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佐知子視點：荒涼的車站、老舊的車

電車車門滑開的一瞬間，一股冬季森林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所在的站臺似乎是用石板鋪設成的。

原先那股枯葉般的氣味，已經在一陣冷冽的山風中向遠處散去了。

「哐哧——哐哧——」

生鏽的列車像拄着拐的老人一樣緩慢駛離。

車站安靜得能聽到風吹草動。

走進車站，我發現了一塊寫有站名的招牌和一個因長年累月風吹雨打而褪了色的藍色塑料長椅，似乎已經好幾個月都沒人坐了。

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的縫隙里長滿了雜草，我剛走幾步，手提箱的輪子便卡在了縫隙中。

意識到像這樣根本走不遠，我提起手提箱把它抱在了懷裏。

車站門口有一棵大橡樹。

車站本身是一個有着木製窗框的木製建築，一個百無聊賴的乘務員正打着哈欠。

我開始在手提包裏翻找我的交通卡。當我走近檢票口的時候，乘務員才注意到我。

他穿着藍色的制服，但是領帶歪了，也沒戴帽子。

我很快發現帽子掛在他剛剛坐着的辦公桌旁邊的牆上。

我終於找到了錢包。

走出檢票口，我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棵大橡樹上。

這棵樹的周圍被整理出一片空地，而前方則是一條只能讓一輛車通過的窄路。

一輛看起來很老舊的汽車停在它旁邊。

車旁站着一位穿着和服的長髮女性。

她微微低頭，對着車窗玻璃映照出的影子整理着頭髮。

「那兒正在建什麼東西嗎？」

我們在一條寬闊的大路上繼續行駛了一段時間，但很快，我們又回到了蜿蜒崎嶇的小路上。

在傾斜的白色樹幹和逐漸變紅的晚空之間，我看到一個褐色的屋頂。

很有鄉下的味道。

車內混雜着老車特有的氣味和微微飄蕩着的橘子香氣。

「嗨！好久不見。」

「種紫菜的吧，我覺得。」

正當我透過斑駁的樹葉望向大海時，一陣尖厲的、像長笛一樣的聲音，不知從何處而來，闖入了我的耳朵。

七重的話讓我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車在一個三岔路口又轉了一個彎。

「我很喜歡紫菜。佐知子你呢？」

「看左邊！馬上就能看到大海啦！」

「我說你怎麼這麼半天才從車站裏出來。我都以爲你坐的是下一趟電車了。」

寒風吹拂着我的臉，我一邊整理着臉上的頭髮，一邊傾聽着冬鳥的鳴叫。

七重坐上了駕駛座。

「坐穩了，這段路挺難走的。」

「你是來接我的嗎？」

透過青檸樹的葉子和野山茶花叢，我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港口城鎮和遠處的大海。

「那個纜車站再往前一點兒就到我住的地方了。」

「談不上討厭吧。」

很明顯，她以十分便宜的價格買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佐料——換句話說，我可以期待下今天的晚飯了。

「雖然知道是個鄉下的車站，我的心理準備還是不太足，出站的時候嚇了一跳。」

當我靠近她時，她發現了我並轉過身來。

七重輕聲笑了一下。

很明顯，不久前下過雨，路上偶爾出現幾個水窪，反射着樹木的倒影。

「既然如此，你可以帶一點回去。我們這兒最不缺的就是海苔。」

「沒錯，好了，先把行李放下再聊吧，包放這就行。」

「如果我們沿着剛剛那條道路繼續開下去，就是港口了。」七重說。

「馬上就要到了。」

我看到了一個指示商店街入口的拱門。

突然，車子猛地一傾，車輪陷進了路面上的一個有點深的水坑裏，濺起水花。

「你那張卡在這兒不好使了吧？」

後視鏡上掛着一個看起來像長耳貓的吉祥物玩具和一小瓶散發着香氣的乾花。

她只是簡單地脫下木屐，把袖子塞進腰帶裏，就這樣一身和服開起了車。

「噢……」

「那是隻綠鳩嗎？」

道路上斑駁樹影不斷被我們的車追上，然後甩在身後。

迎面吹來了混雜着海水味道的風。

她打開後車門，優雅的動作與有點心直口快的說話方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把包放在後座，自己坐在了副駕駛位置上。我們的車開始往山上行駛。

我問七重另一邊有什麼，她回答說那通向一個附近的小村莊。

「好的。」

「水野小姐？」

左邊的急轉彎處有一段生鏽的護欄，一個由橙色長杆支撐着的道路反光鏡。

我扶着座位，盡力保持着平衡。

皮製的座椅隨着車身的搖晃而變形。

「噢……」

在它的另一邊，紅色和藍色屋頂的小樓像馬賽克一樣排列在道路上。隨着道路越來越靠近大海，那些建築物也變得越來越稀少。

「你看到了纜車的纜繩嗎？我今天得帶很多東西，所以纔開車。實際上平時坐纜車去鎮上要快得多。」

「確實已經好久好久好久了！」

當我們穿過另一條盛開着紅色山茶花灌木的彎道時，我突然覺得好像看到一條細線連接着這座山和港口小鎮。

七重告訴我說她今天早些時候參加了在港口小鎮舉辦的酒店業主會議，之後又去商店街買了些東西。

從這個角度看，它就像一個向大海敞開的碗。

我注意到離城市稍遠的海灣地區豎立着許許多多的柱子。

看不到什麼高大的建築物。和辦公樓林立的大城市比起來，這裏顯得平靜而安寧。

隨着海拔的升高。樹木逐漸變得稀少起來。港口小鎮的全貌清晰地浮現在我面前。

這輛車的安全帶在長年奔波中早已失去了蹤影，我只能抓住車門的把手來保持身體平衡。

車廂內框架用的不是便宜的樹脂板，而是深色的木頭，光看這顏色就知道有點年頭了。

車窗手柄有點打滑，我費了些勁才把窗戶搖了下來。

我們沿着蜿蜒崎嶇的盤山公路，緩慢地駛上山頂。

右邊是一片寬闊的山坡，樹葉早已脫落，陽光穿過光禿禿的樹枝灑落下來。

在小鎮周圍的堤壩外側，停泊着大小不一的船隻。有一些船正駛向大海。

儘管摸起來粗糙，卻勝在阻力大，不用擔心在顛簸中滑下座位。

我又一次聽到了綠鳩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