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话 佐知子视点:诊所:年末计划
《SeaBed》 · Paleontology · 4624 字
两天后,我提前做完了工作,然后告诉文和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我有一些别的安排,随后离开了办公室,径直去了楢崎诊疗所。
楢崎问我工作是否顺利时,我告诉了她我当时的这套说辞。「有点难以启齿吧。」她附和道。
「我总不能和别人说我得去看看脑子,必须提前下班吧,这会吓坏大家的。」
「患者们类似的情况挺多了,别放在心上。」
「我也不希望让公司的客户知道我这个情况。我记得我也和你说过的吧。」
「这样啊。」
我看了看楢崎的桌子——上面堆满了病历。
在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绿色的告示板,上面贴着一些便笺、几张风景照、还有一个小日历。
日历上印着一片汹涌的大海。
在这片海里游泳太危险了。整个景致是蓝色的,即便远处的峭壁也被蓝色渲染,就像巨大的冰山。
图片下方的日期被画上了一个圈,在边上写满了类似预约安排的内容。
「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楢崎抽出我的病历,这样问道。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工作的?」
「三年前吧,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实习生。在那之前,我在另一家诊所上班。」
我看着楢崎的白色外套。
开始想象起她的日常生活。
「你的哪位病人给你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楢崎思索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答说「有很多」。看起来不能说病人的名字。
「我知道了。」
「我知道这个。」
「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须要确定:你真的想从幻觉中抽离出来。」
楢崎说着,从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枚円的硬币。
我把视线移回到楢崎身上。
楢崎点点头,靠在了椅子上。
「嗯。」
「不是,我只是贴了几张我喜欢的。」
楢崎一直在问我的过去,从我上学时的社团活动到这几年的每一次旅行。
「房间挺小的,对吧?近来医生都喜欢把自己的房间弄得挺宽敞,然后用亮色的墙纸贴在四周,以此来减轻患者的压力。」
「耳鸣的事情我不敢保证,但产生了有关贵呼的幻觉,应该与此事有关。」
但我从来没有直面过这个痛苦的经历。
「也有可能两者都有。」楢崎补充道。
「你还是想不起来有关于贵呼失踪的任何事情,对吗?」
「嗯,那就好。如果能休几天假就好了,至少能让你不会因为过度疲劳而垮掉。」
楢崎叹了一口气,把笔放在手里转了起来。
楢崎打断了我。
「它可能在绕着这栋楼的围栏溜达。我有的时候能看到它。」
「我没这么说。也许只是没人报道而已。」
「当然有。」
我开始思考起这两种可能性。
「你看起来很累。」
小窗的样子有点类似于浴室里的设计。
「有想到什么吗?」楢崎问道。
这让我感觉到,我正在和一个朋友在咖啡馆里侃大山,而不是去做体检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我看向楢崎手里的病历——她把症状和病因列在了一张图上。
「从检查结果可以看出,你的身体状况非常好。血液的数值都很正常,我们也没有发现体内有残留的药物。从你的书写检查也能了解到,你的智力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另外,根据我们聊天时你对我问话的反应,精神分裂症的可能性也已经被排除了。」
架子上放满了贴上英文标签的瓶子。一扇玻璃门将它们锁了起来。
看起来像是和我上一次抽血相关。
「比如?」
「怎么了?」
我盯着窗户,楢崎也不说话了。
我告诉楢崎,有一次贵呼发现了糖果上有一处印刷错误,然后逼着买糖的老板娘用马克笔给订正了过来。楢崎在我的病历上把这件事也写了下来。
我的公司现在也处在上升期。
「这些照片是你拍的?」
「那个,是大蓝洞吧。」
我尽力搜索着记忆,告诉了楢崎我能想到的所有细节。
楢崎把化验单拿了上来,放在病历的上面。
贵呼的消失是对我的一次重大打击。
「所以我的耳鸣和幻觉都是因此而产生的?」
「你在这里经常能遇到一些……不太对劲的人,对吧?」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掌握了有关我病因的一些线索。
