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第12區購物旅行記』

這是在天空競技祭剛剛結束幾天後的事情。

放學後。我——言萬心葉被艾莉芙・安納托利亞學生會長叫了過去。

「呀，你來了啊，言萬同學。」

「是我。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剛這麼問出口，坐在學生會室裏那張大椅子上的艾莉芙會長就直勾勾地盯着我。

「怎、怎麼了？」

「你的意思是，要是沒事的話，就不會特地來見我對吧。」

「呃。」

「……哼。這樣啊。我還以爲我們多少算是朋友了呢。這樣啊。唉，也行吧。那我以後記得多準備些公事再叫你。」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看我慌亂的樣子，艾莉芙會長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呵呵，你總是那麼容易就當真呢。傻傻的很可愛。」

「……請問對上司的不滿，正式渠道上應該向哪裏申訴比較好？」

「我看看啊，再教育名單……寫上言萬心葉……」

「請不要把我加進那麼可怕的名單裏！！」

面對掌握絕對權力的艾莉芙會長，我這種小嘍囉毫無反抗的餘地。

「好了，說回找你來的正事吧。」

那不是確實有事嗎。我心裏忍不住這麼嘀咕着。

「最近，我打算找我的兩翼開個茶會。」

「哦……兩翼的話，是指戀兔學姐和西蒙學長吧。」

「你看。所以說，嗯，算是吧。我大概，就是挺八面玲瓏的。」

艾莉芙會長最核心的兩位心腹。爲了維持和他們的友好關係，私下的交流大概也少不了。

逛了幾個小時後，我兩手已經拎滿了紙袋。

而我，偏偏能清楚地看到這一點。所以纔會害怕。真的，很害怕。

艾莉芙會長臉紅着移開了視線。

「請說是細緻。身爲會長，掌控人心可是很重要的。話雖如此，我其實幾乎沒什麼朋友……政敵和暗殺對象倒是不少。」

被精準地刺中了。

她笑了。

「………………」

「你和我，大概確實很像。但我送你這個，並不是因爲不想被你討厭。」

「這是……手鐲。我覺得應該很適合你。」

「算是變裝吧。再怎麼說，我在這座城市裏也算是個名人。」

「……我只是拼命地，不想被討厭而已。」

「倒不如說……你再多說幾句，我也……不介意的。」

「…………」

「……噗。」

「哼——那你倒是說說，是哪樣？」

「嘿——聽起來蠻不錯的。」

「嗯？哼哼——♪」

「呵呵。言萬同學買得也太多了吧。」

錢是有的，但真要說想要什麼，卻一時想不出來。每天都忙得團團轉，再加上現在的日子已經夠幸福了，哪還有心思再去奢求什麼。不過既然難得來這種地方，隨便買點什麼當紀念似乎也不錯。

「欸。」

「哦，是嗎？那正好呢。」

「色……?! 我、我也沒讓你說到這種地步啦！！」

就這樣，我們一日的購物旅行記，正式開始了。

「……不是嗎？」

她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小的紙袋。

「沒想到您這麼心機。」

「而且也很帥，很適合你。」

「嗯！」

■

「哈?! 」

艾莉芙會長有些侷促地繞着手指。

「明白了。只要去買點合適的點心回來就行了，對吧。」

「我覺得超級可愛的。」

「會長露肩的樣子很新鮮，非常可愛……而且有點色氣。」

「誤會什麼……？」

「是、是嗎……？」

「那是在工作場合吧？今天是約…………今天是和朋友一起出來玩，應該沒問題的。」

我們隨便找了家咖啡店坐下，面對面喝着咖啡……我喝不來黑咖啡，所以加了很多糖和牛奶。

會長的臉頰輕輕泛紅，爲了掩飾尷尬清了清嗓子。

艾莉芙會長壞笑起來。

「而且看樣子，我們是同一類人呢。」

「你這一點，很美。」

「沒什麼。只是在想這傢伙，就是這樣到處刷身邊女孩子的好感度的吧。」

「……八面玲瓏。」

「需要我做什麼？」

提到第12區，最有名的自然是天空都市裏規模最大的集市。不過說實在的，那邊離蒼之學園其實有點遠，我們平常也不怎麼去。相比之下，在第12區西部機場的附近，有一座大型綜合設施——「Grand12」。

「欸？」

「也就是……我是藉着有事的名義，想約你一起去逛街而已！」

「……………………謝謝。」

「嗯？言萬同學也有想買的東西嗎？」

「結果你買了不少呢。都買了些什麼？」

「先買了平底鍋，稍微好一點的那種。宿舍的鍋已經粘得不行了，小柴一直在抱怨。然後是梅芙，她前陣子把馬克杯摔碎了，我就買了個她喜歡的角色的杯子。之後給吳學姐挑了個助眠眼罩，還有戀兔學姐在收的手辦……露娜小姐那邊，我買了她喜歡味道的香薰蠟燭。」

