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典『與少N許下永恆的約定的那一天』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9031 字
那一天會忙得像是在暴風雨中打轉一般,這點我們從一開始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小————————言言!! 已經到早——上——啦——!!」
我的愛人的聲音像豎琴一樣清澈動人,響徹在卡烏斯的清晨。
「嗚……蕾雅……聲音太大了……嗯,現在幾點了……」
「四點!」
「……四點?」
「快起牀快起牀快起牀快起牀快起牀!」
蕾雅一把掀開了還縮在鬆鬆軟軟的牀上的我身上的被子,騎在了想要賴牀所以像毛毛蟲一樣蠕動的我的身上,使勁地搖晃着。
「小言!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是我們……結婚的……日子~~」
「那你爲什麼!還這麼沒精神!」
「因爲……現在才……凌晨四點~~……!」
「欸嘿嘿。」
完全不聽我把話說完的蕾雅,緊——緊地抱緊了我的身體。
「終於呢♪」
「…………嗯?」
「終於……要成爲夫妻了呢?我們倆……」
「…………嗯。」
「某個笨蛋,真是讓我等了好久啊。」
確實如此。回過神來,我和蕾雅開始交往的時候,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記得是我剛入學卡烏斯過了大概三個月的時候。
果然啊。不過,卡烏斯畢業後沒多久達娜厄就失去了斬擊,卻靠自己的努力克服了那孱弱的體質,單從身體能力來說早就遠超常人了。本來她的訓練量就十分驚人,倒不如說當初她連握力都只有五公斤左右,那才叫不正常。
求婚拖到最後,就是因爲我太慫了,細節想起來就頭疼,算了不提了。
在婚禮當天,被妻子喫得死死的,我走向了洗手間。
所以我纔想留在這裏。艾梅姐笑了。教堂的大門緩緩打開,來賓們一個接一個地向教堂走來。
「……是嗎?」
她用雙手夾住了我的臉。
「我……會努力的……」
「說實話,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大概是「認真模式SSS」的副作用吧。)
「欸?」
(我本來以爲,自己會一個人,就那樣死在昏暗的地下室裏。)
她一定是想叫我「要不去新郎的休息室休息一會?」吧。她還是老樣子,溫柔體貼。
「心葉。結婚,恭喜咯。」
我像抱枕一樣,緊————————緊地抱住她。
「…………」
「哇——這教堂真不錯啊~這婚禮花了多少錢啊?」
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感染,眼眶不禁溼潤了起來。這個人啊,一直什麼都明白,一直在遠處守望着我們。她那張冷酷的臉龐底下,藏着的卻是如此溫暖的心。
我問道。她稍稍有些臉紅。
被瑪吉娜學姐一邊說着,達娜厄一邊軟綿綿地抱着個大大的包裹。那大概是她準備在招待會上送的禮物吧。瑪吉娜學姐在學生時代其實挺討厭達娜厄的,但畢業後倆人關係倒是變得要好起來,畢竟她本質上就是個特別會照顧人的人。
「那還用想嗎,當然是刷牙呀?」
「臟器公寓!哈哈,確實呢,好懷念啊。」
在一旁看着我們的達娜厄,溫柔地笑着。
「哇啊,還真是,沒有更幸福的了。」
「小……言……」
神流奈奈——我的摯友。該怎麼形容她呢……幹壞事的時候,她總在我身邊。痛苦的時候,她也總在我身邊。她和我總是一樣的行動路線,一樣的前進方向。但她比我更強、更堅定,也更樂觀。
「婚禮致辭都背熟了嗎?給我記住啊,要是念錯了我饒不了你。」
