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潛藏於黑暗中的怪物們的讚歌』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2萬 字
「——那麼,各位!我們現在就出發,前往富士山!」
凌晨四點,天色仍然昏暗的時間,乃夢姐精神抖擻地下達了指令。
「……這輛吉普車,該不會就是藏在車庫裏的那輛吧?」
我們在乃夢姐家門前集合。義人望着巨大的吉普車嘀咕道。
「車門和引擎周圍用鋼板加固了,車窗也加裝了十五毫米厚的聚碳酸酯板。材料都是在建材中心買的,不過單純手槍子彈的話應該能彈開。輪胎也換成了防爆輪胎,就算爆胎了也能繼續開喲♪」
天底下到底哪裏找得到準備了假駕照、還把車改裝成防彈車的女子高中生啊。
「這次的目標就是把供奉在富士山地下的『怪異之王』給帶回真鶴來!」
「用什麼方法帶回來?」
「首先,是小葉的勸導。你有自信吧?」
東京防衛戰時,我曾見過她。那是一位因過分溫柔、爲了守護一切而不得不與人類爲敵的真正的英雄,應該能夠說動她。而且不僅如此,我自己也有所準備。
「收到。不過我這邊也準備了祕密武器,到最後總會有辦法的。」
「……草次郎。爲什麼這位大姐事到如今還要堅持搞神祕?」
「……義人,都這時候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她不就那樣嘛。」
看着若無其事地對同伴也保留祕密武器的乃夢姐,義人和草次郎一臉無奈。
「上車!噬鯱者,出發——!」
參與此次行動的,是我、草次郎、義人以及乃夢姐。琳則另有準備,留守在家裏。
「Let9;s go——!」
伴隨着轟鳴,巨大的吉普車開始在真鶴狹窄的道路上飛馳。
這場日後將在近代反現實對策史上留名的戰鬥,便是如此開始的。
■
負責保護富士山地下的淺間神社的,只有受委託的民間保安公司,以及屈指可數的幾名特工。異廳最大的弱點——便是人手不足。作爲祕密組織,這也是其無法避免的缺陷。
「不然怎麼辦,我的手機也被胡道乃夢用錘子砸爛了啊!」
「知道。我也很尊敬他們。但是……恐怕很難應對這次的事件。」
「啊,你們好——是登山客嗎?」
(表情不善的女人。眼神兇惡的小鬼。嬉皮笑臉的傻瓜。還有……)
「──他們中,有『人型終末』。」
「與其去找那種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不如去派出所借電話吧。」
「我家的女僕小姐,把力量傳遞給我了。」
至少,我覺得他不像是該在國家暗部組織工作的人才。我頭也不回地衝向電話,急忙撥通了在淺間神社工作的上司的號碼。
「……欸?」
「喂,是持井妹妹嗎? 有件緊急的事想拜託你──」
「乃夢姐,這人是異廳僱用的安保人員。」
「……你絕對有更適合的工作吧。」
『這麼嚴重? 對手不過是羣孩子吧? 難道說,是反現實組織的人?』
說完這些,我掛斷了電話。無視皺着眉頭的警察,我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正好這邊也接到警衛聯絡了,好像有四個孩子正朝這邊的設施來。不過沒事,位置已經定位到了,警衛也已經出動。』
派出所的警察一臉震驚地聽着我說話。六道似乎在旁邊笑着打圓場,說是遊戲裏的事。這小子平時有點脫線,但這種時候倒是挺靠得住。
林的手臂——被銀色的絲線纏上。
「不,不是。」
(到底在保護些什麼啊。這種無聊的工作要派這麼多的人手,怪。)
一位在甚至連名字都未透露的委託人,所僱傭的在安保公司工作了十年的男人——林慎一,強忍着哈欠站起身來。
「我有什麼辦法,平常又不會讓它們直接物理干涉!」
——樹海各處的警備據點,緊急警報此起彼伏地響起。
林守護此地已有十年。而他們,是第一批明確的敵對者。
「呼啊——……今天也好閒啊。」
「不。
不是他
……不,雖然也排除不了他是終末的可能性……但另有其人,他用不明方法讓我和六道失去了戰鬥能力。而且那段時間的我們記憶是空白的。」
『警衛?請回答!警衛!』
一名警衛被樹海的樹根絆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因事態過於異常而陷入混亂的他,抬頭所見的是——一面巨大的蜘蛛網。
「請緊急申請異廳的對人部隊。也讓研究員們做好戰鬥準備。」
她話裏有話,是在問是不是「終末停滯委員會」裏的那幫孩子們吧。那是這個世界最出名的一羣由瘋狂的少年少女們組成的組織。
「公、公共電話? 這年頭哪還有那種東西啊!」
林在樹海里走了幾分鐘,遇到的是四個高中生模樣的年輕人。
『這裏是監視班。呃——發現四名接近「設施」的人物。請確認。』
像林這樣的工作人員,以「設施」爲中心,大約部署了兩百名。而參議院事務局的守衛人數約兩百一十名,可以說這裏的安保級別堪比國會。
畢竟,無事可做。有的只是偶爾接到監控攝像頭管理者(從未見過面)的報告,然後將迷路的人引導回正確路線的任務。這種事,大概半年才發生一次。
真是不可饒恕。我最討厭的事情之一就是換手機。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
■
在那由銀絲織就的蜘蛛網上,已經有數十名警衛被五花大綁地困住。那絲線比鋼鐵堅韌,卻又比羽毛柔軟,如今已作爲陷進遍佈整個樹海。
「我們是噬鯱者。大概就是,來擄走公主的騎士大人?」
『但每一個都棘手得難以置信。明白了。我們這邊也會提高警戒等級。』
「我這邊也會想想辦法。請你們那邊也多加小心。」
少年將手臂對準男子。在被銀絲束縛的同時,男子發出了尖銳的慘叫。
日本是一個將終末停滯委員會等反現實組織徹底排除在外的國家。與歐洲不同,進入日本內部的入口數量極少,入境時需要接受嚴格的檢查。因此,異廳是一個更注重應對怪異、而非應對人類的組織,與敵對人類的戰鬥經驗絕非豐富。
「哇哦。心葉,厲害啊。花樣真多。」
目睹了明顯超乎常人認知的現象,少年少女們卻異常平靜。甚至,還帶着些許愉快的笑意。林試圖掙脫束縛,但銀色的絲紋絲不動。
「喂,艾倫室長嗎?! 我是紗更!」
「呃——」
一個死死盯着他看,讓他心裏發毛的渾身是傷的少年。
看來這夥人的頭兒是這個女的。林一邊想着「能不能快點回去啊」,一邊堆着笑臉,這時那個滿身是傷的少年開口了。
『那──』
真是的,正義的夥伴可真不好當啊。
電話那頭,艾倫室長倒吸了一口冷氣。
「前輩!他說電話隨便我們用!」
『難道……就是你一直在追查的那個「言萬心葉」嗎?是嗎,原來是終末啊。』
胡道乃夢唯一的失算,大概就是我和六道的身體,都對安眠藥、記憶處理劑等大多數藥物幾乎無效這件事吧。曾經在橫濱與蟲人交戰的時候,它們的生物武器讓我和他都變成了對許多「藥物」——乃至「毒素」都無效的體質。
「我是在這附近巡邏的志願者——如果你們迷路了的話,我來給你們帶路吧?」
「請不要抵抗。我不想讓你們受傷。」
『我記得你們倆
對記憶處理劑都有很強的抗性
吧。更何況六道小弟是武鬥派中的武鬥派,很難想象你們在對人作戰中會輕易落敗呢。』
少女笑着回答,眼神兇惡的少年低聲補了一句:
「人型終末尤其棘手。能完全融入社會的人型終末,雖然只有寥寥數例……」
「欸。連女僕都有?哇哦〜」
兩百多名警衛,已經瀕臨全滅。
如果是終末停滯委員會的話倒還好,他們有經驗和分寸。
