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言萬心葉』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1.1萬 字
隨後,我們回想起了
一切
。
「…………………………………………………………」
琳原本摸着我的頭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一股讓人渾身發冷的恐懼直穿心臟。她的手指在發抖,我也意識到自己的牙齒正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啊,所以我纔會,這麼害怕──)
我拼命裝作沒有察覺,假裝什麼都沒有看見。但這終究只是時間問題。我是言萬心葉,蒼之學園的學生。而她是——
「……不可能…………」
──前境界領域商會所屬成員,小柴琳。
「怎麼可能……」
「……」
「怎麼可能啊!」
她的慘叫聲在漆黑的走廊裏迴盪。那悲痛的叫喊被夜色吞沒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她的心情,我感同身受,痛得幾乎想哭。
「琳……使勁……把眼睛……閉上……」
「啊?」
「只要不停地告訴自己這是場夢,再睜開眼睛的話……這一切……會不會就不是真的了……」
平常做噩夢的時候,我常這麼做。拼命地告訴自己反正這些都是假的,然後想着陽光閉上眼。那時候,總是一下子就能醒過來。
「……對吧……這不可能的……對吧?琳……是吧……」
「…………啊。」
「因爲……我、我有記憶啊……我十七年來的回憶……從記事起……就一直沒什麼朋友……lin、琳和喵嗚來到了我身邊。遇見了噬鯱者的大家。」
「…………嗯」
「這到底算什麼啊?! 我的記憶又算什麼?! 那些人是誰?! 那些書架裏的人!我、我纔不認識那種傢伙!我怎麼會……認識……怎麼可能認識……」
「在境界領域商會的時候,我見過不少這類的虛擬世界。但這次的精度,簡直讓人懷疑自己的理智。恐怕超過99.9999999%以上都在模擬現實。正常人類根本無法分辨差異……如此精巧的虛擬世界,我從來沒見過。」
「……」
「恐怕,這個世界是『
殘響的遺骸
』創造的『
虛擬世界
』。」
「維持一個世界運行的成本是巨大的。更何況,是如此精巧而龐大的世界。所以,如果這個虛擬世界僅僅是爲了我們的試煉而創造的話……」
十年了。我和琳、喵嗚一起生活了十年的記憶,清晰地存在我的腦海裏。比在蒼之學園的時間——即使加上在墨西哥的時間還要長。我和她一起度過了更長的歲月。
看着啪嗒啪嗒掉眼淚的喵嗚,我和琳對視一眼,不知怎地,反而笑了出來。
啪嗒、啪嗒,眼淚砸在地上。我看着地上的淚痕,意識到了,在這個什麼都無法相信的世界裏,唯一還能相信的信念,以及絕對不能放手的、最重要的東西。
「這裏是──『
殘響的遺骸
』創造的,模擬世界……」
夜晚的寂靜,輕柔迴響的蟲鳴,隱約可聞的海潮聲,彷彿將世界勾勒出輪廓的、初冬的宜人微風。這一切,都與現實世界別無二致。
「唔……嗚……別哭了……一哭……喵嗚也會……難過的……」
「……這算什麼啊……」
夜色已深。我在自己房間裏,給戀兔學姐和梅芙發去了道歉和感謝的郵件。
「嗯。大概吧……那傢伙,真是個笨蛋。明明我們都停了,她一個人還在那裏哭個不停。」
「……但是啊,哥。我呢。」
「琳!的確,這個世界的一切或許都是假的。但是!」
可惡。可惡。可惡!豆大的淚水奪眶而出。因爲我,已經明白了。這裏到底是哪裏,我這十七年的記憶到底是什麼。過去的記憶開始復甦——蒼之學園、天空競技祭、東京防衛戰、篝火之國——那無數冒險的回憶一齊湧了上來。
『你的那個願望,是即使捨棄真正的願望,也想要實現的嗎? 』
「嗯。沒關係,不用道歉……我也一樣在猶豫。」
「等它的使命結束時……一切……都會消失嗎?」
「……琳?」
又或許那纔是真正的「試煉」嗎?是在質問我的願望,是否比這個世界更重要? 啊,可惡,這實在是過分得難以置信了。
「是啊……就算現在知道這裏是虛擬的,也分不清和現實到底有什麼不同。」
看着哭泣的我們,不知爲何喵嗚也開始哭了。她噠噠地小跑到抱在一起的我們身邊,張開雙臂把我們倆一起抱住,自己也跟着抽泣起來。
「……」
「……從『
殘響的遺骸
』回來的人都實現了願望。也就是說,從這裏脫身,回到原本的世界就是『試煉』……嗯。這個邏輯本身很合理。」
房門打開,她有些遲疑地走了進來。
模擬裝置?這個世界?這份記憶?怎麼可能。難道一切都是假的嗎?難道除了我和琳以外,迄今爲止生活過的十七年的記憶,全都是模擬出來的嗎?
