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佐知子視點:夢蝶
《SeaBed》 · Paleontology · 3216 字
「咚咚——」
我聽見了敲門聲。
「是我。我進來咯。」
似乎有人走進了房間,我從牀上坐了起來。
那個人關上了門,轉過身來面對着我。
「有什麼事嗎?」
我看着她的臉,眯起了眼睛。
「楢崎?」
「嗯?你還沒睡醒嗎?」
「這太奇怪了。我記得我鎖好了房門的。」
楢崎一臉困惑地再次轉了轉門把手。
「好吧,它肯定沒上鎖,除非我能破門而入還不會弄出聲響。你這是要接着睡嗎?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去做其他事了。」
「不用。現在睡覺還早。我可不想大半夜醒來。」
「那就好。」
楢崎坐在了房間盡頭的椅子上,緊挨着窗戶。
也就是那把她下象棋坐的椅子。
「我總覺得我以前已經和別人有過這樣的對話了。」
「我想可能不是我吧?」
楢崎聳了聳肩。
不知爲何,當她這樣做時,即使是一個誇張的動作看起來也很自然。
「我在工作。」
「對了,我想起來了。下午的時候梢來過我的房間。她還帶了一本書。」
「……困擾我的事情就只有這些了。除此之外——我之前也說過——我感到異常的疲憊,睡了很多覺」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一度認爲我聽錯了。
時候尚早,而且談話消除了我的睡意。
「探明事情未知的部分不正是你的興趣嗎?」
「一種潛意識的渴望,沒錯。然而,你應該知道,一旦你意識到它,它就不再是潛意識了。可是你明知貴呼是幻覺,卻依然不停地看到她。」
然後我們把話題轉到解夢上。
「你是說貴呼是你虛構的,就像那個大廳的設計?」
我點了點頭。
「是的。我在腦海中創造了另一間辦公室,這樣我就可以欺騙自己,讓自己以爲貴呼還在。」
「我覺得自從我來到這裏後,每個人都在擔心我。我是不是一看就很奇怪?」
她回答時出現了奇怪的停頓。
楢崎又一次微笑。
「好吧,就當這個幻覺問題或多或少已經治癒了,那我的耳鳴又怎麼解釋?來這兒之後也沒有過類似的情況了。這是幻覺帶來的壓力造成的嗎?」
楢崎從口袋裏掏出平時用的筆記本,放在桌上打開。
「我知道那個。貴呼也喜歡這種遊戲。」
「在你睡着的時候談了一會兒。」
「是嗎。」
「比如,很多時候需要察言觀色然後避免讓自己太過引人注目,這我自然是明白的。但是,即使明白卻做不好,不就有問題了嗎?我並不想讓別人爲我操心。」
「你是想問爲什麼你把葬禮和旅行日期都忘了?」
「原來如此。你們倆的想象力確實很豐富,我毫不奇怪你努力去滿足你的潛意識渴望的嘗試。」
「沒了,來這兒以後就那一次。」
「七重建議我,如果有什麼心事,可以找莉莉談談。」
「還有其他的嗎?」「——」
「是的。我常常夢見我從未去過的地方。有時,我也會回憶起我真實的過去。」
「這得取決於你的感受。你得意識到這全屬於你的內心世界。」
「工作?」
我停了下來。感覺自己並沒有組織好語言。
我確實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楢崎癱在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
「有什麼事是你特別在意的嗎?」
「玩過家家?」
「你不覺得有點太簡單太單純了嗎」
我向楢崎闡述了我近日夢到的情況。
「我想那是本鳥類百科全書。就是這個。」
「嗯,我在和七重設計房間以後有點意識到了。」
「好吧。那你又在做什麼?」
「我想你是對的。」
我嘆了嘆氣。
突然,我感到一種奇怪的不適感,就像有一滴水落在我的頭上。
我回想起剛纔的那種不適感。
我開始意識到我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因爲楢崎的微笑似乎與她在診所裏常見的微笑方式有些不同。
「就像我之前說過的,你不可能一夜之間痊癒。……從那以後你還見過別的什麼嗎?」
「我不知道。但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可靠的猜測。」
我感覺打心底想多說說話。
「我一大早就去湖邊逛了逛,然後我在圖書館查了些東西,一直查到中午,然後……我想我玩了一陣子家家吧?」
「經營自己的箱庭嗎……我也超憧憬這種的。」
楢崎停了一下,說道:「我想很有可能。」
「他們說當你睡覺時,你的大腦會自動規劃腦中信息。這也許與你症狀在不斷改善有關。或者你只是單純的睡眠不足。比如,你在牀上一直想着這些事情而不是睡覺。無論如何,我認爲你不應該太介意。你可是在度假,你應該想睡多久睡多久。」
正如我所料,這是楢崎拜託她的。
她的食指和拇指放在下巴上,表明她在沉思。
「你準備睡了嗎?」
「好的。」
「我覺得,也許是因爲我太想念貴呼了,就算是假的,只要能再見到她就好……」
