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深夜故事』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9459 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拼命地跑着。
「RYSHAAAAAAAAAAAAAAAAAAAA——!」
從背後傳來的,是長着數十個蛇頭,外型像鴕鳥一樣的巨大生物的嘶吼聲。它用巨大的尖銳的鉤爪不斷地勾着地面,以飛快的速度緊追不捨。
「達娜厄!達娜厄!還不能變身嗎?! 」
「呵呵……已經不行了……♡心靈的力量,已經用盡了……♡」
「你高興個什麼啊?! 」
我們穿過森林,跑到一片遼闊的平原。篝火之國近在眼前,已經能夠看見如地平線般排列的城牆。然而早已等候多時的「殘火生物」,此時正緊緊追趕在我們身後。
「哼哼,沒事的心葉同學,就交給我吧。」
「艾梅學姐!」
她朝天舉起銀色的海軍刀。
「——隕石啊!墜落吧,粉碎那傢伙的頭骨!」
讓所有的奇蹟以50%的概率發生的斬擊——「奧爾良的盟約」。就算是隕石偶然墜落砸中這樣的奇蹟,對她的斬擊來說也只是尋常之事。
「………………」
「……艾梅學姐?」
「哎呀,沒用呢。哼哼,6連敗。」
「運氣也太差了吧——!」
進入篝火之國後,艾梅學姐的斬擊每次發動都以失敗告終。她的斬擊雖能讓奇蹟變得稀疏平常,但歸根結底仍然依賴運氣。
「RYSHAAAAAAAAAAAAAAAAAAAA——!」
巨大的鉤爪已經逼近我們身後。它不具備任何反現實性,單純的巨大,單純的強大,就能對我們造成威脅。
「……啊。」
感覺能從機器中聽見那樣的聲音。
「嗯?」
戀兔學姐溫柔地笑着。僅僅是她那一笑,直到剛纔爲止的恐怖感與緊張感一瞬間都煙消雲散。她輕輕地撫摸着我的頭,然後捏了捏我的臉。
但仔細一看,那隻巨大的怪物全身都被堅硬的鱗甲覆蓋着,只有腹部是柔軟的羽毛。攻擊那裏的話,或許還有機會?
「既然來了火之儀式,總會再見的。到時候再慢慢聊吧。」
(剛纔那是,什麼?)
「艾梅學姐爲了保護我,挺身而出了不知道多少次……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明明受了那麼重的傷,腹部連一點痛感都沒有。意識也十分清醒,剛剛那場重傷就像是假的一樣。
「說是同情,好像有點……但是啊……就是……我在想,這真是不公平。這樣的人,也該得到救贖纔對。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幫幫他。」
「……能別給我配這種奇怪的旁白嗎?」
「因爲那個人,真的很喜歡我們哦?雖然準確來說,是別的次元的我們,但……就算如此,他連現在的我都下不了手……重要的東西,全都,全都失去了……」
「小子,你對魔女有興趣嗎?妾身願意收你爲百年來的第一個弟子哦。」
要是幫了假面的我的話,就意味着解開「線之人」的封印,到那時,我們的宇宙有極高的概率毀滅。如果艾梅學姐有着清楚的優先順序的話,就不會選擇幫他。光是同情,不足以讓她動搖——奈奈繼續說道。
「呼……呼……」
「啊哈哈。也是呢。」
神流同學把那件事告訴了我。蕾雅和她兩個人遇到了假面心葉,聽了他講了許多過去發生在他身上的事。那傢伙跨越了無數悲劇,現在依然在與絕望對抗着。
(完了——)
「是嗎?」
『要瞄準,就要瞄準肚子那裏,柔軟的地方。』
「心葉同學!」
如果是艾梅學姐,她完全有能力把假面心葉藏在卡烏斯里。神流同學閉上眼睛,陷入了思考。沉默了一會兒,她才輕輕開口。
