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小小的祈願之章』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1.1萬 字
「——」
起初,我只是感覺好溫暖。
「……欸?」
睜開雙眼。欸,我居然還有眼皮嗎?光湧入了視線。好刺眼,我不禁眯起了眼睛。
「這裏,是哪?」
我——言萬心葉環顧着四周。身體好沉……我的身體,還在?
(……我還活着嗎?)
我躺在溫暖的牀上,看來之前在這睡着。有股好聞的氣味。我坐起身,感到一陣輕微的頭痛,啊,我還有痛覺。四周是無機質的機械牆壁,厚重的門扉,以及數不清的開關和電路。
(這裏是哪?房間看起來也太科幻了吧……)
我應該在與「星鯨」戰鬥過後死去了。蒼之學園那沒有能夠來救助我們的設備與時間。根本沒有人能救得了我們。
「……不過,再這麼想下去也不是辦法。」
比先前更加濃郁的香味傳來。我站起身,來到機械們前。傳來一陣沉重的聲響,門自動打開了。香味撲鼻而來。
「——啊,你醒了呢。」
在拿到,是一位白髮的女性。我沒有見過她,但她手腕上戴着的那顆翠綠色的寶石我有些印象。而且她——長得非常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你是……艾莉芙會長的姐姐……還是什麼的?」
她笑了。
「不對喲。言萬同學……我就是艾莉芙·安納托利亞。好久不見。」
我一時語塞。因爲她看起來至少有二十多歲了。我認識的艾莉芙會長雖然是高年級的,但嬌小又可愛。
然而她的個子高出了不少,身材也發育得玲瓏有致,卻又確實帶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氣質。
「……艾莉芙……會長……?」
「什麼……意思……?」
「要是有時間機器這種東西的話,肯定首先就會被記爲『終末』的啦。」
「好久不見,心哥……我一直,都很想見你……」
「我的事情……已經沒有人記得了……只,只有心哥你……只有你……還記得真正的我……你一定……是最後一個記得我的人了……」
「欸……」
(真讓人懷念啊,爺爺的寺廟。)
我笑着,點了點頭。
我聽說,我出生在土耳其北部的一個小鎮。
「也就是說爲了實現艾莉芙會長你的渴望……這個意思嗎?那爲什麼,你會爲了我進行時間旅行——」
「……三……三……?」
「……欸?」
「……我……嗎……?」
剛開始在寺廟裏,我沒法融入這裏。我害怕說話,害怕別人,不知道該怎麼跟別人溝通。因爲根本沒人教過我。我甚至從未被母親撫摸過。沒有一句早安或晚安。她總是自言自語,不斷呼喚着父親的名字。
「畢竟改變歷史,就等於抹消了現在的世界嘛。而且,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單純地穿越回同一次元的過去,是極其危險的行爲。嚴重的話,整個過去的世界都可能因此消失。時間悖論的異常處理非常棘手哦。」
在這個世界上,會稱呼我爲「心哥」的少女,只有一人。
她的目光一瞬間躲閃了一下,感到有些羞澀,然後直直地盯着我。
老實說,我真的快餓死了。雖然還滿頭疑問,但我還是用勺子舀起一口濃湯。
「時間旅行嗎?! 在未來的世界,時間旅行已經投入使用了嗎……」
「我的母親是終末。似乎已經毀滅了吧。」
「真是的……你這麼遲鈍還真是幫大忙了呢。」
「……等下,什麼東西?這燉菜里加了什麼?」
「……你……想起來了……?」
特工絕望了。自己想要治好的最愛的妻子,只是個劣質的複製品。長相相同,聲音和性格也幾乎一致——但卻在某處、某些細節上,始終不一樣。
「是的,在那一天——『死靈次元事件』發生之前,是不可能進行干涉的。時間旅行會受到恆常性的排斥,會對次元造成巨大的損傷。所以能夠拯救你的時機,就是你在剛剛誕生的別的次元的那一刻——也就是你擊敗星鯨之後。」
他能讀心,所以能理解說不出話的我。他能夠感受到我的孤獨,於是一直陪着我。晚上害怕上廁所的時候他也一直陪着。他總是對我說很多很多話,珍視着我——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人所珍視。