我──七峯紗更,終於逃出了胡道乃夢的家,再次見到了久違的藍天。身旁的青年部下「六道結城」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坐了一整晚,身體估計痠痛得不行吧。
「他自己並不知道他在保護什麼,不過在這裏工作了大概十年,應該對『設施』可能所在的位置有所瞭解。我已經知道位置了。」
持續發出呼喊聲的無線電對講機,被一名少年一腳踩碎。是那個滿身是傷的少年,他的笑容過分溫柔,讓那名警衛男子一瞬間甚至感到了安心。但他立刻意識到了——那些銀色的絲線,正從那個滿身是傷的少年手腕上延伸出來。
「那個——這一帶真的很危險。我陪你們一起,走別的路線——」
「是嗎?嗯——」
『……哎呀呀,這動靜弄得可真不小啊。不過就算是最壞的情況,研究室裏還有幾名待命的獵人,你知道的吧?就是那些因爲技術高超被挖來的傢伙。』
『敵對勢力? 那可真是不太平啊。』
『請報告!警衛,到底發生──』
「什、什麼啊……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發生任何異常情況,必須聯絡總部。』
「咿……咿……」
「怎麼借啊!連身份證都被她扔進碎紙機了吧。」
這顯然十分可疑,背後肯定另藏隱情,而且連「設施」是什麼都不清楚。但凡抱有這種疑慮的員工,全都被解僱了。所以林也儘量不去多想。
在林發出驚叫之前,那絲線瞬間將他五花大綁,然後把他捆在在了樹海中的一棵大樹上,使他動彈不得。
(這份工作,簡直就是爲我量身定做的。)
「……前輩的式神,力量也太弱了吧。」
更何況,巫術用的一整套道具都被胡道乃夢燒掉了,簡直不可原諒。我一邊下定決心絕對要報復回來,一邊環顧四周。
■
「哈啊,哈啊,哈——總算出來了〜……」
連那種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冒出來的傢伙,我們也不得不與之戰鬥。
「──緊急情況。現在有敵對勢力正朝你那邊去。」
「六道!快,找公共電話!必須聯繫上本部!」
「
要更糟
。」
但是,既然剛纔自稱是志願者,再堂而皇之地拿出對講機就不妙了。
一旦觸碰到隱藏在地面的絲線,就會被它以食蟲植物捕獵般的速度死死纏住,固定在空中的蛛網上。跌坐在地的男人,因恐懼甚至無法動彈。
「這、這是夢……!一定是夢……!」
六道笑了笑,朝車站前的派出所跑去,然後帶着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容,跟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他的警察搭上了話。警察漸漸露出了笑容,甚至還把手搭在六道肩上,開始聊起天來。
滿身是傷的少年彷彿知曉了一切一樣說道。林一時沒明白他在說什麼,有些慌亂。但他立刻想起了這份可疑工作的操作手冊。
「救救我!有沒有人!把我放下去啊!!」
『……哦,七峯啊。怎麼啦,如果是年底旅行的事,下次再——』
「騎士? 是恐怖分子纔對吧……」
「噢喲,心葉。你這小子,強的離譜啊。」
向滿身是傷的少年——言萬心葉搭話的,是勇魚義人。
「回去以後,跟我打一場。那銀絲也儘管用。」
「憑什麼啊。我不幹。白癡。」
在衆多警衛被固定在半空、發出慘叫的下方,少年們顯得異常平靜。
「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小葉居然是『終末』……」
胡道乃夢嘆了口氣,想着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了。
「看透他人內心的能力,以及能捕捉觸碰者的銀絲。真是討厭到極點的組合。」
「這樣的話,有心葉一個人不就夠了嘛。我要不就在邊上看看書好了。」
胡道乃夢帶着一絲讚歎的語氣說道,東夷草次郎則是嘿嘿笑着。但心葉搖了搖頭。
「如果敵人只是普通人,只用常規武器,那倒沒問題……」
「有意思。敵人要也是像你這樣的怪物的話,那可就太棒了。」
「別把摯友叫成怪物好嗎?」
對於心葉的告誡,義人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
「比起那個,心葉。你的同伴來了。」
「什麼?」
「──你的怪物同伴。」
義人用下巴指了指那蒼翠欲滴的樹海深處,心葉這才感知起那邊的氣息,結果發現在前方約一百米的樹上,有兩個人隱藏着氣息,正窺探着這邊的情況。
「……嚇人。你怎麼知道的。」
勇魚義人的直覺簡直準得恐怖——心葉再次把這樣的玩笑話嚥了回去。
心葉聽着兩人的心聲,他們心中沒有一絲混亂。對於眼前的怪物,他們有着能夠確實取勝的自信。真是的,這到底是些什麼高中生啊,心葉不禁笑了出來。
「唉,上了年紀真是可悲啊。沒想到這麼近的距離也會失手。」
「真是不走運呢。你們竟然會在這裏碰上吾。不妨去詛咒一下命運女神吧。」
青年與老婦得到的情報是,除了心葉以外的三人中,有一人是人型終末。問題在於那是
誰
。兩人仔細地審視着心葉以外的三人。
「是是是,隨你的便啦。」
胡道乃夢的子彈毫無疑問地瞄準了老婦的額頭。她的槍法出類拔萃,而且至少從目測來看,那絕對是直擊路線。
「但是……你們兩個。」
心葉說出情報的瞬間,青年與老婦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交給你啦。我這老腰可疼了。」
「嘿——都是什麼樣的?」
「……——」
「小心點。那位老婦是自平安時代起侍奉帝王的陰陽師末裔。男的是爲了技術交流從梵蒂岡前來的祕跡衛士團的鐵錘官。兩人都對自身的戰鬥能力相當自信。」
讓青年始料未及的是──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吐出來吧,『惡食』。」
「……不過,你們倒是挺乾脆地就讓他們走了嘛?」
老婦齜牙咧嘴地笑着。
義人像野獸一樣的目光死死咬着青年不放。乃夢那灰色的眼睛也緊緊盯着老婦——
心葉十分喫驚。無論是那老婦還是青年,都顯然非同尋常。他本以爲擁有讀心術、能操控銀絲的自己,在此刻是必不可少的。
「——爲什麼老奶奶還活着呢?」
金髮美男子將手中的戰錘猛地掄起旋轉,僅僅這一擊就捲起了驚人的狂風,輕盈的銀絲被卷得漫天亂舞,失去了原本的陣型。
硝煙繚繞在老婦的腳邊。開槍的人自然是架着全自動手槍的胡道乃夢。老婦凝視着她微微一笑。
「……欸?」
心葉想要移動手指操控銀絲,但隨即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會在自己流露出哪怕一絲敵意的瞬間,就錘飛自己的腦袋。
「給我接好了!你個小白臉──!」
「哎呀,老奶奶。這可不行呀,男人們之間的決鬥?那種無聊的事我們怎麼能去打擾呢。」
帶着如嗜血猛獸般的眼神,勇魚義人擺開了架勢。
「咯咯咯。真開槍啊。老太婆我要是死了,你打算怎麼辦啊?」
心葉操控銀絲,想要抓住青年與老婦。那比鋼鐵更堅硬、比羽毛更柔韌的絲線在空中迅速移動,將兩人包圍。
奔跑中,他開始講起了他的故事——中學時被墨西哥黑幫綁架;去了天空中的學園,交了許多朋友;與「守護者」的對決;天空競技祭;東京防衛戰;在篝火之國,與
線之人
的死鬥;還有,爲了世界而死去的,另一個次元的戴着假面的心葉。
「……嘖,看來被發現了。都是你的錯啊,年輕人。」
(——你還好意思說啊!)
