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School For Rock』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1.6萬 字
被救護車連夜送往醫院後,我住院觀察了一晚。第二天中午,醫生說只是『輕微腦震盪』就讓我出院了。
「休息一天比較好吧?」
雖然喵嗚這麼勸我,但我實在不喜歡一個人在家躺着,於是第三節數學課的時候,我就回到了學校。
0;但是,昨天那究竟是什麼……?1;
幽靈的女僕小姐,以及我和她一起在沙漠旅行,還在酒店裏卿卿我我的夢。那位女僕小姐,難道是我的戀人嗎?不是的話那距離感也太奇怪了吧。
0;什麼書架曼荼羅、蒼之學園,冒出來好多怪詞……1;
好怪的夢。太真實了,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更像是記憶。
0;夢裏喵嗚也在……但沒有琳。1;
我假裝在抄數學筆記,把昨晚夢見的一條條記錄下來。胸口總有種莫名的不安。每當想起那位女僕小姐的表情,我就本能地覺得「得趕緊做些什麼」。
「心葉。聽說昨晚出事了?」
上午的課上完,午休的時候,我照舊跟坐在我前排的草次郎一起喫着調理麪包。草次郎則大口嚼着什麼都沒加的白吐司。
「……發生了點怪事。好像是在房間裏突然暈倒了。」
「是被戀兔學姐拒絕之後打擊大到昏過去了嗎?」
我給了草次郎一記手刀,然後跟他講了昨晚的事情。幽靈女僕,沙漠之旅,還有我醒來時左手無名指上不知何時戴上的戒指。
「這都什麼啊。心葉,你認真的嗎?」
我把戒指放到桌子上。草次郎瞪大了眼睛,碰了碰,仔細端詳起來。
「嗯——我對珠寶什麼的完全是門外漢。不過,這玩意看起來挺貴的吧。」
「對吧。不像玩具。」
「——這邊內側刻着『a Session.』。是什麼意思?」
完全沒印象的詞。真是莫名其妙得不行。看我認真煩惱的樣子,草次郎眨眨眼,又像平常那樣嘿嘿笑了起來。
「咦,梅芙同學,你喝的那個是什麼?」
「而且我呢,不是比我強的人我就不會當成男人來看的。」
然後我瞥了言萬同學一眼。
「鏘鏘——!」
「辛苦了。」
「也、也不是這個意思啦。」
「哈啊——今天也好開心——」
不過我認爲對他人的交友關係指手畫腳並不好,部長那過於露骨的態度也有點問題。部長一邊應付着喵嗚,一邊收好了吉他。
據傳言說,戀兔學姐被言萬同學告白了。我聽到這事的時候喫了一驚,畢竟完全沒察覺到他居然喜歡部長。
「……啊。」
我們拿起樂器站好。言萬同學的鼓棒敲出節奏,戀兔學姐開始了演奏。喵嗚負責演唱併兼任節奏吉他手。而我則用貝斯支撐着整體。
開口詢問的是戀兔學姐。言萬同學輕輕笑了笑回答道。
■
「那我們就開始吧。言萬同學,不舒服的話隨時說。」
「心葉學長!身體不要緊嗎?」
草次郎一臉挖苦的眼神盯着我。
「嗚——梅芙〜喵嗚太笨了我教不會啦〜」
「真的沒事嗎?心葉。今天休息一下也沒關係的?」
「噬鯱者的各位!」
0;果然,或多或少還是有點尷尬啊。1;
「我也有點搶拍了。」
「辛苦啦——」
完全看不出這是他打鼓的第一年。他一定非常努力地訓練了吧。手上被磨得全是繭。
「那個,戀兔學姐。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飛向天際吧信天翁♪永不回頭地向前飛♪」
練習結束後,大家正收拾着樂器時,戀兔學姐笑眯眯地拿着她心愛的手機走近言萬同學。
「昨天不是發消息聊過了嗎。感覺心葉他就像弟弟一樣。沒有男朋友的感覺對吧?」
我只是,這麼覺得——
「怎、怎麼。那倒是梅芙你,對心葉有……」
「而且要在澀谷開聯動咖啡廳!這必須要去吧?」
但在尷尬的氛圍蔓延開來之前,喵嗚已經站了起來,啪嗒啪嗒地跑到了言萬同學的身邊……身體?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欸。已經沒事了嗎?」
我走出教室,朝着「輕音部」的活動室走去。
我確實最喜歡喝盒裝的牛奶咖啡,而且幾乎只喝那個。原來他都看見了,也知道了我的習慣,還記得清清楚楚。感覺有點害羞,我移開了目光。
「出什麼事了嗎?」
「嗯!今天也棒極了!好的不得了!」
「那你是喜歡像熊一樣的大塊頭咯?相撲選手那種?」
不過,我知道你很努力。每天都有進步。我正想補充,但不知道怎麼好好表達,結果沒能說出口。
0;言萬同學,進步了好多。1;
「真的沒事啦。而且馬上要到聯合演奏會了,不練習可不行。」
「這裏啊?要這樣,哐啷!咣咣咣咣!轟——!的感覺。」
「對了!下次大家要一起去燒烤。部長和梅芙學姐要一起來嗎?」
「問題不是小柴而是你這個詞彙量貧弱的部長吧。」
「……一般。現在邊喝邊後悔。」
「……閉嘴啦。我又不能逃。」
就我所知,這件事能商量並且能得到答案的,就只有乃夢姐了。她是和琳完全不同類型的聰明人。一定能給我些好建議。
「哈哈,我就喜歡你這種死心眼的地方。換我肯定溜了。」
「那我先走了。」
一瞬間,戀兔學姐僵住了。
教室門被打開,作爲鼓手擔當的少年——言萬心葉同學走了進來。
我們的輕音部部長——戀兔光學姐。正因爲她是天才,所以反而是過於極端的感覺派,指導起來實在是不靠譜。之後她又嘗試解釋了好幾次,喵嗚依舊困惑地撓着頭。
我從來沒見過戀兔學姐和哪個男生走得近過。她朋友很多應該也很受歡迎,但幾乎不會和男生聊天。至少,除了言萬同學以外沒有。
「今天放學後,你能來基地吧?乃夢姐說接到了個新委託。」
「呃……嗚。」
「這樣……哈哈,那不如買你平常喝的牛奶咖啡呢。」
