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荷葉邊騎士」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3279 字
我叫Luna。從很久以前就停止計算年齡了。
喜歡的食物是烤過的艾米諾洛契。討厭的食物是宿星結晶。這個次元的人,肯定誰也不曉得那是什麼吧。
『姐,妳別走!』
在我的故鄉,人們並沒有定居在星球上。有許多船團在羣星間輾轉遷徙,每回啓程都會生產燃料,旅居在宇宙間存活。
『唉,沒辦法嘛。也是有這樣的日子,嗯。』
荷葉邊騎士。那是我的外號。媒體與軍方相關人員擅自炒作的威名,說穿了也有造神的用意。
『毫無勝算。絕對。這樣只是去送死而已。』
我們的船「拉歐姆奇那」,目前被關係惡劣的國家……唉,儘管我們故鄉對所謂的國家概念稀薄。反正就是遭到關係惡劣的船團襲擊。而且作戰計劃縝密,對方處心積慮要將我們擊潰。
『怎麼?你覺得我會輸啊?』
『姐……妳明明知道……』
我可愛的弟弟。眼睛長得跟媽媽一模一樣。嘴巴大概像爸爸。
自己則長得跟任何一邊都不像。畢竟我是在工廠生產的軍用設計嬰兒。不過嘛,爸媽都還是對我百般疼愛啦。
『姐……妳跟我一起逃嘛……』
所以,儘管他握住我的手,我非得把那隻手甩開。
『之後見。等我回來,記得準備豐盛的晚餐。』
我搭上屬於自己的機體「銅刀」,然後飛向浩瀚無際的宇宙。
一邊望着故鄉在背後逐漸遠離,一邊讓我的師團散開。
直接連接神經的操控杆,可以同時操控幾千具人型兵器。
『……真假。』
然而出現在熒幕上的敵軍,何止幾千。那是幾萬、幾十萬的陣仗。
那裏是有老朽大樓沉沒其中,一座巨大的蒼藍湖泊。
(這麼嬌小又弱不禁風的生物,會是主櫃?明明連牙齒都那麼小?)
「──咦?」
在湖泊的淺灘上,有小小的東西掉在那裏。似乎在微微動着。
愚蠢且可悲的巨大守護者高聲大吼後,隨即笨拙地移動那句醜陋的身軀,要捶爛言萬小弟的身體。言萬小弟千鈞一髮地躲過,然後依然勇敢地繼續向前衝。
「還沒結束。」
「那是……狗?」
「這、這傢伙……」
「咦──」
「……Luna小姐。」
「傻瓜!不要動──」
『汪汪!』
令人喫驚。這孩子完全沒有放棄。回想起來,他從初次見面時就是這樣。這孩子一次也不曾放棄。我……對他的這種特質,懷有強烈的憧憬。
我變成怎樣都無所謂。至少,唯有這孩子。
「這傢伙……就是主櫃……──這個終局的根源。」
(當時我是不是該保護他呢?)
要是這孩子沒有先拔腿奔去,我就無法利用一瞬間的破綻伸出鐵絲。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傷得血肉模糊。
狂怒的巨大機械將視線轉向呆立着的我。那傢伙千篇一律地朝我擲出鐵針。那個會將我貫穿──然而我不在那裏。
「到水底下!」
(那麼,要怎麼樣才能死得輕鬆呢?)
──到頭來,我還是覺得怎樣都好。唉,明明趕快死一死就好了呀。
『汪!』
(──環境明亮。上層是夜之海。然後下層是回憶。原來如此。)
「……我們就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吧。」
■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言萬小弟嘀咕。啊,的確,直到剛纔還頻頻傳來的炮擊聲,不知不覺已經停止了。梅芙同學肯定死了吧。
組合出來的是守護者。模樣跟上層編織面具的傢伙完全一樣,屬於同種機械。也許這些傢伙屬於同一系列的其中兩具。
『哦哦。』
「Luna……小姐……」
「它的零件不夠。」
「拜託什麼?」
就這樣,我在搏鬥之後喪生了。不過,故鄉的人們勉強存活了下來。哎,怎麼說好呢,就是我成爲了俗稱的英雄。
我一低聲說,狗就吠得更兇了。可憐歸可憐,但是沒辦法。
(不管怎樣,沒能打倒這傢伙就會迎接死局?)