「好的,夫人。」
「——抱歉吶夫人。看來連夜之女神都難以完全遮掩我這高貴的靈氣呢。」
「……? 你不是讓我開槍試試嗎?」
「保護朋友嗎。真是美好的友情呢。」
「你拿着個好東西啊……不如,來陪老子玩玩吧!」
「——……」
「我年輕的時候也挺亂來的。但你們啊,這次玩得有點過火了。」
「乃夢姐,礙我事的話,我就宰了你。」
青年是擁有一頭金髮的
絕世美男子
。他彷彿是直接從電影中走出來的一般,穿着一身瀟灑的紫色西裝,像模特一樣微笑着。
老婦思忖着,舉起了手中的鐵釘。
義人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美男子的臉上。青年握着戰錘,踉蹌着不停後退。
「反正肯定會亂來,也肯定不會沒事的。他們不就是那種人嗎?」
矮小的老婦煞有介事地嘀咕着,從和服的袖口中取出數根鐵釘。就在老婦正要投出的那一瞬間——一道槍聲響起。
「謝謝!後面就交給你們了!」
「不,夫人。能夠徒手施展那般精準的讀心術,即便是一千年前的大魔術師也難以做到。那個男人——言萬心葉,無疑是人型終末。」
「他們兩個,不要緊吧……希望他們別太亂來。」
從苔蘚叢生的林木間現身的,是兩位不同尋常的老婦與青年。
「「噬鯱者的規約·第一條——若已將後背託付於朋友,就絕不可以回頭。」」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青年猛地回頭,看見的,是從頭到臉都在淌血、卻仍帶着銳利殺意獰笑着的勇魚義人。
「與反現實作戰最麻煩的,就是同時應對多種能力啊。」
「好了,可以投降喲。我可是個寬宏大量、通情達理的人呢。」
「援軍馬上就到。在那之前,如果你無法達成勝利條件的話,我們也是輸。」
面對四面圍攏的銀絲,老婦無聊地嘆了口氣。
「……別太亂來啊。我可不想看你們受傷。」
心葉擔心地說着。不過,我們在樹海複雜的地形中奔跑的腳步並未停歇。即便身後傳來槍聲和驚人的轟鳴,我們的腳步也依然不停。
(通往設施的門有「那傢伙」守着,反正,他們也前進不了吧。)
老婦手上的嘴垂下一條巨大的舌頭,空洞的深處,鐵質的碎石像風一般射出。那正是乃夢剛纔射出的子彈。
「嚯。相當優美的技藝呢。這是
異法
的絲線?」
老婦陰沉地笑着,將左手朝向乃夢。那隻手上——貼着一張巨大的嘴。
東夷草次郎。無論何時,那傢伙纔是會把自己弄得最狼狽的人。乃夢和義人明明總是被他折騰得團團轉,他還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真是的。
「……4對2,變成2對2了嘛。對我們來說,可是求之不得啊?」
乃夢揚起嘴角。對他們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那時,輸了。」
青年仍然擺出模特般的笑容,老婦歪歪曲曲地吊起了嘴角。
「……混蛋……給我等下。」
「你怎麼能說得這麼平靜啊!」
在戰錘的衝擊下,義人被擊離了地面,徑直撞上了身後數米的大樹。
眼神裏凝結着冰冷的笑意,胡道乃夢舉起了手槍。
「因爲現在不問的話,萬一你死了,吟遊詩人不就沒法把它寫成詩歌了嗎?」
在兩人跑遠後,義人和乃夢同時想着——
「……唔……唔呃……!」
青年不知何時,握住了巨大的「戰錘」。沒有一個人察覺到他取出的動作。
「放心。老子我現在已經不在乎你們了。我要宰了那個金毛。」
「……乃夢姐?! 」
握着戰錘的美男子猛地一蹬地面,那明顯超越常人的速度,讓心葉一時反應不過來。應對意料之外的狀況會遲鈍,正是能讀心的他的弱點。
「草次郎。保護好小葉,快走。」
「——心葉!」
「我說心葉,你是從別的次元來的吧? 這種戰鬥,經歷了不少吧。」
「嗯?……算是吧——……有過幾次。」
「……令人驚訝。那是,魔術師嗎?」
瞥了一眼喫了彷彿重型機械般一擊的義人,美男子背對着他笑了笑。
老婦嘿嘿地笑着。她身材矮小,簡直像個孩子。但那枯枝般的手臂和皮膚的皺紋,訴說着她漫長的年歲。
「開槍試試啊。」
■
「害怕了吧? 沒有殺人的覺悟,就別拿那種玩具──」
「……嚯。警告射擊啊,還真是被小瞧了呢。」
這世界,可真是大啊。我——東夷草次郎,再次這樣想到。
老婦的兩隻手上都開有巨口,那明顯是某種違背現實的存在。乃夢立刻下令:
槍聲響徹樹海。
心葉喊道,草次郎緊隨其後。
心葉的衣領被猛地向後拉扯。勇魚義人替他接下了那沉重的一擊。
「現在問這個?」
「……草次郎的玩笑偶爾真挺奇怪的。」
「真是麻煩呢。老太婆我都八十了,還要陪這種小鬼玩遊戲。不過嘛,也沒辦法呢。誰讓先開槍的是你呢。」
「我之後還有午餐的預約呢。速戰速決吧。」
真是的,說着說着自己也笑了。我們到底是多少年的交情了?義人和乃夢姐,都是那種會笑着衝進危險裏,最後一定會幸福地死在那種時刻裏的人。現在的狀況,肯定正合他們心意吧。但心葉大概還不明白這點。因爲他和我們不同。
老婦手上的巨口吐出的子彈,射穿了乃夢的耳朵。
「哎呀呀——真是看不下去了呢。老太婆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吧,年輕人。」
「嗯——輸給了那個,假面心葉?」
「嗯。輸了。肯定是,覺悟……信念還不夠。他失去了一切,看不到一絲希望,卻仍然繼續戰鬥。我……沒能那麼強。明明以爲自己經歷了不少。」
心葉的聲音裏帶着悲傷、不甘,卻又有些驕傲。看來他對那個來自另一個次元的自己心懷嚮往。我總覺得,這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信念啊。那種東西有什麼用呢。」
「有信念的話,無論多痛苦都能重新站起來。不對嗎?」
「也許吧。但義人和乃夢姐可沒什麼信念,尤其是那種能向人誇耀的了不得的東西。說到底,他們只是拼命地想活下去而已,覺得不活得那麼亂來就沒意思罷了。那種方式,你討厭嗎?」
「倒也不是討厭……」
心葉,你要走上的,是作爲正義的夥伴的道路。是跟我們完全相反的方向。那倒不算壞,只是因爲我們是朋友,所以讓我感到有些寂寞。
「沒有信念或覺悟也沒關係。開心地過好每一天,和重要的人一起喫好喫的東西,那樣不就很幸福、很滿足了嗎?不對嗎?」
「我覺得那樣挺好的。但是,我是終末停滯委員會的一員,我要從終末的手中保護大家。這是我的職責。」
「哈。那就更讓人不爽了。」
我用鼻子哼笑了一聲,心葉明顯有些不快。那一定,是他非常珍視的地方吧。
「終末遲早會到來的吧?既然如此,就這麼幹脆利落地結束了不好嗎。最後大家一起辦場盛大的宴會就行了。快樂地活着,快樂地結束。這樣不是更痛快嗎?」
「……」
「真是讓人不爽。如果因爲害怕終末所以拼命的話,那也隨你便。但別給我因此就擺出一副正義夥伴的樣子。你們不過是自顧自地活着,又自顧自地想要死去。別說得像是被誰強加了義務或責任一樣。你們只是在自說自話,那不過是一種興趣罷了。」
心葉閉上了眼睛。即便如此,他仍能毫不減速地奔跑,大概是靠了他的「終末」吧。
「興趣……興趣嗎。那個爲了大家而死的生存方式是……興趣?」
「我倒覺得,世間萬事萬物都不過是興趣使然。就連讓心臟跳動、呼吸空氣,也不過是種興趣。厭倦了,停下就好。」
「……你不會明白的,草次郎。沒有經歷過那場戰鬥的你,是不會明白的。」
「別啊,心葉。就這樣單方面地終止相互理解不太好吧。」
「那是,什麼啊。」
「魔王!聽說我!冷靜下來啊啊啊!這樣下去我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殘響?」
「欸──」
「事情的起因,是一個叫『
殘響的遺骸
』的終末……」
「所以,這是我的遷怒!