「是、是那樣啦……但總覺得……總覺得,現在有點那個吧?」
不知怎的,唯獨這樣的對話和平時一模一樣,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看到我笑,琳也跟着笑了。但她很快又沉下了臉。
「而且,還有一件事,讓我很擔心。」
「我也這麼想。這裏是『
殘響的遺骸
』實現了我們願望的世界。」
「不要!放開……放開琳……!」
「別、別這樣啦……你們倆……看到你們這樣哭……小、小柴也……」
她還願意叫我哥哥,對我而言又是多大的慰藉。
「……你從小就是這樣呢。明明愛裝大人,但想撒嬌或者想哭的時候,就會用『琳』來稱呼自己……跟喵嗚一模一樣的習慣。」
「……關於這一點,我大概明白。恐怕——這個世界本身,就是試煉。」
「……嗚……嗚……嗚嗚……嗚……」
「嗯。我也這麼想……但是,該怎麼做? 有返回原本世界的方法嗎?」
琳的表情,明顯變得難看起來。
琳邊哭邊笑,抱緊了喵嗚和我。我也懷着亂糟糟的心情露出笑容,抱緊了這兩個最重要的姐妹。
她失神瞪大的雙眼彷彿決堤一般,淚水不斷湧出。我知道,她有多麼愛我和喵嗚。只是她的性格既複雜又彆扭,從來不會表露出來。
嗯,我倒是明白她的心情。一直朝夕相處的兄妹,實際上卻幾乎是陌生人。雖然我對她的感情沒有改變,但多少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呵呵,那當然,因爲本小姐可是大天才啊。和遲鈍的哥哥你水平可不一樣。」
「……」
要丟下喵嗚,丟下朋友,丟下家人,讓他們悲傷,離開這個世界嗎?爲什麼?就因爲這世界是假的?怎麼可能。這裏是和真實世界分毫不差的世界。真的假的,又有什麼關係呢。這裏可是滿載着重要記憶的世界啊。
「問題在於,『
殘響的遺骸
』的『試煉』到底是什麼。把我們困在這個虛擬世界裏,究竟想讓我們做什麼?」
「你,你……明明你不是……琳的……真正的哥哥……」
「嗯。我倒是想到了幾個可行的辦法。」
「哥……哥。好怕……我好怕……不要啊……明明不想知道的……可還是……明白了……高度發達的文明一定會製造與現實世界極其相似的模擬裝置。這裏模擬假說的基礎……而這裏……就是這樣。」
■
我斬釘截鐵地說出口,隨後緊緊抱住了她。她被嚇了一跳,掙扎着想要推開我,但我沒有鬆手。
「這,這就是……『試煉』……這麼幸福的……他媽的……讓人活在這麼幸福的世界裏……這、這麼珍貴的……世界……結果本身就是『試煉』……」
「──當然。真實的世界是什麼樣的,誰在乎啊。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永遠都是。過去怎樣我不知道,但至少……從今往後……永遠都是。」
「怎麼了?」
「……我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的話,這個
世界還會存在下去
嗎?」
「怎麼了?平時你可是從來不會敲門的。」