「因、因爲邊彈邊唱真的很難嘛。」
我鬆了口氣。雖說我跟言萬同學不算特別熟,但作爲同一個樂隊的成員,希望他能健康地待在這裏。我知道他是個好孩子。
「到時候去問問乃夢姐吧。我們這種笨蛋不懂也正常,她的話……」
「嗚哇——好尷尬喔。加油哦〜」
「糟了,都這個點了。我得趕去午間練習了。」
「大家是……都有誰啊?」
「那是什麼意思啊。」
0;部長那樣子,完全不覺得尷尬嗎。1;
「什麼啊,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
「……還是算了吧。」
戀兔學姐聽見這話,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神情。也是,對她來說,和其他學校的聯合演出的結果怎樣根本無所謂吧。但對於我、言萬同學和喵嗚這樣的普通人來講,那是非常重要的事。這一點,戀兔學姐大概不大能理解。
聽說戀兔學姐被言萬同學告白的時候,我還以爲「那他們肯定會交往的吧」。畢竟我知道她其實挺喜歡言萬同學的。
「啊,嗯。我會去的。」
「說吧?不用管什麼病剛好了,就像往常那樣直接說問題吧!」
部長鬍亂地揉着喵嗚的頭髮。喵嗚試圖逃走,但面對在全國摔跤大賽上拿過冠軍的部長可逃不掉呢。
噬鯱者——真鶴鎮裏無人不知的
不良
團體。曾經引發傷害事件,結果還燒了福利院的胡道乃夢,以及單槍匹馬闖進黑道事務所的勇魚義人,這些名字,我們學校的人就算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那、那梅芙你去跟他交往不就好了。」
硬搖滾的曲風,竟奇妙地和喵嗚甜美的歌聲形成了特別的搭配。當初部長提議讓她當主唱的時候,我還以爲只是想安排自己的朋友佔個位置,看來她比我想的要認真的多。
0;爲什麼這對好兄妹會和那種傢伙們關係這麼好,真是匪夷所思。1;
「……一點都不好。喵嗚中間那段,整段都軟綿綿的。」
「欸?哇!《三色堇×舞者》恢復連載了嗎!」
「爲什麼要拒絕?那個告白。」
「明明言萬同學是個好孩子。」
戀兔學姐彈完最後一段solo,一個甩頭回望。
「有輕微的腦震盪,去了趟醫院。」
我嘆了口氣。
聽見喵嗚的邀請,戀兔學姐的臉色明顯陰沉了下來。
「免了。我說啊,喵嗚。我不是一直跟你說別跟那些人扯上關係嗎。」
「心葉你看你看,這個你知道嗎? 」
「過門
㊟
之後節奏就亂了。踩的時候力度不夠低鼓太弱。音色太不穩定了。」
在部長的號令下,我們之後練習了好幾回。說到底,只有動手練習纔行。我們的樂隊「Wipe Out」實際上就是天才吉他手·戀兔學姐的單人樂隊,她的實力壓倒性的強,而我們只能拼命地追趕。
「好喝嗎?」
可愛的學妹·小柴喵嗚正抱着一把粉色的少女風吉他,向部長請教彈奏技巧。部長朝她笑了笑。
「這個啊。小賣部新出的西印度櫻桃汁。」
(譯註:原文フィル0;fill1;,根據前文言萬負責鼓手推測爲fill-in,即過門,指的是演唱者和演奏者在歌曲進行到一個段落空間或者想要喘口氣時,由鼓手來裝飾這一段。)
「……嗯哼。」
「部長〜這裏彈的話……」
怎麼可能,東夷草次郎。我可完全沒法想象你逃跑的樣子。你可比我強多了。
「什麼?」
走出輕音部的活動室,教室在同一方向的我和戀兔學姐一起走了一段。
「和言萬同學交往的話,感覺會很開心吧?」
「嗯,完全沒問題。檢查說也沒有什麼異常。」
「沒。不是那種意思。我和他都沒怎麼說過話。」
作爲輕音部副部長的我——梅芙莉莎·簡別科娃,取出了心愛的貝斯。
像往常那樣?什麼意思。說的好像我是個嚴厲得討人厭的傢伙一樣。我一邊這麼想着:
戀兔學姐和言萬同學兩人喜歡的作品好像很一致,所以經常聊得熱火朝天。我之前也感興趣試着讀了一次,但覺得不太對胃口。
「好啦好啦,練習是唯一的方法!GO!『Wipe Out』!」
「什?!? !你那嫌棄的眼神是什麼意思啊!? ?」
「嗯……如果被告白的話,也不是不行?」
戀兔學姐整個人像兔子一樣蹦了起來。她這種地方挺可愛的,我喜歡。
「倒也不是喜歡他,只是覺得,如果交往的話說不定就能喜歡上?大概這種感覺。」
「……梅芙你……居然挺成熟的……」
「是學姐你太小孩子氣了。」
這人在撒謊。什麼當弟弟看啦,不是比自己強的男人就不行啦,雖然不至於100%是假的,但絕對是用來掩蓋真心話的幌子。我看得出來。畢竟我們認識這麼久了。
「學姐你總是這樣。把最重要的蛋糕一直藏在冰箱裏,結果就放壞了。」
「……什麼嘛。」
「沒什麼。」
真可憐啊,言萬同學。我有一些同情他。
0;要是沒有人要的話,我收下他,是不是也行呢?1;
這樣的念頭,一瞬間,在腦海裏閃過。
■
放學後,我前往「噬鯱者」的基地。
「喲——」
「心葉啊。草次郎沒跟你一起?」
基地天花板的突起處正掛着一個半裸的男人,那是我的好友之一——勇魚義人。他依然是一身塊塊分明到嚇人的腹肌,渾身上下掛滿了豆大的汗珠。
「嗯。他說今天想喫火鍋,跟乃夢姐一起採購去了。」
義人嘴裏念着「99…160…」,在天花板上做完了最後一個卷腹,隨即鬆開了雙腳,雙手撐地,以體操選手般的核心力量回轉了一圈,取下了掛在牆上的拳套。
「心葉。陪我練幾招。」
「欸。我可不想。」
「不過?」
「……那,有什麼問題?」
「哈啊……哈啊……不行了……換你上吧,草次郎……」
乃夢姐和草次郎大概在那三十分鐘之後到了基地。
「話說小葉,你昨天不是得腦震盪了嗎,結果還做這麼激烈的運動。白癡。」
「是
重過頭了
。」
我們倆一直對練到力竭爲止。
「怎麼可能對朋友有那種想法啊!」
「消滅幽靈嗎。有點意思。」