殘響
的願望,我一個也不會讓它實現!」
「我之所以想和草次郎你做朋友——」
而且──看來她本身也相當憎惡那傢伙……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創造世界?實現願望? 你以爲你是誰啊。
「呃,嗯——不知道欸。那個我還有點事要辦先走了。」
「……我不喜歡。那麼、那麼多人,拼了命地活着,那些戰鬥過的痕跡,全部,全部,全部都被那個
殘響
給毀掉了!唯、唯獨那傢伙……不、不可原諒。」
心葉從口袋裏掏出門禁卡,準備插入電子鎖。
「……欸?」
黑之魔王的影子像植物的根莖一般延伸過來,用力地敲了敲心葉的頭。
「所以,親愛的,你到底是想做什麼?」
「心葉!」
「……?魔王……你知道嗎?」
「嗯? 你是指三天前發生的大規模世界變動那件事嗎? 當然記得啦!雖然世界的形態改變了很多,但我依然是你未來的新娘哦〜」
黑之魔王大概是喜歡心葉吧,因爲從見面開始她就一直在笑。所以我一開始誤判了,沒有看出這個少女是多麼危險的存在。
「…………魔王?」
「喂,心葉!你這傢伙,到底有多不會看女人啊,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我明白了這個怪物少女的心情。得到拯救的人的背後,必定存在着未能獲救的人。像我和她這樣的傢伙,往往就是後者。
「怎麼了!」
這影子是什麼玩意!雖然心葉的銀絲也夠超現實的,但她所操控的影子根本不是一個級別。
黑之魔王嘶吼着,她的腳下浮現出影之巨人。那怪物比樹海中所有的樹木都要龐大,正俯視着渺小的我們。魔王已經失去了理智,眼看巨人就要將我們碾碎——
「……?等等。可我也是要打倒『
殘響的遺骸
』的?」
他原來是這麼看我的啊。會把我稱爲普通的,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他了吧。所以,我更加……不想讓他離開了。
「這樣啊。這裏是新生的宇宙。
終末……已經不會到來
了。」
他還是那樣,溫柔得有點可怕。我明明是在明顯地挑釁他,他要是發怒就好了。這麼想着,我忽然意識到——
○性質──
世界色彩
「警衛中有幾個人帶着門禁卡。我順過來了。」
「心葉,你該不會在讀我的心吧?」
「但是,沒能如願。在那個次元,我們只是一起玩過幾次。僅此而已。」
「──黑之……魔王……」
「……我也想幫親愛的。雖然百分之百是別有用心就是了……但是,對不起。我無法原諒『
殘響的遺骸
』。因爲那傢伙現在,已經成了我賭上一生也要復仇的敵人。」
「對我來說,只有你,
是唯一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的孩子
。」
「在那個次元,我,其實很想和草次郎你做朋友的。」
「嗯。」
一個心葉和我甚至不是朋友的世界。我簡直無法想象。因爲從我記事起,我們就是一直待在一起的朋友。不知爲何,我感到有些悲傷。
戰鬥無法避免。心葉已經意識到了。他將銀絲束在一起,化作一柄刺劍。那雖然是魔法一類的造物,但與眼前的魔王相比,顯得如此渺小。
「喂喂,等一下等下啦!」
「我們原來所在的宇宙,因爲存在了太過漫長的歲月,壽命已快走到盡頭。正因如此,宇宙的恆常性減弱,才讓衆多的反現實得以肆意妄爲。」
「魔王。我要去『
殘響的遺骸
』那裏。爲了回到原來的世界,或許免不了一戰。如果魔王你也看不慣『
殘響的遺骸
』,或許我們可以並肩作戰。」
「不對。不對啊,親愛的。那傢伙不是能用打倒或者不打倒來衡量的。它只是個隨處可見的
機械
。它是愛着你的。它愛着人類。因爲那就是機械與生俱來的性質。」
「混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原來是親愛的你想見怪異之王啊。不過爲什麼呢?」
心葉笑了。
喂喂心葉,你認識她啊。跟這種怎麼看都是怪物的女孩子?而且她還是你未來的新娘?我不管你們是什麼關係,你這小子,不會是個花花公子吧?