琳雖然這麼說,但看到喵嗚那熟悉的表情時,像是被戳破了什麼,哭得反而更兇了。我也徹底控制不住情緒,眼淚怎麼都停不下來。
「嗯。」
「不、不知道……不知道啦……但是……嗚……呵呵……」
「真的?」
玄關的門突然打開了。是喵嗚,她看着在夜晚的走廊裏互相抱着痛苦的兄妹倆,整個人都愣住了。
琳說她剛把喵嗚哄睡着。雖然她一副嫌麻煩的樣子聳了聳肩,但喵嗚此刻對她意味着多大的慰藉,不言而喻。
淚水從琳的眼眶中溢出。
「嗚哇哇哇哇哇……我也不要……哥哥……不再是哥哥……不要啊……」
「但是,琳你說過的吧──
存在就是存在
!」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我不要這樣……我不要!!」
「怎、怎麼了嘛,琳……小柴也……喜歡你們就是啦……」
「喂。琳!心葉學長!你們怎麼了?! 」
「……喵嗚……我最喜歡你了……最喜歡了。」
想要打倒
線之人
,想要取回「某人」的名字,想要停滯終末。爲此我走下了階梯。但是,那
真的是我的願望嗎
?這本終末,正是在如此發問。
我曾渴望平凡的青春、重要的家人、重要的朋友、隨處可見的戀愛。那正是我一度嚮往、又放棄奢求的世界。琳一定也差不多吧。
「嗚……嗚嗚……不是也會跟着難過起來嘛。別哭啦……」
她哭喊着抱頭縮成一團。還沒來得及想,我的手就已經碰到了她的肩膀。
「──別碰我!」
「……沒事的,琳……嗚……沒事的……」
「欸——?」
「對不起。」
「……所以……對不起……哥。我,需要一點時間……想想。」
「咚咚咚。」
(覺得這段記憶是無比的重要的心情……絕對,不能放手……)
我們只是不停地哭。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想不了。只是互相擁抱着,不停地哭,哭到眼淚快要流乾。甚至只想一直這樣哭下去。
「………………想不想回去……我可能,不大清楚。」
「……所以呢,哥。我們,得談談以後的事。」
「──不。我是琳的哥哥。」
「聽、聽說心葉學長暈倒了,小柴去梅芙學姐那找,結果說人已經不在了!爲什麼……你們倆……都哭成這樣……」
「喵嗚已經睡了嗎?」
「……欸?」
(那樣的話,簡直像是
我們——就是終末
一樣。)
「……沒關係。我明白的……我明白……因爲我也一樣。」
「什麼事……都沒有……喵嗚……嗚……什麼事……嗚……都沒有……」
「討論世界的實在性,這種議論不是很愚蠢嗎?只是浪費時間吧?! 不管世界和記憶是真的還是假的,存在的東西就是存在的吧?! 就算這裏是某人創造的世界!……你也是我最珍惜的妹妹。
至少這一點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
大概我們倆都覺得,這樣就好。即便這個世界的假的,是模擬的,即便如此……我們仍然打心底,愛着喵嗚。
「嗚……嗚……真、真的嗎?琳真的……還是……妹妹?」
這算什麼啊。我們的試煉一旦結束,這個世界就會消失?喵嗚、戀兔學姐、梅芙、草次郎、乃夢姐、義人……所有人,都會隨之消失嗎?