「不對！我有危險津貼，還住在宿舍，其實攢了不少錢來着！」

「……明白了。能被會長邀請，我很開心。」

她那宛如寶石般的眼睛，筆直地貫穿了我的視線。我一時說不出話。

艾莉芙會長輕輕低下了頭。

我不禁感到害羞，同時又有些高興，思緒被搞得亂糟糟的，只能含糊地「啊，嗯——」了幾聲。唉，真是蠢得沒救了。

「不好意思，本來是來陪會長買東西的。」

■

「嘿欸——雖然知道有這麼個地方，但我還是第一次來。」

「……怎、怎麼了。」

一直穿着正式制服的人，突然換上了帥氣又有些色氣的服裝時，總會讓人心中湧出一種莫名的感覺。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反差萌吧。

「不、不是那個意思……」

盯——艾莉芙會長一言不發，只是直勾勾地的盯着我。

「……非、非得說到這個份上你才懂，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傢伙……」

說到底，我對人類這種生物抱有一種恐懼。因爲人，有時候會因爲微不足道的理由，突然就開始討厭起誰。無論關係多好，哪怕曾經愛過。夫妻也好，母女也好，摯友之間也好。這世上不存在絕不會結束的關係。

把這些細節當作耳旁風吧。最近我終於意識到，這纔是在蒼之學園裏聰明地活下去的方法。

她語氣有些輕，像是在掩飾緊張，把東西遞到我面前。

「是嗎……我倒是有聽說評論女生的衣服算性騷擾。」

「這次呢，決定每個人各自帶一樣茶點來。」

我剛這麼想——

「不過呢，我完全不知道那兩個人會喜歡什麼。所以就輪到你登場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哦？」

她用貓貓拳輕輕拍了下我的肩。女孩子的心思，真難懂。

「那，我們走吧？」

她的視線微微搖晃，努力地維持着平靜，但臉頰還是微微泛紅。

「嗚——」

這位前輩真是可愛得過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要是不接的話那才叫失禮。

「對了會長……你的這身打扮。」

我害怕被大家討厭。所以只要能把這可能性降低哪怕百分之一，我大概什麼都願意做。眼前這堆紙袋，幾乎就是我恐懼的具象化。

艾莉芙會長不滿地鼓起臉，可愛地眯起了眼睛。

「欸……是給我的嗎？哇，好棒。」

（怎麼看都不是像我這樣的平民該來的地方——）

我一瞬間猶豫了一下。但覺得，對她說也沒關係。

平日裏總是身着制服、彷彿與美麗的珠寶爲伴的她，今天卻換成了露肩上衣、寬鬆的長褲，戴着顏色偏淺的墨鏡，還配了耳飾。一副典型的街頭風格。

「才、纔不是啦！」

「……爲什麼你打算一個人去啊？ 這是我的私人購物欸。」

「你的話，肯定一眼就知道他們會喜歡什麼吧？我要趁這個機會展示一下會長我高超的品味，然後好好地刷一波他們的忠誠度。」

「欸。我還以爲這是任務的一部分。」

「…………！」

「是的。不過，有件事我希望你別誤會。」

「欸欸欸?! 」

「我也知道……這樣其實沒什麼意義。」

「你啊……在奇怪的地方倒是特別直率。」

她笑了。我給她展示了自己如此難堪的一面，但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嗯……」

映入眼簾的是寬闊的中庭廣場，以及盤旋而上的巨大螺旋型自動扶梯。來來往往的人羣拎着大包小包，盡情享受着購物的樂趣。整座設施乾淨而高檔，和集市的氛圍截然不同。一樓更是排列着大量珠寶店之類的高端商鋪。

「而是因爲，我想讓你喜歡上我。」

——我想，我當時大概慌張到了恨不得自己忘掉的地步。像個笨蛋一樣手忙腳亂，情緒上頭，語無倫次地說了道謝之類的好多亂七八糟的話。艾莉芙會長看着我這副模樣，像惡作劇得逞的孩子一樣，哧哧地笑了。