「正如你所想。我是從未來過來的,爲了拯救那天的你。」
她笑着。
「是你……拯救了我。」
「放心吧。她在裏面的房間,比你先醒過來,現在已經開始工作啦。」
「怪異研究所……記得是日本的怪異對策機關吧?」
只要心哥在我身邊,僅此而已,我就感覺心裏暖洋洋的。只要能夠聽見他的聲音,能夠看見他的眼睛,我就能感受到溫暖。感覺我也真是單純得可愛。
「那他妻子的病治好了嗎?」
「欸……?」
「未來……來到……」
「那個小鎮有一個傳說。在深山中的小湖,能夠治好一切的疾病。」
「慢慢喫啦。要細嚼慢嚥哦。裏面加了優質納米機械,怎麼嚼都不會壞的。」
「……我開動了。」
「然後呢——那就是,我的母親。」
「怎麼可能啊。」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覺得心哥是個可怕的人。因爲他總是生氣,總是警惕地盯着周圍。現在想來,那只是他保護自己的方式。
「……有這事來着……?」
「我……在那座寺廟裏……第一次……人生第一次……懂得了幸福的含義……」
「我啊……」
「那樣的話,你是怎麼辦到的。」
「爲什麼……不,不對,到底是怎麼……不對,怎麼做到的……?! 」
「……對哦。你們那個時代,食用納米機械應該還沒普及呢。」
「也就是說,那些病根本就沒治好。不是治癒,而是製造了一個『新的個體』。不完整地複製了神經活動與肉體的,完全不同的生物。」
到達點
。是沒聽過的詞語,看我歪着頭,她繼續解釋道。
她握住我的手,深呼吸了一口氣,抬起頭注視着我。
「……等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聽到這些話後,他應該能夠反應過來吧。畢竟,他就是最典型的擁有反現實性質的孩子。那些能隱約看見未來的孩子,那些無法控制自己、會傷害他人的孩子。這個寺廟——是一個保護這些特殊孩子,抵禦那些惡意之人的場所。
■
「怪物的孩子,那就是我。不過如你所見,我看起來身體健康,從生物學上來看也沒有任何問題。硬要說的話,就是成長速度相對慢了一點。」
「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她緩緩睜開了雙眼,肩膀微微顫抖着,大顆大顆的淚水奪眶而出。
「原來是這樣……」
「………………什麼?」
但,這怎麼可能。三三年紀比我小,而且兩人的氣質大不相同。
「怎麼可能忘記啊?! 啊等等,艾莉芙會長就是……三三……?! 」
母親那瀕臨崩潰的神經,已經連我都沒法認出來了。我交不到朋友。帶着濃重口音的我,說話方式在孩子們眼中顯得古怪,很快成了被欺負的對象。只跟研究所的大人說過話的我,根本不懂如何躲避欺凌。
「研究結果顯示,我沒有任何的反現實性質。怪異研究所對我感到束手無策——畢竟養活我需要花錢,倫理上也有點說不過去。所以——」
「…………啊。」
「你還……記得我……太……太好了……我一直擔心你忘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嗚……我都已經做好……被你忘了的準備了……」
據說聽信傳說的怪異研究所的特工,將自己病重的妻子投進了湖裏。
我,是一個從人類的劣質複製品那出生的生命。如果你問我是否該自稱「人類」,說實話我也很苦惱。不過倒也無所謂了。
她從容地笑着,從那科幻風的牆壁上端出已經烤好的麪包,接着把袋裝的燉菜倒入盤子中端到我的眼前。
正是那心的流動,讓我確信了她就是她。
他想起來了。僅僅如此,我就覺得好開心……果然,只有心哥一直都記得。
當然,那座湖被判定爲「終末」。
「是啊——怎麼可能呢。一看就是個陷阱。但是,有一位怪異研究所的特工聽信了這句話。」
「治好了……完美地痊癒了。但是,他擅自使用反現實的事情被上級知道了,遭到了嚴厲的處罰。然後,怪異研究所在接到這份報告後,就開始對這個湖進行調查。」
那舊榻榻米的草香味,永遠飄散着的燒香的味道。我最喜歡那一切。最喜歡握着爺爺那雙大手。最喜歡和大家一起喫飯的時間。