心葉苦笑着,試圖將門禁卡對準電子鎖。
黑色的影之巨人,朝我們踩踏下來。樹木被連根拔起,大地轟鳴作響。
「你、你還記得我嗎……?」
這個世界──是失去了終末的世界。
我指向一個車庫大小的小型建築。緊閉的捲簾門旁,是一扇帶電子鎖的門。如果一無所知的話,大概會以爲這只是管理員的雜物間之類的吧。
「咦〜〜?! 這不是親愛的嘛!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呢——」
「喂,心葉,你倆聊得挺歡啊。」
「因爲世界已經不會毀滅了啊!你答應過我的吧,親愛的!說到了世界毀滅的時候要結婚,要發誓相愛的!至少,至少你!至少你要屬於我啊!」
「知道喲。那個悲慘的
紅衣少女
……擺出一副神的架子創造世界,讓無數的毀滅變得毫無意義,連一丁點美學都沒有,卻總是一副受害者的嘴臉。」
「草次郎。就是這附近。」
「……──!」
心葉忽然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根據他讀取警衛們內心得到的信息,這一帶有能進入「設施」的地方。
「啊哈哈哈哈哈!混蛋!我!我是那麼喜歡啊!喜歡那個即將迎來終結的世界!所以纔在尋找最棒的終結方式!可是……混蛋……!混蛋……!我、我的……
我的全部
,都被它給
毀了
……!」
她大吼着,影子貫穿了樹木。在風暴般的波動中,我們幾乎要被吹飛出去。
○詳細──否定對象的渴望。
她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那具體是什麼,我雖然無法確切知道,但她無疑陷入了絕望。這黑色的波動,就是她淚水的化身。
「咦? 人家剛纔突然接到異廳的人打來的電話。說是有想解放怪異之王的危險傢伙,讓我去阻止一下。親愛的,你看到那些爲非作歹的傢伙了嗎?」
爲什麼大家都這樣呢?爲什麼,就不能滿足於此刻手中所擁有的東西呢?明明只要珍視
那隨處可見卻又無可替代的日常
,不就好了嗎?
「我曾經接觸過名爲『黑之知識』的終末。那是深植於『黒』的事物的記憶集合體。『
殘響的遺骸
』對我們『黒』而言,是絕對的天敵。無數次元的魔王們都曾經試圖消滅『
殘響的遺骸
』,結果失敗,然後含淚死去。」
「嗯——下次帶我去約會的話,也不是不可以考慮哦〜」
「等等,魔王!冷靜點──」
「你知道的……真是詳細啊……?」
那是一位帶着大量影子軍團,笑容燦爛到令人恐懼,怎麼看都不正常的少女。與剛纔的老婦和美男子相比,其瘋狂的程度之迥異,連外行也能一目瞭然。
「……嗯? 是不是那個?」
黑色魔王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慢慢思考。但是,與她臉上逐漸平靜的表情相反,她身旁的影子開始散發出更強烈的蒼藍光輝。
「但是,新的宇宙已經誕生了。這裏是嶄新的、年輕的宇宙。現在雖然是神代那樣的共同幻想時代,但很快就會穩定下來吧。因爲有這麼多觀測者在嘛。一旦穩定下來,所有的反現實都會失去力量。想要毀滅宇宙什麼的,根本,根本……」
只有我們,依然站在原地。像兩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年一樣,佇立在那裏。黑色的巨人,甚至沒能觸碰到我們。
「──蹲下。躲到我身後來。」
「……?」
但
那平凡的日子,遠勝於任何渴望
。我對此深信不疑。
黑之魔王的眼睛開始噼啪作響地迸發出光芒。光芒像靜電一樣閃耀,讓她的黑髮倒豎起來。
「是因爲只有你的心,我讀不到。」
「親愛的,好久不見〜」
「……突然說什麼呢?」
我忍不住插嘴。
「……不,我這邊其實挺拼命的?」
「……我需要怪異之王龐大的能量。啊等等,如果只是能量的話,黑之魔王你或許也可以。誒,要不要稍微幫我一下?」
這種暴力,恐怕纔是那魔王的本質吧。我甚至能這樣冷靜地思考。啊,真討厭。那種只顧自己的傢伙,光是看着就讓人火大。
魔王一臉無趣地繼續說着。
黑之魔王歪了歪頭。
「它希望親愛的能來啊。因爲它相信那纔是自己存在的意義。它唯一的願望,就是盼着親愛的來到它身邊,向它祈求『請讓我離開這個世界』。」
我單純回頭看去。但心葉卻臉色煞白,緊咬着牙——似乎在拼命盤算着該如何是好。
「…………欸?」
【NO,未定「
東夷草次郎
」】
──Stage 7: 「
破壞
」
「哦。這樣啊。是這樣。原來這裏是她創造的世界啊。難怪呢。」
在蒼鬱的樹海中,響起了一道極不協調的、開朗明快的聲音。
(或許,這只是我眼界狹隘罷了。)
「欸?爲什麼──」
「別讓我當吐槽役嘛,我又不擅長那個。我屬於耍笨角色,不是吐槽角色。比起攻更像是受,比起主動更喜歡被動?……啊,有、有點不好意思呢。」
☆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地方,住着一個女孩。
對那個只能用冰一般的目光凝視世界的少女來說,萬事萬物皆無意義。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地方,住着一個男孩。
那個唯有在感受疼痛與灼熱時,呼吸才能略微順暢的少年,總是在與人爭鬥。

兩人被父母、朋友、大人們,稱作怪物。
有一天,少年與少女,遇見了一個男孩。
男孩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想去某處。想成爲什麼。想喫東西。想睡覺。想被愛——只要和男孩待在一起,所有人都會失去
夢想與希望
。
男孩的父母不喫、不睡、不動,最終活活餓死。收養男孩的叔叔夫婦,以及後來接手他的福利機構,都失去了所有慾望,被送進了醫院。
男孩決定,獨自一人住在破敗的廢屋裏。
兩人遇見了男孩——並得到了救贖。
(原來,有比我還無法與任何人接觸的孩子啊。)
(原來,有比我還無法得到所願之物的孩子啊。)
所以,他們攜手前行。
因爲,世界對怪物總是冷酷無情的。
他們決定,至少三個人要互相守護彼此。
而看着那三人,有一個小小的少年,心生羨慕。
他一邊羨慕,一邊忸怩着,不敢上前搭話,獨自度過了時光。
明明一直都想說,好想和你們做朋友啊。
小小的少年最終也沒能說出口,直到長大後的現在,也一直後悔着。
☆
角福牟無法理解她的話,因爲這根本前言不搭後語。但她立刻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膝蓋正在彎曲,眼看就要用手撐住地面。
「……!」
角福牟快活得不得了。畢竟,自她被異廳作爲研究員招攬進來後,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雖然也有過鎮壓逃跑的怪物,但和人類戰鬥可是久違了。
老婦的膝蓋抵住了地面,手掌撐在了地上。她猛地抬起頭——然後狠狠地砸了下去。老婦拼命地想要抵抗,但完全沒有作用。
「不過,意思大概不一樣。我只是——不想使用這種力量罷了。」
「是手機外接的熱成像攝像頭……亞馬遜上兩萬日元左右就能買到呢。」
「……!你、你難道是……不可能……!」
「難道……『口』……不止在手上……!」
「我和你意見一致,老奶奶。王牌是該藏到最後的。」
一滴冷汗滑過老婦的臉頰。然而她的心臟,卻正猛烈地燃燒着。
「──惡食!」
「咿嘻嘻。」
「——老太婆我可不是白活了這麼多年。」
「……──」
「咿嘻嘻——小姑娘,差不多該冷靜下來,好好談談了吧。」
「老太婆我叫角福牟。近來眼睛和腰都不中用了。女兒女婿總說擔心我,讓我去養老院什麼的,真是傻話。老太婆我可是在西南戰爭時,一直在鹿兒島城堅持祈禱到最後的陰陽師啊?怎麼可能去跟老頭老太太們玩丟球遊戲嘛。」
背後傳來聲響。但狡猾的老婦並不相信。作爲腳步聲來說,那太過刻意。首先,胡道乃夢是否已經掌握了自己的位置?——雖然不知道她的方法,但應該假設她掌握了。她大概會瞄準距離手部較遠的
頭部或腳部
。
「既然那麼顯眼地在手上開了口,任誰都會以爲只有那裏有吧? 實際上,老太婆我全身上下,可到處都是『口』啊。」
在槍聲響起前那短短一瞬間,老婦躍開了。她伸出右手護住身體。警戒那個方向,不過是憑直覺。胡道乃夢比她預想的更有耐心,將自身氣息隱藏得更好。
「好好好,我投降。我什麼都說,只求你饒我一命。」
(哼,連疼痛都不爲所動嗎。她到底是什麼來頭?)