「哪、哪裏?從哪裏開始是我真正經歷過的,哪裏又是被製造出來的記憶啊?因爲我!那個時候的我!確實在渴望着……渴望着幸福的家庭……渴望和最重要的姐姐……一起度過美好的日子。這、這裏……正好就是那樣……」
「爲、爲什麼笑啦……!」
琳痛哭着,死死地抱着我的身體。她長長的指甲嵌進我的後背,傳來清晰的刺痛。我也淚流滿面地,緊緊回抱住她。
「好啦,別擺出那種表情。」
我胡亂揉了揉她的腦袋。
「幹、幹什麼呀。這是該對一位成熟淑女做的事嗎!住手啦——」
雖然嘴上這麼抗議,但沒有真的掙脫。真是個可愛的傢伙。
「……我們一起煩惱吧。沒關係,有哥哥陪着你呢。」
「都、都說別摸啦。」
話雖如此,她把頭靠在我的胸前,安靜地任由我摸着。
「哥哥……是琳的哥哥對吧?」
「嗯,無論發生什麼事。」
「……那……喵嗚她……也是吧?」
「…………」
「哥哥……也是喵嗚的,哥哥對吧?」
啊,那當然了……那當然了。我強忍着快要湧出的淚水,用力點了點頭。
■
小時候,我並不喜歡自己。
『琳真是的,又只顧着看書——!』
據說雙胞胎之間,常常會分化成一個外向的和內向的。小學一年級讀到這種心理統計學的書時,我就想果然如此。
『交不到朋友嗎?沒關係!來跟喵嗚一起玩吧!』
擁有外向特質的姐姐。總是笑得那麼開心,很會撒嬌,所有人都喜歡她。運動全能,朋友很多,永遠是人羣的中心。
『和那羣笨蛋玩,還不如一個人學習來得有用。』
我常對爸爸這麼說。或許也是不想讓忙碌的單親父親爲我擔心吧。因爲是天才,我看起來比同齡的孩子更加早熟。
爸爸和新的媽媽再婚那天,我們有了哥哥。新媽媽既溫柔又嚴厲,不允許我們挑食剩下青椒。每當我爲此露出難過的表情時,偷偷幫我喫掉藏起來的青椒的,就是新來的哥哥。
回到家,我和穿着浴衣的哥哥一起,把金魚放進盆裏。外面傳來煙花的聲音,但哥哥裝作沒聽見,就只是微笑着。他就是那樣的人。
那天,是海邊神社夏日祭典的日子。附近小學的孩子們都盼着這一天。穿着浴衣的哥哥問我:
其實我有很多話該說。比如,對不起,讓你不能和朋友玩。比如,謝謝你找到了我。但內向又嘴笨的我,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哈……哈哈……」
『…………』
「…………這裏是。」
這裏是──現實世界中,我度過童年的寺廟。
『好強!草次郎,你好厲害啊!』
「哈哈。是啊,這世上的搗蛋鬼啥時候都不見少。」
(哥哥……喵嗚……在哪……?)
『從今天起,心葉哥哥和我們住在一起喲。』
正因爲擁有了這十七年作爲普通少年的記憶,與那些非人怪物們的戰鬥,才顯得如此可怕。害怕到想哭,想要逃離這一切。
『下一站是,山路路口〜山路路口〜』
我乘着公交車,穿行在真鶴的街道上。
你們明白,對於一個內向又膽小的孩子來說,陌生的孩子有多麼可怕嗎?
『琳,你真的不去嗎?』
(即便這個世界是虛假的虛擬空間——)
一位在院子裏除草的禿頂老人,發現了我。我欣喜若狂,感到心頭一熱,鼻尖猛地發酸,卻只是像個普通的路人一樣,輕輕點頭鞠了一躬。
──夜深了。那條一直不肯喫飼料的金魚終於開口吃了,我想着至少該告訴哥哥一聲。那時的我,是真心覺得這是應有的禮節。
(要拋棄這個世界的朋友和家人……)
「啊……」
「該死……該死啊……」
『我想着琳可能會想要禮物,就撈了金魚。回家一起弄個水缸吧。』
喵嗚拉着有些爲難的哥哥,興高采烈地出了門。爸爸和媽媽也因爲要幫忙居委會的事務,所以家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那是──哥哥之前的,爸爸?)
內心彷彿被開了個空洞的寂寥感朝我襲來。是啊,我曾在這裏收集山路上的落葉,和大家一起烤紅薯。也經常在那邊的空地上,和孩子們一起玩耍。當時還流行玩躲避球吧。
──找到了。喵嗚和哥哥。兩人正開心地玩着撈水球。我就像在深海之底發現了光,向他們伸出手去。
那一刻感受到的胸口被緊緊揪住的感覺,任誰怎麼言說,都絕對是真實的。
「那是……」
看着這依舊囂張的小鬼,老爺子開心地笑了。
『…………嗯。』
並不只有他們二人。有三個我不認識的孩子在跟他們一起玩。就是後來成了我宿敵的、名字愚蠢的那些人──噬鯱者。
公交車似乎到站了。按下「下車」的按鈕,只有三名乘客的車裏響起了停靠廣播。
『要去逛祭典嗎?』
『……不可愛。都醜醜的。』
如果這個世界是爲了實現我和琳的願望而存在的,那麼「他」應該就在這裏纔對。如果不在,那就打個招呼,幫忙打掃一下再回去就是了。
不過在這個世界裏,我並沒有遇見「他」,也沒有被他撫養。他大概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吧。所以,就算見了面,他也不會認識我。那就裝作初次見面好了。
(爲什麼會忘記了呢?)