「……就被送去老爺子的寺廟了吧。」
「治病?怎麼治?」
「呵呵,看起來你有很多很多問題想問呢。」
「不過那是不是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怪異研究所是這麼告訴我的而已。」
「居然還有……那種力量啊……?」
「然後心哥你,就給了我一塊巧克力,說着三塊纔好吧?」
出生時,我的母親被關在怪異研究所的玻璃囚籠裏。所以我也是在那裏面被養大的。很長一段時間。雖然被做了不少實驗,但我至少算是被人道地對待了吧。
別說普及了,我連聽都沒聽過。而且從她說的「時代」來推斷,難不成——
——名爲艾莉芙·安納托利亞的少女,命途多舛的故事。
「……欸?」
「把病人扔進湖裏。幾分鐘後,他會自己從湖裏走出來。病就這樣治好了。」
這我確實是第一次聽說……但她的說明有些不對勁。
「到達點,也就是彈痕最深層的力量。只有在實現持有者的渴望,以及打倒絕望的時刻才能發動。」
「靠我的彈痕,它的
到達點
。」
「總之先喫點東西吧。你的體力早就到頂了吧。」
「那也……」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因爲只有心哥,聽懂了我的話,對吧?」
然後,她開始講述。
「很簡單啊。因爲我的絕望是『不能保護你』,而我的渴望是『想要保護你』……」
「你還記得嗎?爺爺有次收到朋友送的進口巧克力,大家每人發兩顆。可是我拿到的比別人的都小……我當時真的很難過……」
我一瞬間讀了她的心。完全沒有說謊的氣息,有的僅僅是與我重逢的喜極而泣。但她隱藏着這份心情,若無其事地笑着。
「研究結果現實,那座湖的湖水有一種特殊的性質,它會複製溺死在湖中生物的性質,並創造出一個完全相同的存在。」
「啊,等等,比起那些……露娜小姐呢?! 」
「果然,你想不起來了呢……不過這也沒辦法。」
「對了……那個時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三三笑……」
「心哥可能不知道吧……那裏,是收容擁有反現實性質,但無法適應社會的孩子們的地方。雖然大家擁有的力量都挺弱的呢。」
「……是嗎?那我倒是記不大清了……不過,從那之後啊……每次有什麼,你總是會說三個纔好吧,然後給我好多好多東西。」
「那什麼啊,我也太傻了。」
「是吧?畢竟……我們還是小孩子嘛……」
但我真的很開心。心哥其實很笨拙,但那是理所當然的。他也是像我一樣受過傷的孩子。可我卻只是一味地依賴他,向他撒嬌。
「三個纔好,所以我才叫三三啊。你連這個都忘了嗎?」
「……確實,好像是有那麼回事。」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鼻子。我看着他的表情,覺得好開心,好幸福,鼻子一酸,差點掉出淚來。於是強忍着不讓表情變得奇怪。
「我真的好幸福……我好喜歡那段日子……那是我最寶貴的回憶。」
「……嗯。我懂的。」
「不過……還是結束了呢。」
爺爺當時大限已至。他常年以血肉之軀接觸各種各樣的反現實,因此染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怪病。他自己也察覺到了。
『我說……三三啊。』
爺爺住院前幾天,我們曾一起走在夜晚的田埂上。好像是在採買回來的路上。爺爺那隻厚實大手緊緊握着我的手,我真的很開心。
『……』
我沉默地看着爺爺。他知道我不會說話,但從不在意。他說,那是我的個性。
『聽好了啊?沒有任何東西是永恆的。無論是什麼,總有一天都會迎來終結。我們能做的……只有繼續前行。把從那些失去的無數事物中,留下來哪怕一點點的東西,好好地捧在手心裏……』
『……』
『從今往後,會有很多事改變。也會有很多悲傷。但記住,三三,千萬別忘了這一點。哪怕你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全部——』
那是個美麗的滿月之夜。爺爺那晚的笑容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我想,我這一生都不會忘記。