老婦獰笑着轉過身來,凝視着胡道乃夢的眼睛。少女眼中似乎帶着淚水,輕聲說着——
「哈!你以爲是光一類的攻擊,就吞不了嗎? 老太婆我的惡食──」
「咿嘻嘻!很好!緊繃起來了,那根緊張的弦!」
【NO,未定「
胡道乃夢
」】
──Stage 3: 「
成長
」
老婦瞬間轉身,護住了自己的身體。但與此同時,她意識到自己搞錯了順序。
破片手雷伴隨着驚人的巨響爆炸。角福牟的「惡食」保護她自身免受爆炸衝擊波和彈片的傷害。當然,胡道乃夢此刻正以老婦爲遮蔽,從容地舉起了槍。
「怎麼啦? 話真少呢!連聊天的力氣都──」
「……——」
矮小的老婦在樹海的樹木間跳躍奔跑。她那在枝丫間高速移動的姿態,令人聯想到野生的猿猴。胡道乃夢則藉助樹木的遮蔽,不斷移動着。
「惡食」的弱點,在於其有效射程極短。老婦的「口」只能作用於其約50釐米範圍內的物質。因此,對於覆蓋四周的煙霧,它是無能爲力的。
「好了,這下──是真的將軍了。」
是金屬的插銷被拔出的聲音。
「好好好,我投降。我什麼都說,只求你饒我一命」。就因爲這一句話,對方在她眼中的定位從戰鬥的對象切換成了保護的目標。她被打入了一個導致瞬間判斷錯誤的干擾信號。
從巨木陰影處出現的小型的筒狀物,讓角福牟的思考停滯了一瞬。那形狀,即使是古來的陰陽師也未曾見過。但她憑藉充分的經驗,做出了推測。
「…………真是……
有趣
呢,人世這東西。」
震爆彈伴隨着強光和巨響炸裂了。強烈的閃光和180分貝的巨大聲響,足以讓普通士兵喪失感官。
連那總是掛在臉上的微笑,胡道乃夢此刻也懶得擺出來了。因爲,周圍沒有別人。說到底,這世上就從來沒什麼有趣的事。
「……──!」
「是啊。個個都是優秀的殺手。可惜啊,生錯了時代。」
「…………欸。」
「哎呀,是嗎?」
(這是──
封眼
!)
胡道乃夢微微一笑。
「話說回來──你後面,不要緊嗎?」
「——!」
然而,老婦卻笑了。
「但是啊,小姑娘!一旦失手,
被吞噬的可就是你
!」
「……
用你的頭去撞地面,然後暈過去吧
。」
胡道乃夢,已經算到了這一步。當然,彈匣裏還留有子彈。老婦拼命想回頭,伸出手——但子彈的速度,顯然快得多。
「唔……」
然而,老婦
手上的嘴
——卻吞掉了光與聲音,輕易得令人不解。但是,胡道乃夢的準備,不止於此。
「抱歉啦。因爲你太強了,所以只能殺了你呢。」
○性質──儀式災害
能吞噬、吐出一切物質的反現實──「惡食」。這與作爲胡道乃夢基礎武裝的手槍是
極其相沖
的組合。無論以多快的速度射出子彈,都會被其無效化。
(該死!在保護自己之前,應該先殺了這小鬼的!)
「幹得漂亮,小姑娘。但你要記住。王牌──是要藏到最後的。」
○條件──每名對象,一生僅可被命令一次。
「……啊?」
老婦的後腦勺上也張開了一張「口」。它正獰笑着,吞下了那顆子彈。
樹海間,煙霧正以驚人的速度瀰漫開來。那是胡道乃夢與震爆彈一同投出的煙霧彈。剛纔的震爆彈,只是爲了那一瞬間的閃光——也就是爲了將自己隱藏於煙霧之中而施放的。
角福牟自嘲般地笑了,胡道乃夢則嘆了口氣。
角福牟從空中追擊着躲到巨木陰影處的胡道乃夢。
老婦憑藉百戰磨鍊的經驗,將感官打磨到了極限。胡道乃夢打算從煙霧深處進行射擊。她在瞄準「惡食」無法防禦的角度!
嘿嘿笑着的老婦——角福牟,一邊心情愉悅地奔跑,一邊擲出鐵釘。那釘子貫穿了胡道乃夢的肩膀,但也僅此而已。
「難道,你透過煙觀察這邊的手段是……手機?」
角福牟嘆了口氣。真是的,這世道變得也是夠古怪的。
角福牟的手,擒住了胡道乃夢的脖子。這意味着她的頭部已經進入「惡食」的有效範圍,也意味着勝負已分。
「什……!……這、這是什麼……!」
(啊,無聊,太無聊了。)
「像你這樣眼神的人,我可見過不少。」
子彈,貫穿了老婦的後腦。
(難道,她看穿了我的「惡食」的弱點?不,怎麼可能。)
○詳細──當
敵對
對象對視胡道乃夢的眼睛時,將無法違抗她的命令。
角福牟一次又一次地把頭砸向地面。大概是身體太結實了,要暈過去也得花些時間吧。胡道乃夢一副興味索然的樣子,背對着她。
「是嗎。那可就省事多了。」
(……什麼?)
