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英雄之路,不過常人之途』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3929 字
我一步兩級地衝下從樹海通往地下的階梯。
(義人。草次郎。乃夢姐——)
他們明明得不到半點好處,卻還是選擇幫助我。僅僅因爲朋友說想這麼做這樣一個理由,他們就陪我來到了這種地方。
「來了!是入侵者!是言萬心葉!開火!開火——!」
衝下階梯,在混凝土築成的通道里飛奔時,幾個身穿白衣的男人從障礙物後舉槍向我瞄準。那是89式5.56毫米突擊步槍。是自衛隊正式採用的制式武器。
「請給我!從那裏讓開——!」
我用露娜小姐那纏繞在我全身上下的纖細的絲線,在身前築起防壁,接下了所有子彈。我意識到,她的絲線已經越來越少了。
(露娜小姐也是。)
她總是在幫助我。而我,總是在讓她擔心。
「呀啊啊啊啊!」
我牽引着絲線防壁強行往前推進,幾乎壓縮到極限距離後,我迅速用體術逐個制伏研究員們。對付拿着槍械的敵人我很拿手。因爲只要讀心,就能輕易知道子彈會以什麼軌跡飛來。
「……」
將拳頭埋入最後一人的心窩,讓他昏迷後。我沒有停步,繼續向前衝去。
(我無論何時,只靠自己一個人的話,什麼都做不到。)
靠着同伴和朋友的幫助,我才能走到今天——這是何等的幸福?
「……你來了啊,言萬心葉。」
我穿過通道後,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穹頂狀廣場。由樹根織成的穹頂之下,是一片浸至腳踝的淺湖。湖心處,有一座小小的神社。神社前設置的祭壇上——一名長着巨大的角的少女,正靜靜地沉睡着。而她的身旁,站着一位老人。
「您是……天草清麿長官?」
「你認識我嗎?」
站在沉睡少女身旁的白髮老人——異廳長官天草清麿有一些驚訝。
「……這裏是。」
「!」
「……不,我知道。因爲我曾看過她的內心。」
「就像你察覺了這個世界真相一樣,它大概也察覺了吧。然後,在這個世界度過了數千年,數萬年,甚至數億年吧。可是……」
「抱歉,長官。我知道您拿着槍。」
因爲,她相信着人類的愛與勇氣,相信着夢想與希望。正是那份滿溢的溫柔,才讓她成爲了孤身一人與世界奮戰的英雄。所以,她一定會幫助我。
「不。和他們敵對吧。那樣就能和各種傢伙戰鬥了。想想就爽。」
(譯註:鹿鳴館,日本明治維新後在東京建的一所類似於沙龍的會館,供改革西化後的達官貴人們聚會風雅的地方。)
「聽說
線之人
也挑戰過『
殘響的遺骸
』的試煉。它是個憎恨無聊,尋求無限的消遣的怪物……這個世界,對它來說不是正合適嗎。」
「——先陪我跳支舞嗎?」
「哇啊——!這就是汽車嗎!這還是我第一次坐上真的呢——!」
「太沒出息了,草次郎。你練得還不夠。」
「所以,要戰鬥」
「乃夢姐,肩膀和耳朵沒事吧?」
我將斬擊「
a Session.
」戴在她左手的無名指上。
「我們算是終末吧?沒了怪異之王大人的庇護,馬上就會被異廳的人抓起來吧……像心葉那樣,反過來站到大組織那邊好像也不錯。」
我握住了她的左手。只要是她,我就能與之相連——這是我的直覺,同時也是基於我的終末,分析得出的結論。
「是初次見面吧。言萬心葉。上次的戰鬥,我們沒能好好說上話呢。」
■
「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樂意之至。」
「是的,一定會的。」
「對。我要去戰鬥,去得到戰鬥盡頭的那份幸福……那就是我的青春。」
對着溫和微笑的長官,我也報以微笑,向他靠近。他正揹着手握着一把手槍。等我靠近,長官以驚人的速度舉槍,扣動了扳機。但被銀絲輕易地彈開。
「彼此彼此。你前去討伐星鯨時,我曾在地上觀望。」
「……是的。」
她有些悲傷地呢喃着,是在憐憫
線之人
吧。我知道她無比善良。
雖然在異廳做了應急處理,但乃夢姐的肩膀和耳朵都被打穿了。她是靠着毅力和大量止痛藥,才勉強能開車。
「……因爲如果在這裏逃走,到死都會後悔的吧。」
看來他們也已經察覺到了。這個次元,是新生的宇宙。
「那孩子哭着將我討伐。爲了保護世界,殺死了深愛的家人。那是英雄的作爲,我爲他感到驕傲。但是,我偶爾會想——」
「……果然,那傢伙是特別的嗎?」
「但是……可以再稍微,跳一會兒舞嗎?」
在這漆黑的世界裏,有一位散發着淡淡白光的少女。那是長着虎尾與鹿角、自遠古存活至今的神祇。
「——厭倦了?」
「去獲得完美無缺的,只屬於我的幸福……不——去獲得『認可』。」
「過去,我也曾像現在這樣在鹿鳴館
㊟
跳舞。雖然時間短暫,但那段日子裏,我只是個普通的少女。」
車內的所有人直接無視了說着蠢話的義人。等等,「我們」? 該不會不只是草次郎,連義人和乃夢姐也是終末吧?