「……那時候真的……給學長惹了不少麻煩。」
「要是你需要情婦的話,隨時來找我哦……我會陪你一起落入地獄的……♡」
「以後記得跟蕾雅一起,常來我店裏坐坐。」
像王子一樣英氣的艾梅姐,今天以家族代表的身份來幫忙,幫我們安排了花和會場的佈置。光是這份心意,就讓我無比感激。
「真乖♪」
閉上眼,就能回想起那一幕。那是我第一次執行任務,那時我還在蒼之學園,好像……那時候是跟一個叫小柴……什麼的女孩一起去的西班牙吧。
依舊是老樣子,依舊是那張熟悉的臉——達娜厄。
■
「心葉~祝你結婚快樂喲~」
「嗯。」
「去死吧你。」
「…………」
「因爲現在可是婚禮的早上。我想,早點,親你……一秒也不想等。」
「哼哼,對吧?」
(真是發生了好多事。從卡烏斯畢業了,作爲職員留校繼續執行任務……也算是拯救了好幾次世界吧。遇見了好多好多人,又與他們分別……只有蕾雅一直跟我在一起。)
「……你來的可真慢啊。再差一點就要遲到了。」
「達娜厄……你啊,不是繼承了神流家的道場嗎?真的沒問題嗎……?」
所以纔在凌晨四點起來嗎……雖然這麼說,但她並不是個單純爲了浪漫的人,她更多是爲了能辦出配得上琉米愛爾家的婚禮而拼盡全力吧。
從卡烏斯畢業後,學長又做了幾年職員,然後在第9區開了家小餐館。價格實惠,分量又大,據說在年輕人裏很有人氣。
「還有什麼需要努力的?我,光是能和你在一起就已經幸福得不行了。」
「……欸?」
「難道對你來說,我在你身邊,還不夠幸福嗎?」
「哈哈,多嘴……聽着啊?我……一直覺得你活不長。」
我問道。達娜厄自信滿滿地回答。
「好了,既然知道了的話就快起牀,懶睡蟲!我們還有好——多事情要準備呢!會場的佈置,招待來賓,整理儀容,還有應對各種突發狀況!」
「當然。這可是我重要的後輩,最重要的一天……恭喜你,心葉。我到現在還記得你剛來卡烏斯的時候。」
「沒事的,艾梅姐。」
不過……想接吻,一定是真心的吧。
在卡烏斯待了五年,我還是沒能習慣這裏的人們那誇張的派對習慣……不,喜歡開派對倒沒什麼,但時間實在是太長了。這裏的人真能從白天鬧到黑夜……確實,會是很累的一天吧。
「呵呵,笨蛋。」
「嗚嗚……不要啊……婚禮這種正經的地方……我真的……不擅長來啦……好想回家……但是被小瑪吉娜這麼拖着又覺得好興奮欸嘿♡ 呼呼……♡」
「——所以我們纔要結婚吧?」
「……確實本來該說的。不過嘛,比起這個,我比誰都相信你。」
「…………」
「瑪吉娜學姐!還有……那邊快化成一灘的是……」
她一邊渴望變強,一邊又渴望保持脆弱。這就是達娜厄·惠特莫爾這個複雜女孩的渴望,而我恰好能理解她。
「少囉嗦啦。我可是在把你留下的那堆文件全都收拾完才趕過來的好不好!」
「怎麼啦艾梅姐,難不成你要說什麼『要是敢弄哭我最重要的妹妹你就完了』這種話吧?」
我打心底認爲這是個奇蹟。能與如此可愛的人相會,而她又愛上了我。這可比中彩票什麼的要幸運幾億倍,真的是難以置信的奇蹟。
「恭喜你結婚,心葉。雖然我很想這麼說。」
「心葉……我也有句話要說……」
「……蕾雅!」
她那率直的眼神直勾勾得盯着我。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恭喜你,結婚快樂。」
「我現在就去。」
她用力地給我來了一個擁抱。我感覺到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因爲你,一直在找個死去的地方。」
丘庫斯學長笑了。他平時少言寡語,看到他露出這樣的笑容可不多見。學生時代,我和蕾雅可是遠遠談不上品行端正。幹過不少獨斷專行,先斬後奏的事,還偷偷摸摸地找卡烏斯的祕密教室當祕密基地。在我那些朋友裏,像達娜厄、瑪吉娜學姐她們,全是那種在卡烏斯溫和的氛圍裏顯得格外另類的人。