草次郎隨意地拒絕了。義人咂了下舌,從冷藏箱裏拿出一瓶運動飲料,往我這邊丟來。
「好嘞義人!來吧!」
「好了,趕緊去洗澡吧,小葉,你有話要跟我說的吧?」
草次郎激動地拍打着我的後背。我沉默地看着戒指。乃夢姐替我答道:
「哈。不錯啊。」
我們走到基地外的空地上,互相擺好了架勢。我擺出拳擊式的直立姿勢。義人則是空手道的組手
㊟
架勢。他的眼神像是鯊魚,充盈着空洞的殺氣。
我和草次郎都愣住了。花了點時間才明白過來乃夢姐到底在說什麼。義人還是一臉毫無興趣的樣子,邊打着哈欠邊鍛鍊握力。
在這座小小的港口城鎮的平靜的水面之下,我感到似乎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蠢蠢欲動。一種不祥的氣息,正在逼近我們的日常。想到這裏,我禁不住微微顫抖。
「啊。有兩個汗臭男。」
我把運動飲料倒過來一飲而盡,隨即跟在他們身後。
乃夢姐打開了電腦的郵件界面,展示給我們看。
「心葉——你,練得不夠啊。」
「總之,先找我認識的教授分析一下吧……明天干脆翹課去趟東京好了。草次郎,你跟我一起。」
「小葉,沒事的。」
「……幽靈……?這難道是……」
「……啊。宰了你。」
從小時候起,我、草次郎和義人三人就這樣進行着對打練習。曾經被欺負過的我們,相信只要變強世界就會改變。以前個頭最矮最弱的義人,現在已經比我和草次郎強了整整一大截。
我把昨晚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們三人。乃夢姐一邊觸摸着昨晚突然出現的那枚戒指,一邊開始用放大鏡觀察起來。喵嗚難得不在,她跟戀兔學姐她們去唱卡拉OK了。
「你肯定很不安吧。但這種程度的謎團,我們一下子就能解決掉。」
「別動不動就殺來殺去的。」
「不是稱錯了嗎?」
「發着藍光的幽靈」?那不是──我最近剛見過嗎。
簡直就像是莫名其妙的靈異事件或者科幻故事一樣的展開。正常人肯定連靠近都不會想。但我的摯友們——卻偏偏鍾愛這種荒誕的不可思議的事。
看着我含糊其辭的樣子,乃夢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雙手抱着裝有今天要喫的火鍋食材的塑料袋,推開了基地的門。
乃夢姐雖然笑着,但似乎也有些動搖。以一向冷靜的她來說很少見。
「小葉,你知道地球上最重的……也就是密度最高的金屬是什麼嗎?」
這個戒指,是那位女僕小姐傳達的信息嗎?跟那個夢裏見到的世界有關嗎?既然發生了這麼離奇的現象,是不是說明那個世界可能是真實存在的?
「哼。你想的太多,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一點殺氣都沒有。」
「嘿。所以這個,就是那枚戒指咯?」
先手由我發動。我拉近距離,虛晃了一下,同時瞄準他的下巴。
「要對打的話,把頭盔也給我。義人,你戴十六盎司的。」
■
「……」
我立刻拉開距離,但義人立刻弓身逼近。好在我後撤得更快,硬是把距離拉了開來,隨即用幾記刺拳抵擋義人的攻勢。
不過,像這樣活動身體,我還是挺喜歡的。還有,這樣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我也不甘心。起碼也得讓他被我的實力嚇一跳纔行。
「唉……真是的,你這精力過剩的傢伙……」
「『戒指』和『幽靈』。雖然不清楚有沒有關聯,但挺有意思的。去查查看吧。」
完美的時機——看似如此。但義人那一拳只是佯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先是遇見幽靈做了個奇怪的夢,現在又冒出個地球上不存在的金屬?這一連串事情太過離奇,搞得我腦子裏一團漿糊。
「……不過今天已經不早了,先準備火鍋吧?」
「哇哦。這時機可真是剛剛好啊。」
「金和鉑金都是比重很高的金屬——換句話說,就是很重的金屬。所以,重纔是正常。」
「乃夢姐……?」
我嘆了口氣,拿起了義人扔來的十盎司的拳套。
「……喝啊。」
(譯註:組手,空手道的徒手對抗形式,包含踢、打、摔等攻防技術,遵循「存止」原則(攻擊動作在觸碰對手身體前停止)。)
「…………」
「這是在做什麼?」
義人從遠處的一記踢腿擦過我的臉頰。剛下意識喊出好險,他下一記帶着更大旋轉力的迴旋踢狠狠地抽在我的臉上。我踉蹌着後退,趁他壓上來的瞬間回上一拳反擊。
草次郎看向我。
他完美的上勾拳鑿中了我的下巴,我當場倒了下去。
「啊。呃……那個算不算腦震盪呢,總之那個——」
「欸,不知道……大概知道金是挺重的。」
「是嗎。那你就站那,光讓我揍也行。」
乃夢姐拿來了一個廚房用的電子秤和一杯裝了水的杯子。她用細的釣魚線綁住戒指,沉入水中。
「好了,要躺到什麼時候。趕緊給我起來。」
「重的話會有什麼問題嗎?」
「搞什麼啊,草次郎!明明我剛做了個帥氣的決定。」
「磨損的地方,底色也沒有變。看來不是鍍層之類的東西……刻印呢……沒有嗎。從色澤推斷,應該是鉑金吧……不過——」
「等下等下,乃夢姐。在這以前,你是不是還說了什麼,有什麼委託來着。」
「問得好……這事太驚人了害我差點忘了。我們噬鯱者,又收到了一份匿名委託喲?」
「嗯,正常想的話,地球上是沒有這種金屬的對吧?」
「義人。並不是消滅它啦……?」
「喂。下一個是你嗎,草次郎。」
「這個戒指,比看上去要重很多。」
滿身大汗筋疲力盡的我,把拳套交給草次郎後,就那樣倒在了地上。
乃夢姐從放大鏡上抬起臉,看着我。
