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話 佐知子視點:午休
《SeaBed》 · Paleontology · 4616 字
我們走上河流上方的石橋。在橋的中段,有個出售帕尼尼三明治的推車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
在它巨大的遮陽傘下,冰激凌、軟飲料和各種各樣的小喫一字排開。
我們買了幾個帕尼尼,又買了一些飲料,繼續向前走着。
「我還是不習慣這裏的低物價。」
貴呼邊喫邊說。
貴呼的三明治像是一塊奶油泡芙,裏面擠滿了奶酪、意大利燻火腿以及芝麻菜。在一口吞下的嘗試宣告失敗之後,工作人員幫她把三明治切成了小塊。
「你要嘗一口嗎?」
看到了我望眼欲穿的小眼神,貴呼從她的三明治上掰下了一塊。
我點了點頭,一口吃掉。
麪包外酥裏嫩,再加上火腿和奶酪的味道,混合成了一種令人垂涎欲滴的口感。
「真是想不到,這麼好喫的東西居然賣得這麼便宜。我們喫午飯的那家餐館也很划算。這裏物價都這麼低嗎?」
「大概吧。」
我把三明治嚥了下去,回答她說。
然後我喝了一口剛買的可樂。
「我們應該把錢存下來,把日本的工作辭掉,搬到這兒來。」
貴呼下了橋,走上了另外一條街巷。
「就算真要搬,也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後的事情了。」
「然後,就在這裏開一家店,像剛纔那樣的。」
「售貨車?」
「對的。舊金山不也有賣花的車嘛。」
「嗯……」
「他們這兒有當地語言的電影嗎?」
穿過幾個街區,我們被周圍建築物的棕色房頂遮蔽,看不見大教堂了。
貴呼聳了聳肩。
「我經營了一家設計公司。最近剛成立的。」
「哈?火腿也要自己做嗎?」
「如果你找不到她的話,打算怎麼辦?」
午休時間應該到了。路上只有幾個行人,剩下的可能在休息或者打盹。
「一邊環遊世界一邊賣東西是挺酷的,不過……我更想開一家可以自己設計的店。」
我向她跑了過去,但當我到達路口,無論是貴呼、還是馬車,都已經消失不見。
「咳,沒什麼的。就算是我,一個人走都有點焦慮呢。」
「嚯!哈!」
「你是不是更喜歡住在北方?北部地區的建築風格像是被鄰國影響了,所以那裏木質的建築更多一些。這些小冊子上都寫了。喏,就在這裏。」
這裏的許多房子都連在了一起,這使得我們無法直接沿着一個方向到達大教堂。我們感覺兜了三十分鐘的圈子,卻絲毫沒有接近目標。
「我明白了。」
我接着走着,這條路上所有的店鋪都關上了門,櫥窗裏也什麼都看不見。
牆被刷成了綠色,所以那個小天使看起來就像從森林裏向外偷看一樣。
我望向身後,發現無論是我來時的路,還是我面前的路,全部都空無一人。
「肯定有的。」
她走在我前面幾步遠的地方,自信的步伐彷彿在說,這裏的石板路是她的領地。
「笨蛋……這下她肯定迷路了……」
「差不多吧。」
「對,所以她應該也是要往這個方向走。」
「我明白了。」
我接着沿着石板路走着,把大教堂的房頂當作我的指南針。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火腿你來做。」
「然後你就可以在家做帕尼尼給我喫啦!」
「不是的,我在家裏開了一間賓館。那是戰前的一座西式房屋,所以一大堆東西都需要換掉。不過,我們付不起那麼多現代家居的錢,就只好抽空來這兒看看,有沒有什麼能把我們那些舊傢俱給修好、或者直接換掉的小玩意兒。」
「誒,快看!那個拱窗好可愛啊!」
「那你來這兒也是工作原因?」
她給了我一個友好的眼神。
「你自主創業?真厲害啊。設計公司一般是做什麼的?」
「沒錯。所以咱們一起學吧,就和學英語的時候一樣。」
我加快了步伐,轉向另一個街角。這時,一個人突然從身後出現,跳到了我的面前。
我抬起頭,看到一個雙目炯炯有神的長髮女人。
貴呼皺了皺眉毛。
「這是人家的生物鐘嘛。」
「如果在你居住的小鎮裏也有這麼多老古董,是不是超級棒?我敢打賭,如果我們搬到這兒來,我們能活出中世紀的感覺。」
籘坂搖搖頭。
她指了指小冊子上一些山村的圖片。
「這比利潤還要頭疼。」
貴呼盯着售貨車看了幾秒鐘,然後轉向我。
「你是開傢俱店的?」
我順着貴呼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一個碎花拱窗的上方鐫刻着一個小天使。
