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豚草公主與魔NN王
《利貝提姆皇國的豚草姬》 · 佐崎一路 · 3797 字
回首來看的話,我這自覺平凡無趣的人生說不定意外的幸福吧。
出生於一個科學、醫療與社會保障發達的和平國家,成長在一個算不上富裕但是與平窮無緣的家庭,接受着高於同時期平均值的愛情與教育,過着安穩的生活的寬限期。
【注:[猶予期間/寬限期] [モラトリアム/ Moratorium] 指的是一個人從進社會,到成爲一個獨當一面的大人被社會認同,這一段必要的期間。不過moratorium應該是有日本特色的英語翻譯。直接拿這個英文單詞去查它的中文,大概是找不到符合原文中意義的解釋。】
毫無疑問地相信着這一切都很普通的自己——曾經的,自己——喜歡讀書,在家的時候也會玩玩遊戲什麼的。進初中的時候因爲中二病發作而開始學習古武術,雖然不錯,但是考高中的時候差點跪了。
爲了交到女朋友而趁着進高中這個機會加入了輕音部,但是想玩的吉他卻一直做不好,不了了之後轉去當了鼓手——儘管如此和損友一起耍蠢,在學園祭上開live還是玩得挺開心的——不過,到最後還是過着和女友無緣的玩樂生活,偶爾會被武術師傅叫去強行陪練,被搞得破破爛爛的。
然後……
◆◇◆◇
猶如被強拖進深水裏一樣,因爲窒息而大口吸氣的時候,猛烈的咳嗽完全停不下來,在眼淚和鼻涕糊滿了扭曲的臉的同時,我躺在堅硬的牀上抽搐着身體縮成了一團。
「……哼。活過來了嗎。還真是命大的孩子啊。」
隨着嘶啞且冷淡的老婦的聲音,一塊布就這麼胡亂地丟到了臉上。
「好髒的臉啊,快擦擦吧。」
理解了這粗魯催促,還是咳嗽不止的我用丟來的布擦了臉。
「——非、非常感謝」
還沒有睜開眼的力氣,向着身邊有人在的安心感,和雖然冷淡隨便但是姑且好像還是關心着我的老婦人,我保持躺着的姿勢微微地低下了頭。
於是,像吞了棒子噎住了似的,感到身邊那聲音的主人僵住了。就這樣過了幾秒,對方的態度緩和了少許。
「……真是令人喫驚吶,「利貝提姆皇國的豚草姬」,聽說是傲慢得過分的蠢貨, 這不是能好好的道謝嘛。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我也是一開始就帶着有色眼鏡看人吶。——真是老啦。」
隨着自嘲的話語,感到對方大幅地聳了聳肩。
另一方面,我一邊忍耐着稍微平息下來的咳意,下意識的用着中高校時期學到的古武術的呼吸法調整着呼吸。一邊默默的思考剛剛聽到的話的意思,抱緊了混亂中的腦袋。
(「利貝提姆皇國的豚草姬」……說得是誰啊?我?咦,但是我是普通的高中男生……名字是……咦?利貝提姆皇國邊境伯奧蘭修的五女茜提安娜……吔?爲啥??)
在我心中,有着在地球上名叫日本的國家裏出生長大的高中男生,與處於大陸北部的利貝提姆皇國中的高位貴族的五女這兩個截然不同的記憶。
兩個相反的記憶互相沖突——並沒發生這種事——『哪一個都是正確的』這樣的認識,自然而然的被自己的內心接受了。更確切的說,是它們瞬間融合了吧。
「那個,你說死了——也就是說,是您替我治療,救了我嗎?」
沮喪的同時在牀上努力的低下頭——因爲肚子上肉的妨礙無法好好的做出前屈——返還了鏡子。
「……這又是」
直接原因是事故,但是10歲就因爲動脈硬化這種成人病的影響而夭折,實在是太沒臉見人了……心情沉重的同時產生了疑問。
總之,想確認自己現在的臉。我像怎麼看都是魔女的老婦人懇求着。她皺了下眉頭。雖然想要說什麼但是卻無言的從房間(雖然是像倉庫一樣的小房間,但是生活必須品齊全,給人一種單人的生活空間的感覺)角落的箱子裏取出了一面小鏡子。
「——這是怎麼回事……?」
愕然的——嘛,從開始基本上就一直是這樣——收回了鏡子的她,哼的回了一聲:
雖然做了一定程度的想像,坐在牀邊簡陋椅子上的是,穿着非常適合她的帶兜帽黑色長袍,手持多節長杖,看起來像魔法使一樣的女性。
橢圓型的鏡子中,一隻白豬眼睛瞪得滾圓。
我失望的嘆了口氣,百無聊賴地再一次向鏡子裏看去。
正好心情平靜下來,呼吸也變得足夠輕鬆了,我承受着微妙地沉重的身體帶來的不適,支起了上半身——身上好像蓋着薄毯子樣的東西,滑到了膝蓋那邊——再次用布擦了擦臉,惶恐地睜開了眼睛。
「——蕾吉娜」
「……這,這樣嗎,真是遺憾。」
哎真是恭喜你啊,用聽起來假惺惺的,馬馬虎虎的語調這樣說着。
再確認一下的話,不太習慣的金色長髮中帶着少許紅色,總得看上去是粉紅色的——服裝一定是配合這點而選的吧,但是明顯做過頭了——皮膚大概是營養偏頗的緣故吧,不僅粗糙還長了疙瘩。原來的顏色應該是非常的白——嘛,就是因爲這樣看起來纔像白豬——皮膚也應該是相當細緻的。翡翠色的眼瞳,端正的鼻樑,櫻色的嘴脣什麼的,明明原本各個部件都不錯的。因爲病態地肥胖的關係全部都浪費了,真是慘不忍睹。
「不是,我專精的是使役魔法。雖然或多或少能治療些疾病和外傷,不過復活死人那種伎倆——總之我是做不到的。但是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同行的友人是那方面的專家……嘛,那傢伙是我之上的怪人,單純只是心血來潮吧,給你施加了蘇生術——本來就是需要一定時間才能看出是否成功的賭博,你就這樣失去了在天上奏豎琴的機會,掉回地上了。」