(怎麼回事……?明明受了很嚴重的傷,現在卻一點事都沒有。)
「GYYYYYYYYYYYYYY——!!」
房間裏,只剩下我和熟睡的蕾雅兩人。
「蕾雅那時可不得了了。心葉同學深受重傷被送進來的時候,哎呀,她完全慌了神了。一直寸步不離地守着你〜她一直在哭呢,真的,沒停過,真是把我嚇壞了。」
「總之!你先好好休息吧。訓話待會再說。」
「王牌四棒!戀兔光選手!全力揮棒——」
看樣子,連她自己也對這治療效果感到喫驚。
神流同學豎起了三根手指,梳理着狀況。
「哇哦。爲了毀滅蒼之學園,乾脆連世界一起毀了啊。真狠啊,假面心葉。」
「……呼……呼……」
「…………怎麼說好呢。大概是有點害怕吧。」
「我到現在對她瞭解得還不深。神流同學,你覺得會怎樣?」
我的摯友——蕾雅枕在我的身體上睡着。她坐在木製的椅子上,一直守在我的身邊。
■
「醒了啊。」
「……我覺得果然,還是不大可能吧?」
「所以我就說了吧。真是個,讓人操心的後輩呢♪」
如同在搖籃中入睡一般,我失去了意識。
『守護生命——!』
一個聲音響起,我轉頭看去,站在那裏的是個披着漆黑的斗篷,戴着大帽子的嬌小的少女。斗篷下,她只穿着比基尼和短褲,打扮得相當開放。
「達娜厄!給我太刀!」
胸口上那份溫暖的重量,讓我醒了過來。
「……也就是出於,同情?」
達娜厄把刀吐了出來。我的背上沾滿了她的嘔吐物,握緊了太刀衝了出去。艾梅學姐下意識地想要阻止我,但已經沒時間多說了。
整潔的房間。應該是間醫務室吧,房間裏擺着我從未見過,連接着許多裝滿液體的玻璃筒的機器,發出咕嚕咕嚕的運轉聲。
「我聽完他的話後,想了很多。」
神流奈奈像開玩笑一樣笑着,但神情中帶着一絲陰影。她聽完假面心葉的經歷後,心裏肯定也有很多感觸。
「讓我想想……達娜厄大概,不是背叛者。她不是……那種性格。」
「…………蕾雅?」
衝擊直接將我打出了數米之外。我感覺到身上的骨頭斷了不少,腹部就像割破了水球一樣湧出了大量的鮮血。這下可,糟了。
看來,並不止我們兩個。正抱着膝蓋在房間角落偷笑的是——神流奈奈。原來她一直在這裏看着我們。她苦笑着說道。
「……好…………嘔欸欸欸欸欸欸——」
「哈哈,要
死
了。」
——突然,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響。
『不行哦,不行哦。雷是篝火的領域。』
「呼……呼……」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RYSHAAAAAAAAAAAAAAAAAAAA——!」
「嘻嘻,好可愛的睡臉啊——要不親一個吧。啾——」
殘火生物的咆哮震撼着大地。艾梅學姐的海軍刀發出光芒,伴隨着一陣震耳欲聾的雷鳴,那隻巨大的生物瞬間被燒焦,但它仍沒有停下腳步。
「這裏是王國的醫務室。妾身是十英雄之一——『羊之魔女』。你,感覺如何啊?」
「『線之人』一旦復活,這個次元的基礎科學便會毀於一旦。當然,人類不是跟着滅亡,就是受到同等程度的打擊——蒼之學園當然也不例外。」
「那麼,心葉同學這一路上,有什麼發現嗎?」
『幹活幹活——!』
怪物的視線因爲剛剛的雷擊受阻。我避開巨大的鉤爪,一個滑鏟鑽到它的腹部下方,猛地向上刺去。
「妾身專攻醫術,這次擅自給你治療了……不過着實令人喫驚。妾身還是第一次遇見這般被『篝火』寵愛之人……傷勢這麼快就痊癒了。」
伴隨着
櫻色的光輝
,聲音響起。以撕裂音速的速度現身的她,像揮舞棒球棍那樣舉起了心愛的吉他,盯着那巨大的怪物自信滿滿地笑着。