「『拜啓——噬鯱者的各位。初次見面。今有一事相商。最近,舍妹見到了一個發着藍光的幽靈。我本以爲是她做夢,但沒想到,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我也目睹了那個完全相同的幽靈。』」
義人看不下去我呆住的樣子以及旁邊那興奮的兩人,開口問道。
「也就是說……欸?這種事有可能嗎?」
「──噬鯱者,任務開始!就是這樣!」
「這個戒指,每立方厘米,大概
有29克
。」
「哎哎!這可怎麼辦啊!喂喂!這不是科學大發現嗎!說不定能拿諾貝爾獎呢,雖然我也不懂!心葉,這玩意你打算怎麼辦!我們、我們要出名了!」
「就和喵嗚、義人,三個人一起去調查『幽靈』的事吧。」
也就是說,這枚戒指很可能是由一種目前地球上不存在的原子構成的物質製成。簡直是天方夜譚。但,事實就擺在眼前。
乃夢姐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有那麼一瞬間,她似乎不明白自己眼前發生了什麼。她多次重新設置、反覆嘗試了幾次,然後輕輕笑了出來。
「我和乃夢姐去調查『戒指』……心葉那邊——」
錯開了我那一拳的他,徑直撲進我的懷裏。
義人以最小幅度的動作避開我的假動作,並搶先拉近距離化解我真正攻擊的那一記直拳,在近得幾乎貼身的位置,將拳頭砸進了我的腹部。
草次郎略帶玩笑地吹了聲口哨。乃夢姐輕輕點了點頭。
「『具體的時間與地點已經附在了郵件的後面,不知能否請諸位代爲調查?』郵件裏是這麼說的。」
「答案是鋨。每立方厘米22.59克。大概是鐵的三倍重。」
「……嗯……怎麼說呢……看心情吧——」
恐怖的氣息無疑正在身後逼近。如果是我獨自一人的話,恐怕只會驚慌失措,什麼都做不到吧。但,我不是孤單一人。
「……!」
「測金屬的比重。用阿基米德原理,把它沉入水裏,就能知道物質的體積。用重量除以體積,就能大致算出比重。結果是……」
「我測了很多次,結果都一樣。」
「哎——這樣啊。然後呢?」
「……唔。不是。是義人你鍛鍊得太猛了……我已經完全不是對手了。」
今天負責做飯的草次郎,苦笑着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乃夢姐已經迅速地給大學的教授發了郵件,安排明天的會面。
「不過這戒指還真是不可思議呢。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乃夢姐低聲唸叨着,拿起了戒指。像是隨手把玩似的,將它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簡直就像,訂婚戒指一樣──」
就在那一瞬間。
「……欸?」
我感到
我的
無名指像是被灼燒一般的疼痛。不僅如此,還伴隨着一種純白的光芒直直注入心臟的感覺。我和乃夢姐同時按住了胸口蹲了下去。
☆
我的名字是胡道乃夢。19歲。是「
PMSC
」的CEO。雖然這只是高中輟學之後,被父親硬塞過來的職位罷了。我們公司在全國有十二處據點,宗旨是行事幹淨、忠誠可靠。賣點是絕對保密、遵紀守法。
「真沒想到Rahav Global Security的CEO會是日本人,而且還是位年輕女士。」
走在
已是廢墟的上野公園
裏,身着西裝的老人微微一笑。那蓄着灰色鬍鬚、五官深邃的男人,只需一個笑容就能讓人理解他的人生厚度。
「呵呵。只是繼承了家父的玩樂心罷了。雖然很不情願,但這是遺囑,也沒辦法。家父把公司生意鋪得太大利潤率低得一塌糊塗。我現在正在把它縮小,重新整頓。」
「早有耳聞。聽說您僅用了一年時間來大刀闊斧的改革,現在公司的勢頭就已經相當不錯了。」
在遍地瓦礫,道路破碎的上野,大量建築人員和自衛隊隊員正在努力進行修復。這座傷痕累累的城市,恐怕再也無法恢復原貌了吧。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您很在意嗎?」
「當然。地震導致東京被毀,市民被禁止進入,新聞報道受到管制。日本正處於一片大混亂之中。我之所以接受您的委託,就是想知道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
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關東全域發佈了地震預警,東京所有居民無一例外被疏散出城。幾天後,東京
徹底化爲一片廢墟
。
「這座城市的毀滅方式……應該發生過戰鬥吧。但,和誰?」
「和生存在另一個次元的
亡靈
們。」
「……您是在開玩笑嗎?」
長着巨大的角,穿着和服的少女。只是將她納入視線,我就感受到心臟好似被冰封般的恐懼。那絕不是人類。或許稱她爲神更加貼切。那種荒誕無稽源自本能的畏懼,充斥着我的腦海。
「我們到了。請下車。」
「這裏因怪異之王的遺骸而穩定,是封印怪異最理想的環境。」
「──所以,你們是想,招募我們當消滅怪物的專家?」
「哎呀,您調查過呢。」
「這是『猩紅腐敗的巨大蝴蝶』。現在已經被完全控制。」
我搖了搖頭,理性上拼命否定着這一切。哪有什麼神明,怎麼可能存在怪異。現在這股壓倒性的本能的恐懼,肯定只是我陷於這個異常的空間的錯覺。
「什麼啊、這是。這……什麼……」
「那幫傢伙真是難纏的不行。他們甚至在會談的時候派來會讀心術的少年……對於地球上的國家而言,應對反現實已經是當務之急。」
「……這不是電視節目做的惡作劇吧?」
「……停車場。」
「因爲沒有人知道這裏的存在。這就是它的優勢所在。」
「說起來,胡道女士您是真鶴出身的吧。」