我感觉听到了一声猫叫。我竖起耳朵,但是只听见了……窗外另一声猫叫。
相反,我在脑海中虚构了另一个贵呼,来使我走出困境。
「首先可以看出,你的状况并不是生理原因导致的。」
我又想了想,给了她一个否定的回答。
只是……我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还是无法理解这个思路。
我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
我把目光从楢崎身上移开,观察起了这间诊室。
「实话实说,我也在调查最近两年来在国外失踪人士的报道,但是没有任何一则新闻是与你的朋友有关的。」
「我可以试试用催眠疗法帮你唤起记忆。」
在病历的下面,我看到了一张布满了数字的化验单。
我也无法回忆起我曾经遭遇的让我压力陡增或者受到惊吓的事件——生活上没有,工作中也没有。
楢崎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楢崎说道。
我盯着桌子上的硬币。楢崎把手放在了硬币上。
我意识到这是个毫无意义的提问,决定不再追问下去。
「你最近睡眠充足吗?」
我陷入了沉默。楢崎在一旁轻轻念叨着「事出有因」,声音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工作的确很忙,但是我从未遇到过什么严重的问题。
「所以你是说……她其实……没失踪……?」
「有没有什么发现?」
这么想着,诊室的空间都感觉小了一些。
「催眠疗法?你是说盯着一个硬币之类的……?」
「我知道。不过这阵子的高强度工作快结束了。剩下的就是把东西整理一下。」
「那是我上一次检查的结果吗?」
「噢?我完全不知道。你看起来懂得很多啊。」
「更有可能是心理原因。比如说强烈的精神创伤,或者持续的慢性压力。」
贵呼不在,我的私生活比较孤单,但这也不是让我失眠的原因。
她转了下椅子,面对我。
「我在想,你可能忘记了某件特定的事情。我并不是想说我已经对你完全了解了,但就你目前告诉我的这些,我完全想不到,除了贵呼的消失之外,还会有其他的原因,使你产生了心理问题。而且,你也告诉我说,你并没有回忆起有关于这件事的所有细节。」
「但是你好像不喜欢这么做。」
楢崎写着字,点了点头。
我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但猫叫声已经听不见了。
我重新开始回忆起我和贵呼的最后一次旅行,但我的记忆再一次被浓雾笼罩。
楢崎把所有内容都写了下来。她的白色大衣随着她笔尖的舞动而微微扬起。
我花了很大的精力才勉强适应了没有贵呼的工作和生活。
「是的。」
我喝了口咖啡,让自己休息一会儿。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烧杯。这时我的眼睛突然失焦,蓝色的线条在我眼前变得模糊。
楢崎再一次在我的病历上写了一些东西。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是的,正是如此。
我告诉了楢崎,我在和文讨论旅游计划时,看见了贵呼。
「听起来并不好。」
「我昨天加班到很晚。」
楢崎一边解释,一边用手指着上方的几个数字。
「从上次见面到现在,有没有出现什么新的问题?」
「催眠疗法的效果因人而异。不过得先说明,这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尝试。如果贵呼的失踪真的是让你产生幻觉的原因,通过这种方法或许可以帮你记起来一些东西。」
「还没有。」
楢崎的目光像是有穿透力一样,又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曾经去过。我和贵呼去过很多地方。」
这似乎引起了楢崎的兴趣。
我揉了揉我的右眼。
「我没钱。另外,这里地方虽然不大,但是却和楼里的其他地方产生了隔离感。我觉得这能让患者放松下来,而且愿意和我对话。」
「你的意思是,最糟糕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那你有什么计划吗?去哪里玩之类的?」
「真的有用吗?」
「是的。如果你坚持的话,用硬币也不是不可以。」
对楢崎来说,这是个再自然不过的判断。
她还时不时地在我的病历上写下了几笔。
「是的。」
「我也喜欢这种方式。」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
「最近有点忙。我现在的工作量是平常的两倍。」
「这还有必要问吗?」我盯着楢崎看,她向我解释说因为我的症状和她之前遇到的患者都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因为据我所知,你的症状并没有给你的生活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负面影响?」
