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船上
《怪力乱神》 · 한중월야 · 1.7万 字
庄园里的壮丁们,大多是退役的水军千户所军卒。
他们井然有序地忙碌着,铺设着充当滚轮的木柱,正将停泊在离庄园不远处的那艘船挪动过来。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这十几名军卒竟被怨魂附体了。
看着这般景象,有人咋舌不已。
「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识到这种事。」
他正是方士李文海。
原本他来到此处,是为了解救庄园主人宇仁炎。
没想到,以他神日月技杳输中仅方杳级别的实力,根本无法制伏达到青灵级别的怨魂,反而屡屡吃亏,甚至落得身体被一怨魂夺去的境地。
而如今,那怨魂已从他体内离去,他也是通过破戒僧慈金定才得知了至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
「这结果着实令人感慨啊。」
「啧啧。我哪儿会想到。这全都因果报应。」
说罢,破戒僧慈金定仰头将葫芦里的酒一饮而尽。
起初,他只以为是那些怨魂在作祟。
但是,当他真正得知其中原委后,便再也无法袒护宇氏一家及其家眷了。
「唔……今日这酒,分外苦涩啊。」
「你不是总说酒甜吗,怎么如今却觉得苦了?」
「我说,文海啊。不,方士大人。你可知道我这破戒僧,最近有什么感悟?」
「有何感悟?」
「到头来,活在世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对错可言。」
「对错啊……正是。此言甚是。世间万事,不都是如此吗?」
「有两件事为难。」
「没事。不过话说回来,我真的伤得那么重吗?」
木景云的话让慈金定哑口无言。
「什么?」
「…」
「受恩甚多。那是当然。实在受恩太多了。」
「我都说了别担心了,你还这样。呵呵呵。总之,我得去那个小白脸般的家伙那里了结因果了。」
「那是因为你总是如此不爱惜自己。」
[唯有如此,方能保全你自身。]
「不必费心。」
只不过,破戒后步入世俗的慈金定,在见识和经历诸多后,才顿悟并非如此。
李文海对着咂舌的慈金定说道:
-啪嗒!
「您的朋友可好?」
「当然。我当然会那样做。说出你想要的吧。」
自那之后,慈金定在武林中游历,每当有人质疑他的武功是无上大能力时,他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这世间,与汹涌的波涛并无二致。
再也无法称之为师父的那位的话语,浮现在脑海。
「何事?」
「我是破戒僧。你应该很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吧?」
『这小子一定是知道这一点,才下了狠手。』
送他出去时,空典大师曾郑重叮嘱:
因为他既要遵守师父的嘱托,又不想说出有损师门的谎言。
他一脸困惑,良久才开口。
「怎能不费心?若是因为我,让你平白无故陷入困境……」
「所谓破戒僧,终究是被那门派逐出师门,为何武功却还能保留?」
「但你已经学会了。」
这其中有不能明说的隐情。
原本他的手肘骨突出,小腿骨甚至都折断了。
「行了。就当是偿还旧恩吧。」
可怜的并非生者,而是死者,他们有着令人扼腕叹息的内幕。
「第一,即便我是破戒僧,也曾是少林弟子,不能将少林的东西外传。就算不是少林,大多数门派也是如此。」
慈金定一直很感谢李文海。
「你从我这儿受过什么恩惠?」
「嗯。就像你说的,他完好无损。」
木景云歪了歪头,向他问道。
[嗯?但这只是……]
「但是,你没问题吗?」
「这……」
他当时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木景云转过头,说道。
「嗯。」
他刚一走近,木景云就像是等候已久似的开口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木景云嗤地笑了。
[亲自去观察和体验这世间吧。只凭他人之言,或是阅读书册,那与蒙蔽双眼、堵塞双耳并无二致。]
总之,李文海没有受到伤害,他也不打算责怪。
慈金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不料,竟从木景云口中说出「无上大能力」,而不是别的什么。
可是,一个能施展出虚空摄物这等超绝顶手法,又身为内家高手的人,怎能料到他会提出武林中形同禁忌的要求呢?
「是。所以我才要求你把无上大能力教给我。」
他原本还在担心,不知对方会提出什么要求。
[若有人问起你所习得的运功法,便说是无上大能力。]
那是他与师父空典大师最后一次的对话。
「我就是这个意思。总之别担心。难道还怕我这个破戒僧管不住自己吗?」
他认为,这一切都只因李文海识得他这双受诅之眼,他才得以勉强像个人样。
这世间,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也充满了更多情感纠葛。
[……师父。]
言罢,慈金定双臂抱胸,径直走向立于山坡上的木景云。
然而,那个如同面首般的家伙所附身的怨魂,在离开之前竟然将他的身体修复了,受创之处果然恢复如初。
反正都已经被逐出师门了,失去它又能有什么改变呢?
但是,空典大师却并非在原定举行破戒仪式的那天,而是在五天前,偷偷将他送出了少林。
慈金定对武功并没有太大的留恋。
而今不也正是如此吗?
「你该不会食言吧?」
慈金定摇了摇头,又灌下一口酒,随即问道:
「两件事?」
「什么意思?」
[没错,这只是你在达摩洞面壁修炼时,看到墙壁上的痕迹而悟出的机缘。然而,你就说那是无上大能力。]
「你不是说,只要不是要你的性命,什么都答应吗?」
[为何?]