『——你會發現在你的口袋裏面,還有你最重要的東西。』
我根本無法正視這份渴望。因爲我唯一想殺的人,腦海中只有一個。說實話,我連想都願去想。
「他們……」
不過沒關係。就算全世界的人將我遺忘,只要他的心中還有我……就已經足夠了。或許這跟他的終末有關吧。
因爲不管對方擁有怎樣的能力,只要在他還是胎兒的時候射殺,他根本無計可施。再厲害的大人物,再嚴密的安保,也抵擋不了從過去襲來的子彈。就連戀兔同學也是如此。我是蒼之學園中,爲數不多的能夠輕易殺死她的人。
擁有反現實性質的孩子們,在人口販賣中能賣出高價。爺爺的寺廟就是爲了保護這些孩子們的地方。而心哥,被賣給了黑手黨。
「欸?」
「怪不得……所以大家才……記不得三三的事情嗎……」
我如此自然地覺得,我所做的一切是理所應當的。甚至,感到欣喜。
「甚至連『十輪的鐵線蓮』也忘了我。正因如此,我反而得到了自由……呵呵,簡直像個笑話吧。我是這麼得到自由的。」
「啊……說起來……那張傳單我看到了哦。我很開心。」
「……最糟糕?」
心哥問了出來……從這裏開始,內容就不那麼愉快了。但我必須說出來。不……是我想要告訴他,我想讓他知道這一切話。
「那正是問題所在。因爲我已經一無所有,即便被人遺忘也覺得不痛不癢。所以,我每天就反反覆覆地回憶着過去的日子。但某天……我突然想到了……」
「終末停滯委員會的最高決策機構。成員絕大多數匿名,關於他們的謎團數不勝數……不過你也不需要知道那麼多內情。」
「在那之後……你做了什麼……?」
「……!」
「那是……什麼?」
他猛地愣住了。
「嗯。真鶴的文化館的阿姨們也好,小學的老師也好,大家……都已經忘了我。」
「……欸?」
「他們把……心哥……賣給了黑手黨……」
「謝謝你……三三……全部……全部,都是多虧了你……我能……得救……能與大家相遇……全都是……你的功勞……」
「有人盯上了這一點——『十輪的鐵線蓮』。」
「在與死靈次元戰鬥結束後的二十年裏,我一直在開發這艘宇宙飛船。」
「所以我……開始找你了,心哥……去了真鶴。」
「那時的我無比空洞。和最喜歡的人們分別了,僅僅住在一個冰冷的房間裏,偶爾被命令去往過去的地點開槍,因爲那樣……可以……賺到很多錢。」
他的眼中飽含淚水,我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眼中。
「據說,我的父親本來是蒼之學園出身。也算有那麼點血緣關係吧,所以纔會把我收養……不過,說實話,我幾乎和他沒怎麼說過話就是了。」
我猶豫着不知該不該說出口。但我覺得,應該告訴他。他是個堅強的人,一定……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我成爲學生會長,將他帶進蒼之學園。那就是我唯一能爲重要之人做的事,唯一能夠守護他的手段。
「我最開始的時候,一直都在看着你的內心。審判的時候……還有第一次在學生會室見面的時候。這種祕密,怎麼會……不暴露呢?」
「……」
不過,像黑之魔王那樣擁有情報干擾性質,連出生地點都沒有記錄的人是我彈痕的最大的弱點。
「怎麼……會……原來……是這樣嗎……?」
「你見過一次對吧?我的彈痕,能將子彈發射到過去。三十年以內呢。」
我一個人,無法從黑手黨的手中奪回心哥。即便做到了,作爲強力的終末的他也沒有可以安穩生活的地方。
「欸,不不不。我不是早就說了嗎,時間機器的製造是絕對禁止的。我……早就不是學生會長了哦。」
我被「十輪的鐵線蓮」盯上了。因爲我的彈痕很適合暗殺,並且幾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自那以後,我幾乎沒怎麼上學,成爲了被他們掌控的殺手。
「然,然後啊。」
「對。它是——『伊比斯99號』。是能夠穿越這個次元和心哥你原本所在的櫻次元的宇宙飛船,它無視光與時間的法則。雖然功能非常受限啦。」
「而且,更重要的是…………還能再次見到你……我真的,真的好開心。」