(這座城鎮,也全都是虛擬世界嗎……)
我拼命地摁住顫抖的左手。「狂熱者・格爾」「守護者」「星鯨」「
巨匠
」「
線之人
」。任何一場戰鬥,我隨時都有可能死去。
(只是……稍微出去看看而已。只是去瞧瞧那些愛湊熱鬧的人。)
我一個人跑出房間,朝着熱鬧的祭奠快步走去。擁擠的人羣,五顏六色的攤位,悄然臨近的夜色,簡直像是魔物的盛宴。
真正的我,在中學時被墨西哥黑幫綁架,沒能度過正常的青春,爲了在蒼之學園生存下去而不得不戰鬥,但也因此結識了許多同伴和朋友……
『哼,我可沒有被人羣擠來擠去還覺得高興的奇特愛好。』
『啊──』
(可那一切都是真實的。)
「——你小子,是心葉吧。」
(要是琳是喵嗚就好了。)
『……!』
後來聽說,那天好像是他親生父親的忌日。那件事,他既沒告訴喵嗚,也沒告訴我,只是溫柔地笑着。他就是那樣的人。
「……好久不見了…………老爺子。」
■
『琳!終於追上你了!』
「您怎麼會記得我?」
走下公交車,眼前是一條積滿落葉的山路。
『是因爲孤單才跑出來的嗎?不行啊,小孩子怎麼能一個人走。』
(現實中的我,是名爲蒼之學園的天空祕密組織的學生,擁有能夠讀心的終末。並且好幾次,拯救了世界……是嗎……)
『哥哥——!走快點啦——!』
「像你這麼讓人費心的熊孩子,可再沒第二個了。」
『哈哈,是乃夢姐教我的!』
我不喜歡喫飯,因爲覺得噁心。也不擅長與人相處,因爲害怕。
(啊啊……該死的……好可怕……好怕啊……)
『…………』
『……哥哥?』
──你是要我,重新回到那種恐怖的日子裏去嗎?
要回去嗎?再次,回到那種日常即是賭上性命戰鬥的世界裏。
他是個能神奇地讀懂別人心情的人。明明我什麼都沒說,他卻好像完全明白我想做什麼,簡直就像魔法一樣。他握住我的手,笑了。
『…………』
可是,只有一個人的家實在太昏暗,也太寂寞了。外頭傳來陣陣歡快的聲音。
『怎麼了琳。你不是說在家看家的嗎?』
但他卻叫出了我的名字,臉上還是和過去一樣的爽朗的笑容,彷彿一位注視着兒子的父親。我驚訝地瞪圓了眼睛,肩膀開始打顫,好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一點聲音。
或許,真能見到吧。如果這真的是我所期望的世界。
我坐在廊檐上,朝身後和室裏偷偷張望的孩子們輕輕揮手。大概是離開父母,在老爺子這裏生活的緣故,他們有些怕生,一下子全躲了回去。
哥哥在漆黑的房間裏抽泣着。好像在看誰的照片。
雙胞胎真喫虧。外向的姐姐,內向的妹妹。人見人愛的姐姐,人人疏遠的妹妹。寂寞,委屈,腳還疼。我一邊哭,一邊不停地跑。
是哥哥。新來的哥哥──言萬心葉。他努力奔跑,滿頭大汗,拼命地找到了我。我有些害羞,也有一絲欣喜,說不出話來。
「…………我回來了。」
從盤山而行的公交車上眺望着和平的港口小鎮,我甚至覺得,那邊的世界才更像是謊言。我不喜歡爭吵,討厭戰鬥。如果是輕小說,比起戰鬥類型的,我更想看戀愛喜劇。
感覺自己彷彿被整個世界丟下,我被人潮裹挾着前進,拼命地尋找着家人,走到腳開始發痛,眼眶不知不覺變紅。
『喵嗚那邊沒事的。我把她託給在居委會幫忙的媽媽了。』
實在是難以置信。公交車裏氤氳的暖氣,隱約飄散在空中的黴味,這些都是假的。至今爲止我所珍視的一切,結果都只是「
殘響的遺骸
」的試煉。
『這樣啊。那,一起回家吧。』
「……您還在收留孩子啊。」
「嗯……?」
『…………』
(他們,是誰。)
■
『嗚……嗚……』
我獨自一人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即便腳已經疼痛不堪,內心被寂寞和悲傷填滿。