「你身体没事吧?」
『既然不必言明,那便足够了。』
「你不是说为了我,会答应那人任何请求吗?」
「真善美算个屁!」
他话音刚落,慈金定的表情就僵住了。
「……无上大能力是少林之物。」
「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一件事想问。」
『空典大师,您的教诲是对的。』
「哎呀,这可真是让我难为情了。」
「你……」
然而面对师父这样的关怀,他除了感激别无他法。
否则,既然口口声声说要搭救被附身之人,绝不可能下手如此之重。
听到这话,慈金定露出凶恶的表情,露出泛黄的牙齿,笑了笑。
「有什么为难的?」
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任由波涛来回裹挟、冲刷。
『!? 』
「……」
「哈啊……」
「那么,就把『无上大能力』的口诀给我吧。」
「那是什么?」
接着问道。
「他恢复可能耗费了一些元气,但想来无碍。那么,您可要了结约定的代价了?」
「不是食言。只是有些为难罢了。」
确认了唯一视为挚友的方士李文海安然无恙,他便决定无条件地遵守先前的约定。
[你拥有那样的眼睛,不必为此过于痛苦。凡事皆有因果。所以,你痛苦几何,便要活得坚韧自由几何。]
本来,正如木景云所言,少林武僧若破戒,也会废去筋脉或毁掉丹田。
慈金定直勾勾地盯着反问的方士李文海。
慈金定叹了口气。
[连少林都尚未复原的无上大能力,如果德文,不,慈金定你学会了,那么少林也轻易动不了你。不,贫僧会让他们动不了。]
这也与他师父藏经阁主空典大师有关。
「在山中寺院时,我曾以为,唯有经文中所载方是真理,而世人皆在领悟真善美的途中。」
他当然是那样说的。
他的身体确实完好无损。
若非他,如今自己只怕早已成了疯子。
没想到并非少林门人,一个毫无关联之人,竟会提出要求无上大能力。
事实上,又有谁敢奢望染指少林这核心般的武功呢?
这真是一个大胆的要求。
这时,木景云开口说道。
「看你没有回答,看来传闻是真的?」
「传闻?」
「是的。听说少林无法复原无上大能力,所以动不了你。」
「…」
面对此言,慈金定一言不发。
这说法一半对一半错,但为了遵守与师父的约定,他也无法说出实情。
「你没有否认。那么,你说的第二个困难是什么?」
「那便是…」
「那是什么?」
「无上大能力,根本不存在什么口诀。」
「嗯?」
闻此言,木景云皱起了眉头。
修炼心法却不知其口诀,这合理吗?
不过,这却是事实。
『我是在达摩洞面壁观的悬崖上,看到了那些痕迹才领悟的。然而,除了我之外,无人能看见那些痕迹。』
这真是奇特之事。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既然如此,就在此地跪下,向我宣誓效忠吧。」
「……不知道。我也只是看到墙上留下的痕迹,突然就领悟了。」
「是是,您说的对。所以,如果这次您再拒绝我的要求,我可就只好把怨魂重新放回他体内了。」
「…………」
「突然领悟的?」
话音刚落,慈金定的表情猛地扭曲起来。
他早已做好了觉悟。
「……就算我这光头死了,你若敢动李文海,我绝不饶恕!」
「什么?」
[你当真能看到所谓的痕迹吗?]
「除了第一个困难之处,更因为第二个原因,我无法传授给你。这一点请你谅解。」
与笑容相反,眼中透出浓郁的杀气。
「看来是真的了。」
木景云对他说道。
「不过慈金定,你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无论情愿与否,我想你都会遵守自己的誓言。」
『虽然不能揭示这不是无上大能力,但只要他知道没有口诀,就无法再提出这个要求了。』
慈金定没有躲避视线。
登船前,三名男子聚集在一起。
慈金定随即用拳头捶打着自己厚实的胸膛,说道。
事实上,木景云并不相信这种指天发誓的话。
便是因为慈金定的出身和恶名。
「不必再三强调我这秃驴说过的话。就算你们不催促,我也会在这条命结束之前,守护那个该死的家伙。」
-咯吱!
「我可是非常想向你学习那个呢。」
他们是天地会的本馆第三护卫队队主叶春、副会主之子兼直属官副管主孟武药,以及少林的破戒僧伏魔拳师慈金定。
话虽没错,但被他这样威胁,怎能不怒?
那就是,
「就算不相信也无可奈何。我向上天发誓,这是事实。」
「……连口诀都不知道,如何能教?而且我分明说过不能把少林的东西给你。」
因此,慈金定明白了。
如果无法得到口诀,那放在身边慢慢研究便是了。
旁人尚且不论,唯独师父空典大师和唯一的挚友方士李文海,是绝不能被触碰的逆鳞。
「就算杀了那位名叫李文海的方士,也不肯教吗?」
『嗯?』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样的人,果真能信吗?
「谅解啊……」
这三人之所以齐聚于此,只为一个原因。
为了将这番领悟告诉空典大师,他曾让他看面壁观的悬崖,可他连那些痕迹也未能看见。
「哈!你这小子,竟然在试探我这个秃驴?」
又一次出乎意料的要求,让慈金定瞬间哑口无言。
木景云一直留意着慈金定的反应,随即耸了耸肩,说道。
顺带还能得到一个可用的奴仆,何乐而不为呢?
因为他确实没有说谎。
「没看口诀却领悟了心法……」
感觉到这股杀气,慈金定的手脚隐隐颤抖起来。
但即便如此,只要能让他放弃对无上大能力的要求,那就无所谓了。
「难道这不是我们彼此间的条件吗?若是无法答应,那便恢复原状罢了。」
-咚咚!
慈金定咋舌不已。
他出身于被视为正道武林根源的少林武僧,在成为破戒僧后,不分正邪,像疯子一样行事乖张。
「哼,说的是废话。」
一个连弱冠之年都不到的小子,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压迫感?
听到这话,木景云嗤笑一声,说道。
[真的。]
「哈哈哈,该死的情况?难道向主君宣誓忠诚,是件该死的事吗?」
若是惜命,他早就和盘托出了。
听到他这番誓言,木景云轻轻地啧了一声。
慈金定从不隐藏自己的感情。
孟武药如此不悦的原因很简单。
「难道你以为我这秃驴会说我很幸福吗?」
[嚯……阿弥陀佛。这真是奇特之事啊。]
「立誓?」
凝视良久,木景云终于开口。
『!? 』
「是的。」
面对孟武药的这种态度,慈金定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
「若是您再三推诿,那我再提出要求似乎也毫无意义了。」
「你们信不信,与我无关。」
「没有口诀,是怎么练成的?」
慈金定的性情是,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便绝不回头。
「如果无法谅解呢?」
这些痕迹,唯有他一人能看见。
原来如此,他是在试探自己吗?
