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栖息地再现展示
《SeaBed》 · Paleontology · 4640 字
我正在去东京的路上,准备从朋友那里给我的洋馆带点家具。
我在高中时有两个好朋友,其中一位时不时就会给我贡献出一点儿她的存货。
她如今已经成为首都圈的酒店业界一姐,也是我们三个人里最成功的一位。
昨天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她决定关停名下的几家酒店,然后把地皮卖出去。
按她的说法,这一决定并不是因为酒店经营遇到了困难。事实上,她买那块地的最初目的就是等它升值然后转手。
这样一来,她现在多了一些派不上用场的家具。
她把其中一部分送到了自己名下的其它酒店,另一部分则在拍卖会上售出,但仍然剩下了不少,而她也并没有全部一扔了之的意愿。毕竟交给回收公司处理,还不如送人划算。
这让她想起了还在经营旅馆的我,于是决定与我联系。
我们都来自山坳中的一座小村庄。
村庄尽是稻田与现在已经很难见到的传统日式茅草房。除此之外,便是环绕着村庄的青山。
乡下到不能更乡下了。
正因如此,我的童年记忆大部分都是潺潺的流水、欢快的鸟鸣、以及空气中传来的稻香。
我从车上下来,站台上很是喧嚣。我突然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分辨出一阵鸟叫。
可当我举目四望,却看不到鸟儿的影子——只有一个放在旗杆顶的扬声器。
我一边走下楼梯,一边心说,城里的人果然好奇怪啊。
我那位朋友一直渴求出人头地,最后决定来首都读大学。
一开始我挺担心她。
至于原因……她朴实的性格很难在学校显得突出。何况她的成绩也一般。
我想象着,在弱肉强食的城市里,为了赚钱,这些人会无所不用其极。所以我很担心以她的温厚性格,到底能走多远。
但她远超我的期望,在城里开满了酒店和旅馆。
我从没有想过她居然会对经商感兴趣。不过,她的确是我们每次出去聚餐时,把账算的最清楚的那个人。
天赋往往就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得到体现。
听完我的话,她露出了微笑。
她也看见了我,暂时放下了听筒。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说到「喜欢什么,贴个条在上面就成,我晚点给你寄过去。」随即重新拿起话筒开始工作。
她的微笑比我学生时期看到的要灿烂的多。
车很快就开走了。我看了一眼手表。
我走出面馆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两点。
我们走出酒店的大门,一辆奢华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他正漫不经心地看向我的方向。
「对,有些生意上的要紧事需要处理。估计天黑前是回不来了。」她点点头。
回想起来,她在乡下时深藏若虚的表现可能也是她的一种处世术吧。
「这样啊。」
剩下半天我事先并没有什么安排。
刚到酒店,我就在前台遇到了正在打电话的她。
顺着她的意思,我把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了到处走走看看和贴条上。
「找到了?」她兴奋地跑过来。
我转过身,面前摆满了被我标记过的家具。
我一时不太明白,困惑地看着她。
一般来说,工作日晚上的新干线末班车,买自由席也能有座位坐的。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预约了指定席。
而且,玻璃墙上的确也挂着一张食蚁兽用后腿站立的照片。
「和家里不一样。我之前被那个车站的鸟叫喇叭弄得满头雾水。」
走了一会儿,我被一家菠萝包店和一家拉面店所吸引了。光吃菠萝包好像不太够,拉面也是用清淡风格的淡酱油打的底。
「不要紧的。工作不等人。我过段时间再来,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我走出车站,拦下一辆出租车,在后排坐下,告诉了司机酒店的地址。
而且,有了那么多精致的家具,我心情正好。刚刚把面条吃完的时候,很想再点一份替玉吃到十分饱,不过最后我还是忍耐住了。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些空间,所以也不至于太困,正适合到处逛逛消消食。
「找到了。」我对正在四处寻找的朋友说道。
车的内饰是崭新的。