寺院後面住所廊檐上的每一道舊痕,都與我記憶中的別無二致。
(哼,祭典什麼的,有什麼好玩的。)
『金魚挺可愛的呢。』
有誰,握住了我的手。
「哈哈,少來啦。」
在這個虛擬世界裏,我本該與老爺子素不相識。
(我能取回過去的記憶,是因爲斬擊「
a Session.
」以及——)
通過「
a Session.
」我與他人的心靈相融,連接上了他們的過去。那並非虛擬世界的過往,而是現實世界的記憶。因此,我才得以取回真實記憶的碎片。
(——多虧了露娜小姐。)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但她的銀絲將「
a Session.
」傳給了我,又透過她的心,送來了現實世界記憶的碎片。
「……大概是三天前的事吧。」
「欸?」
「突然之間,好多記憶就回來啦。關於你的事,還有其他孩子們的事……對了,我都忘了,你小學畢業典禮我沒能去,對不住啊。」
「那種事沒關係的。但爲什麼會這樣?」
老爺子從盆裏拿出一個栗子饅頭遞給我……那是我小時候最愛喫的點心。不過現在喫起來,口感稍微有點幹。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吧。」
「欸?」
「是佛祖在保佑吧,這類不可思議的事情。」
是玩笑嗎?但我隨即反應過來。
「……對了。老爺子您,一直在保護有反現實性的孩子們來着。」
「怎麼?你知道啊。」
「算是吧,經歷了一些事,我也多少了解一些了。」
老爺子的神情裏流露出一絲悲傷。他大概並不希望我走上這條路吧。這讓我心裏一暖,不知怎的就笑了出來。
「我家祖上,原本是做除靈師的。」
「就是接受委託、做法事的營生。好多大人物都來求過我爺爺。老頭子我覺得那活兒瘮人,就離家出走了。後來打過拳擊,也試着做過正經生意,年輕時候什麼都折騰過。」
我一瞬間猶豫了。把他捲進來真的好嗎?不知道或許更好。明明心裏這麼想,但回過神來我的嘴已經開始說了。我向他講述了至今爲止發生的一切。老爺子去世之後的事,蒼之學園以及種種戰鬥。然後是——「
殘響的遺骸
」。
「……但是啊,業這種東西,是逃不掉的。」
「……原來……是這樣……」
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打溼了爺爺的僧衣。彷彿要將心裏所有亂七八糟的思緒全部沖走一般,我一個勁地哭着。爺爺一直溫柔地拍着我的背。
「異廳……你小子不知道吧。用他們的說法,我們這類人擁有一種叫『自我同一性崩壞耐性』的特質。就是保持自己始終是自己的特質。」
我在墨西哥時,一度染成了黑色。爲了贖罪,我一直拼命地想要回到白的一側。爺爺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爺爺像小時候一樣,咧開嘴豪爽地笑了
「我曾憎恨這黑色的惠比壽。因爲它讓我看到了人類骯髒的一面。但……是我錯了。」
爺爺笑了。我心頭一陣絞痛,但還是邁開了腳步。
「有啊。這傢伙,最喜歡人的『慾望』。想要錢、想出人頭地、想抱美女、想把囂張的傢伙揍飛……它會放大人的這些情感。」
「……除靈師?」
知道我在小時候只和寺廟裏的孩子玩,在小學總是一個人待着的爺爺,發自內心地露出了高興的笑容。他的笑,讓我也開心起來。
「……心葉。你還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話嗎? 就是那個,關於黑白棋的。」