木景云的这番话,让慈金定咬牙切齿。
雨势依旧是倾盆暴雨。
果然,木景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你觉得死的人会是我吗?」
「被你试探虽然令人不快,但究其原因是我无法答应你的要求,所以我不怪你。说吧,换个要求。」
听到他的话,孟武药的警惕心更甚,而叶春本就性情豪爽,反而对此颇为欣赏。
然而,看到慈金定丝毫没有躲避他视线的堂堂正正的态度,似乎又不像是在说谎。
『这家伙!』
面对他这番坚定的誓言,木景云却毫不在意地说道。
就算不相信也无所谓。
「即便是在这该死的情况下,我也会信守我所说的话。」
「该死!我并非有意拒绝,而是真的无可奈何。」
「好。那我就明确地立誓!」
「要说是试探,那便是试探吧。我可不信那种口头承诺,什么指天发誓的。」
看着他的反应,木景云的嘴角浮起一丝诡谲的笑意。
-哗啦啦啦啦!
双拳凝聚内力,本打算立即拼死一战的慈金定,不由得露出了疑惑之色。
「没错。除了要我性命、对无上大能力的要求,以及对少林和李文海造成伤害之外,其余的我都答应你。若是食言,我便在此地自绝性命。」
「您这样视那位方士性命如珍宝的人,却偏偏只将拼死搏斗视为唯一的解决之道,看来并非是要蒙骗我啊。」
「当然不会幸福。被主君的花言巧语所惑,宣誓了忠诚,怎会心情愉悦?」
这便是因为破戒僧慈金定的忠诚誓言。
「是的。」
「哦?真的吗?」
听到他的话,叶春捧腹大笑。
「实话告诉你,慈金定。我无法相信你的忠诚誓言。」
就连他的师父,藏经阁主空典大师也同样如此。
「什么?」
「嗯。」
「那么今天,我们两人中,必有一死。」
因此,尽管那一刻他按捺不住怒火,大发雷霆,但最终还是被木景云的威压所慑,宣誓了忠诚。
事实上,这里面有着连他们都无法明言的心情。
『······是为了李文海和师父,为了少林。』
真是奇怪。
仅仅是对一个甚至尚未及弱冠之年的家伙,慈金定却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惧。
就算现在不是,可一旦这小子认真起来,恐怕不仅是挚友方士李文海,连少林都会遭受巨大的危害。
这仅仅是源于本能的预感。
沉浸在这种预感中的慈金定,在得到木景云绝不会动这些人的承诺后,便宣誓效忠。
那个瞬间,真是无比空虚。
『离开少林,难道就只是为了变成这副样子而活吗?』
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他突然被这个念头攫住了。
『······为了变成这副样子而活······啊?』
他的师父,同时也是藏经阁主空典大师,曾时常教导他。
凡事皆有因果和顺理,无论如何挣扎,最终都只会依循其顺理发展。
也许,他之所以拥有这双眼睛,之所以成为破戒僧,都是为了迎接这一刻。
『顺理。』
当他认为这一切皆为顺理时,心中的烦恼便烟消云散了。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后悔与留恋都毫无意义,他只觉得,既然这也是自己必经之路,那便全力以赴吧。
孟武药对这样的他说道。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辛劳。」
事实上,他也不太喜欢以这种方式介绍自己。
不久之后,船体便完全进入了水中。
原来,那是——
然而,既然已经决定侍奉木景云为主君,而且可能要与这些人共度余生,那么就此略过也确实有些不妥。
叶春只得连忙上前,将他劝住。
船只确实庞大,船头一入水,便激起了一片水花,向上飞溅。
-哗啦啦啦啦!
然而木景云却像真的很好奇一般,直直地盯着他。
难道只有他一人,没能抵挡住岁月的风霜,面容变得苍老了吗?
「哎呀呀。忍着点。这朋友说话就是这个腔调。」
话音未落,孟武药和叶春两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慢点!要再慢一点移动!」
「…………这船,真的能渡过去吗?」
就在这时,船头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支撑,原本倾斜的部分竟开始慢慢扶正。
恨意大多源于痛悔和复仇心,所以他原以为会听到某个怨恨的对象。
「别老是『你这家伙』、『你这家伙』的叫了,既然都这样了,不如通个姓名如何?我名叫叶春,今年二十九岁。如你所见,我主要用刀。孟武药,你也来。」
「孟武药。二十六岁,剑客。」
『不,不是的。他不一样。』
然而幸运的是,这艘船正被无数怨魂支撑着。
他犹豫再三,不知是否该说,最终还是开口了。
——何事?
然而,怨魂夏允的恨意却出乎意料地源于忠诚。
巨大的水流让船摇晃不已,简直一片混乱。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显老的容貌。
此人无论是面对亡者还是生者,眼神都没有丝毫差别。
稍有不慎,船只翻覆也毫不奇怪。
真是个奇妙的人。
闻言,慈金定皱起了眉头。
破戒僧慈金定瞪着孟武药,开口道。
慈金定似乎也有同感,开口说道。
也难怪,虽然最初的战斗已达成协议,不必再追究,但这人类实在太过独特了。
-隆隆隆隆隆!
「你这小子,眼神真是令人不爽。今天,要不要我送你去佛祖身边?」
站在船头前方,原本豪气地观察着这一切的叶春,此刻也紧抓着甲板,不由得咋舌。
附身在宇仁炎身上的怨魂夏允,一边轻拍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对木景云说道。
——……
仅凭他那凶恶的脸庞和散发出的气势,慈金定怎么看都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仿佛是在直视其存在的本质。
「不是。我这秃驴都这么说了,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指手画脚······」
这是怎么回事?