被瑪吉娜學姐拎着脖子拖過來的,是一名金髮的少女。
結果我卻和這麼多人,結下了緣分。
從琉米愛爾家開車大約要兩個小時的一座教堂,是從蕾雅的曾祖母那輩開始就一直照顧着的老教堂。相關的結婚登記手續早就已經辦好了。在這晴朗得讓人心情也格外舒適的天空下,我看着陸續趕來的人們。
「卡烏斯里頭最受心葉照顧的就是你吧。心葉,你放心好了。我可是讓這傢伙給你好好準備了像樣的東西。」
「……那我第一件事該做什麼?」
她像平時那樣,把額頭抵在了我的額頭上。她那柔順的髮絲拂過我的皮膚,有點癢。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讓我移不開視線。
「太好了。」
「今天會是很累的一天,我得提醒你一下。」
「瑪吉娜學姐什麼時候不是有話直說了?」
「太好了啊……心葉……」
「不是不是,我是說,能不能來點煽情的話之類的。」
搖曳着一頭淺色的頭髮,我的摯友笑着向我走來……真是的,本來還以爲她不會來了,害我有些心慌。我根本沒想過,我的婚禮當天,她會不在場。
通往教堂的長隊裏,有很多我沒見過的面孔。那大概是與歷史悠久的琉米愛爾家有聯繫,和我倆其實並沒有什麼交集的人們吧。可同時,也有好多好多我最愛的,熟悉的面孔。
「呀!」
「刷牙?那是第一件事?」
「卡烏斯的婚禮儀式可是要整整一天的,能保存點體力就多保存點吧。」
(這不就是我活到現在的結果嗎。)
「哼哼。完全有問題。」
之後,還有很多人陸續來到了教堂。朋友、戰友、帶着共同逝去之人回憶的人們、曾經的敵人後來的朋友、老師、親戚……還有——
「你啊,能不能說點別的。」
「……一定要幸福啊。」
「……我想好好站在這兒,迎接前來祝福我們的人。因爲,這不就是……我一路走來相遇的人們的……記錄嗎?」
「……因爲,不然的話,就沒法親了嘛。」
「丘庫斯學長……!您也來了啊。」
站在隊伍最前面的,是那個比誰都看重公平,對時間最嚴格的男人——丘庫斯前議長。他那如黑豹般凌厲的面容此刻也柔和下來,握住了我的手。
「時間過得好快啊。感覺我們第一次在臟器公寓那見面,還是昨天的事呢。」
我仔細想了想,腦袋晃來晃去。
奈奈說到底就是個現實主義者,所以要指望她在這種場合說點煽情話,真是難爲她了。婚禮致辭是我們倆執行任務時一起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能看得出來,她其實很在意。
「話說回來啊,我們不是天天見面嗎。該說的話基本上也都說完了吧——」
「……那倒確實是呢。」
當時卡烏斯的那批成員裏,如今還留在崗位上的,也就我和奈奈了。艾梅姐雖說還能用斬擊,但早就不怎麼跑現場了。
「不過……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嗯?」
「……其實我緊張得要死。真想直接吐了完事算了。」
「啊哈哈。也是呢。畢竟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可不常見呢。」
只要奈奈在身邊,就會覺得這裏就是老樣子,像是我們的根據地。只要看見她的臉,心裏就莫名地放鬆下來。
「沒事啦,心葉~反正你要是搞砸的話,我會在底下狠狠地笑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靠得住啊。」
她笑着,走進了教堂的大門。
「……不過這樣一來……我肩上的擔子好像也輕了點。」
「欸?」
聽到這句話,我下意識回頭看過去,奈奈卻已經走進了教堂。我反覆想着那句話的意思,卻始終沒能明白。
「嗯。這樣一來,來賓就都到齊了。」
艾梅姐低頭看着手裏的名單,輕聲說道。原來大家都來了啊,真的好開心。
(……嗯?)
