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最深處，再之下的深淵』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3962 字
「八腳馬，開始潛航。」
船體突然一晃，海水不斷拍打着窗戶。船正逐漸沉入水底。引擎發出轟隆聲，撥開大海，八腳馬潛入了透明的海中世界。
「……哦哦，好厲害——」
「哈哈哈！對吧！在下很厲害吧！」
八腳馬開心的聲音在狹窄的船內迴響。是很厲害沒錯，但是……
「……這狹窄的空間，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八腳馬的船內只有一張椅子。恐怕原本是單人座的形態吧。我和梅芙在狹窄的室內擠成一團，尷尬地看着外面。
「請、請你再靠過去一點。」
「抱……抱歉。」
梅芙的腿很長，看起來坐得相當擠。她的頭髮散發出柑橘類的香味。話說回來，柔軟的……唔唔，要心無雜念……！
（露娜小姐在那之後怎麼樣了呢……？）
發現她失蹤的戀兔學姐正在聯絡某處。希望她能順利逃走。
「哇……好漂亮……好多小魚……啊，是燕魚。」
小小的藍色魚羣靠近潛水艇。八腳馬似乎正在用它的功能拍攝並顯示外部的景色。目前水深50米。水質清澈透明。潛水艇正朝着更深處的世界前進。
「！」
在我們正下方延展的，是無邊無際的海底。連光都無法到達的深藍色，宛如一個吞噬一切的巨大空洞。
（我們接下來要前往這裏嗎！）
一條頭骨碩大的鰺魚橫穿而過。它的眼神中既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
「那是浪人鰺呢。」
「梅芙很喜歡魚嗎？」
「八腳馬。水壓沒問題嗎？」
「現實越是被破壞，對現實以外的事物就越有利。」
「梅芙。你剛纔說的R值是什麼？」
「……誒？但是水深已經1200米了。這種地方居然有生物棲息——」
『……有點可怕呢。』
「——哎？」
等等。現在幾點了？我看向時鐘。
「我們已經潛了８個小時了！」
回過神來，時間已經流逝得令人恐懼。
那不是我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可愛的尺寸。
「八腳馬！提高速度！」
「——是生物！有個全長30千米以上的生物，正朝這邊過來！」
「嗯。看來情況很危險。水深——20萬5000米。」
我們繼續向黑暗中潛行。
「什麼有30千米以上？」梅芙問道。八腳馬大喊：
「言萬同學！」
『好的。梅芙學姐，言萬同學。你們那邊怎麼樣了？』
「衝進那個洞裏！」
「梅芙……梅芙！」
「咕啊啊啊！」
船內嘎吱嘎吱地搖晃起來。我們差點被驚人的海流翻弄。
「地球上最深的馬裏亞納海溝水深也才１萬米。」
從洞窟的方向，有心聲不斷朝我而來。而且不止一個兩個。
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失去意識的？梅芙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哎?! 」
「八腳馬，啓動照明裝置。」
「潛航能力有什麼問題嗎？」
「R值0.99。納克薩指數82.4。」
深海的世界，是如此可怕——卻又美麗。這樣的念頭，不知爲何突然浮現在腦海中。在這片只有微弱光芒的世界裏，生命仍在悄然呼吸。孤獨雖然令人畏懼，但同時也萬分美麗。
「至少有30千米以上！」
「
深海巨大症
。」
原來如此？ 通過R值的增減，可以判斷周圍是否有異常嗎？ 但梅芙沒有再做進一步的說明。
『■■■■』
「這……不是故障嗎？」
「到達水深1000米了！」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引擎聲，我們在深海中疾馳而過。
「——誒？」
梅芙讀出了八腳馬的儀表。
「……！梅芙！在下果然壞掉了嗎！」
■
「梅芙。有什麼東西從北邊過來了！恐怕是某種大型生物。」
那是我從未感受過的強烈感情，彷彿要將我的頭劈裂開來。
「詳細說明情況。」
眼神空洞的梅芙聽到我的話後，突然回過神來，大聲喊道：
小柴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是這個環境對通信造成了影響吧。
「瞭解。」
潛水艇在漆黑的世界中，撥開黑暗前進。
巨大的巖壁上，有一個巨大的空洞。
八腳馬的引擎發出悲鳴。但是，敵我之間的距離似乎在不斷縮小。
「那傢伙全長有50米啊！」
「越來越冷了呢。」
在如此冰冷，黑暗的世界裏指數居然幾乎相同嗎？和小柴的通信結束後，只剩下引擎的轟鳴聲。
「我……我沒事……朝那個方向，直線前進！」
八腳馬轟地一下一口氣提高了速度。
窗外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深海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沒有。並不是那樣。」
「——梅芙！水深超過200米了。」
「R值0.97。納克薩指數80.2」
——有聲音。它在呼喚我。
「哎？什——」
「繼續執行作戰。」
『哇……終於……有回應了……我正想着……要不要用沙姆希爾……呢。』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食物極爲稀少——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是絕佳的獵物！」
我們向小柴簡短地報告後，切斷了通信。
「——好大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在下的雷達有反應……這是什麼?! 難以置信！」