把我和她的信息拼湊在一起,有一種可能性就能理清了。
還沒反應過來,巨大的鉤爪就踢在了我的腹部。
我不覺得達娜厄是能做出在暗地裏謀劃那種依賴理性的事。那個人身上的向量,總是指向緩慢的死亡與崩壞。「暗中活動」,是隻有已經竭盡全力的傢伙纔會採取的手段。
肌肉撕裂的觸感,切開血管的感覺。但刀刃被巨大的骨頭擋住了,傷口沒能深入內臟。
鏘!吉他嘶鳴着,精準地擊中了那隻怪物的要害。怪物像被擊出全壘打一樣畫出了一道美麗的拋物線,在巨大的衝擊下全身化爲了碎片。
「那當然啦。卡烏斯里最正直最公正的人,外號白銀騎士。我認識的人裏,沒有比她更值得尊敬的了。溫柔又帥氣……大家的王子大人嘛~」
(……但我相信,絕對沒問題的……)
「真是的,心葉!你啊,我稍微不看着你就把自己搞成這樣!」
「……啊……啊!戀、戀兔……學姐……!」
「不、不敢當。實在是莫大的榮幸,只是現在情況有點……」
光着腳的她啪嗒啪嗒地踩着大理石地板,走出了房間,臨走時輕聲笑着說了句「保重」。
達娜厄像精神失常一般笑了。暴怒的怪物直直朝我衝來。這下要死了——我本能地感覺到。
「是嗎。那傢伙是……那樣的我。」
神流同學有些寂寥地望向窗外熱鬧的夜色。
她握緊了拳頭。
「求你閉嘴吧,永遠別說話了!」
「心葉……沒事的。」
羊之魔女笑着說了句「那倒也是」。
卡烏斯里一定有人,想要拯救假面心葉——那個人一定是個高潔而溫柔的人。
銀色的髮絲垂在我的臉頰上。現在應該是晚上了吧。窗外灑進來的黃金色的月光,微微映照着她的臉頰。外面很熱鬧,好像在舉行什麼祭典。
「…………這裏是。」
「……覺得他很可憐。」
「艾梅學姐是一個過於高潔的人……要是這樣的人遇見了假面心葉的話。」
「『背叛者』會幫助假面心葉,我想一定也是這個原因。」
「達娜厄!你還有什麼後手嗎?」
血還在不停地流着。遠處,更多殘火生物的大軍湧了過來。危機還遠遠沒有結束。
「有那麼嚴重嗎?不過,爲什麼?」
「即便生命消逝,也會化作新的形態巡遊宇宙。沒有什麼可怕的哦。」
「①假面心葉正在和『線之人』進行遊戲。②假面心葉的勝利條件是『毀滅蒼之學園』。③因此假面心葉爲了復活『線之人』,會來阻礙『火之儀式』。」
假面心葉——進入卡烏斯,得到了重要的人和珍貴的日常,最後卻失去了一切的我。真是可憐、悲慘、
令人無法原諒
。
「她確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哦? 可是……那個人其實挺護短的,嗯……說白了就是個妹控……不管她再怎麼同情假面心葉,我覺得她也不會把他放在蕾雅……家人和夥伴前面。那是她最優先守護的人。」
「……正因爲如此。」
「假面心葉的目的是阻礙火之儀式,那麼背叛者一定也來了篝火之國。」
「證據是?」
「①火之儀式警備森嚴。想只憑兩個人阻礙儀式根本不可能。②既然做了充分準備,那內應是必不可少的。」
的確,應該認爲背叛者就在這個國家裏。
「至少要在明天火之儀式開始前,把背叛者找出來……」
「……要是能把我這副眼鏡摘掉的話,很容易就能鎖定犯人了呢。」
「那恐怕很難吧?要是強行摘掉,消息會被送出去,你就會被達娜厄抓走。她可是你的護衛兼監視者啊,我也沒法明目張膽地行動。」
要對付動真格的達娜厄,除非是戀兔學姐那種級別的人才行。而且達娜厄和「背叛者」很可能是一夥的,這種狀況下根本沒戲。
「而且『抑視眼鏡』可是卡烏斯的最新技術。就連三大學園也沒法輕易破解。」
「……那如果是比三大學園文明更先進的國家……?」
我指了指連着我血管的那根管子——篝火之國的醫療器械。
「對了,魔女!她們用篝火發展出的技術對卡烏斯來說完全是未知領域。或許,魔女們……有辦法……?」