我注意到教堂前面,有個人東張西望地像是在找些什麼。是來賓的同伴嗎,還是迷路了?我走到那人身邊。
「不好意思,請問需要幫忙嗎?」
那個穿着運動服的女僕姐姐,用自己的命把我從女神手裏救了出來。那時已經遍體鱗傷的我,被蒼之學園撿回去,參加了所謂的異端審問會,也是那時,艾麗芙小姐救了我。
「記得是——艾莉芙·安納托利亞小姐?」
「啊,說起來剛纔直接就這麼向你搭話了,抱歉。明明我是從蒼之學園逃出來的。」
那位白髮的恩人,並沒有否認,也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含糊過去了。我知道,她大概是不能說,也不打算說。那樣的話,我也沒資格再追問下去。
「總感覺啊。」
「欸?」
「嗚欸~~累死我了~~」
這一天實在是太忙亂了,而且好客的我和蕾雅看到有那麼多人來祝福我們,也一直在全力招待。明明應該一直手牽着手的。
對,就是艾莉芙小姐。她曾是蒼之學園的學生會長。我在蒼之學園的時候,受過她不少照顧。現在她在做什麼,我並不清楚,但她肯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可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嗯。」
「我懂~~」
「……我……一定會……一直幸福下去……一定會一直……守護好這份幸福……」
多麼美麗,卻又多麼可怕的誓言。或許這也是一種給自己套上的詛咒吧。她有着如此熾烈的心意,渴望和我在一起。
「……原本是跟一個熟人約好了見面的,但出了點小狀況,接應來晚了。」
那是名有着白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的少女。我記得她。
「蕾雅,有件事我到現在都不敢問……可以問一下嗎,就是有點丟臉?」
而且還是在領了結婚證,交換了誓言之後才問的,這也太沒出息了。
「哎呀。這麼快就要夫婦危機了啊。是什麼呢?」
(我,現在,幸福嗎?)
「沒想到居然問得這麼丟臉啊,你這丈夫……」
「……那個,心葉同學,對吧。我當然記得。」
當我們回到宅邸時,已經非常晚了。
「………………」
我的手指緊緊纏繞着她那纖細的手指。
「沒事的……完全,沒關係的。」
我回想起今天的一切,腦海裏浮現出那麼多人的臉龐,還有那個最愛的人的模樣。
「那麼,言萬先生你——」
現在想來,當初那個成爲我逃到卡烏斯的契機的臟器公寓的任務,有許多不對勁的地方。初次執行任務,明明我是人型終末,同行的學生卻只有一個。而且還是跟其他學校的合作任務。
我一時間愣住了。那是個太過直接的問題,直白得讓人措手不及,尤其是對於久別重逢的人來說。但她那認真的表情告訴我,這個問題不能含糊帶過。
「你是個會去戰鬥的人。」
「……確實,爲什麼呢?因爲你很溫柔?因爲很可愛?因爲是個堅強的人?……愛一個人的理由,好難用語言表達啊。因爲一旦用詞語說出來,就感覺和我心裏這份強烈的情感不一樣了。明明心裏在那麼用力地喊着,卻沒有一個詞能完全表達。」
(……露娜小姐。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了她。)
我伸手想去摘掉抑視眼鏡,但她輕輕地按住了我的手。
「——啊。」
「……你還是沒變呢。」
她輕輕把腳纏上來,纖細的手臂抱住了我的頭。只有那輪月光,靜靜見證着這一刻。
「理由……其實是很複雜的。比如說,我喜歡你的笑容。喜歡當我撒嬌任性的時候,你會一臉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然後溫柔地寵我。喜歡你動不動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因爲你太認真了。每次看到你那樣,我就想告訴你沒關係啊,想給你一個吻。」
「不過啊,真的好開心哦。可惜不能再來一次了。」
「有什麼事嗎?在這種地方……」
「嘿,這樣啊!那真是恭喜了。」
這種地方?這裏可是第9區,還是偏遠的郊外,教堂外除了個大湖就什麼都沒有。難道她是來湖邊觀光的?