「你比絕大多數人都瞭解這一點。但你現在很疲憊了,所以和往常並不大一樣。」
「唔……」
「確實有一定道理。」
楢崎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覺得她那隨和的態度在那幾乎察覺不到的一刻動搖了。
「不,我準備再悠哉一會兒。」
我從被窩裏抽出一隻手,將我的手掌和指關節展示給楢崎。
「噢,好吧。就先告訴我你還記得的那些吧。」
正當我疑惑不解的時候,楢崎把椅子上的開襟羊毛衫遞給了我。
「畢竟是夢……很多我都記不清了。」
「我想你的解釋是有道理的,但是你來的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幻覺又該怎麼解釋呢?」
「哦?」
我試着從牀上爬起來,但是楢崎說沒有必要。
「還有什麼地方沒想通?」她取出筆來問道。
「你必須建造房屋、道路、博物館等等。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清楚發電廠是如何運作的。」
「我覺得也是。」楢崎聽我這麼說後露出柔和的微笑。
楢崎做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我很想聽聽你其他的夢,如果你還記得的話。」
「就是那個意思。」
楢崎從桌上拿起了那本書。
「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點奇怪,但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善於隱藏。儘管他們是無意識的。」
「所以她還真去找了。我稍後會感謝她的。」
楢崎砰的一聲把筆放在桌子上。
「是的,那麼你怎麼看呢?」
「從那以後你跟莉莉說過話嗎?」
「這點上不用擔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獨特之處——也就是這個讓我們成爲獨立的個體。你要知道,我們不是流水線生產出來的。」
「嗯……」
「當你在創造什麼時,你會不斷想象人們看到並使用它。你必須依靠不同角度來判斷。你想象它會在哪裏,會如何被怎樣使用。然後你開始從那些觀看或使用它的人的角度進行思考。貴呼和我都喜歡想象這樣的事情,這就是爲什麼我們選擇了同樣的工作領域。」
我開始回想楢崎來之前我在牀上想些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也是我來的目的。」
「是嗎?」
「我覺得我今天能睡個好覺。謝謝你的傾聽。」
「你經常做這種夢嗎?」楢崎問道。
她很快又把它撿了起來,看起來她被自己發出的聲音嚇了一跳。
「我一直在琢磨你說的我幻覺的結構。」
我便向楢崎一五一十地講述了我是怎麼幫助七重規劃房間的。
我接過手來披在了肩上。
「你今天做了什麼?」
「所以你說的工作是什麼?」楢崎問道。
「不久前,我玩了一個遊戲,就是讓你當市長建立一個新的城鎮。真的很炫酷。」
「我確實說過。」
「我並不喜歡一直被過去束縛這樣的消極心態,所以我以爲自己不會去製造幻覺去欺騙自己。但上次跟你談過以後,我就開始擔心,我會不會無意識地繼續編造類似的幻覺出來。不過說起來,我今天陪着七重久違地主動進行了一些創作性質的工作,真的很開心。七重看起來也很高興,我問她,爲什麼你這麼開心。她說,一想到有人會坐在我們準備搬去大堂的椅子上,她就樂得合不攏嘴。我也深以爲然。」
「那爲什麼我被特別關注了呢?」
然而,我不能把話說的太露骨,所以我別無選擇,只能改變話題。
「比方說,想象貴呼坐在那把椅子上也會讓你很開心?」
楢崎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啊,是的。你說的沒錯。」
楢崎不停地在記錄筆記。
「是的。我在工作時經常這樣做,而且平時我挺喜歡一邊讀書一邊想象類似的事情。所以,我在腦海中想出另一個辦公室也合乎情理。你說過,我的非現實記憶一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不過,她並沒有把每件事都寫下來。有時,她只是傾聽。
「就這些了。」
我告訴了她我所有記得的內容。
楢崎「嗯」了一聲,但沒有停下記筆記的手。
鐘敲十點時分,我們的會談結束了。
我再度向楢崎表示感謝。
然而,她再一次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然後離開了房間。
我關上了燈光,閉上了雙眼。
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倒頭就睡的感覺了。
我再度夢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