神流同學「嗯——」地苦思着。
「可就算這樣!即便是我也沒有能聯繫到魔女的門路呢〜」
「……呃,這個嘛。」
我將有關「羊之魔女」是事情告訴了她,包括她不知道爲什麼挺中意我,想要收我當徒弟。是她的話,或許還有交涉的餘地。
「那……確實……有一線希望。」
就算失敗,我最多被達娜厄逮住,暫時退出戰線而已。值得一試。
「那就先按這個方向來。我這邊會去探探大家的動向。」
「瞭解。神流同學也小心一點。」
但最近的我,感覺似乎不只是那樣。自從在東京防衛戰被他救了一命開始……從他離開地球飛向宇宙開始。就有點,怎麼說呢,一點點哦,就只有一點點哦,那個,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心跳老是會加速。真的真的只有一點點哦?
(不,不過這也沒,沒別的意思!只是保護欲而已!)
在篝火之國的王宮,迎賓樓被月光灑滿的走廊裏,他有些無奈地看着我。
「說巧絕對是騙人的吧。」
(果然。這孩子又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經歷着那樣的事。)
「……這身傷,要是戀兔學姐不在的話會怎麼樣呢。」
「……………………」
(沒錯。就只是那樣。明明一直以來,就只是那樣。)
小聲嘟囔完,她像逃跑一樣離開了房間。或許她是真的想和我更親近一點?那讓我感到非常開心,心裏有些癢癢的,不知怎麼,忍不住笑了出來。
「欸。怎麼突然——」
■
(畢竟……真的好久好久,沒有被其他人保護過了。)
「可以嗎?」
「沒想到心葉也來篝火之國了呢。哼哼,真巧啊。」
我有些驚訝。我還以爲他鐵定會對因爲「心葉不在了好寂寞啊」這種理由就追來的我大說特說一頓呢。
我不禁沉默了。
他笑了。好開心。
「真是個笨蛋。」
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在我手上,多了一枚漂亮的戒指而已。
他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有點害羞的表情,像不知道該怎麼辦似的撓了撓臉頰。不過被摸頭這事,他看起來還挺高興,就這樣乖乖被我摸着,這點真的很可愛。
他取出的,是一枚小小的戒指。真像是他的風格,他打心底討厭傷害任何人,所以連斬擊的形狀都不是武器的樣子。
(……要是我去挑戰星鯨的話,一定會輸的吧。)
心葉的這種性格,我一直覺得很好。他會好好地說出自己的軟弱,明白自己的不足之處,然後拼了命地去彌補。雖然很好,但真的很幸苦吧。
我拉住他的手,緊緊地把他抱進懷裏。
好想成爲這孩子的力量,好想被他依賴,好想替他把他遇到的所有的痛苦全部擋下來。作爲回報,偶爾讓我摸摸他的頭就好了。
我記得,她的笑容。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裏,哪怕一秒都沒有淡去。
「我試過戴上戒指了,但什麼反應都沒有。」
「幸苦了哦。」
「……噗,那是什麼啊。」
(那麼……接下來,我也該行動起來了。)
「心葉。」
一聽說心葉要一個人到卡烏斯學院留學,我就立馬聯繫了卡烏斯的副議長們(卡烏斯有三名副議長,艾梅是其中之一),說「我來當火之儀式的來賓也不是不行哦?」,啊,不如說是我直接要求他們讓我當來賓的。
「我……是個小屁孩嗎?」
剛剛還一臉失落的他現在總算是笑了出來,我稍微安心了一點。真是個讓人操心的後輩,視線一刻也不能從他身上離開。真拿他沒辦法。