「呵呵，你真的像只可愛的小狗呢。好啦人心掌握大成功～～距離你成爲我的忠犬也不遠了哦。」

「咕嗚嗚……完全被玩弄了。」

「啊哈哈。」

在滿是幸福笑容的人羣之中，她笑得尤爲開心。

這一天的事，我一輩子都不想忘記。

■

「——事情就是這樣。」

在購物的幾天後，按照約定，我和我的兩翼舉行了茶會。

「…………」

在我說起和言萬同學一起逛街的時候，那兩個人都用微妙的眼神盯着我。

「怎、怎麼了嘛。」

戀兔同學先開口了。

「小艾莉，你也太得意忘形了吧。」

「哈啊？」

「……第一次約會就送這麼貴的東西。那隻手鐲，多少錢？」

「12萬。」

「…………………………」

戀兔同學無語地低下了頭。什麼啊！我就是想送而已啊！有什麼不行的！我正在心裏這麼想着，身旁的弗恩又投來了一臉凝重的表情。

「小艾莉。男女之間是要講究拉扯的哦。要不停地吊胃口吊胃口，最後輕輕丟顆糖過去纔剛剛好。」

「欸……？不，那是……」

（真是的，這算什麼啊。）

可我並不討厭這種感覺。這反而讓我覺得很愜意。

戀兔同學向弗恩問道。

「嗯。」

「扣、扣你工資！」

他在我的房間裏，紳士得不能再紳士了。明明我這邊的緊張得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他還是跟往常一樣就那樣溫柔地笑着，結果我們就那麼愉快地做甜點度過了。那個、那個木頭腦袋！

大概，會一直聊到夕陽西下吧。

「…………但你是有那個打算的吧？ 想着萬一——」

「約……約會怎麼可能帶護衛啊。那也太不解風情了吧！」

我被弗恩一如既往地嘮叨了一通。而且偏偏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無比正確，我根本找不到反駁的餘地。

「會長，原來您對這種事情有興趣啊。真意外。」

「你這人真是一直這樣呢。就沒有點興趣愛好嗎？」

「……真的，什麼都沒發生。」

戀兔同學眯起眼睛，笑得一臉開心。能抓到我的把柄，她顯然樂在其中。而另一邊，弗恩·西蒙卻用有些訝異的眼神看着我。

一種浸滿糖漿，類似油炸麪包的甜點。甜得發膩，讓人忍不住一杯接一杯地喝紅茶。這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親手爲我做的點心。

「人生也太充實了吧！」

「唉……身爲學生會長，卻連護衛都不帶就在城裏亂逛。至少請把行程共享給我，或者帶其他學生會成員同行。」

「欸！這是手做的嗎?! 好厲害！不對！！小艾莉！！你把心葉帶進房間裏了!? !? 你也太肉食繫了吧！！！！」

「……你完全沒有嗎？ 我可從沒聽你提過這方面的事。」

能把這種話說得這麼理直氣壯的，也只有終末停滯委員會的 RANK1 了。

「是什麼？」

（真是的……這也太不像話了。）

沐浴着湛藍晴空下的陽光，我們的閒聊仍在繼續。

「……我其實找了很多點心啦。可是不管怎麼看，都沒有那種『對，就是這個』的感覺。」

看着我支支吾吾的樣子，戀兔同學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我放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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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說了出來。

「沒有。從以前開始就沒什麼興趣。」

「扣工資扣工資扣工資扣工資！！」

譯註：原文肝念して，不存在於現代詞典中，猜測作者可能打錯字了，應該是観念，與肝念同音，意爲觀念、死心等等

「不過呢，我覺得在那種場合下會不知所措，也是小艾莉的可愛之處哦。」

我的母親，是某種模仿人類的存在。從生物學上來說，她確實是我的母親，但她幾乎從未履行過那份職責。不過，唯獨有一次，她向研究員要來了廚具。在嚴密的監視下，母親笨拙地站在了廚房裏。

明明聚在一起的，是讓人聞風喪膽的蒼之學園的學生會長、鐵血副會長和人類最強的少女。可聊的，卻是這種隨處可見的少年少女的話題。

「喔喔……不愧是我的一翼，原來戀愛經驗這麼豐富。」

「我不是早就提醒過您了嗎，會長。您這個人啊……」

「我可是玩過三百多部美少女遊戲的女人！」

「所以小艾莉你買回來的就是這個甜點嗎？這個也太好喫了吧！這家店叫什麼。下次我也要去買。」

「帶、帶回房間……什麼的……又、又沒發生什麼。」

「……集市上也沒找到，所以我就查了食譜……然後我們倆一起……」

「有啊。衝浪、跳傘、一人旅行、國際象棋、將棋……」

不如說。

我們仰望着澄澈的藍天，閒聊了一會兒。

（她做的，就是這個點心——塔什·卡代夫。）

「然後言萬同學就問我，有沒有什麼喜歡的甜點？或者小時候回憶裏的點心之類的……我就想起了一個以前，媽媽只給我做過一次的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