「因,因爲,明明我是被……心哥……拯救的……卻,卻只有我一個人……像個受害者一樣……厚顏無恥地在蒼之學園生活着……在那期間……心哥你……」
——有一天,我意識到了。世界的形狀發生了改變。
「我會消去有關我們倆是青梅竹馬的記憶。每次都是。真的,很幸苦。」
「這是——對人,特別是暗殺的,最強的彈痕。」
就算他能讀取我的心,我也早就安排好對策,讓他絕對無法發現我是誰。
「……抹消?」
看着他那困惑的神情,我笑着說道。
「沒事的。真的,完全沒關係。」
「……因爲啊——」
(然而……要是他,忘了有關我的一切的話……)
「……」
「………………是嗎。」
半年,太久了。在這半年間,心哥不知道遭受了怎樣的嚴刑拷打。我每晚都不停地詛咒着自己。每天都不停地戰鬥着,直到……
「要是心哥也把我忘記了的話……我,就活不下去了啊。」
(啊,我……一直以來的努力……是值得的啊。)
「不過,我多少也猜到了。」
「我的彈痕,說到底就是在改變過去,它就像是一個極小型的時間機器。它的影響……大得驚人。每殺一個人,世界的歷史就會發生重大的改變。唯一不變的,是我本人。集市的店主的名字,蒼之學園的校舍樣貌,每殺一個人,所有一切都會因我的子彈而改變。」
「……其實啊。心哥你,是第一個記得我的人。」
「我……還去見了心哥的父母。」
「……嗯。」
「但——」,他開口。
我是個膽小鬼。我比任何人都要愛他,我爲了他而活。這數年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他能夠幸福。
我很害怕父親。因爲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罪孽,是他親手殺害了自己最愛的妻子的證明。因此我一直在蒼之學園的孤兒院生活。
「老爺子去世以後,你去了哪裏?我聽說你被寄養家庭收養了……」
「……原來是這樣啊。」
「因爲我在見你之前,一定會服用短期記憶處理劑。」
「……你救了我……幫我進入了蒼之學園……」
他總算問出來了呢。我真的,費盡心思,做了很多可悲的努力。
「我用……我的彈痕,殺了很多黑手黨的人。但……什麼都沒有改變。即便毀掉一個組織,心哥你也會被別的組織帶走。我重複了無數次無數次……但沒有一次……改變你的命運……」
「是……這樣嗎?」
「我做了許多暗地裏的骯髒勾當。威脅『十輪的鐵線蓮』,也襲擊過競爭對手。這樣強行升入高等部,花了半年的時間成爲了學生會長。」
「是啊。其實我本該說清楚的。其實我——被蒼之學園收養了。」
「所以我——決定成爲學生會長。」
心哥他注視着我的眼睛,緊緊握着我的雙手。就像以前一樣。
「那是……蒼之學園的人們製造的嗎……?爲了我們?」
我一定會陷入絕望,動彈不得。好害怕。光是被他遺忘,就無法再守護我深愛的他——淪爲那樣一個軟弱卑怯的人的恐懼,我,戰勝不了。
「………………啊。」
我的能力,終究只能做到「殺戮」,根本無法「拯救」他人。那彷彿就是我內心的寫照,無能爲力地讓我想死。
「……一切都無所謂了……一切都……隨你們去吧,那時的我這麼想……所以我……殺了很多人……有某國的國家高官……也有蒼之學園的畢業生……甚至是其他學園的……太多……我殺了太多的人……然後……」
「接下來的事……心哥也都知道了吧?」
我殺了無數人。最終——所有人都忘記了關於我的一切。
「各類記錄裏,我的名字開始消失。很多人關於我的記憶也開始淡去。世界就是這樣將修正幅度控制在最小的吧。」
我每殺一個人,世界便會修正,隨後產生歪曲。而這份歪曲,正逐漸抹消我的存在。
「在那家孤兒院裏的孩子們,大多都會進入蒼之學園就讀。因爲那本來就是個爲了培育將來可用的棋子的機構。於是我進入了中等部——得到了最糟糕的彈痕。」
「爲,爲什麼……要這樣?你直接告訴我的話——」
「那時我就在想,必須要去救心哥。」
我突然感到被他這樣緊緊握着手有些害羞,慌忙地把手抽開。雖然一瞬間就感到有些寂寞,胸口隱隱一緊,但我暫且無視了它。
他溫柔地笑着。我知道,他一定會露出這樣的表情。所以我感到無比高興,又感到無比悲傷。
大家,現在都在做些什麼呢?我最喜歡的人們,現在過得還好嗎?