「沒有武器的話就沒法戰鬥,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對方不就是明白這一點才把任務委託給你的嗎?你就是個傻乎乎的小屁孩,別總是逞強了啦。」
「……可以嗎?又麻煩學姐。」
窗外的夜空下,伴隨着綻放的煙花,一個少女在灑落櫻色光芒的同時,讓無數人開懷大笑。看着騎在吉他上做出各種特技的她,我揮了揮手。
「看來還需要別的什麼條件吧。等需要的時候一定會明白的。」
我有時會想,心葉說不定比我還強大。每次想到這,心裏就有點癢癢的,就會想見他。
『真的……還以爲自己要死了……看啊!好可愛……』
我拼命地朝她伸出手,卻怎麼也夠不到。
我還記得,當我們有了女兒時她的笑容。
「明明想說根本不用你再擔心了來着……哈啊。」
就像擼自家貓肚子一樣。想去疼愛可愛的東西可是理所當然的欲求。誰不希望貓咪更黏自己,還從自己手裏喫小零食呢?大家都一樣吧?
「當然!從像我這種精神年齡一億歲的專業人士來看,你跟剛出生的嬰兒差不多……不,頂多是剛分裂的受精卵吧。」
(什麼啊,至少高興一點啊?)
「對了,那就這個吧。我不久前得到了斬擊,但是不知道使用方法。」
就算是我,也還是有點常識的。
本戀兔光大人特意抽出時間趕過來了,按理說你應該感動得眼淚直流,五體投地磕頭謝恩,再誇張點尿褲子都正常吧。
「那樣的話,就……搞好關係……可能……比較划算?……就這樣。」
「啊……」
「也對,我把到目前爲止的情況,簡單跟你說一下吧……」
「戀兔學姐。」
哦,原來是這樣。這麼一說起來,他好像確實戴着一副有股奇妙的氣場的眼鏡。在篝火之國,異法之類的反現實的效果會被大大減弱,所以這副眼鏡應該是特製的。
「當然啦!這可是後輩的請求呢♪」
「……我們倆好像……挺合得來的吧?或許能成爲很好的朋友。」
我可是宇宙最強的戀兔光小姐。但是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瞬間,比我更強大的,是這個渾身是傷的男孩。不是力量,而是精神層面上的。
『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就是
希望
!』
我把手輕輕地放在他頭上。嗯,算是預支一點報酬吧。
摸着摸着,心口忽然覺得暖洋洋的。但我無視了這剛冒出來的情緒。畢竟我是前輩。畢竟是心葉啊。更何況……還有梅芙在。
「幹嘛啦,心葉。」
只有心葉,才能贏得那場勝利。是他和露娜小姐之間堅不可摧的羈絆,是他能坦然接受瑪麗婭帶來的歌聲,
才能改變自己
。如果換成我,肯定會因爲自我過於強大而把共同幻想的力量彈開的吧。
「現在有些原因,我沒法讀心啦……話說就算不讀心,別人也能看出來吧。」
戒指這種東西,不是自己戴的,而是要
讓別人爲自己戴上
的。可是不知怎的,這麼做好像有點深層次的含義,讓我說出來有點害羞。不過從作戰角度講這是必要的,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在心裏拼命找着藉口。
他有些爲難地笑了。
(……好可愛啊。)
「真是的……你到底是怎麼跑到這兒來的?」
他有些遺憾地嘀咕着。我也,有點遺憾。啊,那可沒什麼其他奇怪的意思。
「是啊……」

「哈哈,不行啊,這樣下去。明明我……必須得更努力的。」
「……我,還以爲自己多少成長了一點。畢竟這段時間也經歷了不少陣仗,覺得就算一個人也沒問題。結果……彈痕和終末都用不了之後,我……就真的派不上任何用場。」
「怎麼了?突然嘆氣。」
這種心情,纔不是那些輕浮的世人說的什麼所謂的……
那種東西
。