还有一个男人正在熊洞前喝着啤酒。
「哪儿呢哪儿呢?」她站到我旁边。
尽管他可能也在这么打量着我。
「所有有台阶的地方附近都设置了播放鸟叫声的喇叭。」
我又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喝酒的男人。
「喂,怎么可能……不会吧……」她垂下双肩。
「噢,你说那个啊。那个是用来方便视觉障碍者的。」
「正好省下打车的钱了。谢啦。」
地方并没有变,一面玻璃墙把游客和动物分隔开。
「有不少能派上用场的。这趟来得值了。」
一个挂着照相机的中年男性正观赏着鸟儿。另一个老大爷正看着大象。
后来,她说她想去附近的动物园。
今天我原先的计划是找个居酒屋,和朋友一边叙旧一边开怀畅饮,然后把精力全部花在赶末班车上,一路睡到家。
所以我一收到她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立马搭新干线从关西前往东京。
我从车里望向窗外的高楼。
她正走过大门口的玄关。我出声打了个招呼。
她有次看过食蚁兽的照片,之后就非常想一次活的食蚁兽。
我感觉司机好像在后视镜里打量着我,所以我决定克制一下动作和神态。
企鹅山上也有一大家子人。
我绕着洞走了一圈,还是没看见熊。
其中一件浅绿色的英式沙发越看越喜欢。
这幅场景让我想到了在电视剧里争家产的场景。
所以我们把整个园子逛了个遍,就为了找食蚁兽。
「这一动作说明它在威吓对手。」我把照片说明读给她听。
我决定去动物园看看。
「对了,我们要去的地方正好路过车站。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捎你一程。」
动物园里很多很多条岔路,也许这是为了让游客不走回头路逛完整个动物园。
这时,我想起了上野的一家中华拉面店。
「我好久都没回家了啊。」她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尴尬,打了个圆场。
玻璃墙上挂着白色的「食蚁兽」牌子。
她急匆匆地走着,身边跟着一位穿着昂贵西装的男人。
我走到小动物区,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选了一条和上次一样的路线。
我靠在座位上,回想起之前去过的那家她名下的酒店。
我不太记得那家拉面店具体在上野的什么位置了,不过我有的是工夫闲逛,我走向离我最近的中野站。
我还记得我的那位朋友想看食蚁兽的意志有多坚定。
我们一起坐进了车的后座。
并没有人能陪我边吃我聊天,我开始回忆上一次来这里的场景。
「呼。」叹了一口气,我饥肠辘辘地转进了中野的商店街。
熊洞修建的比我的个头要矮一些,周围有些岩石,有片湖,正中间还有一棵大树。
这座酒店建筑本身就颇有古典雅致,里面的家具也有不少是经过用心保养的老物件。
我不太确定这些家什是不是适合我的洋馆,不过其中确实有几件让我很中意。
「你搞定了?」她问道。
可能是饲养员把它带走了。
于是在车上的几分钟时间里,我们又聊起了乡下的生活。
司机举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向我比了大拇指。
我虽然算是个乡巴佬,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过这德国车有多贵我还是有数的。
大概一个小时过后,我回到了前台去找我的朋友。
「搞定了。」
我原以为工作日白天的动物园不会有多少人,不过我想错了。
到了车站,我走下车,并向她道谢。
绝大多数时间里,我到了东京之后都会直奔国际机场,所以坐在出租车里巡游城市的感觉相当新鲜。
「那就好。」
我脸一红,才发现我之前全都想错了。
「真是抱歉,你难得来一趟,却不能好好招待你……」
有几件我想要的东西已经没了,不过还是收获颇丰。
每个角落里都有人在闲逛。
「你要去哪里吗?」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想看食蚁兽,她回答说,食蚁兽用后腿爬行,摊开两只前爪的样子特别可爱。
司机发动了引擎。我看向窗外。
那时我正和之前提到的那两个朋友中的另外一位在一起。
我在新宿换乘山手线了,顺利地抵达了目的地——比我想象的快了不少。
我在电车上想了无数种我们的开场白,像是「好久不见」或者「你过得还好吗」之类的。不过现在看起来纯属浪费时间。
而我现在的路线,和上次并没有什么差别。
「找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我花了几秒钟来思考这个问题的用意。
这是我第三次来东京。
