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比如，倘若星星墜落。』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3814 字
我曾以爲那是一片美麗的花海。
（不對。那些是……手？）
一隻只朝着天空攤開手掌的手從地面生長而出，鋪滿了整片視野，宛如盛放的花海一般。這番光景一直綿延至地平線的盡頭。放眼四周，數以億計的手如同繁花般競相綻開。
「這就是，你的心象世界。」
我與艾美莉亞環顧四周。這片太過遼闊、無邊無際的世界，無法簡單的用真美啊之類的語言來描述。可是，倘若問起它是否污穢，那又絕對並非如此。
「…………啊，這是。」
艾美莉亞握住了生長在腳邊的一隻手。
「這是伊莎貝拉·愛德華茲的手。那是一位不注重外在修飾，質樸的堪薩斯老奶奶。她每個禮拜，都滿心期待着和老友一起參加『編織俱樂部』。上個星期她還在織毛衣。」
「……啊。」
「那一隻，是亞特蘭大的水管工安德魯·趙的。那邊那隻，是克利夫蘭的冰淇淋店員瑪修·德魯卡的……眼前的這些，全都是熟悉的手。」
看着艾美莉亞露出飄渺的笑容，我單純由衷地想着——
「你眼中的世界看起來很快樂……我無論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認識這其中的萬分之一吧。」
由手掌匯成的花田，一直綿延至地平線盡頭。這裏的每一位，都是艾美莉亞·瑪克比爾所珍視之人，是她理應愛着的每一個人。這片無限廣闊的世界——正是她那份愛本身。
「我在小時候，很喜歡汽車模型。」
「這倒是……有點意外。」
「因爲我那個時候很笨嘛，一個會把棉花糖拿去洗，結果看着它融化之後哭鼻子的笨蛋小孩。那時的我連電燈的光芒都覺得難以置信，還有劃破天空的飛機。甚至是柏油馬路，我都覺得不可思議。」
「……」
「和愚蠢的我同一種族的生物。花費了幾萬年的時間，交織着戰爭與愛意，創造了這個世界。」
她張開雙臂，彷彿緊緊擁抱着這片花田。
「——我，喜歡人類，非常喜歡！」
我也同樣，緊緊回抱住了她的身體。沒有一絲雜念，只是，純粹地傾注愛意。
「在這體感上5年的時間裏，你能忍受那種疼痛，痛苦和孤獨嗎？」
「……哈……哈……哈。」
她就像往常一樣，溫柔地撫摸着已經變成蠕動着的肉塊的我。
我能做到。我必須做到。大家正是爲了這一刻，才燃燒了自己的生命。
我把她嬌小的身體全部吞了下去。
「那……過來吧？不用擔心。這裏只有我們。」
「如果全人類，都變成了艾美莉亞·瑪克比爾的話……」
艾美莉亞·瑪克比爾與我一點一點地同化。身體彷彿要向兩側撕裂開來的劇痛，大腦像是被攪成一團漿糊般的反胃感不斷侵襲着我。即便如此，我仍拼盡全力忍耐着。
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腳。那是延伸到地平線的花田裏的，一朵手掌構成的花。
『來，好好嚥下去！』
「還有誰，會像這樣來擁抱你呢。」
「……」
「你很努力呢。」
就像是有人猛地用冰水澆透了我的大腦。艾美莉亞·瑪克比爾化作了我。我不再是言萬心葉，而是混雜了她存在的某種事物。我不再是我。名爲我的存在彷彿就要消失。
其實我心裏早就明白，光是靠幾句勸說，是改變不了她的行動的。
——那些重要之人的名字，再也回想不起來。
艾美莉亞·瑪克比爾有點害羞的笑了笑。
「……是啊，確實呢。那樣，是有一點點可怕呢。」
在這個世界裏，我們彼此的想法全都無所遁形。所以她應該知道，我的覺悟、我的決心……還有此刻的我，對她究竟有多麼畏懼。
「呃……嘔……」
我將她的身體用力壓向自己的體內。劇烈的異物感，隨之而來的疼痛。一點一點的，她逐漸融入進我的體內。但她只是淺淺一笑，任由我擺佈。
「你很努力了呢。但是對不起。這5年來，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有了一些進展。」
「…………乖哦乖哦。」
喫掉了3億個艾美莉亞。
——開始逐漸忘記自己原本是什麼模樣。
「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我真心覺得……如果是輸給你……也沒關係……」
「理論上來講確實可行。只要你吞下全部的我，你就能控制我的能力。就能夠將全世界的人，從和我0;艾美莉亞1;的同化中解放出來。」
喫掉了10000000個艾美莉亞。
喫掉了1000000個艾美莉亞。
我拼命忍住嘔吐的衝動，把嘔吐物連同地上的泥土一起捧起來重新嚥了下去。
喫掉了1億個艾美莉亞。
——感到神經崩潰，失去了視覺。
艾美莉亞從土裏鑽了出來。她一邊溫柔的撫摸着我的後背，一邊輕輕笑了一聲。
「……艾美莉亞……果然，還是算了吧。」
真是個溫柔得無可救藥的人。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嘔……哦哦哦哦哦……！」
我只是在哭泣。儘管眼球、鼻子、耳朵全都已經不復存在。只是悲傷，不停落淚。儘管什麼都無法分辨，痛苦，痛苦，好痛苦。
「……所以——抱歉。」
這樣啊。她連自己最終會走到那一地步，也早就心知肚明。
「嗯。」
持續吞食艾美莉亞十五年之後，我已經化作一顆完全的球體。這是即使已經忘記了肉體的意義，也徹底貫徹初心的結果。與其說那是生物，倒不如說更接近一塊礦物。
「晚安，接下來，就輪到我來努力了。」