「
有趣
?這哪裏有趣了?」
胡道乃夢的手中,握着銀色的絲線。那大概是言萬心葉遍佈森林的絲線的一部分吧。而那條絲線,正繫着固定在角福牟身後樹上的——一枚破片手雷的插銷上。
但老婦看穿了這一切。她的「口」將胡道乃夢全自動手槍的掃射全部吞噬。掃射結束的瞬間,老婦以猿猴般的姿勢壓低身體,蹬地——
(被迫動用這種垃圾一樣無聊透頂的力量,還不如死了算了。但是,必須保護草次郎他們。所以,還不能死。)
胡道乃夢憎惡着自己的終末。那種讓所有人都能如她所願的力量——正因如此,她永遠無法與任何人建立起真正意義上的羈絆。因爲在乃夢看來,所有人,都不過是提線木偶。
(啊……好嫉妒。)
因爲,那老婦是真正在享受戰鬥的。而少女,卻一直覺得無聊透頂。
■
金髮的美男子端着一副美麗的微笑,翻動着斗篷。
「我是西爾瓦諾·迪·本篤
㊟
三世。少年啊,容我稱讚你敢於獨自立於我面前的勇氣。故而,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字?」
(譯註:本篤,ベネディクトゥス,Benedictus,拉丁語中意味着祝福的或受讚美的。歷史上曾有一位聖本篤(Benedict of Nursia,約480–547年),6世紀在意大利卡西諾山建立修道院並制定嚴格會規的修道士,開創了本篤會,制定了《本篤會規》,被譽爲西方修道制之父。)
在蒼翠美麗的樹海中,與金髮青年——西爾瓦諾對峙的,是眼神兇惡的少年。
「名字什麼的都無所謂。而且,有什麼意義。」
「戰鬥需要美學。禮節造就騎士。難道不是嗎?」
「不。戰鬥不需要美學。只要有揍人的傢伙和被揍的傢伙。然後,有贏家和輸家就夠了。用言語去掩蓋戰鬥的本質——那是懦夫所爲。」
西爾瓦諾注視着少年。起初,他以爲那是飢渴野獸般的眼神。但是,不對。野獸並不尋求戰鬥,它們僅僅爲了生存而戰。可少年的眼神,是爲了戰鬥而活。
「你,很強嗎? 西爾瓦諾。」
「當然。我在梵蒂岡的反現實戰鬥部隊裏,是年輕人裏最強的。就算和年長者比也不遜色。至少,絕不會輸給區區一個少年。」
少年,擺開了架勢。
「那麼,就試着用你那把戰錘,從正面打倒我吧。」
西爾瓦諾覺得那雙眼睛似曾相識。他很快明白了那像誰。少年那閃着兇光的眼睛,簡直和他那個癮君子混混父親一模一樣。金髮青年握緊了戰錘。
(好了,想想辦法——至少控制在讓他受點傷的程度就收手吧。)
西爾瓦諾是驕傲的梵蒂岡騎士。殺害一個少年——即使對方身負反現實性——這種事,他想都不願想。所以,他開始思索如何手下留情。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西爾瓦諾感覺到,周邊的空氣變得刺骨一般的寒冷。看着那個渾身是血卻仍笑個不停的少年,金髮青年感到了一絲恐懼。
西爾瓦諾試圖直擊義人的面門,但被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震住了——咆哮聲變得更大了。剛纔的嘶吼雖然驚人,但終究還在人類的範疇內。
快到令人窒息的無呼吸連打。雙手握着戰錘的西爾瓦諾,對此毫無防禦手段。在喫到第五拳時,他用錘柄猛擊了義人的臉,但少年依然沒有停歇。
(……不妙!)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西爾瓦諾雖然屬於梵蒂岡的反現實組織,卻從未遇見過聖經中所記載的那種「惡魔」。宗教意義上的惡魔屬於共同幻想的存在,本不該存在於現代。
「就用你那風刃,來試着殺掉我啊——」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奈落之錘
。」
足以掀飛三噸重的卡車的狂風,被他就這麼笑着接了下來。這樣的人類,可能存在嗎?
以戰錘爲中心,暴虐的狂風呼嘯而起。風化作鐮鼬,撕裂着義人的身體。
渾身是血的少年站了起來。然後,砰!鮮血隨着他的衝鋒灑在樹海之中,而他的速度——比剛纔快了何止一倍。
(這是人類的,聲音嗎?)
「…………」
(和剛纔的動作,完全不一樣了!)
他將樹枝當作單槓快速旋轉,利用離心力筆直地朝西爾瓦諾衝去。西爾瓦諾立刻舉錘防禦,但義人抓住了戰錘的握柄。
(剛纔那一下,能讓他明白力量的差距就好了。)
「……——」
西爾瓦諾的戰錘,揮空了。義人根本沒有停下或閃避,只是筆直地繼續前衝。他鑽入揮空的戰錘內側,自下而上,一拳打在了西爾瓦諾的面門上。
勇魚義人步伐迅捷,一瞬間就突進到了西爾瓦諾的面前。但是,他是梵蒂岡的精英。在義人接近的完美時機,他揮舞着戰錘朝着對方的身體砸去。
(……不好,死了嗎?)
義人的迴旋踢,被
奈落之錘
擋住了。不僅如此,戰錘將少年踢擊的衝擊轉化爲風壓,風刃正撕裂着義人的全身。
「……唔!」
然而,少年那如同猿猴般的咆哮,徹底打消了西爾瓦諾的盤算。咆哮聲震撼着空氣,搖撼着森林的樹木,拍打着青年的肌膚。
青年無法理解少年話語的含義。他將全部力量注入戰錘,開始詠唱禱詞
【NO,未定「
勇魚義人
」】
——Stage 3: 「
成長
」
勇魚義人音速般的拳頭,砸在西爾瓦諾的臉上。
義人掄起拳頭砸向西爾瓦諾。西爾瓦諾被控制住了戰錘,雙手受限。但他同樣身經百戰。他立刻鬆開握柄,從義人下方鑽過,反抓住肩膀將其摔向地面。
此刻——是足以撕裂鼓膜的嘶吼。那明顯是非人之物。
「…………什麼?」
「怎麼了?啊? 就這點本事嗎? 就這點本事嗎!」
(……好快——)
「……!」
「——先來一拳。」
「還不夠。用你的錘子砸碎我。用你的風刃將我千刀萬剮。直到我死,或者你死爲止。」
風是肉眼不可見的,
奈落之錘
的風刃同樣無法用肉眼捕捉。然而,義人卻精準地看穿了每一道風刃,同時不斷逼近西爾瓦諾。
黃金的美男子翻着白眼,失去了意識。
「——我啊,從小就直覺很準。」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西爾瓦諾傾盡全身力量揮出戰錘。它化作狂暴的風,將樹海的樹木盡數摧折。那絕非人類所能承受的力量,但義人卻只是笑着。
少年嗚咽着垂下肩膀,跪倒在地。
「……——」
「…………什麼?」
「……——」
少年再次使出迴旋踢——但他的身體卻以人體不可能達到的角度彎曲,手指掐住地面,倒立着用腳後跟直接踢中西爾瓦諾的下巴。
西爾瓦諾看向義人。那名少年雙目充血,狂笑着。
西爾瓦諾被連擊壓制,原因有二。首先,他那大開大合、間隙頗多的戰錘招式被看穿了後搖。其次,在樹海這種障礙物衆多的地面,難以向後拉開距離。
「……!」
倒地的義人,僅憑背肌的力量就一躍而起。他用雙腿絞住西爾瓦諾,借力,如同擲鉛球般旋轉,將西爾瓦諾的頭狠狠砸向地面。
「………………你,也不行啊。」
爲了激勵自己,西爾瓦諾發出了怒吼。然而,那惡魔般的眼眸依舊冰冷。
(——它一定,就長着那張臉吧。)
「你現在看見的還是
我
嗎?你現在與之戰鬥的還是
我
嗎?」
「……
看着我
。好好看着我——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誰。」
(沒辦法了……!)