說實話很麻煩,本想放着不管的。但是我不喜歡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被捲進去,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被懷疑。就和正好來玩的友人去稍微看了看,你就倒在那兒死了。」
……在自己看來,素材本身並不糟,不過美醜的標準在不同的時代,國家之間會有非常大的不同。大概在世間看來是相當的醜吧。
「真是謝謝您。給您添了麻煩真是對不起。另外,您救了我,請容我再次道謝。」
自也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麼好,與此同時鏡子裏的豬的嘴脣做了同樣的動作。
因爲鬆弛的贅肉的原因稍顯老態,但是從皮膚的張力上來看的話應該還是孩子。說起來茜提安娜(自己)的11歲生日確實是在下個月。再過兩年就是13歲成人了。也有思考着該進入社交界,應該是爲了在皇都希林頓生活而組織旅程這樣的事……關聯的記憶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一樣浮了上來。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遞過來的是雖然有些陳舊,但是即使給貴族使用也不會丟其臉的精巧鏡子,着實喫了一驚,滿懷感激的接了過來。
再看看手,簡直像嬰兒那樣沒有凹凸,像一味的只塞滿了肥肉的火腿一樣的手。和在地球上充分鍛鍊過的手臂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那麼,那個……你說死了——爲我施加治療術的大人是……?」
首先映入眼睛的是,粉紅色惡趣味的寬鬆洋裝,和緊緊地被它包着的肉塊——花少許時間,直接摸上去感受了一下,才自覺那是我的肚子。
本來是評論和過去曾被譽爲『利貝提姆皇國的蘭花』的生母一點也不像的醜女時用的風涼話,很諷刺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變成了對自己的蔑稱。
聽到了詭異的聲音,猛然朝着因爲太過喫驚而直到剛纔都忘掉了的同室者的方向轉頭望去。
鏡子裏映出的果然是失落的白豬的樣子,我無精打采的垂下了頭。
比起對眼前的老婦人如猜測般是魔女這種事的警戒與驚奇,更在意爲我治療的另一個術士——如果是治療者本人的話,說不定能期待給我現在記憶混亂的原因做出一些說明——我稍顯性急的詢問着。
就連封閉的自己,和住在黑暗之森(TenebraeNemus)形同隱士的這個魔女都知道的話,在市井之中想必已是無人不曉了吧。
「給。」
但是,「剛纔就用轉移魔術回去了,那人也是非常的忙碌的呢。下次再來不知道要幾年以後了。」得到了這樣冷淡的回答。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那個,對不起,請問有像鏡子那樣的東西嗎?」
「根據友人的判斷,恐怕是因爲馬車翻倒時的衝擊,心臟停止了吧。因爲本來就過着沒有節制的生活,所以突然的就死掉了……友人是這樣說的。」
年齡倒是稍微猜不透。脊樑凜然地挺着,臉上明顯地殘留着年輕時肯定是個美人的痕跡,就算不管那頭令人驚歎的的白髮(還是銀色的?),看起來也是超過50歲,或許100歲了的,給人以不可思議印像的女性。
現在的狀況是:我出門採藥草的時候我的使魔發現了橫倒在森林裏的貴族馬車,畫了家紋,直接就發現是利貝提姆皇國邊境伯的東西了。於是就跑去確認。
一定是從我離開鏡子,環視四周的可疑眼神中讀到了內心吧。老婦人好像感覺很有趣的樣子,說明了情況。
說得太過清爽,不由得發出了「蛤?」這樣愚蠢的聲音。
(利貝提姆皇國的豚草姬,嗎?)
「這裏是我的小屋。處於大陸中央,被稱爲魔物根據地的黑暗之森(Tenebrae Nemus)外面,皇國和帝國領地接壤處的一角,距離你父親治理的邊境領與皇都連接着的大道大概有50千米遠。
「?」
無視思來想去的我,邁着甚至可以踢飛「矍鑠」這個詞的步伐,再次走向角落裏的箱子,背對着我又說了一句:
「我的名字。」
【注:矍鑠:jue shuo 形容老年人很有精神的樣子】
啊啊……終於理解了的我,再次低下了頭。
「真是失禮了,蕾吉娜大人」
「哼。面對恩人連名字也不問,真是沒禮貌的豚草呢。」
鼻子響亮的哼了一聲,嚴厲的捨棄了我的感謝。面對這正論我也只有默默的低着頭。而且『蕾吉娜(女王)』,還真是一個恰當的名字啊。
【注:原文是寫作女王,讀作蕾吉娜(レジーナ)。翻譯成英文的話,並不是名字Regina ,而是regnant。一般和Queen寫在一起,意思就是女王。『Queen regnant』這樣】
雖然知道不是時候,但是面對『[豚草公主]在[魔女之王]的小屋裏打擾』這個奇怪的像諧音一樣的狀況,我輕輕的笑了出來。
現在想想,似乎是自己前世的記憶、和如今的自己融合並復活以來,像這樣勉強的笑,恐怕是第一次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