「這……是……」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開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封閉的空間。寬敞的停車場空蕩蕩的,除了我們的車以外,只有另外兩輛。
「我真正想給您看的並非她。請往這邊。」
我們在昏暗的、無窗的鐵質走廊重前行。腳步聲哐當哐當地迴盪着。
「乃夢姐也……看到了?」
「嗯。夢到乃夢姐你前往毀滅的東京,去看一隻巨大的蝴蝶。」
「蒼之學園?」
「讀心術?」
「你討厭英雄嗎。」
「警備很少呢。」
乃夢姐臉色煞白地說道。
「現在,這個國家正處於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也許,你們能拯救它。」
總共行駛了大約兩小時,我們才從車裏出來。一起下來的義人表情異常緊繃。他的直覺向來準的可怕,在這前方,肯定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在等着我們。
「因爲他們往往氣量狹小啊。」
她猛地回過神,點了點頭。草次郎察覺到我倆反常的模樣,開口問道。
「在先前的東京防衛戰中,異廳的特工折損了近半數。而現在有關反現實性的鬥爭與事件正呈增長趨勢,強化反現實戰力,對我國而言已是當務之急。」
「怪異之王。百鬼夜行之主。是上次『東京防衛戰』的功臣。」
「然後他贏了。如果他輸了,這個宇宙早已崩潰。他纔是,真正的英雄……所有看過那轉播的人,一定都真切地感受到了——是那個少年拯救了世界。」
我醒了過來──不,其實我失去意識也不過短短數秒的時間。
「……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你們,究竟是何方神聖?」
「是嗎,你們就是所謂的正義的夥伴呢。」
我們沿着能俯瞰整片湖面的高空通道前進。鏽跡斑斑的扶手,網狀的金屬地板。道路的盡頭,老人推開了位於那的一扇門。我按住怦怦狂跳的心臟,跟着他走了進去。
「這是我們的招牌。我們給所有僱傭兵的眼球裏都植入了監控用的植入體。」
「無妨。但要去哪裏?」
「真是厲害。」
「胡道女士。你有沒有想過成爲英雄。」
到底是怎樣的祕密在等待着我們。東京爲何會崩潰——根據目前的狀況來看,政變最有可能。也或許是大規模的恐怖襲擊。但,對國民隱瞞的理由是什麼?
(我們現在正往地下走?這個聲音是……電梯?)
聽到令人懷念的名字,我有些喫驚。這名字我當然記得,曾經有份委託,內容是「請幫忙尋找失蹤的少年」。我們最終查到了是海外黑手黨所爲,但之後便沒了下文。
「我好像,看到了和小葉你說過的同樣的『夢』。」
「他──曾去往另一個次元,僅憑一把吉他,跟一頭比光速還要快的鯨魚戰鬥。」
「這我不能說。」
我想起高中的時候,我特別迷戀這類東西。組建了一個名爲噬鯱者的小隊,在城鎮中解決各種祕密。我們會從匿名的委託人那裏收集各種「不可思議」的事件。但我們從未見過真正的「怪異」……不,除了
那幾個人
以外。
我記得,他好像有時候會跟草次郎一起玩。而我和義人莫名地對此感到不快,結果和他也沒什麼說話的機會。或許是我們那時幼稚的嫉妒心在作祟吧。
乃夢姐閉上雙眼,將食指抵在嘴脣上。那是她的習慣。她在思考自己剛剛看見的「夢」。19歲的乃夢姐,從高中輟學,繼承了最討厭的父親的家業,然後……踏上了已然成爲廢墟的東京。
「我們走吧,胡道乃夢女士。我有東西想給您看。」
「聽說你們會替委託人守住任何祕密。」
我身後的護衛——勇魚義人的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我輕輕按住他,跟在老人身後上了車。在已經成爲廢墟的東京裏,轎車開始在勉強還能稱之爲道路的地方上行駛。
「……哈?」
毫無疑問,那是世間不應存在的怪異。長達數十米的巨大蝴蝶,無力地被巨大的釘子釘在牆上,宛如一件失敗的標本。它微微散着猩紅色的光,看上去似乎還在微微蠕動。
「欸?」
「我是異廳的新長官。利光·溫徹斯特。」
「花朵無法選擇生長的土壤和季節。要麼凋零要麼綻放。不對嗎?」
「那……是……什麼?」
「能獲得它實屬幸運。但貪得無厭的蒼之學園一直要求我們上交。」
老人愉快地笑了起來。我分不清他是在笑我,還是在笑這個世界。他邁開步子,走向身後停着的一輛漆黑轎車。
「這,就是摧毀東京的怪異。它來自遙遠的異次元。它身上的鱗粉能夠將生物改造成不死的怪物。我們一族正利用它進行關於不死的研究。」
駕駛座和我們之間有一道黑色隔板。窗戶同樣是純黑的,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況。他們顯然不想讓我們掌握任何位置信息,手機等設備也全部被他們收走了。可我反而感到興奮起來。我最喜歡的,就是這種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的瞬間。
「………………」
「東京被、摧毀了?什麼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
怪異
。」
這位老人到底在說些什麼。話題太過天方夜譚,讓我不禁目瞪口呆。然而,這因爲這話難以置信,反而透出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也是。此前一直未能報上姓名,容我再次致歉。」
隨後,老人凝視着我,微微一笑。
「剛纔……的是……」