「……你現在,多大了?不……對了,十七……十七啊……才……才十七歲……你……就經歷了這麼多……該死……該死……對不住……對不住啊…………」
「我覺得他很可憐。覺得自己無能爲力。但是,黑色的惠比壽觸碰了他。」
「業,是什麼?」
「對不住啊……真是對不住……我、我……本該保護好你……不該讓你……」
「覺得痛苦的時候,就回憶一下吧。那些快樂的日子。和重要的人共度的回憶。」
聽完這一切,老爺子只是呆呆地出神。這也難怪,畢竟說這個世界是假的,任誰也無法輕易相信吧。我感到有些尷尬。
「爺爺……我……該怎麼辦纔好……」
「…………嗯。」
「……我不是……一個人。」
「老爺子是因爲『自我同一性崩壞耐性』,才取回了之前世界的記憶嗎?是靠黑色的惠比壽,保護了自我嗎……?」
(譯註:憑依物,憑き物筋,日本的一種民間信仰。在部分農村地區,人們相信靈體憑附現象會沿特定家族血脈發生。這些家族被認爲能驅使靈體盜取他人財物,因而多屬富裕階層;同時亦被認爲能將靈體轉附他人,故常遭周遭忌諱。)
「……心葉……你這孩子……
受累了啊
……」
「那條路的盡頭,未必就有幸福的結局。」
老爺子走過的路究竟有多少痛苦,我不得而知。想必經歷過許多不快和悲傷的事吧。
「沒那回事……爺爺您……已經保護我了……」
「……嗯。」
「……老爺子。我,該走了。」
「是啊。但我的『自我同一性崩壞耐性』絕不算高。在憑依物的家系裏也就平均水平吧。所以三天前,這個世界上應該有很多傢伙想起了『另一個世界』的記憶。」
「有一天,我騎摩托車出了事故,住院了……隔壁病房躺着一個孩子。據說,是從出生起就一次也沒睜開過眼睛。」
「記得。不管被多少黑色包圍,我們都必須保持白色。」
真像他會說的話。那個曾經讓我憧憬的養育我的人,如今仍然是這般了不起。光是這一點,就讓我的心感到慰藉……我只覺得無比驕傲。
「心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如果我的記憶沒錯,我幾年前就應該死了。爲什麼我還活着,還在這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但你,註定是個戰士。是爲了某人,哪怕踏着屍山血河也要走下去的男人。」
「在這個如汪洋般廣闊的世界裏,誰都只能拼了命地掙扎。所以,無論做出什麼選擇,都無需爲此感到羞愧。」
「……嗯。」
爺爺的聲音哽咽,帶着怒意。他在氣什麼?大概——是在氣自己吧,也氣這個世界。這個讓小孩不得不去保護世界的荒唐世界,那個沒能保護我的他自己。
「欸?」
「是那個。但有點不同。我的這位惠比壽大人,渾身漆黑,而且大得難以想象。肥肥胖胖一晃一晃的,一句話也不說,就那麼一直看着我。」
「……有什麼特別的能力嗎?」
「……嗯……嗯。對不起。對不起啊……你真的……真的很了不起。」
「我家能做除靈師,是因爲我們這一家系都是憑依物
㊟
的血脈。代代子孫,都會有
神明憑依
。應該都是往昔存在過的,神明心靈的殘渣吧。」
「年輕的時候,因爲這力量,我自以爲看透了人性。無論多體面的人,在這黑色的惠比壽麪前,都會暴露出慾望,把他人當墊腳石,面不改色地說謊。我對此厭惡不堪,對人類這種東西失望透頂。」
「爺、爺爺……你爲什麼要死啊……混蛋……我好孤單啊……嗚、嗚……我、我……一直以來……都……混蛋……」
然後,爺爺又胡亂揉了揉我的頭。會這樣把我當小孩對待的,只有這個人和露娜小姐。不知爲何,我突然很想見到她。
「……啊。」
這個能夠放大「慾望」的存在,觸碰了那個長眠不醒的孩子的額頭。