「看着
我
啊!看着
我
啊!……誰來……誰來和
我
……戰鬥啊……」
「——惡魔!吾誓將汝滅卻於此,以戰鬥女神之名!」
義人的身體猛地扭轉。他高高躍起,那是一記優美到極致的迴旋踢。以空手道爲根基的他,根本不在乎腳下地勢的惡劣。
「……
惡魔
?是嗎。我現在是惡魔啊。」
義人臉上浮現出狂熱的笑容,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徑直朝西爾瓦諾逼近。西爾瓦諾揮動戰錘,鐮鼬般的風刃襲向四周。
○性質——梵我合一
西爾瓦諾意識到了,他是「終末」,非人的人類之敵。不殺之,則必被殺。
「——可別死了啊。」
身爲侍奉神明之人,卻依靠反現實——惡魔的力量爲梵蒂岡而戰的部隊,祕跡衛士團。其中專司戰鬥的鐵錘官,各自都擁有特別的「戰錘」。
明明是獲勝的一方,少年卻仰天長嘯。那既不是向着任何人,亦不是在控訴神明,僅僅是爲了宣泄體內那無處宣泄的戰鬥的渴望,而持續嘶吼着。
義人向後躍開。風刃撕裂了他原先所在之處,將一棵巨樹劈爲兩半。
西爾瓦諾的戰錘,閃耀出暗紅的光芒。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這傢伙,什麼情況。)
「該死……!該死……!該死啊!和我戰鬥啊!不是其他人,就和我啊!我以爲……我以爲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混蛋!混蛋!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詳細——當對象對勇魚義人感到恐懼時,勇魚義人將獲得對象所想象並恐懼的姿態與性質。這些性質僅針對該對象顯現。
西爾瓦諾揮出了戰錘。錘子的軌跡化爲狂暴的風刃,襲向義人。
「……該死。」
(但是,如果惡魔這種生物真的存在的話——)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有意思……!有意思……!!」
「什麼……」
西爾瓦諾順勢揮出的戰錘,橫掃在義人的腹部上。義人如同被完美擊中的棒球一樣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樹上。
能感覺到骨頭碎裂的觸感,彷彿內臟也都被碾碎了。少年全身佈滿了切割傷,鮮血淋漓,比起人類更像一團肉塊。但
唯有那張臉,仍在笑着
。
「咕咳……」
勇魚義人那帶着悲傷的聲音,是西爾瓦諾最後記住的記憶。
在感覺到大腦震盪的同時,西爾瓦諾揮動了戰錘。風刃撕裂四周,但義人僅憑手臂的力量就高高彈起,抓住遠處的一根樹枝避開了風刃。
「……太棒了……太棒了啊。你的話……一定能和我好好打一場。」
「……!」
義人用力地、死死地握緊了拳頭。
「…………啊。」
西爾瓦諾用力握緊了戰錘。
「少年啊——可別死了。」
「……我,纔不是什麼惡魔。我就是我。我只是我自己。」
「……!」
「這樣,還覺得有意思嗎?」
■
我們從小,就擁有超能力。
(正因如此,乃夢姐無法相信任何愛意;正因如此,義人無法與任何人真誠相交。)
我們也從未像電影裏的英雄那樣,拯救過誰。之所以組成噬鯱者這樣的隊伍,是因爲想成爲「某種善良的存在」。但我覺得,我們做得還不夠。
「……哈?你這,什麼啊。好惡心。」
乘在巨大的影之巨人肩上的黑色魔王嘀咕道。我不由得苦笑。
「是嗎。彼此彼此吧?」
「不過謝謝你保護了親愛的。我剛纔實在是太慌亂了。抱歉,讓親愛的受驚了。真的很抱歉。如果現在傷到你,我絕對不會原諒自己。」
身後的心葉看起來還有些心神不寧,開口說道:
「沒、沒事啦……」
我不禁又苦笑起來。這樣就當沒事了真的好嗎?不好吧。唉,真是個老好人。
「不過草次郎?! 你難道——也是終末嗎?」
「……我也沒刻意隱瞞啦。只是不想說而已。」
我,乃夢姐,義人,都是如此。我們都打心底,爲這種力量感到羞恥。雖然我沒有他們那麼嚴重,但如果不是必要,也絕不會主動使用這份力量。
(不過——「終末」啊。這稱呼不錯。)
比「超能力」或者「特殊能力」好多了。聽起來就不像能被拯救的樣子。
「否定一切渴望。使夢想與希望無力化。這就是你的終末?」
「或許吧? 抱歉,我們除了自己人,沒遇到過其他怪物。」
「這樣的怪物可是有很多的。因爲,宇宙很廣闊嘛。」
「宇宙很廣闊」。也是個好詞呢。不過,現在黑之魔王正死死地盯着我不放。
「像你這樣的終末,我,絕不饒恕。」
「欸?」
「我說啊,能別自以爲是了嗎? 有更適合心葉的女孩子啦。」
「……這不是當然的嗎。畢竟
夢想,終有一日會實現
。」
「欸,誰啊。」
那大概與正常人所感受的幸福,是截然不同的東西吧。聽說想着喜歡的人,心會變得溫暖,會感到舒適,但我沒有那種情感。我的心,大概比任何人都要貧瘠——
但那又怎樣
?
「……你。」
我被黑之魔王那漆黑的眼睛凝視着。那份無盡的絕望,確實讓我有種我們是同類的感覺。但她,肯定是跟我
截然相反的存在
吧。
好吧,狠話是放出去了。
「……呵呵。他是超級棒的未來新郎對吧?」
「有一種我將其定義爲幸福的情感。對我來說,那就是全部。」
我擺出往常那副傻笑,眺望着那步步緊逼的影之巨人。
喊了一聲後,心葉將門禁卡對準電子鎖,穿過了「設施」的門。
「你所追求的『終結』,是失去了一切夢想與希望,萬物歸於停滯的世界。法則與存在全部消散……你一無所有呢。真的是,空無一物。可憐蟲。」
我笑了。
(我怎麼可能贏得了魔王。那麼,該怎麼拖延時間呢?)
「別在意。我也挺討厭那傢伙的。那種
爲了夢想與希望就肆意踐踏他人日常的貨色
,我絕不原諒。我只是決定了要這麼做而已。」
「是嗎。倒是偶爾有人這麼說我。不過,即便如此,我也從未覺得痛苦。確實,
我是個沒有價值的人
,光是存在就是拖人類後腿的廢物。但是,那又怎樣?有朋友在,能一起度過快樂的時光,這樣就夠了。」
「親愛的就很好。他的終末,是尋求某種救贖的祈禱。但是,你。那個內心空空如也,嬉皮笑臉,卻裝作人類的你——」
心葉一臉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差點笑噴出來。真是的,那是什麼表情啊。你啊,就那麼喜歡我嗎?哈哈,真是讓人高興啊。高興得我都快哭出來了。
心葉有些驚訝,黑之魔王笑着繼續說着。
「親愛的,你現在可以去怪異之王那裏了。」
「——你們兩個,可別亂來啊!」
「適合心葉的,要麼是任性神氣的妹妹系學妹,要麼是高挑文靜的深膚色酷姐啦。」
「因爲我的目的變了。爲了達成
我的幸福結局
,必須殺掉這個怪物纔行。」
「……草次郎。這,是
你的戰鬥
了,對吧?」
「該由你來決定世界不需要什麼嗎? 我可不允許。」
夢想會實現嗎。真是美麗的話語。在我身邊,夢想只是腐朽、消逝的過往而已。
黑之魔王冷笑了一聲,驚人的重壓瞬間籠罩了四周。她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我輕輕握了握拳,然後放鬆了架勢。以前,我那位很喜歡的
師父
說過,越是怕輸的時候,越不要鬥志昂揚。不過,那位師父也是因我的終末而死的。
「所以說,快去吧,心葉。」
「……幸福?你能感受的到嗎?像你這樣的怪物?」
「那麼——我上了,怪物。世界不需要像你這樣的東西。」
任誰都有些無法退讓的東西,尤其對於我們這些拼命想滿足自己定義的價值觀的傢伙來說。
「嘿,你還打算實現啊。明明世界已經改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