……太複雜的事情我搞不懂,就交給你們了。那麼,需要些什麼?」
「呀啊!不要來真的啊——!」
她的笑容總是如此,唯獨那雙眼睛,冷靜透徹得如同冰面。我曾因此感到害怕,也曾因此感到喜歡。因爲她永遠站在我們這邊。
「別、別摸我頭啦。」
「……胡道……乃夢……」
「……嗯。」
「嗨,我回來了——」
「神明? 那我有頭緒哦!」
「什麼?」
「——
怪異之王
。聽說是個非常強的怪物呢。」
乃夢姐講述了關於怪異之王的詳細信息。我又補充了一些。在原來的世界,我正在和她並肩作戰。雖然沒有直接對話過……
「原來如此。以現在的宇宙狀況,那些共同幻想的神明們應該如魚得水,力量正在恢復。恐怕,各類封印也都解開了吧?」
琳看向異廳的那位女特工。女特工冷汗直流,移開了視線。
「我說,紗更小姐。怪異之王在的地方,是富士山附近——大概是樹海那裏對吧?」
「……」
「在之前那個世界,我被他們帶到過怪異之王那裏。雖然被蒙着眼睛,但我計算了轉彎次數、速度和時長,所以我知道具體位置。」
「……停手吧。你們難道想幹那種一旦失手就可能讓世界毀滅的事嗎?! 」
「或許吧。
所以呢
?」
他們是噬鯱者。和終末停滯委員會不同,他們是一羣不屬於正義,或許更偏向惡的一方的少年少女。是爲了生存而噬咬虎鯨、沒有獠牙的鯨羣。他們永遠是
弱者的同伴
。
「商量完了的話,就先解散,各自準備吧!」
「準備?乃夢姐和小琳要準備我是知道,但我們也要嗎?」
草次郎問道,乃夢姐愣了一下。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們接下來可是要跟日本的省廳——跟國家權力正面對抗喲?看情況,可能得逃到印度尼西亞去呢。當然得把身邊的事情都處理好吧?」
乃夢姐笑着從口袋裏掏出了早已備好的僞造護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