「你认为幻觉的最大问题在哪里?」
我把头转向另一边。
「举个例子,一个总是感觉有虫子在墙上爬、或者感觉到正在被杀手追杀的患者。这些幻觉让他们受到惊吓或者逃跑,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如果这种事情成了常态……你懂的,他们就很难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这就是我说的『负面影响』。但是,就你的情况而言,你这两年的症状丝毫没有影响到你的日常。」
「……是这样的。」
「而且……不仅是你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出现了什么异常,你周围的人也是如此。我不相信你一直隔空对话了这么久,但周围的人却毫不觉得奇怪。正如我之前解释的,『幻觉』事实上是你的大脑认定为『真』的『假』信息。当你看到贵呼时,你的视线很有可能正看向一片空地。你听到贵呼说话时,你可能反应得像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对话一样。两年多不被人注意到,你觉得可能吗?更何况在你看来,你的的确确在和贵呼交流。」
她发现了盲点。
而我现在回想起来,我的两位同事似乎的确没有发现我有任何异常行为。
楢崎沉默地看着我。
我意识到楢崎也未曾发现我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而根据楢崎的说法,我的身体没有问题。
站在她的角度,最合理的解释似乎是——我在骗人。
「我没有撒谎……」
「我知道。我了解你。你不是会编出这种弥天大谎的人。」
楢崎的表情变得亲切。
「我想……有没有可能,每次你和贵呼对话的时候,另外两个人都不在场?」
「不可能。我有我们四个一起聊天的记忆。」
「举个例子,有些通灵者可以看到人们周围的鬼魂和灵气。就病理而言,这种症状应该得到治疗,但在他们看来,这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是因为他们的这些行为没有对他们的日常生活产生任何严重影响。你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在你的心中,你拥有两个办公室,一个有贵呼,另一个没有。这些,只有你自己知道。」
「另外,我没有发现你身体上的任何异常情况,你正在经历的情形也有自我消失的可能。」
「小的时候,我对一个朋友说,她在绘画课上画的花颜色很不好看。但是她却觉得,这是她画过最好看的花。她画的花用了很多颜色,比如红色、蓝色、紫色——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会用一些很深沉的颜色来画另外一部分内容,比如棕色或者灰色。这在我看来简直不可理喻。但是对她这种对颜色有着不同理解的人来说,她画出来的花显得尤其美丽优雅。」
「比如说,我们都同意『草莓是红色的』这个事实。但是,并没有办法证明,我看到的红色与佐知子你看到的红色是一样的。而且我们并没有办法表达出来我们所看到的差异,自然也就不会引起误解了。」
我看着地板,思考着楢崎的话。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她椅子传出的声响,又抬起了头。
「我还是觉得,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助我改善现状的话,我愿意尝试一下。我不想再因为偶尔进行的莫名其妙的对话会对我的同事产生影响而担心,也不想看到别人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不行,我完全没懂……」
我想做个深呼吸,但最终还是没有做出来。
「嗯……」
我的确可能和贵呼对话了,但是他们二人绝对没有。
「不排除这种可能。在你的脑海中,总有一种『贵呼还陪着我』的幻想,这会覆盖你的真实记忆。」
「那样的话,也许你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很正常,实际上你已经接受了贵呼不在了这个事实。」
「每个人看到的事物都不一样。」
楢崎看了看周围,指向了她桌上一个装饰用的草莓摆饰。
我皱起了眉头。我不太明白楢崎想说什么。「——」
在这段时间里,她右手握着的笔从她的食指和中指间来回转动,并一路转到小指处,然后循环往复,就像在倒带一样。
楢崎没有等我的回应,继续说道。
「哎呀,真的吗?」楢崎说道。
「所以我再重复一次我之前的问话。你是否确定,即使是在并未影响你日常生活的情况下,你仍然想从这些幻想中抽离出来?」
楢崎思考了一会儿,重新看向我。
「我不知道。你是想说,我的记忆出现了偏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