「開發嗎?」
剛來寺廟的我一無所有,是爺爺、心哥以及寺廟的大家,將我的空洞一點點填滿。爺爺正是因爲知道這一點,纔會這麼說吧。
「……欸?」
「……原來……是那樣啊。」
是嗎,他已經看到了啊。感覺有一點點害羞。因爲那是年幼的我,像個笨蛋一樣笨手笨腳地做出來的傳單。
「我一邊躲避蒼之學園的追捕,一邊尋找着技術人員,才造出來這艘船……因此,花費了二十年的時間……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謝謝你。」
「沒,沒事沒事!我感覺也沒有在等啦!」
對心哥來說可能只是轉瞬之間,但對我來說是實打實的二十年。我在蒼之學園的追兵圍追堵截下,經歷了無數戰鬥與失敗,才終於走到了今天。
「我……在我那個時代——被叫做終末。」
「欸……」
【No.87865「艾莉芙·安納托利亞」——Stage 8:
大火災
○性質——天使之律。
○詳細——擁有大規模的因果乾涉能力,詳細不明。其目的爲拯救「言萬心葉」。當她毀滅世界之時,甚至任何人都察覺不到。
我發動自己的能力,就意味着毀滅世界。對世界進行大規模的干涉必定會讓世界留下歪曲——加速其壽命的終結。
那種事,我根本不在乎。比起世界,我只想守護他。
「哪怕……哪怕會變成那樣……你爲什麼?」
「……爲什麼?呵呵,你沒聽到我剛剛說的話嗎?因爲——」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想要的,僅僅是對他說出這句話。那對我來說……與其說是願望,不如說是使命。我相信,只有我,能夠完成它。對吧,你也這麼相信吧?
「我——艾莉芙·安納托利亞,愛着你。」
從小時候開始,從不能說話的時候開始。一直一直——
(你不知道,你的眼睛,讓我是有多麼的心動不已吧?)
(你不知道,你的聲音,讓這個世界變得如此多彩吧?)
(你不知道,你的心靈,賦予我的人生多大的意義吧?)
語言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欸……啊……這……這樣啊。」
他的臉紅得像紅彤彤的蘋果,慌慌張張的。那樣也很可愛,我忍不住笑了。太好了,在最後能夠親口告訴他。我不需要答覆,因爲我知道,他也一樣深愛着我。
「騙人……你知道,你瞞不過我的。」
把我的嘴脣貼了上去。只是,強烈地,強烈地,抵着他的脣。那不是什麼情情愛愛的吻,僅僅是爲了讓我銘刻在他的心裏——哪怕只有這份吻的觸感,我也希望能留在你心底。
「……噗。不行哦。這是最後一次了。所以聽好了?……現在一個人,也沒問題了吧?」
「怎,怎麼回事……?我們不是能回去嗎?回到大家的身邊。我和露娜小姐和三三一起。然後……在蒼之學園……像以前那樣一起生活,不是嗎……?」
「心哥……這是已經發生的事了。不能改變。」
明明不行的啊,我卻感到好幸福。
「那也……」
好高興啊。真想一直留在他懷裏。但是,不行呢。
「永別了,我愛的人……一定要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明明我想最後笑着道別的。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所以啊——」
抱歉啦,所有的人類們,還有世界。我比起你們——更在乎他。
謝謝你,告訴我,你還不能一個人。
(那對世界來說,或許是個損失。)
「所以呢?所以到底怎麼樣?! 」
「所有的到達點,都必須要付出代價。必須要有失去重要之物的覺悟。」
反正這件事,也會從心哥的記憶裏消失的。
「……我……不要這樣……」
他睜大了雙眼,大粒的淚水從他眼角滴落。
「等等,三三。什麼意思?『最後』是,什麼意思?」
「我也……愛你……所以……不要走……」
——能來到這個世上,真是太好了。
「……時間旅行會對次元造成嚴重的負擔,必須用某種方式來彌補。我……不想再用我的能力……改變世界的形狀了……」