我們抵達的,是一個巨大的穹頂空間。天花板上無數粗壯的樹根交織在一起。在那片如同淺湖般蓄着水的區域中央,沉睡着一位少女。
通道的盡頭,又是一個巨大的空間。這次不再是先前的那種有機的穹頂,而是明顯由人工建造的正方形空間。在它的中央——懸掛着一具
巨大的緋紅色蝴蝶的遺骸
。
「那就是──
怪異之王
。守護了世界的英雄之一。」
隔着厚重的透明玻璃,注視着那超乎一切認知的怪物,我失去了所有言語。
(是嗎。言萬同學他,還好好的啊。)
我心裏──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在家鄉時,那個只是偶爾擦肩而過的,眼神銳利得像只瘦弱的野犬的男孩,他總是陰沉沉的,一臉悲傷。那樣的他,現在被當作了英雄。我竟然有些開心,不禁笑了出來。
我──想起了一個少年。很久以前,在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家鄉有個男孩。大家都說他能「讀心」,因而被大人們所厭惡。
「──戴上這枚戒指的瞬間,我做了一個夢。小葉你也看到了吧?」
乃夢姐點了點頭。看來果然是同一個夢。她開始向草次郎和義人講述剛纔夢裏的情景。他們兩人瞪圓了眼睛,聽得入神。
「……不。只能算是認識吧。」
「那又爲什麼,要選擇僱傭兵這種危險的職業呢?」
「是您的朋友嗎?」
讓死人復活的實驗。我有些發昏,但仍然緊盯着那個怪物。不可能,這種事。怎麼可能,可它就擺在我的面前。
☆
蓄着灰色鬍子的老人點了點頭。一滴冷汗,順着我的臉頰滑落。
「我們只做與報酬相符的工作。早上醒來,用那筆錢買點培根、雞蛋和麪包,再喝點小酒,然後就躺回去睡覺。我們只想維持這樣的生活而已。」
當然,實際上並沒有這麼誇張的東西,但這麼說確實能讓很多企業更信任我們。話雖如此,我們公司的保密精度也確實是無人可比的優勢。
聽到這裏,連我自己都差點被自己接下來的話逗笑了。
「異廳……?」
「那是位於天空之上的異界的一座龐大的城邦。他們關於怪異與科學的技術遠超地球文明,我們與其時而合作,時而敵對。」
「………………什。」
乃夢姐一瞬間猶豫了一下,隨後摘下了無名指上的戒指。
我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英雄情結——那種東西不過是閒人的消遣罷了。我們是噬鯱者。是無法融於大海,只能靠獵殺霸者才能生存下去的,可悲的怪物。
「接下來,我們會用它的力量進行
治療
已經腦死亡的士兵的實驗。要一起參觀嗎?」
「那麼您或許知道──一位名叫言萬心葉的少年。」
至少可以確定,這個世界遠比我原先以爲的要廣闊得多。東京一夜覆滅,並且新聞報道被封鎖的理由——如果說原因就是眼前這些,我也只能接受。
順其自然地,我們就成了這樣。開始這份職業之後,倒也沒覺得多麼不適應,僅此而已。幸運的是,我們恰好有這樣的秉性。一種看淡生死、正義與苦難的秉性。
「……細節不清楚,但據說是來自別的次元的怪物什麼的。」
「嗚哇。又是這種超級科幻的展開啊。」
我們所在的現實世界裏,東京並沒有被毀滅,世界和平。但在那個「夢」的世界裏,東京在人類與怪物的戰鬥中被摧毀了,而那個真相還對民衆隱瞞了。
「就在昏過去的那短短十秒裏,小葉和我做了完全相同的夢……這……怎麼說呢……嗯。相當,不對勁?」
看着乃夢姐滿頭問號,眼球軲轆軲轆轉來轉去的混亂樣子,義人哼了一聲,伸手就要去拿戒指。
「總之原因出在這枚戒指上吧。那我戴上會怎麼樣。」
「──不行。」
剛剛還一臉混亂的乃夢姐,眼神立刻變得冰冷,抓住了義人的手腕。她那種戲劇化的誇張動作,基本上都是裝出來的。在這種令人混亂的狀況下,如果不做出一副混亂的表情,反而會讓大家感到困惑,所以她纔會故意誇大自己的表情。
「這枚戒指,恐怕不是什麼好東西。做那種夢之後,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除了必要的時候,你們都不準碰。」
「……命令?」
「沒錯。」
義人像被馴服的忠犬一樣把手縮了回去,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在這種情況下,這裏的成員早被她管教得不敢違抗她的命令。
「…………」
乃夢姐靜靜地盯着桌面,把手指放在脣邊。她腦子裏現在肯定在以驚人的速度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吧。
(乃夢姐戴上戒指的時候,我們的
心像是連接在了一起
。)
心連結在了一起,而我看見了乃夢姐的夢。一個不屬於這裏的某處,與此時此刻的她不同的她的夢。能與她共享這個夢,或許反而是種幸運。
(儘管毫無根據──但,
那並不是夢
。)
那是在這之外的什麼東西。一定是更加恐怖、更加詭異的某種存在。
■
回到家,客廳一片漆黑。喵嗚發消息說今天要在戀兔學姐家開睡衣派對,梅芙同學似乎也在一起。玩的開心就好。
「我回來了——」
「呼啊……好睏。哥,快點啦。」
「麻——煩——死——了——!」
「在虛擬空間裏再現宇宙?……那種事,可能嗎。」
「我討厭洗澡。麻煩。」
「話說,琳。你最近在做什麼工作?」
我不情願地在蛋包飯上畫了只小貓。
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睜開眼環顧四周,還以爲是那位女僕小姐又出現了。想着一定要和她說些什麼。
「我說你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等我大學畢業,結婚了之後呢?」