木景云微微一笑,向那怨魂夏允抱拳行礼。
这是因为暴雨引发的江水上涨,水流异常湍急所致。
自己是怨魂。
「反正要侍奉主君,以后总要一起共事,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
「是!!!」
慈金定的眼中,赫然映出了无数怨魂附在船头两侧的景象。
吱呀——!
-呜呜呜呜呜呜!
「什么那些?慈金定,你看到什么了吗?」
「抛开你与宇氏家族的恩怨不谈,你的级别达到了青灵,这表明你怀有足以停留百年以上的恨意,我能否冒昧问一下,那究竟是什么?」
木景云疑惑地看着怨魂夏允。
在附身于船长宇仁炎体内的怨魂夏允的命令下,一群退役的旧水军壮丁们整齐划一地行动着,船头缓缓驶入了江中。
按照往常,船只还需要再向前移动一段距离才能下水,但由于暴雨导致河水泛滥已久,因此移动船只并未花费太多时间。
叶春笑嘻嘻地劝阻慈金定。
他本可以置之不理,但反正与这种人为敌也没什么好处,最终怨魂夏允还是开了口。
然而与此同时,正在向前推进的船只却发出了「吱呀」一声,继而开始向一侧倾斜。
自从离开少林后,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自己的年龄。
「没能守护?」
「如果方便的话,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没能守护。
最初,他对这个被称为三狂的人抱有戒心,然而真正接触下来,却觉得他与其说是疯,不如说是坦率,反而觉得自己与他很合得来。
这或许是他们登船前,将庄园主殿彻底摧毁并为怨魂们举行祭祀的一种报答。
「好了!我们的介绍大概就是这样,你也要来吗?」
——……
可他竟然只有二十多岁?
这确实是个非常无礼的问题。
这真是一幅令人惊叹的景象。
既然与级别高的怨魂同行,且拥有如此出色的方术能力,理应清楚恨意对怨魂而言意味着什么才对。
闻言,慈金定直勾勾地盯着叶春。
竟是因为没能守护住某人的自责,才长年累月未能离开这尘世。
『这张脸竟然跟我同岁?』
「好歹你这家伙还能说得上话。」
「那些是…………」
包括木景云在内,所有同行的人都习有武功,虽然不至于轻易摔倒,但身体的摇晃却是无法避免。
难道是为了顺利渡河,才刻意讨好?
听到叶春这话,孟武药摇了摇头,然后简短地说道。
船上,所有应登船的人员早已全部就位。
它们正用力推着那艘即将被水流卷走的船只,为其提供支撑。
——没能守护住必须守护的人。
「我的年纪是……二十六。」
他那架势,仿佛随时都会挥出一拳。
——若按此人脑中的经验与知识,渡河虽需时日,但若这般移动,终归能渡过去。
「这种让人害臊的东西······」
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
若是船只本身的性能加上如此众多的怨魂相助,看来渡过这条江的可能性确实不小。
-嗬呃呃呃呃呃!
江水依旧湍急,船只却能自行扶正。
望着这一幕,夏允眼中闪过异彩。
连方士都会畏惧或警惕自己,这人类却视若平常。
仅仅是船头探入水中,就已经如此,他甚至担心,若整艘船都进入江中,是否会立刻被水流冲走,进而倾覆。
得益于此,即使在湍急的水流中,船也奇迹般地没有翻覆,一点点地向前驶去。
「咦?」
「啊……」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时,木景云开口了。
「咳咳,正如你们所知,我名叫慈金定,偏爱赤手空拳。」
当然,确切地说,船正顺着水流斜向移动。
——……
莫非正是因为这一点,像她这样级别高的存在才愿追随此人?
「我会看着你的。」
-吱呀呀呀呀!
「为什么不提年龄?是不是比我们大很多,所以就直接跳过了?」
船只通过由数十根木头滚木组成的滑道,抵达了江边。
——看来是个比想象中更忠厚的家伙。
青灵也似乎对怨魂夏允另眼相待,如此评价道。
但木景云却没有她那般感触。
仅仅是怨魂夏允因此长时间怀揣着恨意罢了。
「原来如此。多谢回答。」
说罢,木景云笑着离开了船头。
大家本来都挤在船头看船行,他却要往空无一人的船尾去。
——真没个正形。
「怎么了?」
——我以为你问那众生有何恨意,是想将他收为式神。
「虽然他的品阶很高,确实令人心动,但现在已经没有空位了。」
——说得也是。
如今木景云能够收取的式神数量是有限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大概会把遇到的每一个怨魂都收为式神,役使它们。
木景云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询问那些连品阶都算不上,仅仅是杂灵的怨魂们,为何也会听从怨魂夏允。
就这样慢悠悠地走向船尾的木景云,在途中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这次你还会说看不见吗?」
——什么?你说什……嗯?
青灵发现了什么。
可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众生这小子如此紧张的模样。
-咕咕咕!
——众生。你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吗?
『方才?』
开启三眼的妖力的瞬间,木景云的右眼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无数红色血丝疯狂涌现,
甚至咒力、妖力、灵力,无一例外,其痕迹都能被读取出来。
听到青灵的呼喊,木景云望向了甲板上那个身披蓑衣、手持竹制钓竿的老者所坐之处。
——众生!后面!
只是看他并未提及将所有这些气息归结为一体的魔气,似乎是未能感知到这一点。
——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老众生是怎么上船的?
这是为了驱散那令死气涌动,甚至导致眼压升高的残余真气。
难以置信。
『丝毫感觉不到气息。』
就在他瞬间思索该如何应对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啪啪啪啪啪!
「首先,你确实是看到了对吧?」
从他身穿竹雨衣来看,似乎不是怨魂那样的灵体,也不是那种怪异的存在。
『!!!!!!』
即使是遇到被称为当今武林顶尖强者『六天』之一、天地会会主的之时,他都从未如此紧张过。
-啪!