於是我鬆開了抱着他的手,笑着說道。他仍然有些害羞,輕聲說着。
「嗚啊,你又偷讀我心了。」
「咳,咳咳……那要不,你試試戴我手上吧。」
他告訴了我關於假面心葉的存在,他一路走來的戰鬥,以及他的目標是妨礙火之儀式,讓「線之人」復活。
「呵呵,之後就交個我這個天下無雙的神之前輩吧♪」
她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頰。
她輕輕點頭,走向門口。可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認真地看着我。
「所以,有什麼麻煩事嗎?有什麼想讓我幫你的嗎?」
「……欸。」
「……」
他還是老樣子,對於跟女生接觸沒什麼免疫力,臉一下子就紅了,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看着就可愛,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然後呢?你任務那邊怎麼樣了?」
『——小言,我發誓會愛你,
直到永恆的死將我們分離
。』
☆
儘管他絲毫不提,但這肯定是件很受打擊的事。並行世界的自己,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現在還要毀滅自己的世界。也就是說——他體內也沉睡着那樣的因子。
我還記得,她最後緊握着電鋸時的笑容。
「心葉……」
(因爲,說到戒指,用的地方,不是隻有一個嗎?)
「……那個,叫我奈奈其實就行了。不用那麼客氣……用不着用敬語。」
我伸出了手,他溫柔地握住,慢慢地把戒指戴到我的小拇指上。真是的,明明戴在無名指上也沒關係的。
「……嘛,算是試驗吧?只是試一試,也沒別的。」
『你要記得,就算死——
我也會永遠愛着你
。』
我還記得,她收下戒指時的笑容。
『呼呼,今天也戴着那副可愛的骷髏面具,在做着美夢吧,心葉!』
夢裏
睜開眼。那令人作嘔的聲音,就是這是一場夢的證據。因爲我和這傢伙,是通過夢連接的。這傢伙總是把那些美麗的幻想塞進我腦子裏,然後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我扶正歪掉的骷髏面具,向它回話。
「……線之人。有什麼事。」
『咦,怎麼這麼冷淡啊!我可是擔心我的朋友纔來的哦。對了,還給你帶了個禮物呢。』
這裏是一片純白的夢境裏的地平線,只有我和那個怪物——線之人。線之人的身體由無限的線構成,信息量過於龐大,所以我們能看到的就只是個簡陋的火柴人。它戴着考究的絲綢禮帽和風衣,面無表情。這就是這怪物的模樣。
『你是男孩嘛,所以我把包裝紙選成了藍色!希望你喜歡哦。』
一個可愛的藍色禮物盒,被毫無意義地裝飾得精美無比。我把包裝紙撕碎,打開了盒子。要是不照做,誰知道它會幹出什麼。
「……!!」
盒子裏,裝着的是蕾雅的頭。眼球脫落,血水滴滴淌落,舌頭無力地伸出,銀色的頭髮破爛不堪。我不禁猛地一抖,盒子掉在了地上。
『啊哈哈哈哈!那張臉,真是傑作啊!果然,你真是太合我胃口了,言萬心葉!嚇到了吧?對吧,一定嚇到了對吧!』
「混蛋……這是什麼……你他媽!」
『哎呀哎呀,還能是
什麼
啊?這不就是你那心愛的妻子的遺體嗎〜』
「……假的。蕾雅後頸有顆痣,這上面沒有。」
線之人那空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張嘲諷的小丑表情。
『答對了!不愧是心葉,真是厲害的洞察力!這纔是我心目中最棒的