不瞞你說,我在學校裏的成績也就中下水平。琳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因爲,這不就是被誰創造出來的,仿造另一個世界的世界嗎?」
「針對這個命題,許多哲學家都思考過答案……謝謝。啊,不行啊,哥,得用番茄醬畫只小貓纔行。」
「……話說琳。你昨天是不是又沒洗澡。」
琳心情很好地哼笑了一聲。她很喜歡這種深奧的話題。拿這些來同我和喵嗚辯論是她的樂趣。當然,我們完全不是她的對手。
「……你覺得我像是知道的樣子嗎。」
「我已經,不是哥哥可愛的妹妹了嗎?」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拿來一件洗好的襯衫,從她的頭上套下去。對她嬌小的身材來講襯衫算是夠大了,能把該遮的地方都遮住。
等了幾秒,沒有回應。我慢慢地擰開門把手,確認了一下室內的情況。
「…………」
「不知道,但要是能做到應該挺有趣的吧。就像是在戲弄神明和生命一樣。」
「我思故我在。聽說過這句話嗎?」
「哈哈,這個世界是假的啊。如果是那樣的話,感覺有點討厭呢。」
我是第一次,被人以那樣悲傷、那樣充滿愛意的眼神注視着。那到底是怎樣一種感情?她對我有着怎樣的想法?我滿腦子都是這些,根本無法入睡。
「不過啊,說真的,實在不實在的根本無所謂吧?」
「哥哥已經,不在乎琳了嗎?」
「……就今天一晚哦。」
「噗噗。真好騙。」
我家妹妹是個倫理觀淡薄的傢伙。不過因爲是自家妹妹,所以這點我覺得也挺可愛的。
「請務必手下留情。」
靜謐的夜晚。我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不知爲何毫無睡意,清醒的很。不過原因顯而易見。
「就是利用計算機之類的技術,模擬現實世界。我想試着在虛擬空間裏再現宇宙。現在在和大學的技術團隊合作。」
「這話該我說纔對。」
「現在起,對你執行強制入浴。」
「嗯——啊,琳,不準挑胡蘿蔔。」
「……我不是很懂。爲什麼會得出討厭這個結論呢。如果把『那個誰』附以『神明』之名,那不就是原始信仰種正確的世界形態嗎。認爲『模仿』就是『假的』,是低劣的,那只是人類社會的價值觀罷了,並不符合數學邏輯。」
還是一如既往,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我只知道話題的規模非常宏大。
「……嗯。」
「……不行不行。得趕緊睡了。」
「……你給我等一下。」
小時候。我、琳和喵嗚三個人經常擠在一起睡。喵嗚特別黏人,第一次分開睡的時候還哭了大半天。但會感到孤單然後跑到我房間來的,總是琳。不過,這種事已經好幾年沒有過了。
「啊,那個,好像聽過。」
「琳?」
「琳。」
「嗚啊。嚇我一跳。幹什麼啊,哥。又擅自進我房間,不是跟你說了不行的嘛。你這樣做,我就把你電腦裏那個色圖文件夾給曝光咯。」
「不是工作。只是興趣。你知道模擬現實嗎?」
我可不想聽一個只要稍微收拾她亂糟糟的房間就會火冒三丈的妹妹說這種話。走到廚房後,我從冰箱裏拿出雞蛋。
鑽進被窩裏的,是琳。她像毛毛蟲一樣爬了過來,緊緊地挨在了我的身邊。洗髮水的香氣,女孩子柔軟的感覺。讓我一瞬間甚至有點心跳加速。
一向桀驁不馴的琳,現在卻一副乖巧柔弱地樣子,眼巴巴地看着我……被她這樣看着怎麼可能拒絕得了嘛。我嘆了口氣,給她蓋好被子。
我打了聲招呼,但沒人回應。我走上二樓,敲了敲她的房門。
「……嗯咻……嗯。」
我在平底鍋裏攤開薄薄的蛋皮時,琳繼續說道。
我苦笑起來。她明明像個大人一樣工作,思考着深奧的問題,被當作天才對待,卻和小時候一樣,一點都沒少讓人操心。
「……」
「我說你啊,等我上了大學或者幹別的什麼去了,你怎麼辦啊。」
「琳。」
房間裏散落着大量的書籍和資料,幾乎無處下腳。唯一的光源,是放在地板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前,琳正裹着被子,敲擊着鍵盤。
「嗯?到時候就跟着哥你一起去唄?不然呢?」
我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世界怎麼樣都無所謂,現在必須讓妹妹去洗澡纔行。我看着她喫完飯,便站起身,把她扛到了肩上。
屏幕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一個13歲就大學畢業、年收入數千萬的天才程序員少女搞的最前沿技術,不是我這種凡人可以看得懂的。
「……不行嗎?」
就算是我那個極度偏食的妹妹,每隔兩天也得正經喫頓飯。那時考慮營養均衡就是我的工作了。隨着她站起身,她身上披着的被子順着身體滑落下了,露出了她只穿着內衣的身體。
「討厭?爲什麼?」
琳裝作若無其事地把切碎的胡蘿蔔放到勺子上,遞到我的面前。我一把接過勺子,捏住她的臉蛋,把胡蘿蔔塞進她的嘴裏。
「琳——我回來咯。喫飯了嗎?」
「你是要推倒重來嗎。」
「唉。老哥啊,你未免有些太神經過敏了。真是的,身爲妹妹的我都不免爲你的將來擔憂啊。」
(我忘不掉那位女僕小姐的眼神。)
琳開心地笑着,把頭枕在了我的枕頭左邊。
「那是哲學家笛卡爾的話。意思是,即使世間一切都是虛假的,唯獨自己的思想是真實的。雖然世界的實在誰也無法證明,但自己的思考是實際存在的。」
「但也有人批判這句話。比如『憑什麼你思考了,你就算存在了』?」
「我思考。但
思考本身未必實際存在
,是這樣嗎?」
「我想想……大概一週?」
「……做了個可怕的夢。」