「是啊。它一定是爲此纔去拜訪『
殘響的遺骸
』吧。爲了實現自己的渴望——從無聊中逃離。但想必,沒能成功。」
「……即便如此。」
「……哈啊——…………真是的……差點以爲要死了…………」
回程的吉普車裏,大家都累到不行,昏昏欲睡。
「謹此懇求您,怪異之王。我必須前往『
殘響的遺骸
』的所在之處。能否請您,借予我那份力量?」
「……我……會後悔嗎。」
傳入愣住的我的耳中的,是一道美麗而清冽的聲音。同時,還有令人心生畏懼的威壓。我不由得膝蓋發軟,想要低下頭去。那聲音無疑是神的威光。
「……我、我也是有好幾下打中的好不好!」
「是爲了情義嗎?還是信念? 抑或是誓言?」
「
那麼
,我也助你一臂之力吧。」
「怪異之王嗎。看起來很強。跟我打一場。」
只有一個人例外——怪異之王。她的角頂到車頂,顯得有些侷促,卻依舊雙眼閃閃發亮地望着窗外。
「……是
前一個世界的事
嗎。」
「那般強大的怪異,即便在神代也未曾有過。恐怕在許多宇宙中都不存在。究竟要發生何等奇蹟,纔會誕生那般可怖的存在呢……」
「……——」
她於公元999年,引發了世上最著名的反現實事件之一——「百鬼夜行」。討伐了作爲主謀的怪異之王的,應該是陰陽廳的一名特工。
「真是一條艱難的路呢。」
「……欸?」
阻止了遍體鱗傷的草次郎和受了點輕傷的黑之魔王的單挑的,是異廳。因爲怪異之王提出了交換條件——「我不會引發百鬼夜行,但你們不能妨礙言萬心葉」。
「…………」
「曾經,我和您並肩作戰過。爲了保護東京,對抗來自異次元的軍隊。」
「住手!怪異之王現在雖然沉睡着,但封印已經因環境變化而解開了!誰也無法預料喚醒她會引發什麼!」
「……你自己都快散架了,還有這精神頭啊。」
據說世界正面臨終末,總有一天終將毀滅。但即使在那樣的世界裏,幸福也當如繁星散佈各處,願望也理應能夠實現。總有一天,一定能抵達某個地方。
「放心吧。我從骨子裏就是個研究者,沒有戰鬥方面的本事。」
怪異之王想要傳達給我的情感,無比的清晰。此刻我們心意相通,我的糾結、我的決心,一切的一切,也都會傳達到她那裏。
看來在「
a Session.
」的作用下,她也與我心意相通,已經取回了前一個世界的記憶。現在的我和她,是名副其實的一心同體。到目前爲止的一切經過,她想必也已經理解了吧。
即便我脫離這個世界,世界走向毀滅的概率也並不高。比起我離開,他們更害怕怪異之王大鬧一場、導致日本淪陷吧。
「……失禮了,怪異之王。」
「想什麼?」
「啊,
線之人
也是隻靠精神體活動的。」
「我拋棄了大家。我不想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假裝幸福地活下去。」
怪異之王舞動着,溫柔地揚起了嘴角。
用銀絲束縛住長官的身體後,我將他平放在淺池中。
我和她相視一笑,在這漆黑的世界裏,繼續跳着舞。
我愣了一下,但隨即笑了出來。
「如果能只是作爲普通的母子一起生活,然後死去,該有多好……」
「——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怪異之王」
咚!光芒瞬間閃過。驚人的能量波動席捲了四周,世界被純白的光芒籠罩。那是純粹到近乎無暇的白色氣息。我與她的心,合二爲一。
「……您知道嗎?」
草次郎的臉腫得不成樣子,狼狽不堪。他雖然因爲否定渴望,讓黑之魔王的影子與影之巨人們失效了,但似乎還是在單純的體術較量上被徹底壓制,捱了一頓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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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們也得考慮一下今後的立場了。」
怪異之王肯定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真是個可悲到極點的傢伙。
「我曾在會議上見過您幾次……我並不想傷害您。」
「嗯。他過去曾作爲陰陽師守護這個國家。並且,討伐了我的,也是他。」
「即便是在被封印期間,我偶爾也能將意識投射出去。」
「呵呵,那時候天草先生慌成那樣,真有意思呢……在這種觀測者如此繁盛的世界裏,恆常性幾周就會穩定下來。就算引發百鬼夜行,也沒有意義了。」
「您的兒子?」
一旦喚醒這位英雄,她必定會不顧一切地爲世界而戰吧。那對人類是否算是好事,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認爲,她醒來絕非壞事。因爲她也是會爲信念,而踏着屍山血海前行的人。
「……唔。」
並沒有那麼高尚的理由。我之所以要捨棄這個幸福的世界,回到原來的世界——
「……言萬心葉。你,很像我的兒子。」
漆黑一片的世界裏,響起了音樂。那是一首我從未聽過的、旋律優美的鋼琴獨奏。她明明應該是公元999年被封印的怪異,曲子卻是西洋風格。
醒來時,眼前是漆黑一片的世界。
她微微一笑,牽起了我的手。
「普通的怪異,僅憑精神無法長久活動。會因爲宇宙的恆常性而崩潰。」
我不由得一陣無語。義人渾身都是刀傷,骨頭都斷了好幾根。怪異之王笑着,溫柔地回答他「等你恢復了再說吧」。
「……嗯。該怎麼辦呢。總之在那之前,能——」
「——這裏,似乎是我的精神世界呢。」
「痛死啦!不過也沒辦法吧,總不能叫救護車。」
本該由我來領舞,可她踏出的如詩一般流麗的步伐卻牽着我的身體舞動。
「那麼,言萬心葉。儀式準備什麼時候舉行?共同幻想能穩定到什麼時候誰也說不準,時間恐怕不多了。」
「我妹妹聯繫我了。儀式定在——四天後的11點25分。」
面對怪異之王的提問,我回答道。乃夢姐疑惑地歪了歪頭。
「時間定得還真精確呢?那天有什麼特別的嗎?」
我想了想,立刻反應過來。
「那天——是樂隊聯合演奏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