主人公
!』
「那可真是,承蒙誇獎……」
『所以,爲了表揚你——』
它啪地一打響指,眨眼之間消失了,又馬上出現在原地。
『喏。我去把20年前你那個次元裏的
真貨
給你帶來了喲。』
「……沒問題。我已經成功潛入了篝火之國。」
「………………哈啊……哈啊……!」
「……別忘了,線之人。要是我贏了,把我的女兒和——」
『沒能親手安葬妻子的遺體,一定是你心中的一大遺憾吧?放心,你都這麼努力了,作爲老闆的我不回報你一下可就太不稱職了。』
「你……!你————……!!」
我死死咬緊後槽牙,直到嘴角滲出了血。我恨不得現在就殺了他,但現在絕對贏不了。不能把至今爲止做到的一切都毀了。
那是——那有着美麗的銀色長髮的少女——蕾雅·庫爾·杜·琉米愛爾,絕不會錯。還帶着溫度,閉着雙眼安睡的面龐,正是剛剛死去的她。
「只要你復活,蒼之學園就不得不把全部力量集中到你身上。而你既然是我的遊戲的主宰,就不可能對我出手,對吧?」
「啊?」
『你的眼睛,是
直面絕望
的顏色——是閃耀着
愛與勇氣,夢想與希望
的色彩!』
(對不起……蕾雅……對不起……)
就好比被永遠監禁在一個只能玩滿級賬號,無法重置的破遊戲的房間裏。普通的遊戲對它來說過於溫吞與無聊。它只能靠荒謬的自我束縛來維持自己的理智。
『謝禮就不必了哦。把現實的物質帶進夢裏,不過是個無聊的奇蹟罷了。』
我和線之人的遊戲——「言萬心葉VS蒼之學園,誰會贏?」。
「線之人」根本不在一個規格上。那不是能不能贏的問題。它是隻要一個噴嚏就能吹飛一個次元的活了數萬億年的不死的怪物。在無限的無聊的虛空裏,只能靠
自我束縛的玩法,把整個宇宙當作遊戲來盡情玩弄的
,規格之外的存在。
『呼呼。棋子居然想操縱棋手,這還是頭一回見。不過說實話,這確實有點爲難啊。我本來可是完全不想插手遊戲的啊。你也知道的嘛……我只要稍微認真點,隨隨便便就能毀掉整個次元對吧?那可沒意思,多無聊啊。』
『當然!我發誓,到時候我會把你那個次元的一切都恢復原狀,讓你重要的人們都能平平安安,迎來壽終正寢的大團圓結局。我可是箱庭遊戲的老手哦。像我這樣既給無數宇宙帶來過混沌,又讓無數宇宙充滿過和平的存在,可不多見呢。』
『呼呼呼,我就是喜歡你的那雙眼睛。』
『哈哈哈哈!像你這樣的雜魚,我本來還以爲絕對搞不定的,沒想到居然盯上了
我的肉體
!』
然後,奪回一切。
我只能,把她的頭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裏。
「……」
(這個無敵的不死的怪物,永遠處於絕望之中。對自己是最強感到絕望。比任何人都要
空虛
。對它來說,只有公平的遊戲,纔是這宇宙裏唯一剩下的,對它還有意義的東西。)
『到現在爲止,成爲我棋子的
主人公
,一共有七兆八億六千九百八十八個。所以我可太清楚了,太懂你們這些生物的心思了,比你們自己還清楚。』
死鬥,犧牲,我早已做好了覺悟。決戰已經近在眼前。
面無表情的火柴人的臉上,浮現出了一隻巨大的眼睛。
『那麼,進展如何了?
蒼之學園,能毀掉嗎
?』
「線之人」唯一的弱點——就是它的公平。
那火柴人隨手把一顆長着銀色頭髮的頭扔了過來,我拼命地接住它。
就算真有個所謂的神是宇宙的創造者,「線之人」也能用小指頭毫無興致地把那神隨手捏死。它就是這樣一個,遠遠凌駕於神之上的,僅僅只是感到無聊的怪物。
(我,一定要贏下這場遊戲。)
(我必須戰勝它。)
『呼呼呼,真讓人期待啊,那副漂亮的表情,被碾得粉碎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