我一直看着那一幕。呆立不動。身體微微地在顫抖。
倒下的他一邊從嘴裏吐着血,一邊笑了笑。我將他抱緊。
我將手腕伸出的鐵絲,變形成銀色刺劍。如言萬小弟所說,這傢伙背後毫無防備。我鑽過機械縫隙,精準地刺進了要害。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好。把它摧毀吧。」
境界領域商會。那些居住在次元縫隙之中的經濟怪物,將賣剩遭到廢棄的我們進行莫名其妙的改造,然後廉價拋售給另一個次元的怪物們。
「Luna小姐,出口在那裏!」
他之所以笑,應該是不想讓我擔心吧。多麼令人疼惜。
這裏擺的應該是「希望守護的東西」吧。我有這種預感。像我這樣失去一切的人,就能痛切體會到。
「Luna小姐,拜託妳。」
「你等着!我現在就替你止血──」
(我又沒能保護好。)
言萬小弟拉起我的手臂。霎時間,巨大廢鐵落在狗的周圍。從廢鐵伸出的鋼索相互簇擁,進而組成機械的軀體。
我氣喘吁吁地趕到他身邊。
我將自己的鐵絲伸向水面底下,接着繞到巨大機械的背後,預先讓百分之九十九的自己移位了。剛纔那傢伙貫穿的,不過是我用百分之一的鐵絲塑造出來的表象。
短短的呻吟。有手感。機械緩緩地頹然倒下。用鋼索固定的廢鐵也墜地濺起水花。
不知道我弟弟怎麼樣了。他現在過得還好嗎?看到許多的我量產問世,不知道他心裏是什麼滋味。
我是在工廠生產出來的人類,神經活動時時都受到監視。換句話說,很容易就可以量產跟我完全一樣的自己。
『放馬過來啊,你們這些混球。我要將你們修理到一臺不剩。』
(其他的我,不知道會被什麼樣的人買走呢?唉,應該也會受到狠心的對待吧。大概也有人會過得幸福吧?不過說真的,心裏簡直想大罵渾球。)
他肯定很難受纔對。哭得比誰都久纔對。而我連那個都不瞭解。
「那裏有東西。」
穿過那條黑色通道之後,位於此處的空間,是將以往存在過的世界忠實重現出來的世界。美麗的蒼藍湖泊、毀壞倒塌的許多大樓、陰霾的天空,還有遼闊無際的空間。
(不過,反正一切都沒用。)
「你是傻瓜!傻瓜!傻瓜!傻瓜!傻瓜!」
這波奇襲究竟投入多少預算與人員啊。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可是那樣的匹夫之勇不會永遠持續,巨大機械擲出的幾十支鐵針貫穿了他的身體。紅色血液。肉綻骨碎。
「言萬小弟!」
「之後的事情。」
我不由得理解了。這個世界之所以行事極端,又有欠思慮的理由。對於人類始終關愛到可怕地步的理由。原來真面目,就是這隻小小的狗。
我把香菸滿滿吸入肺臟裏,然後吐了出來。
──如此的廣告出現,是在我戰死半年後的事情。
在國民之間廣受歡迎,似乎還出版了許多書與傳記。
不過,最近稍微有了變化。
他喊着衝了出去。像勇者一樣勇敢。連一件武器都不拿。
畢竟這個我──這具個體的我,在那場戰爭後會有幾千,或者幾萬具甦醒過來?說不定更多。事情發生在如此遙遠的未來,而且是另一個次元的宇宙。
「咕。」
滿身是傷的男生一邊拚命奔跑,一邊朝着光指去。
言萬小弟搖搖晃晃地起身。
(……傻孩子。)
『呼~』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沒必要問。非阻止他不可──我明明這麼想。
「Luna小姐,聲音……」
這是當然的。畢竟在物理上的出血量超級多。
(希望這孩子,可以過得幸福。)
多麼令人無奈的故事。梅芙奮不顧身無用,我們來到這裏也無用。畢竟不管怎麼想,我們根本就毫無勝算。
(不對。憑靠蒼之學園的科技,是不是救得了這個狀態的他?)
「背後的裝甲不夠。弱點外露。它在護着那裏。不只如此。它是舊機種。思考遲鈍。跟它打──有勝算。」
「去死吧。」
我對一切都不在乎,心裏儘想着趕快去死。
「嗯?怎麼了嗎,言萬小弟?你怕狗?」
正當我思索時,言萬小弟嘀咕一句:
那隻小狗一注意到我們,便露出牙齒威嚇。
「……咦?」
「怎麼樣?你口中的血味……有沒有減少一點?」
「……味道有夠重的。」
「──受死吧,渾球。」
(但是無所謂。反正我連一個人都保護不了。)
「Luna小姐,快後退!」
對。現在還不是認定沒救的時候。趕緊回地表的話,說不定還有救。
說起來,那個尺寸比較接近小狗。雖然長得毛茸茸,那似乎是以機械構成的,每走一步就會嘎吱作響。腿有六條,好像跟我們所知的物種不太一樣。
『那位戰場上的英雄,家家戶戶都能有一臺!』
劇烈的水花籠罩視野。彷彿被砂石車撞上的衝擊,我被拋到了半空。
(言萬小弟呢?)
他似乎和我一樣,也被撞飛了。我拚命在空中抱緊他,以防墜落的衝擊。
「嘎!」
重重墜地。相較於疼痛,言萬小弟是否平安更讓我牽掛。因爲他的全身明明就已經千瘡百孔了。在我臂彎中的他氣若游絲。
「──搞什麼,你們這些……」
有巨大的狗型守護者在。而且不是隻有一、兩頭。
好幾十頭守護者從湖底爬出,緊接着靜靜地望着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