「你是說,這個世界是模擬出來的?」
「欸?」
「說到底,宇宙本身是由其他文明創造的模擬程序的可能性反而很高。這種解釋作爲地球這一極不合理的環境竟然存在的答案,可比奇蹟或者神明什麼要靠譜多了。」
■
「比如說,假設有一個漂浮在水槽裏的大腦。假設水槽裏流動的電信號,纔是哥你現在所見世界的真面目。那麼——你的思考也是虛假的。因爲那只是被他人操縱着去思考而已。情感和思考,並不一定就是實際存在的。」
「……?你說什麼呢?對哥來說,照顧妹妹應該比照顧妻子更優先纔對吧。」
我再次苦笑,把她送往浴室。
「我聞聞……倒是沒臭味。你多久沒洗了。」
即使這個世界是水槽裏的大腦看到的夢,或者只是神明創造的盆景,飯的味道也不會變,月亮想必也依舊美麗吧。
這種時候,她倒是不怎麼抵抗,任由我擺佈。這點也算是琳的可愛之處。的確,無論世界是真是假,我此刻對於妹妹的愛都是真實的。這就足夠了。
「不泡在浴缸裏數到一百,不把頭髮和身體洗乾淨,不准你出來。」
「不行。你當自己幾歲了。」
「你說什喵?」
「討論世界的實在性,這種議論本身就挺蠢的。只是在浪費時間。世界、思想,不論是真物也好假物也罷,
存在就是存在
。不多也不少。」
「你啊,要幹嘛。」
「蛋包飯的話能喫嗎?」
我走到她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琳?」
我雖然這麼嘟囔着,但各種事情在腦海裏打轉,反而更加清醒了。女僕小姐、被摧毀的日本、與怪物對峙的乃夢姐。
「果然你還是出去吧。」
「不。也可能是另一個模擬世界的模擬。或者,在更上層,還有一萬個模擬世界也不奇怪。宇宙是無限的,發展到極致的文明,幾乎必然會創造無限個模擬程序。」
「喫飯了嗎?」
「……喫了營養片。不喜歡喫飯,嘴裏有味道很噁心。」
「因爲,就算這個世界是蝴蝶的一場夢,又或者只是水槽裏的大腦看到的東西,那又怎樣?難道有誰會因此貶值或升值嗎?難道有誰會因此變得討厭嗎?」
「呀!幹什麼啊!笨蛋老哥!喂,快放開我——!」
「喵〜〜」
「你、你又穿成這樣!」
「哥,你的枕頭,好臭。」
「……我真要趕你出去了啊。」
「哥。像以前那樣,牽着手。」
「……唉。」
「順便摸摸頭也可以。」
真是的,拿你沒辦法──雖然我這麼嘆氣,但被妹妹依賴着,心裏確實感到很高興。只是這話要是說出口,不知道會被她嘲笑成什麼樣,所以絕不能說。
「所以呢。做了什麼夢。」
我一邊撫摸着她的柔順的劉海,一邊問道。琳的表情,微微陰沉下來。
「……不太記得了……是個非常可怕的夢。」
「嗯。」
「嗯——夢裏我跟哥還有喵嗚在一起,不知道爲什麼,喵嗚很親近的那個戀兔,還有叫梅芙的那個人也在。大家都在,一起很開心地在玩。」
「嘿——」
「但突然,有個可怕的人,站在我身後。」
「可怕的人?」
「嗯。像從塗鴉裏跑出來的
火柴人
一樣。全身上下由很多線條組成的,穿西裝的男人。那傢伙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要把我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
「哥和喵嗚都沒有發現。只有我一個人,被拉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我拼命地喊救命,但誰都聽不見……」
琳悲傷地皺着臉,好像快要哭出來了。看來確實是相當可怕的夢。我很少看見她這副模樣,於是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額頭。
「我……被大家遺忘了……誰都,不記得琳了……」
「不會的。我怎麼可能會忘記琳呢。」
「嗯。我知道的。哥哥最珍惜琳了嘛。」
「哥……抱抱。」
「欸。這就有點……」
「好好好。快睡吧。哥哥會看着你的。」
我的內心被徹底填滿,再無任何缺憾。
毋庸置疑的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這對姐妹。朋友還是家人,都是我所珍視的。我喜愛這座小鎮。但其中最重要的,始終是她們倆。
我撫摸着她的背,閉上了眼睛。心愛的妹妹的體溫暖暖的,睡意立刻朝我襲來。剛纔還在腦海裏盤旋的種種思緒,彷彿都溫柔地融化了。
不知爲何,我想起了那位女僕小姐。她也曾說過類似於現在我說的話,然後溫柔地撫摸我的頭。而她,比誰都更清楚自己的無力。
「今晚她不在,沒關係啦。啊。你要是告密,我可就要生氣了。」
「……真是個撒嬌鬼。會被喵嗚笑的哦。」
「是指會對異性產生興奮嗎?唉,真是原始。確實我們並沒有血緣關係,不過據說即便是有血緣關係的男女,如果在八歲之後相遇,產生戀愛感情也是很正常的呢。話雖如此,我可是完全不在意。就算哥讓那個偷偷變大了,我也會假裝沒看見的。」
「喵嗚也一樣珍惜哦。」
(啊。好幸福。)
重要的家人。喜歡的朋友。雖然未來或許也會有艱難,但一定會是光明的未來。這一切,都讓我感到無比、無比的欣喜,幸福得幾乎想哭。
「爲什麼。小時候明明經常抱的。」
「沒事的。無論發生多可怕的事,哥哥都會保護你的……」
「……嗯……晚安。」
「呵呵。明明最喜歡的是琳。」
「……那個,我們都,長大了嘛。」
琳惡作劇般地笑着,緊緊抱住了我。我的眼神不禁遊離起來,手也不知道該往哪放,無可奈何地,雖然沒到抱抱的程度,我還是輕輕地撫摸着她的背。
「我真要揍你了啊。」
「不,那個……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