「是啊……剛開始的時候跳舞還挺開心的來着……」
我只能對着那輛漸行漸遠的車自言自語。只是,我想,這段回憶我不想忘記。我不想忘記那個叫做艾莉芙·安納托利亞的少女,不想忘記,在某個我完全不知情的地方,曾有人如此深切地爲我祈願過。人生很複雜……但正因爲如此,它也無比美麗。
「是我的婚禮。」
「嘿——」
「蕾雅到底……爲什麼會喜歡上我呢。」
「……那個,如果只是我想太多了,那就當我胡說 ……」
「現在,幸福嗎?」
她淺淺地笑了,彷彿對這突然的偶遇並不感到困惑。莫名的偶遇,讓我也笑了出來。
「覺得什麼?」
「……真是辛苦的一天啊。來賓太多了……宴會太長了……到底被拉着跳了多少次舞啊……」
這句話裏沒有一絲一毫的謊言,我輕易地明白這一點。就在她身後,一輛純白的高級轎車緩緩駛來。她利落地上了車,對我揮了揮手。
「欸——?呵呵,我纔不要啦。畢竟都約定好了。」
「你不管什麼時候,一直都這麼溫柔。我真的很高興。」
我剛把襪子脫掉就一頭倒在牀上,結果穿着宴會禮服的蕾雅直接壓在了我身上。
她笑了。
「誰知道呢。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我已經忘了。」
我有些害羞地笑着。
「而且當初從女神手下被救下時,蒼之學園的人就剛好在附近,也太巧了。那時候,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你——」
每次遇到這種時刻,蕾雅總是會認真地思考,這就是她的優點所在。
「你是……」
■
「可以啊,我無所謂。離婚之後再結一次就好了嘛。」
(爲什麼,會是那樣的表情。)
「那次任務……會不會其實是爲了讓我有機會,逃到比起蒼之學園更要人道的卡烏斯,纔派給我的……」
在昏暗的房間裏,在柔軟的牀上,我們牽着手,凝視着彼此。要是放在不久之前,一定會被女僕長熱娜小姐訓斥着未婚的男女怎麼能同宿一室。可今天,她不在了。房間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啊,今天啊。」
「……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可以的話……要不要,也來參加?」
「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言萬先生。那樣的話,我也能一直努力下去。」
(爲什麼。)
——是不是爲了救我,才把一切都設計好了。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誰。我也不知道,她爲什麼要保護我。但我知道的是——
「非常感謝。」
「你……言萬先生纔是,在這裏做什麼?穿得這麼正式。」
我笑了出來。
和幾年前相比,她成熟了許多,仔細一看,個子也高了不少。
「沒什麼真實感?我們結婚了啊。」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離。」
「嗯?呵呵,是嗎。啊……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吧。細節我都記不清了。」
(爲什麼。)
「是的——我,現在很幸福……非常……非常幸福……」
我從腦海深處拼命把名字拽出來。對,是她。
真是,好懷念啊——這個故事的開始,她也在那個地方。我在海里溺死,見到了女神和露娜小姐。
「……欸?」
艾莉芙·安納托利亞眼神裏泛着淚光,卻露出了那樣幸福的笑容。
「嗚欸欸……已經不行了……」
「……因爲啊。你身邊比我好的男人多得是吧。可你偏偏。」
「但是啊……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一直這麼覺得。」
「啊,你還記得我嗎?我是言萬——」
滿懷所有的情感,要說的話,只剩下唯一一句。
「那個時候真的非常抱歉,一句招呼都沒打,就直接跑走了。」
我有好多好多想問的事,還有好多想和她說的話。我拼命在腦海裏找着詞彙,費力地從喉嚨裏把話擠出。
我忽然想起了當初向蕾雅求婚時,她看着我時那張比任何人都幸福的笑臉。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誰露出那樣的神情了。而現在,她在爲我的幸福,比爲自己的幸福還要感到高興。
教堂裏的儀式在中午十二點就結束了,接着在另一處會場的婚宴持續到傍晚六點,然後第二場又轉到琉米愛爾家的宅邸,等一切都結束時,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艾莉芙小姐有些生硬地笑了笑。但我並不知道其中的緣由。
「……欸?」
「跟我一樣。可是啊,我一直被教導要永遠保持高傲與自信。父母把一切都給了我,我和姐姐大人也一直爲了正確的道路而努力。所以我能戰鬥。跟那些錯誤的事,跟那些悲傷的事,跟那些無法原諒的事,堂堂正正地對抗。」
「但是——」她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