现在已经一点多钟了,大概饭点已经快结束了,我没怎么排队就进了店。
为此我之前养精蓄锐,现在这个计划泡汤了,我得找点事情打发掉这段时间,消耗掉我过剩的精力。
她从来没有在学校里的学生会或是其他什么类似的组织担任过职务。但当我现在回想起来时,她经常会在我们讨论跑偏时,把话题带回正轨。
我正在想着这辆车如果是走公司的账买的,能不能抵税这种有的没的事情,她突然开口问道「大城市还是很新鲜的吧?」。
——这当然是事后诸葛亮了。
「不过我觉得它现在好像不在。」
我第一眼看过去,里面空无一物。我开始仔细地观察洞里到底有没有熊。
我想象不出他为什么要坐在一个空无一物的洞窟前面。
但这就是她的风格。
至于我——我一直呆在家乡,直到现在。
我来到了食蚁兽馆。
熊可能需要做个体检,或者是学些小把戏来取悦观众……也有可能是要去洗个澡。
「那不是正好嘛!」
我不觉得对食蚁兽而言,这有什么「正好」的。
我把思绪拉回现实,仔细地再次扫视了一圈。
还是看不见食蚁兽的身影。
我多少能理解她当时的失望情绪了。
在我发呆的时候,有人走了过来。
我决定最后作出一副努力寻找小动物的样子,然后离开。
但是,当我刚刚回过头,那个男人就走到我身边开始对着玻璃墙拍起了照。
我困惑地又一次望回玻璃橱窗里面。
但不管我怎么看,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我看向那个男人。
他穿着衬衫,沉浸在照相的世界里。
「呃……您这是在拍什么呢?」
我决定问个清楚,不然这件事会让我在意得整夜睡不着觉的。
也许我的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导致我看不见现实中的食蚁兽——另外,我很讨厌这种脱口而出之后立马后悔的感觉。
男人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友善的微笑,「我需要拍些风景照。」
「我不是来拍动物的。」他补充道。
「风景照?」
我疑惑地复述着他的回答。
「动物园的每个展厅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希望能重现出这些动物的野外栖息地的样子。
我看向指示牌,上面列出了一长串猛禽,还配着图片,但我还是一眼认不出我看到的猫头鹰究竟是哪一种。
住在山里洋馆的时候,我们会在不同的季节看到不同的鸟儿。
我发现了很多我从没有见过的植物。这地方能很轻松地变成植物园。
「真是精心的制作啊。看来我得多注意一下周边的环境了。」
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这个房间里好像确实热到反常,我甚至还能从扬声器里听到猴子和鸟儿的叫声。
「在这样的环境里,动物们能更有家的感觉,对观众来说,也是一个了解真实热带雨林气候的机会。」
猫头鹰依然盯着我。
动物园至少帮我回忆起了过去。我这样想着。
我看向猫头鹰圆圆的眼睛。它好像也在看我。
指示牌上写着它们的学名、生活习性、以及捕食的方法。
现在想想,我得了看不见食蚁兽的病什么的,想想就扯淡。
让我惊讶的是,没有一样是模型或者纺织品,它们全都是动物园的员工亲手种植的、真实的植物。
走在路上,我会问她每一只我们看到的鸟儿。
想啥呢。
她也对鸟类非常感兴趣。
「真是这样诶。」我惊奇地说。
鸟类馆里,一个很大的笼子里伸出一根树枝,树枝正在摇曳。
和这位摄影师道别后,我离开了食蚁兽馆,并听从他的建议,开始仔细留意起其他展馆的环境。
我不知道它是否回想起了它在森林的家。
「原来是这样。」
但我还记得一大半她常常念叨的那些鸟儿。
「嗯哼。我敢保证那会很好玩儿的。」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们一定有好好地照看这些动物。
我看到了一只大猫头鹰。
这叫做栖息地再现展示。我正收集这样的例子呢。」
我原以为场地里的布置的植物都差不多,可当我凑近了看时,我才发现每一个展馆所种植的东西都不尽相同。
我又一次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她能说出三十多种。
尽管它只是不带感情地看着我,似乎没有任何想法。
她几乎能认出来所有的鸟,告诉我它们的名字。
「这个馆就是缩小版的南美洲热带雨林。声音和温度都做的很逼真。」
他放下相机,友好地向我解释。
而我差不多只能认出来两三种。
我还记得我们是如何在听到鸟叫之后去森林里寻找它们的踪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