越過其他建築物,我們能遠遠地望見大教堂藍色的房頂。
我指向河堤上的另一輛售貨車。
籘坂一邊帶路一邊說。。
「如果真對經濟造成了什麼影響,估計他們也就不會午休了。」
「是,你說的都對,只是我們是不是先把公寓的貸款還清了,再來考慮這事兒?」
「天氣糟糕的時候又該怎麼辦呢?沒有空調,冬天的生意肯定也很難做。最關鍵的是,萬一你的車輪爆胎了或者出了別的什麼事情,在你修好之前都甭想開張了。」
「是啊是啊。」
有的時候我也會提一兩個問題回去。
「有嗎?籘坂小姐沒有這樣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嗎?」
「就是那個屋頂,對吧?」
「謝謝。是你幫了我。」
「你迷路了?」
「說的也是啊。我挺好奇他們的利潤的。」
「那我就回賓館。」
「我是來這兒買傢俱的。像什麼沙發啊、桌子啊之類的。」
「水野小姐,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一邊走一邊回答她提出的問題。
貴呼追着馬車,轉向了另一條小巷。
我正觀察着一個雕花百葉窗,突然一輛觀光馬車從我們身邊駛過。
「我從小在一個不知名的山溝里長大。上中學的時候倒是有幾個朋友,不過他們後來都去了大城市,追求更好的生活。這裏實在沒什麼值得他們掛念的東西。」
「藤坂小姐,你也是來旅行的嗎?感覺你對這裏真的很熟悉。」
我們在街上繼續走着,鞋子踩着馬賽克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唔……」
這個女人問道。
籘坂來自關西,比我大一歲。
「你要真是那麼好奇的話,爲什麼不直接問問他們呢?」
「總比在大樓裏租一個門面要便宜吧。」
「這應該是過去的哪個藝術家的作品吧。」
我接受了她的邀請。她自我介紹說,自己的名字是籘坂七重。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動到我手裏的小冊子上。
「這裏的街道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轉角和死衚衕,迷路也不稀奇。需要我領個路嗎?」
每一次看到一個哥特式的建築物、或者一個造型獨特的噴泉時,我都會把旅遊手冊拿出來確認一下。
「絕大多數的商店和政府機關單位這個時候都關門了,這裏就會變成鬼城。也正是因此,他們起得早、睡得晚。不過,對於我這種從日本來的人而言,我還是不太能搞清楚,他們這種生活方式,是怎麼維持經濟運轉的。」
「麻煩請讓一下。」
「是啊。所以說當日本人知道他們搞的午休制度的時候,無一例外全部震驚了。」
我抬頭看了看,是建築物遮住了太陽的光線。
「你們從上幼兒園時就在一起了?天啊,太神奇了。」
「沒有數據源,所有的判斷都是猜測。不過就小鎮裏售貨車的數量來看,他們的利潤應該不差。而且我覺得給車上個保險也不是什麼難事。」
籘坂似乎在找能讓我加入聊天的話題。
「另外,想在這兒賣東西的話,我們還得學會當地的語言。」
小冊子看起來比之前要黯淡了不少。
「也許吧。」
「咦?日本人?」
「你是不是想到了三隻小豬的故事?」
「有可能。」
「這些樓房像是用石頭做的。得有兩千多歲了吧?」
這裏似乎是賣女性內衣的,密密麻麻的各種衣物擺滿了貨架。另外,我還能看到至少有一個女性顧客在與一個灰白頭髮的中年男人說着話。
「你們是要去大教堂,對吧?」
「我去問問!你在這兒等我!」
「我們給其他公司設計、廣告海報、還有各種商品的包裝等等。只要和設計相關的活兒,我們都接。」
我看了看錶,離貴呼消失已經過去了五分鐘。再等下去也沒有意義。
「嗯……」
「並不是,我單純喜歡旅遊而已。」
「嗯,你在國外應該也見了不少了。」
「這些東西在日本買不到嗎?」
「我喜歡舒適的小木屋。」
「這是最好的選擇了。」
「應該是,但是怎麼感覺越走越遠了呢……」
太陽從兩棟高聳的建築物外探出頭來,讓貴呼眯起了眼睛。
看到她自信的微笑的時候,我好像沒那麼緊張了。
棕色的房頂向路上投射着陰影。
「買得到,但是太貴了。而且,我也喜歡旅行。」
籘坂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接着往前走。她的個子比我稍高一點。
「你在關西什麼地方?」
「兵庫。有興趣來看看嗎?一棟老舊的洋館,但是感覺你應該會喜歡。」
「嗯,聽起來就很有意思。」