「水深20萬米？地球上還有這種地方嗎？」
『收到！之後如果發現生命體徵有異常，就讓你們回來。』
「哎？」
錘頭鯊從八腳馬的旁邊經過。
我和梅芙同時看向左側的顯示器。深海的深處，確實有什麼東西存在的氣息。我們凝視着那裏——突然，那個東西出現了。
小柴通過八腳馬的水中光無線通信聯繫上我們。
也就是所謂的錘子形狀頭部的鯊魚。以前我在電視上看過。是一種頭部像錘子一樣的鯊魚，並不是會襲擊人類的兇猛物種。
兩側突出的眼睛甚至沒有把我們納入視野就徑直遊了過去。
梅芙操作着控制面板，船外被更加強烈的光照亮——但是，那道光很快就被深海的黑暗吞噬，彷彿不存在意義。
不用讀心，梅芙那閃閃發光的眼神已經清楚地表明瞭她對外面的景色有多麼着迷。
不管怎麼想都是很奇怪的狀況。
那是，數不勝數的人類的思念。
剛坐上來時還像蒸桑拿一樣悶熱的八腳馬（梅芙的汗水觸感讓我有些退縮），現在被海水冷卻後開始變得寒冷。
（這些傢伙是什麼?! ）
「嗯。本來的話，這水壓連在下都承受不住。但不可思議的是，動作沒有問題。這片海洋的法則被反現實改寫了很多吧。」
（爲什麼海底會有這麼多人！）
「我知道那個。是錘頭鯊！」
水深200米——從這裏開始就是被稱爲「深海」的區域。
「R值是現實的強度指標。納克薩指數是R值的變動程度。」
『和地上的環境幾乎一樣呢！有什麼變化的話請聯繫我們！』
「騙人的吧。爲什麼時間會——八腳馬！」
「30千米?! 不可能有那種生物！」
「……比剛纔稍微下降了？」
「在深海，因爲食物極爲稀少，生物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成熟。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裏，它們就不斷地變得更大。這就是深海巨大症。」
「我來聯繫小柴他們」
「現實的……強度？」
就算如此，也有個限度吧！
我按下水中光無線通信的按鈕。
「梅芙！那邊。那邊有個洞窟！」
梅芙有些害怕。從山丘上眺望的海洋遼闊得彷彿事不關己。可一旦置身海中，那份廣闊近在咫尺，那無邊無際之感清晰地化爲恐懼。
海里響起嘎吱嘎吱的聲音。那一定是追趕我們的怪物吧。
「變動很大。這是——我們正在接近反現實空間的證據」
■
距我們進入位於深海20萬米處的海底洞窟，已經過了6個小時。
「梅芙，不喫點東西的話會撐不住的。來，我幫你開了罐頭。」
「……謝謝。」
但是，這個洞窟也太深了吧。我們已經走了很長時間，八腳馬的投光燈卻始終照不到洞窟的盡頭。
「你纔是，身體沒事吧？你看起來很不舒服。」
洞窟深處傳來了無數向我求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我被它們一直糾纏着，幾乎忍不住想要當場嘔吐。
但是，我可不想吐在這種狹窄的地方！
「……梅芙，你爲什麼會來蒼之學園？」
我得想些別的事情來分散注意力，就隨便找了個話題。她認真思考了一下，斟酌着用詞回答道：
「我……我的父親是醫生，也是神祕學者。」
「神祕學？」
「嗯。在蒼之學園裏，是叫奇蹟論吧。就是所謂的魔法。」
用我也能聽懂的方式來說的話就是——
「魔法師？」
梅芙對我的蠢話嗤之以鼻。
「不是那麼好的東西。雖然我小時候是相信的。」
「哎……什麼嘛好可愛。」
「可愛——」
她用那雙細長銳利的眼睛瞪着我。
「言萬同學，你這種地方可不好。」
梅芙的人生也挺像冒險故事的。不過如果不是這樣，她也不會來到20萬米深的深海了吧。我一下笑了出來。
「騙人的吧。那是，什麼？」
「就，就是……說什麼可愛。把心裏想都沒想過的事情就這樣說出口。」
「……呀啊啊啊……」
「哦哦，意外地是個冒失鬼。好可愛。」
她說這裏是宇宙法則無法正常運作的地方。但是在一片漆黑的視野中很難有實感。不過，我很快就明白了她話中的意思。
梅芙紅着臉向後跳開，在狹窄的潛水艇裏撞到了頭。
「怎麼了？啊，R值……又下降了！」
「會發生什麼嗎？」
「父親在監獄裏待了幾年後被釋放了。我和哥哥在這期間被12區收留……之後我們正式搬到了那個城市，然後進入了蒼之學園。」
雖說能看見別人的心，但溝通能力是否高超又是另一回事了。
「梅芙！要穿過大海了！」
——巨型機械結構體，宛如放棄了一切般，沉默地低着頭。
「我從以前開始，就會把心裏想的立刻說出口。」
「！快看儀表。」
「快看，那是地面！快看，是光。是月光！」
嘩啦！巨大的水花濺起。八腳馬從深海底部浮起，曝露於陸地的空氣中。
『又說可愛了！』
「又來了！不是的。我纔不是那樣的——」
「哎，什麼？」
「抱，抱歉。讓你不高興了？」
糟糕。好像把她搞糊塗了。
「真是波瀾萬丈的人生啊。」
奇怪。根據儀表，這裏應該還是深海纔對。
八腳馬打開了艙門。潮溼的空氣拂過臉頰。
※正因爲能將他人的心聲聽得一清二楚，所以才根本沒有隱藏自己的內心這一選擇。
「……嗯，是啊。不過，只是多少有點不快而已。」
『而且，還說把心裏想的立刻說出口。』
梅芙臉色嚴峻地指着數值。
她生氣地瞪着我。
「R值0.89。這說明我們所在的地方——比起現實已經更接近幻想了。」
（是我應對女孩子的水平太低了嗎?! ）
「呀——」
「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總，總之……我父親瞞着我們偷偷當神祕學者，引發了嚴重的反現實災害，然後被光明會逮捕了。」
「……你說什麼？」
看到她的反應，我意識到自己搞砸了。
在兩輪明月交錯，沒有星星的夜空下。
『那是什麼意思？怎麼回事？這個人到底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