「……沒事。我的母親，是一個軟弱的人。我甚至從來沒有被她擁抱過，甚至也沒有聽過她對我說一句我愛你。可是，和你待在一起的時候……我不禁會想，普通的母愛一定就是這種感覺吧。」
『不行啊，心葉，必須全部喫下去纔行。』
「就算這樣做，人類能夠得到拯救……你也會變得孤零零一個人。」
掉在地上的嘔吐物在爲我加油。
喫掉了10個艾美莉亞。
我努力了。雖然已經不知記憶爲何物，但是爲了那些曾經確實存在過的重要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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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再加把勁，可別輸了哦。」
「……是啊。但與你不同，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像愛花一樣愛人。」
「……來，抱抱——」
「想必終有一日，我也會再也承受不住這份孤獨，名爲艾美莉亞的人格，將會從宇宙之中消散。唯獨由我建立的潛藏在全人類意識深處的網絡，將留存於世間。它遠比國家、人種、血緣和摯友這類羈絆要更加強大……那將會是全新社會的框架。」
「爲什麼？」
我無法忍受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感覺，當場跪在地上嘔吐起來。
——甚至忘記了自己曾經愛着什麼。而這一切，還沒經過半年。
「真的，真的……很努力了……很厲害哦。」
喫掉了100000000個艾美莉亞。
——徹底迷失了自己的模樣，變成了一團粘稠蠕動的肉塊。
「哈啊……哈啊……哈啊……該死……可惡……！」
全身劇痛難忍，我按住心臟。彷彿全身的臟器，皮膚，甚至每一個細胞，全都在發生強烈的排異反應。體內傳來像是被老虎鉗硬生生撐開一樣的劇痛。
什麼都沒有。在我之中。
「這樣子，真的沒問題嗎？」
喫掉了2億個艾美莉亞。
啊，真是的。她果然總是這麼正確，只能令人苦笑一聲。
真的，僅此而已。露娜小姐和戀兔宿舍的大家，奈奈和蕾雅，那些對我來說無比重要的人們不在的話……我或許會欣然選擇協助她。但，事實並非如此。
「嘔呃啊啊啊……咳……咳咳……呃……」
『 』
喫掉了100個艾美莉亞。
瞬間——世界重新充滿手掌。
「強者戰鬥本就理所當然。因爲強大。所以自然不會恐懼。當弱者向強者發起挑戰時。那一刻流露出的情感，才叫做真正的勇氣。」
「你也是如此吧？所以——你才那樣嚮往他人。」
「自那之後過去了二十四小時。我0;艾美莉亞1;的效果範圍，已經達到半個地球了。」
喫掉了10000個艾美莉亞。
——劇痛讓我滿地打滾，一次又一次地嘔吐。
喫掉了1000個艾美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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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葉你真厲害，沒想到你真的把一億個我0;艾美莉亞1;全都喫掉了。」
我抓住艾美莉亞的手，用自己的身體拼命將她吞了下去。
「你已經沒有理性了。連話語也無法理解了。可唯獨那份決心還殘存着啊。」
「……」
「可以再來一份了喲。還有30億個艾美莉亞。」
「不必感到羞愧。那正是勇氣。」
綿延至地平線的花海，此刻早已變得像一片荒野一樣蕭條荒蕪。
我惴惴不安地湊近上前，嬌小的她抱住了我的頭。那是一個無比溫柔，充滿不求回報的愛意的擁抱，讓人想要就一直這樣子擁抱下去。
「哈啊……哈啊……」
「…………」
「這樣啊，那就加油吧。真了不起。我也來幫你，就讓我們一起試着撐到極限吧。」
「我害怕失去這個世界。」
「……我做不到。」
「……可你應該也明白……像你這樣悲傷的人，如果成爲我0;艾美莉亞1;的話，就能變得幸福……只要輸給我，你的願望就會實現……」
「怎麼了？」
喫掉了100000個艾美莉亞。
「咕嗚……嗚……」
我加大了緊緊抱着她的雙手的力道。
「我明明，還有這麼多呢。」
「嗚呃……嘔哦哦哦哦哦哦……！」
『 』
她的原動力，從始至終便是如此。她的內心不存在悲傷。就連憤怒，義憤之類的情感都不存在。我從未見過有任何人，能像她這樣如此純粹地忠實於自身的渴望。
——不停地嘶喊着我就是我，直到喉嚨滲出鮮血。
「這裏是精神世界，時間要多少有多少。但是，要喫完一億個艾美莉亞·瑪克比爾，究竟要花多長時間呢？假設每秒吞下一個人的話，27778個小時。3.17年。不過，實際算起來，大概得花5年吧。」
她張開雙臂，溫柔地注視着我。這一定是a Session.的本質吧。此刻我們二人，正處於同化之中。即使我們是不共戴天的仇敵——卻絕非彼此憎恨的對象。
吞食他人，就意味着將成爲另一個人。我拼命地告訴自己。我是言萬心葉。我是言萬心葉。我是言萬心葉。
——艾美莉亞·瑪克比爾笑了。
淚水流淌過她的臉頰，她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臉龐。心裏明明想着必須要吞食她，但身體卻完全動彈不得。不過，我已經明白，一切都要結束了。
「再見了，言萬心葉。」
意識突然斷片。我死了。
——這一天，因爲我，人類毀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