「嗯……但还不止这些。死气、寒气和毒气……怪异的妖气,以及各种危险的气息。」
听到青灵那句话,木景云反射性地施展出明现水越步,试图以高速移动拉开与老人的距离。
无论是肉眼,还是气感,都未能察觉。
『我感应不到气。』
听到老人这番话,木景云的左眼瞳颤抖起来。
木景云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
不是怨魂,而是活生生的人,竟然能准确地感应到自己的死气。
青灵对此大吃一惊,喊道。
——什么?你说什么?
可他是怎么上船的呢?
「…………有什么有趣的?」
然而,就在开启它的瞬间,视野变得一片雪白。
『字面意思。』
这与外面倾盆大雨无关。
在青灵看来,木景云无论遇到多么强大的对手,都不会表现出明显的紧张。
木景云真心哑然。
-丝丝丝丝!
这是头一遭。
光从那头花白头发的背影,就能看出是个老人。
『!? 』
就在她疑惑之际,老人开口了。
这意味着,正如青灵所喊,有人在他身后,
「老夫本以为你只是偶然看到我,没想到你这股气息非同寻常啊。」
于是,木景云开启了右眼从三眼处获得的妖力。
随后,他紧紧捂住了流淌着血泪的右眼。
『······难道是?』
『…………那时他分明也在望着江面。可他竟然察觉到了我在看他?』
他没有察觉到。
尽管会主因长期卧病而体弱,但那种感觉与现在完全不同。
就是那个瞬间移开视线便消失的老人身影。
『哈?』
——小心背后!
就在那时。
『为何眼中尽是白光?除非周围全是气······!? 』
「……这正是我也想问的。」
「…前辈。您到底是谁?为何登上这艘船?」
那里空无一人。
——众生!
这是为了应对万一。
就在他震惊之际,老人开口说道。
尽管他怀疑对方是否会给出回答,但仍这样问道,同时将真气集中到脚底。
船起航的时候,周围可没见到他。
差距之大,简直是压倒性的。
可是,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气息,这着实奇怪。
这老众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幸好,木景云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老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看来身后这位老人,其强大程度甚至令人不敢妄加揣测,简直像个怪物。
他甚至没有触碰到自己的身体,却已读出了大部分气息。
然而,
瞬间拉开距离的木景云转过身。
随着气息的消散,眼压也迅速回落。
疑惑不解的木景云问青灵。
木景云回想起进入村庄之前。
-紧握!
「老夫活了漫长岁月,却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身怀死者或怪异之物才可能拥有的气息的年轻人。」
首先,他很好奇那人的身份。
瞬间,木景云的左眼微眯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后,木景云的思绪便与以往不同,变得错综复杂起来。
就在这时。
木景云因眼压紧绷得仿佛要炸裂开来,慌忙再次关闭了妖力。
开启三眼的妖力后,右眼能够详细地洞察气的流动。
这或许是因为他拥有不惧死亡和痛苦的强大精神力。
——嗯。
但从他已经读出死气的那一刻起,这与察觉到大部分气息已无异。
此时,青灵的声音在木景云耳边响起。
他脑海中勾勒出无数应对之策,却都感到毫无意义。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木景云的眼神锐利起来。
「老夫本想只是表示感谢,但你却很有趣。」
「您到底在说什么……」
对方是个能完全隐藏自身气息的怪物。
『这老人到底是什么人?』
「方才你看到老夫,看来并非偶然。」
「年轻人。我无意伤你,放松些。」
明明不是灵体,而是活生生的存在,他是如何察觉到自己气息的?
-噗嗤!
青灵也同样吃惊不已。
于是,木景云直言不讳地说道。
甚至,连自己体内身怀妖气这一点也察觉到了。
那是一个坐在船尾,手里握着一根弯曲的长竹钓竿的人。
『…………』
随即,他的右眼便流下了血泪。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忍着白光,试图感应气的流动,可眼压不断升高,痛苦得让他无法正常睁开眼睛。
然而,那个被他料想会追赶或做出某种反应的老人,却背着手,静静地站在那里。
『!? 』
当木景云看清老人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他之前因未能看清老人的脸,又见他手持竹制鱼竿,便凭空想象出了一种印象,但眼前的景象却与那印象截然相反。
老人的脸庞与其说是黝黑,不如说是异常白皙,白色的胡须也像是精心打理过,显得整洁干净。
仿佛他年轻时曾是位学士,浑身散发着那样的气息。
然而,唯有一处与这般气质格格不入,那就是他锐利无比的眼神。
这时,老人开口了。
「本以为你沉着冷静,不料比看起来更具豪气。」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抓到背后。」
「是吗?可依你这份功力,再怎么挣扎也是无济于事,这一点你理应早已料到才是。」
「…」
木景云并未否认那句话。
老人背着手,手中仍握着那根竹制鱼竿。
不知从何时起,那根鱼竿竟给他一种锋利如剑的感觉。
仿佛那东西一旦动起来,朝着自己飞来并擦身而过,身体就会瞬间被劈成两半。
或许是这种紧张感作祟,木景云的所有神经都紧绷着,只专注于老人。
这时,老人看着木景云的脸,眼神中带着异彩说道。
「就算再年轻,我也以为你过了而立之年,倒是出乎意料。」
「感谢您把我看得如此成熟,不过我还未及弱冠之年。」
『超过百岁,青灵你或许也知晓?』
正当他疑惑不解时,老人凝视着他们所离开的陆地,也就是村庄所在的方向。
有些困惑。
难道这位老人…与怨魂夏允相识?
老人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既然他活了这么久,又拥有无法估量的强大实力,那么年轻时也必然声名显赫。
青灵在吸收了弑海王的妖气后,虽然等级达到了蓝灵,但实际上她以怨魂的形态度过了约百年光阴。
这意味着这位老者可能与青灵在同一个时代驰骋武林。
「啊啊啊。对对对。你问的是这个。年龄过百之后,记忆就不如从前了啊。」
「谢意…?」
老人回忆往事的语气,并未引起木景云的特别关注。
这意味着老人确实已逾百岁。
木景云见此,内心深感震惊,无法自已。
这位身份不明的老人为何会登上这艘船,又为何接近自己。
-唰!