我愣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曾經覺得高大強壯的爺爺的身體,如今變得這麼瘦小、單薄,卻依然那麼溫暖。
我該做的事。我想做的事。想了很多之後,我終於明白了。至少,我必須拼盡全力去走下去。爲了讓我是我。
「夢想和……希望……」
我淚流滿面,用力地向前奔去。我的心中,已再無迷惘。
「我並不是非要你當什麼英雄或正義的夥伴。」
「……嗯……是啊……我懂。」
「……別……別說了……嗚……」
回想起來,老爺子很少談起自己的過去。像這樣並排坐着聽他說往事,總覺得自己不知何時也已長大成人了,有種奇妙的感觸。
揹負着恐懼、後悔,還有對悲劇的預感,我依然筆直地向前奔跑。
老爺子笑着,望向在寺廟寬闊的庭院中玩耍的孩子們。
「是啊。憑依在我身上的,可是惠比壽
㊟
大人。」
「我交了好多朋友……大家都幫了我……和大家在一起,才能走到今天。而且……和大家在一起,很開心。」
「我曾思考,我是爲了誰而需要這股力量。如果做個股票經紀人,或許能成爲大富翁。如果參選,說不定也能當上政治家……但是,我……覺得這份力量……正是孩子們所需要的。」
「……………………」
我必須要通過「
殘響的遺骸
」的試煉,回到蒼之學園。因爲有人在等我。因爲我有必須完成的使命。可是,這個世界裏我珍視的人們會怎樣?這讓我感到恐懼。
「……很努力了。一個人……真的很不容易了……」
老爺子有些孤寂地笑了。他一定不希望我與他們有所牽連吧。
(譯註:惠比壽,日本神話中的財神與商業之神,七福神中唯一的日本固有神明。其形象爲頭戴烏帽子、身着狩衣,右手持釣竿、左手懷抱鯛魚,象徵海上守護與豐收。)
「惠比壽?就是七福神裏那個,胖胖的、拿着釣竿和鯛魚的?」
但是,老爺子看向我。
「隨心所欲地活,然後隨心所欲地死吧。每個人都是這樣。帶着許多後悔、錯誤、痛苦,卻依然繼續前行。不過啊,只要你回頭,我永遠會在這裏,看着你的旅程。」
「——但是,在爺爺我眼裏,你永遠只是個孩子。」
「……去吧,心葉!去任何地方,去天涯海角,走下去吧!」
老爺子緊緊抱住了我。
「我那時才明白,這黑色的惠比壽,並非鍾愛人類的骯髒。它是在激活人類永不枯竭的原動力——『夢想和希望』。」
「然而,要在這條永無止境的道路上走下去,這是每個人都必須懷揣的東西。」
「淨說些不好的話。所以呢?」
我感覺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我不想像個孩子一樣哭出來。但是,忍不住。
「…………放大欲望。」
「所以您才……」
「……真的……辛苦你了……心葉……做的好……」
「異廳,我知道哦。是日本的反現實對策組織吧。」
「我,必須要走了………………」
一陣舒爽的風吹過。那是初冬時節的海風。
「沒錯。所以,我纔會在這裏。爲了守護那些懷揣着
希望被誰所愛、希望變得強大、僅僅希望活下去
這類未分化的慾望——也就是『夢想和希望』的孩子們的前路。」
「……」
「——欸。」
「——它使得『想要活下去』這最原始的慾望活躍起來,然後,那個孩子睜開了眼睛。」
「是嗎?多待會兒再走也行啊。留下來喫晚飯吧?」
「……嘿——也就是說老爺子身上,也憑依着什麼啊。」
這意味着什麼,我決定暫時不去深想。現在,我只想爲這次重逢感到高興。
「它確實不總是美好的,或許會化作醜陋的慾望,也可能成爲傷害重要之人的理由,甚至會化爲足以吞噬一個人的巨大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