「你不一樣吧?你靠着自己一個人……就得出了……那個結論吧……?」
啊,我終於聽懂她想說什麼了。我們,如果用廉價的說法來說,就是正義的夥伴。至少,我們是爲無數人而戰的一類人。明明爲了自己的幸福放下劍就好了,明明可以把別人都當作無關緊要,然而我們依然選擇了去戰鬥。
「不是的,蕾雅。我不是一個人……小時候,有個一直照顧我的老爺子……那個人對我說過……要永遠站在正確的一邊……」
「不對吧,小言。那位爺爺……很早就去世了吧?」
我本想說不早,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是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這才意識到,是啊,老爺子離去得實在是太早了。
「你是……死死抱着爺爺的話語……把它當作唯一的依靠……明明只有一個人……卻還是一直渴望活得正直,對吧……」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發生過。那是不是一句話就能簡單概括的無數個冒險。蕾雅當然都明白,所以我什麼話都插不進去。
「——我愛上的,是你的堅強。」
她的語氣裏夾雜着純銀般不帶一絲雜質的感情。
「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堅強的人。我比不上你。我是被無數人支撐着,才能走到今天的。而你卻不同,你是孤身一人,一直握着劍戰鬥到現在的人。雖然我們最終的結論一樣,可是你走過的路,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你是帶着滿身的血,一路走來的。」
「…………」
原來如此。所以蕾雅纔會被我吸引。那不就是和我一模一樣嗎。
「蕾雅……我……」
對我來說,蕾雅就是「正直的人」的象徵。她無比純粹,懷抱信念,相信愛。
「我只是……拼命活着而已……我想要一個歸宿……可是爲了擁有它……我必須先把一切都償還……把罪孽都清算……」
「……嗯。」
「所以,我也是一樣的……我這個……冒牌貨……能有像蕾雅這樣美好的人,願意走在和我同一條路上……這是……多麼……多麼大的救贖……」
我慢慢地解開她的禮服,像對待無比珍貴的寶物那樣,小心翼翼,生怕留下哪怕一絲傷痕。在這緊緊相擁的時刻,在這徹底的交融裏,直到那輪金色的月亮,悄悄地沉了下去。
「……嗯。」
我輕柔地抱住她的後背,輕輕地把她翻到牀上。還穿着宴會禮服的她,就像一個被賦予了生命的洋娃娃,美到讓我幾乎都不敢碰觸。她這無瑕的少女肌膚,只屬於我一個人。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有資格去愛撫。
「今晚要……帥氣地,引導我哦。」
「……我會盡全力的,可不許抱怨哦。畢竟選擇這個沒用傢伙的是你。」
「什麼啊。」
我把嘴脣湊近她的臉。我沒法像她那樣輕易地落下無數個吻。但我會把我所有的心意,小心翼翼地,珍重地,都藏進這一吻裏。
「……」
我曾有過,那樣一個,被滿滿的愛緊緊包裹的夜晚。
「……然後呢?小言。」
「呵呵,你明白了嗎?」
「……纔沒有。一點從容都沒有。只是緊張得不行才故意東張西望罷了。」
我忍不住嚥了一大口唾沫。真是丟臉啊,醜態百出之後,到頭來還是讓蕾雅自己先開口……總有一天,我也要成爲那個真正帥氣的男人。
「真是太可愛了!我就是最喜歡你這副樣子!」
「呵呵。剛剛明明還很帥的,結果一下子就垮掉了?」
「我愛你,蕾雅。我向你保證,我這一生會爲你而活。」
彼此心裏渴望的東西,把我們的心塑造成了現在的模樣。只要和這個人一起,就能成爲更好的自己,我們肯定從一開始就明白了這一點。
「……婚禮,結束了吧?」
「畢竟我還是個……處女。」
蕾雅。你就是我的燈塔。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不會迷路。因爲你是繼承了人類正直與純粹的,如同白銀般純粹的少女。正是因爲有你,這條滿是污濁的道路,看起來纔像是被光照亮了一樣。
連我自己都沒想到,竟然會這麼容易就知道了愛的理由。真是,太丟人了。
「……怎麼了?」
「……是,初夜了吧?」
「……小言那副沒用的樣子也很可愛,我最喜歡了。」
「怎麼了?——呀啊。」
「……我可是等了整整五年哦?結果你還是一副從容的樣子,真是讓人生氣呢。」
「呼呼。小言,果然我們,是在命運的安排下才會走到這一步的吧?」
她把嘴脣湊到我的耳邊,細細的嗓音擾動着鼓膜,我感到我心臟猛跳了一下。
她輕輕抱住我的頭,在我的臉上親了一口。蕾雅真的很喜歡親吻。要是沒人攔着,她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將彷彿名爲親吻的雨點落在我的額頭、鼻子、臉頰、耳朵、眼瞼上。
「我也愛你,小言。那麼我這一生,也會爲你而活。這樣才公平對吧?」
琉米愛爾家是個高貴的家族,婚前發生關係是絕對不允許的。所以我們接過無數次吻,卻從未更進一步。
「蕾雅。」
「……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