「多谢您看得起我。不过,如果前辈并非有意加害于我,那您为何登上这艘船呢?」
『他制服了这把剑?』
「许久未到小河村,发现有人掘开了故友的坟墓和祠堂。」
——我不知道。
这时,老人开口说道。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老朽都想感谢你代我完成了原计划之事。」
「所以,老夫想对这份缘,略表谢意和回报。」
『咦?』
木景云 歪了歪头。
从他现在的语气来看,又好像不是,让人捉摸不透。
虽然胡须和头发都雪白,但皱纹却比想象中少。
木景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老人便开口了。
随后,它便吸入了老人的手中。
「看来你习剑。」
单看这副外表,即便考虑到他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也只以为他六十到七十岁之间。
「故友?」
既然如此,应该可以放心地问了。
-铮!
握持恶则剑之人,会因其妖性而暴露自己的欲望。
「回报?」
——那个人不在本座的记忆中。
「老朽的名字吗?」
「嗯?」
「正是。」
听到老人的话,木景云内心震惊不已。
木景云疑惑地问道。
木景云腰间的恶则剑,连同剑鞘一起整个飞了出去。
若是活了足足百年以上的人,更是如此。
『你不知道吗?』
「放松点。老夫若想加害于你,早就在很久以前动手了。」
看来,这老人并没有告知自己姓名和身份的打算。
「我似乎无意中让你产生了戒心,但老夫只是想表达谢意罢了。」
「可是……」
「…您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
他是连死者气息,也就是死气都能感知到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但又觉得很蹊跷。
听老者的话,宇仁炎和他的族人似乎注定要以某种方式受到惩罚。
于是,木景云决定通过对话来打探老者的名字。
——老迈?嗯。对,有这个可能。那么去打探一下那个老迈众生的名字吧。本座也许听说过他。
恶则剑中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共鸣声,剑身快速颤抖,但很快便停止了。
这时,木景云疑惑地问道。
「那并非我本意。」
「前辈为何发笑?」
「老前辈,那把剑是…」
可是,
可他竟然如此年迈?
然而,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听到这话,木景云感到很疑惑。
他本想说,那是妖剑,随意握持会很危险。
「真是巧合又奇妙。没想到这种天赋异禀之人,竟又让我在船上碰见。」
木景云正纳闷这究竟是何意图,便听到老人开口道:
「…抱歉。我疑心重。」
「那是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了。听了那种名字,又有什么用呢?」
听到这个问题,老者摇了摇头,回答道。
若要达到这种级别,便需怀抱恨意,在世间留存百余年光景。
能与这怪物般的人物并非恶缘,已是值得庆幸之事。
「希望这能算作一份足够的报答。」
「是吗?坦诚很好。」
青灵似乎也感到惊讶,发出了叹息声。
老人和自己既无特别接触,也无任何渊源,他实在不明白对方在感谢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些旧事。」
外貌和声音都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改变,因此认不出来也情有可原。
木景云没有将这些疑问表露出来,开口说道。
「……您说的,可是那位名叫夏允的人?」
这时,老人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也难怪,怨魂夏允乃是级别达到青灵级的高位怨魂。
「没错,就是那个人。其实老朽还在烦恼该如何处理,结果钓鱼回来,你就把那庄园给毁了。幸好如此,那位已故友人的怨气似乎也消散了一些,真是万幸。」
就在老人握住从剑鞘中抽出的恶则剑剑柄的瞬间,
正当他内心惊讶时,老人开口说道。
「正是。那真是个朴实正直、忠心耿耿之人。」
「是的。」
木景云唯一关心的问题是。
话音未落,恶则剑便从剑鞘中拔出,露出了剑身。
「……」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万幸这位怪物般的老者似乎真的没有打算伤害自己。
『会不会是外貌老迈,所以认不出来呢?』
「哈哈哈。缘分这种东西,难道非要知道名字才能维系,不知道就不能维系吗?缘分总会以某种形式形成。」
木景云判断,面对一个远比自己强大、而非弱小的对手,继续追问并没有好处,便迅速打消了念头。
『确定吗?』
木景云恭敬地双手抱拳,低下头说道。
可是青灵却是一副全然不知的神色。
-嗡!
随即,
『百岁?』
「恕我冒昧,既然有缘得见,晚辈可否请教前辈的尊姓大名?」
木景云见状,惊呼道:
老人突然伸出手,指向木景云。
「未及弱冠?哈哈哈哈。」
这位老者究竟能不能看到怨魂呢?
听到老人的话,木景云的目光变得锐利。
——哈!
然而,恶则剑不仅发出了共鸣声,显露了妖性,反而在片刻之后,其剑心便被制服了。
就在木景云震惊不已时,老人喃喃自语道:
「真是巧合。欧冶子的妖剑啊…」
老人一眼便识破了这把剑的真面目。
果然,他并非寻常老人。
「老前辈。您没事吧?」
虽然他看起来当然无恙,但木景云还是出于礼貌地问了一句。
只见老人看着剑,脸上露出了恬淡的微笑。
「年轻人,你让老夫想起了许多快要遗忘的旧事啊。」
「…您在说什么?」
「不。算了。与其说这个,不如看这个。」
话音未落,老人便用手中的恶则剑,如舞剑般划出了一道华丽的轨迹。
-唰!唰唰唰唰!
注视着这一幕的木景云,双眼一刻也未曾离开那把剑。
仿佛描绘夜空满月般,那干净利落的轨迹,令人震惊不已。
如此看似简单的剑式,怎会没有一丝瑕疵呢?
-唰唰唰唰唰!