我是真心想知道。從今往後,他肯定還會遇到千難萬阻吧。至今爲止,都是我在默默地守護着他,但之後就沒辦法了呢。
謝謝你,心哥。謝謝你,能說愛我。
——啪咔。
那是他掌心中,他的那把小小的手槍碎裂的聲音。
「跨越時間」的彈痕。能夠將子彈擊中的物質與艾莉芙·安納托利亞自身送往過去的時代。所有因此而產生的時空扭曲,都由她自身的歷史來償還。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不做什麼輕小說的主人公也沒關係哦。」
但我真的不想在這難得美好的最後一刻,說出如此悲傷的話。我不想讓他哭泣,我想讓他……只留下快樂的回憶。
【
如散文般
——有時,
亦如詩歌
】[彈痕][到達點]
「是嗎。原來不行啊。」
「『伊比斯99號』的運行方法,現在露娜小姐已經記住了。即使我不在了,你們一定也能回到地球。所以不用擔心那邊。」
「因爲我愛你啊。」
「這個彈痕的效果是——我,會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糟了。)
「不……不行……別,別走……不要走……!」
被我深愛的人緊緊擁抱着,我笑着,慢慢地消失了。
我纔是呢。所以我再一次吻了他,甚至忘記了怎麼呼吸,甚至忘記了如何說話,只剩下我們的嘴脣緊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我用雙手環繞着他的後腦勺,一下子拉近了距離——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對不起。」
他彷彿拒絕這一切,注視着我。真不想讓他傷心成這樣。
「怎麼可能沒問題啊——!」
「那種……事……怎麼樣都好……」
「爲什麼……爲什麼……那種事情……」
我緊緊擁抱着他。在這數年來……我一直,想這麼做。
「心哥……最後啊……請你一定,不要忘了這個哦。」
心中滿溢着幸福——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幸福。
突然——他,這樣問道。
其代價是——她的記錄。
我化爲黃金色的粒子,流着淚,微笑着。
「心哥你,是個了不起的人哦,是個特別而且有價值的人哦?」

我堅信着,這會成爲我對你的
祈願
。
「三……三……」
即使他會忘記我,珍貴的事物也會留在他的口袋裏。那樣就好。
「……最後……什麼的……」
這就是所謂的,被需要的感覺嗎?
我的身體,開始緩緩變成黃金色的粒子。那是世界的修正力,爲了將時間旅行的歪曲抑制在最小限度的力量。他更加用力地抱着我。未免也太過幸福了。
「記憶裏……?欸……?什……什麼意思……?」
他剛剛讀了我的心。
他的臉哭得像花貓一樣,拼命地抱緊我。
他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顯得極度不安。看來,只能說了吧。因爲他最討厭窺探別人的內心了。所以,只能由我來說出口。
「我……不要你走……會很寂寞啊……」
「也就是……什麼……?」
「欸……」
所以,我纔不想說出口呢。不過,也好。
「我會從所有人的記憶裏消失……然後利用其中的空白來抵消時空的扭曲。」
「………………」
「……沒什麼。什麼都沒有哦。」
我的愛情,他確實好好地接受了。他終於在內心理解了,自己有着被愛的價值。他一定已經,不再需要使用「noapusa」了。
「嗯……」
明明我好不容易忍住眼淚了。
「我愛你哦……愛你。真的,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要愛你。」
我先前向她請求在最後能和心哥兩個人說說話。她滿臉悲傷地答應了。
「再……見……」
「…………最後?」
(啊啊,真是太好了。)
因爲他不會輕易相信,有人會愛着自己。
——誰說的?他肯定會這樣說吧。
我打心底這麼想。
但他卻哭着大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