籘坂從她的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一個筆記本,寫下了她的住址和聯繫方式。
「我還沒有名片。不過是時候得去做一張了。」
她把這一頁從筆記本上撕下,然後遞給了我。
「這麼說的話,我可能會在某次『商務旅行』的途中去拜訪你了。」
我們沿着一條裝飾着鮮花的小路走過去,轉向了另一條小巷之後,我們來到了大教堂的門口。
「我們到啦。」
先前在漫長道路上的寂靜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旅行者們鼎沸的人聲。
這比我今天去過的最大的廣場還要大得多,甚至可以看見背後大教堂的全貌。
「這兒是中央公園。」
籘坂介紹說。
廣場中央有一個日晷,幾根柱子把它圍成了一個圓柱形。
「你的朋友在這裏嗎?」
我仔細地看向四周,但是一無所獲。
「我看不見她。」
「去大教堂裏面找找吧。」
「我看到了這隻藍色的鳥,然後就追着它跑了過來。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站在廣場上了。」
「真是太謝謝你了,要是沒有你的話,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
「找到她了!」
「我一直在找你,小知。」
我爬到建築物外面,風從我耳邊掠過。
「之後呢?」
當我穿過人羣,我突然看到一雙綠色的馬尾辮在空中飛舞。
五彩斑斕的精妙畫作裝飾着牆壁。從柱子到扶手,幾乎每個地方都刻上了浮雕。
我正準備跑向貴呼消失的方向,籘坂突然站住了。
在她抱住我之前,我用雙手扶住了她的臉頰。
「你到底去哪兒了?」
我沒有欣賞太久,繼續尋找着貴呼。終於,在向上的臺階處,我發現了她的身影。
「這就叫『心有靈犀一點通』!」
「小知。」
我飛快地回頭望去,籘坂正在向我揮手告別。
「我知道你喜歡高的地方。」
我跟在她身後,不斷地爬着螺旋樓梯。
我長嘆了一口氣。
貴呼的臉上寫滿了驚訝。她奮力撥開人羣,向我走來。
上面沒有窗戶,一片黑暗,我不得不停下來,眯起眼睛望向戶外的陽光。
我往下看去,那裏是籘坂和我剛剛去過的中央公園和無數條小街小巷。
如果我們先前看到的寺廟是「簡單最好」的最佳踐行者,那麼大教堂就是「絢麗至上」的代表作。
腳下迷宮般的建築似乎是隨意建造的,但是從我們這個角度看下去,窗戶的高度卻保持着一致,就像是一棵大樹,向這座城市伸出了無數的枝丫。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大教堂的氣勢讓我感覺隨時都有可能被它壓倒。
我睜開了眼睛,發現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鐵鏽色的城景。
然後就消失在了大門後面。
落日漸漸把棕色的磚瓦染成了紅色。
「而且在你是個笨蛋這個問題上,我們也已經達成了共識!笨蛋!」
「你怎麼知道我會在這裏?」
「不用啦,找我的話,又是一次冒險。比起這個,接着享受餘下的旅程吧。」
我們腳下的小城似乎又恢復了它的活力,人們開始重新聚集在了大大小小的廣場和街道上。
「那你在這兒等我,我過會兒帶着她來向你當面道謝。」
我們爬上樓梯,走向由十二根柱子支撐的大門。
我一邊按着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一邊看着遠處令人咋舌的風景——這時,我聽到了貴呼的聲音。
「結果好,一切都好。」
過了很久,天空中的藍色被橘色所取代。
我來到建築更高一層的陽臺,沿着更小更窄的樓梯繼續往上爬。
我又一次謝過籘坂,轉身穿過了大門,去尋找貴呼。
「啪嗒」一聲,我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籘坂帶着我走向巨大的拱門。
貴呼撓了撓她的肚皮說道。
「沒事兒。說到這個,你是不是應該去找她了?」
「我追着馬車,然後迷路了。」
從天花板上投射下來的光柱在牆上映出天使的模樣,就像是身臨天堂之境。
「就到這兒吧。我不能穿這身去大教堂。」
「你在想什麼啊,青鳥?是這座城市把你帶到一個奇幻世界去了嗎?」
她把手放在了無袖衫露出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