剑诀精妙绝伦,完美无瑕,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青灵同样吃惊不小。
她生前也是一位出色的剑手,因此她明白,老人挥舞的每一招一式,都超越了简单的剑式,通向绝世剑招。
虽然他将剑法展示给木景云看,但原以为木景云能领悟的程度有限。
青灵曾拿出那藏匿的口诀,说道。
那把如此排斥常人的妖剑,其剑心竟能做到这种程度,恐怕这位老人在剑道上已臻至极境。
他停下动作,恶则剑的剑身便流淌出柔和的光辉。
[视其为幸运吧。这可是曾象征旧武林,五大剑法之一的无月空剑,唯一仅存的剑招。]
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受到这种冲击的并非只有木景云一人。
这不是单纯凭着刻印在脑海中并记忆就能施展的剑法。
「…就算看着,也记不住。」
『不一样。』
木景云也是如此。
-唰唰唰唰!
『……我从未如此思考过。原来招式可以这样施展。』
她曾凭借着对无月空剑的两式剑招的领悟,从而创立了月之剑式。
与被困在木制人偶中、纯粹只凝视剑招本身的青灵不同,木景云在挥剑时,还在观察周围的气息是如何变动的。
-唰!
——…竟然会这样。
——…是无月空剑。
于是,老人再次举起了剑。
因为他觉得老人问话的含义并非如此。
『啊!』
若说刚才如盈满的满月,那么现在则像半月,剑式变得更加简洁而鲜明。
老者的剑招比第二次施展时结束得更快。
「是的。」
木景云更感惊讶的是剑式的差异。
接着,
听到这话,木景云差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全部记住了,但他及时停了下来。
-唰唰唰唰唰!
那是青灵在尸血谷的宝库中,藏匿于纸上的剑招。
在忘我之境中见过的剑招式,同样没有多余的剑路,每一道剑路都既优美又彻底地专注于杀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
孔子曾说,达到从心之境,便能随心所欲,随心所向,随心所愿,却不逾越任何规矩、法度、制度和原理。
然而,老人施展的剑招却更进一步,甚至超越了现有剑路的框架。
然而,看完这一幕后,她的脑海中却又萌生了全新的剑意。
听他这么说,老人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剑一放下,恶则剑的剑身便颤抖得更加迅速。
清爽的剑路令人联想到满月。这一幕带来的颤栗,甚至让当时的记忆都黯然失色。
「那就再看一遍吧。」
『这剑法为何如此熟悉?』
-唰!
「不太记得了吗?」
『这才是剑……』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
——众生…
凝视着这番景象,木景云的脑海中,与口诀一同刻印、并在忘我之境中见过的绝世剑客和老人的身影重叠起来。
这彻底颠覆了既有的常识。
「很棒。有你在,老夫的剑才能更加光芒四射。」
「看清楚了吗?」
记忆倒是全部记得。
老人看着那把恶则剑,开口道。
剑招与最初不同,大约在半数时便已收尾。
那眼神,仿佛沉入了忘我之境。
木景云除了真心赞叹,别无他法。
它摆脱了既有招式的束缚,让招式自由演化。
不知从何时起,老人所挥舞的每一招剑式,都让他感到无比熟悉。
「原来如此。那就再看一遍吧。」
虽然没有肉身,但青灵生前也是一名出色的剑手,因此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她也伴随着惊愕而开眼了。
她曾说过,无月空剑是象征旧武林时代的五大剑法之一。
这次与刚才的剑招截然不同。
但有所不同的是,剑路变得更加简单。
话音未落,老人便再次施展了剑招。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的剑式,却又似曾相识。
然而那不过是徒有其表。
『无月…空剑!? 』
可没想到木景云竟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虽然在进入尸血谷宝库后,通过刻印青灵让其背诵的剑法而体验了忘我之境,但这一剑招带来的颤栗感却是那些无法比拟的。
老人转向木景云问道。
话音刚落,恶则剑便颤抖着发出剑鸣。
「这次怎么样?」
那一瞬间,木景云的脑海中浮现出在尸血谷的宝库中,青灵藏匿的纸张上所记载的招式口诀。
可以说,几乎连一半时间都不到。
-唰唰!
正当他心中充满疑惑时,青灵以震惊的声音说道。
仿佛连被称为妖剑的恶则剑,也对老人展现的惊人剑招表达敬意。
「记住了多少?」
然而,其悟性似乎超出了他的想象。
『嗯?』
即便如此,令人惊奇的是,这仍然是无月空剑。
-嗡嗡嗡!
剑招变得更加简洁,与其说是优美,不如说是单纯的挥舞。
剑的轨迹在木景云的眼中勾勒出来。
『啊啊啊……』
老人内心很惊讶。
『怎么了?』
听到这话,老人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木景云见状,心中暗自咋舌。
甚至可以原封不动地施展出老人做过的动作。
没过多久,老人便停止了挥剑。
「是的。」
作为一名用剑之人,他认为这已经足够作为回报了。
此时,青灵和木景云之间产生了一道间隙。
于是,木景云回答道。
可以说,这种差异相当巨大。
尽管如此,木景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剑的轨迹。
然而,剑的轨迹依然美不胜收,与刚才别无二致。
与此同时,他脑中印刻着口诀,逐渐将他曾在无我之境中见到的那位绝世剑客与眼前这位老人重叠起来。
「不太记得了。」
随后,老人拿起恶则剑,再次摆出起手式,说道。
这一次,他也像刚才一样施展了剑舞。
然而,老人以恶则剑施展的剑招,却让她感到相当熟悉。
老人望着木景云,说道。
无月空剑。
老人的剑法正是如此。
挥完剑,老者凝视着木景云的眼睛,问道。
「如何?」
闻言,木景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见此,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仅凭这一呼一吸,老者便察觉到木景云与自己心意相通。
随即,木景云开口道。
「晚辈资质愚钝,即便亲眼所见,也已尽数忘却。」
『!!!』
听到这话,老者豪迈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一会儿,老者止住笑声,对木景云说道。
「本想略作报答,倒是有趣了。」
「……这报答未免过重了些。」
「这也算是你的机缘吧。」
听到老者此言,木景云忽然想起了什么。
奇怪的是,他竟从老者施展的剑式中感受到了无月空剑的影子,并觉得与从尸血谷秘籍里映出的绝世剑客重叠起来。
他想问。
「前辈可是无月……」
「呵呵呵。险些将此物带走了。」
「啊?」
听到怨魂夏允这番话,老人连连摇头。
说罢,老者将竹制钓竿扛在肩上,作势要走向甲板。
不仅是他。
看着这两人,副会主之子孟武药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简直是疯了。
他以为出了什么问题,便摸了摸怀里的木制人偶,她依然被封印在里面。
「唔。这酒真棒。」
天地会本馆第三护卫队队主叶春,将破戒僧慈金定递过来的葫芦里装的酒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老前辈。
瞬间消失了,不知去了何处。
随后,他将恶则剑掷向木景云。
尽管江面漆黑一片,暴雨倾盆,木景云的目力却与常人不同。
木景云长时间地环顾四周,寻找老人的踪迹,不久便放弃了,盘腿坐在地上。
「酒本来就得在这种地方喝才痛快。」
咕嘟咕嘟!
那是肯定的表示。
此时仍在江心,他究竟要去何处?
「老夫要去的地方,可不是江对岸啊。」
——晚辈惭愧。老前辈心中的悲痛想必更深,却依旧宽慰晚辈这个不肖之人,晚辈感激涕零。
听到身旁传来的声音,怨魂夏允猛地一惊,转过头去。
就在那一瞬间,老者的身影消失了。
——…您还没找到吗?
见到这一幕,怨魂夏允内心禁不住大为震惊。
因为他们突然集体倒下,实在是非同寻常。
于是木景云问青灵。
「无须如此感激涕零。你可明白了?」
「险些把你给忘了。」
「总之,事情已经顺利解决,也久违地见到了你的面容,老夫这就告辞了。」
「前……」
「青灵,你看到他了吗?」
「啊?」
——……
这说明她似乎陷入了沉思,以至于听不到自己的话。
——………
「说得是。」
「老夫若是再多费些心思,你的坟墓便不会被人挖开,真是抱歉啊。」
「着实不易。」
然而周围什么也看不见。
——……
尚未等木景云开口询问,老者便打断了他,将恶则剑插回剑鞘。
他们俩真是配合默契。
——不,晚辈还需继续受罚。
「哈哈哈哈。不懂酒的还算男人吗?在这艘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倾覆的船上,冒着倾盆大雨喝酒,这酒味简直是一绝。」
怨魂夏允目光苦涩,默默地低下了头。
于是木景云说道。
接着他向船外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然后闭上眼睛,从头开始回想老人施展的剑法。
总之,这帮家伙与自己格格不入。
看到他们这副模样,掌舵的怨魂夏允皱起了眉头。
只见一名老人身披蓑衣,肩扛竹制钓竿,立在那里。
雨下得这么大,他们难道能感觉到酒是进了鼻子还是嘴里吗?
面对他的询问,老人摇了摇头。
闻此,老人微露一丝浅笑。
船头。
看来是这样。
木景云轻巧地接过剑,老者说道。
——您所说的追忆,是指什么?
「呵呵呵。你小子倒是懂酒。」
-倏!
『!? 』
这对于他而言并非难事,可对老人来说却并非如此。
「老夫方才与一名替老夫分担了事务的年轻人打了声招呼,久违地想起了那小子。」
「如此看来,老夫的报答已然足够,你也需好好将其领悟。老夫这便告辞了。」
——老前辈!
「可是这里……」
「岁月流逝如此之久,你却依旧如此。也该是时候放过自己了。」
『……那到底是什么?』
——晚辈可寻一具合适的凡人肉身,助老前辈…………
-砰!
「不可。你若是能适度地了却执念,去往一个好地方,那便是对老夫最大的帮助。」
「无妨。且无需太在意这过往的缘分。」
再次听到老者口中提及「那小子」,实属久违之事。
真是个活生生的人吗?
闻此言,木景云皱起了眉头。
『蠢货。』
就在这时,
于是,怨魂夏允再次抬起头,开口道。
「等船靠岸再下去不好吗?」
毕竟现在他也想整理一下刚才老人所展示的那些东西。
就在他如此轻蔑地想着的刹那。
闻言,怨魂夏允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于是木景云急忙朝老人走去的甲板方向飞身而去。
然而青灵没有回答。
——这怎会是老前辈的过错?这都是因晚辈德行有亏而发生的事。
如此水流湍急,即便是高手,也难免会被冲走。
「无须如此。今日追忆往昔,老夫心情甚好。」
接着,孟武药便闭上眼睛,倒在了地上。
见到此景,夏允当即就要跪倒在地。
不知不觉间,他们勾肩搭背,一口一口地喝着,兴致勃勃。
「莫要如此了。那个孩子,想必也不愿你这般。」
老人轻拍着他的肩膀,似在鼓励。
「既然如此,再来一口!」
然而不等他跪下,老人便摇了摇头,制止了怨魂夏允下跪的举动。
「哎呀。那是一口吗?你打算一个人都喝光吗?我也要一起喝。」
——您所说的「那小子」,莫非是指令婿?
夏允本以为今年不会再见到老人,然而老人却从未间断,每十年便会前来此处,打理坟墓和祠堂。
尚未弄清他的真实身份,怎能就这样放他离开?
接着,老人开口道。
听到此言,怨魂夏允疑惑地问道。
听到此言,怨魂夏允禁不住感到惋惜。
-噌!咔!
勾肩搭背、兴高采烈的叶春和慈金定,也不知何时闭上眼睛,直接躺在地上睡着了。
木景云正要出言挽留老者。
『青灵也看到了剑法,并有所领悟吗?』
这也意味着,那位老者对那位非凡的年轻人,评价极高……
——竟能让您想起「那小子」,他有这么厉害吗?
闻此问,老者回想起方才的情景,意味深长地说道。
「单论天赋,就连那小子也要相形见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