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话 贵呼视点:1979年10月06日
《SeaBed》 · Paleontology · 3850 字
早苗的屋子里传来微弱的音乐声。
房间里的声音很耳熟——我打开了房门。
早苗躺在床上,拿着本书,面向窗户。
窗户略微开启,窗帘在微风中缓缓摇曳。
我童年时曾经听过的外语歌的旋律正在房中回响。
早苗并没有理会我。
靠近时我才注意到她闭上的眼睛和平稳的呼吸。
我小心翼翼地关上了窗户,尽力不发出声响。
我走向放着录音机的架子,看着它旁边磁带的标签。
磁带的封面我不是很熟悉,但这绝对是我之前讲给早苗听的那场旅行中所哼过的歌。
我静静地听着音乐。
一曲告终。
我看向书架,来找自己忘在她房间里的笔记本。
书架的样子和之前好像不大一样了。
原本一架子的书不见了,大概都还到图书馆了吧。如今书架上摆满了磁带,只剩孤零零的几本书了。
剩下的书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封面都快掉了。
仔细一看,封面都有用胶带粘好了,看来她很喜欢这些书。
这些书大部分都和疾病有关,还有一些医院的常见读物,比如《丑小鸭》。
还有几本稍微新一点的小说。
我看到自己的笔记本时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她头顶的纱布被一个套在她头上的白色网状物所固定。这个网状物上端开口,她的头发从中支出,像花的球根一样。她叹了口气。
她在和医生谈话的时候,我急不可耐地踮起脚,想看看贵呼怎么样了。医生俯着身子,用一种看上去像是镊子的工具缝合她的创口。她头下的托盘里有赤红的血。
早苗说道。
我意识到快到午餐时间了,这时我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我向四周看去,看到几家人正在准备午餐。场地中的音乐停了下来,工作人员将球筐取下,开始清查数目。他们将记过数的球扔到空中。看着或红或白的色彩在空中闪过,我忽然感到有些晕眩。我听到下方某人痛苦的呼喊。是贵呼。她正紧抓着头在地上打滚。
「疼吗?」
说没吓一跳绝对是假的,还好我没把笔记本掉在地上。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一旁观察我的。
抛开这个想法,我试图为自己解释。
我揉了揉眼睛,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早苗醒了,正看着我。
熟悉的茶褐色皮革封面。
尽管如此,贵呼挣扎的声音并未停止。我用心听着,来判断情况。我想,大概是她试图挣扎,但医生们还是控制住了她,她不得不面对针管,只好放弃。
同天气预报恰恰相反,今天天气宜人。
「因为你撞到头了。」
「明天同学们都会嘲笑我了……」
医生告诉贵呼的母亲不要抓挠或者让伤口沾水,直到愈合。他对着贵呼也叮嘱了一遍。
她对我说道。
「嗯。」
「等等,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我把藤椅朝她的床挪了挪。
谈话的时候,去买饮料的贵呼的朋友回来了。她是贵呼在四年级时参加篮球部时认识的朋友,我也和她见过几面。贵呼对她喊了些什么,然后转向我。
有什么殷红的液体从她指缝间流出。
麻醉剂一定发挥作用了吧,因为我听不到她再说话了。几分钟后,贵呼的母亲就赶到了医院。她一定是直接从单位来的,因为她身上还穿着工作服。简单的同她说明过情况之后,她就径直走进了贵呼的病房。年月日
我将书塞回口袋,从滑梯上下来。她旁边围着她的两个好友和一个没见过的男孩。
我想起同茧子说起它时她所说的话。
「我们上周不是刚刚开过运动会?看别的学校开真的这么有意思?」
「你可以起来了。」
「你的脑袋现在看起来傻乎乎的。」我说道。
其实刺痛本身并不严重,但这种像是从眼底传来的痛楚很烦人。有鲠在喉的感觉。
之后,我开始读书。每读完一章,我就合上书,擦掉前额的汗。在我边上,贵呼,她的两个朋友,还有几个男孩在踢球。他们的球是从哪儿弄来的?
她的视线不再四处移动,而是对准了我。
一位目睹了事情经过的大人给急救中心打了电话。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我陪着贵呼一起去了医院。
「我要死啦。」
「整洁,清晰的字体,绝对不比印刷体差」。
「我还是在这看书吧。」
我摇摇手表示没有,这种动作让给我想起那些电视里的喜剧演员。
撕下的边角如此整齐,我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些。
坐在藤椅上,我打开了笔记本。
这些不见了的纸页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这上面的日记都标好了日期,所以我可以随便选择从哪里开始读起。
「你看了吗,经过允许了吗?」她以指责的眼光看着我。
「我在操场摔破了头,最终缝了五六针。」
我翻到最后一页来确认还有没有其他页也被撕掉了。
1979年10月06日
第二天,贵呼还顶着那个网状物来上学。所有人都叫她「球根」。尽管如此,下一周她拿掉它之后,她就开始向别人炫耀自己的伤和头上缝的针了。
「啊,昨天的那本。」
扉页上写着一些话。
几分钟后,传来了大人恼怒的声音。
这一侧顶端的风尤其大,我们呆在树荫之下。近来日头很足,这周气温甚至大幅度超出了以往的平均气温。我又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书,试图不去注意高温的侵袭。我在这里是因为同贵呼做过约定,倘若天气好就同她一起来观看运动会。答应她的时候,我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而且完全忘记了我有每次在运动会上都会遇到糟心事的不幸体质。
「写的什么?」她又躺回枕头。
「你流血了!」
「……不行,每天太麻烦了。」
她说,既然这是寄给我的,那我可以随便处置这个本子。
「我刚才在读这本日记。」
这是我家附近小学的运动会。欢快的音乐响起,紧接着发令枪鸣响。贵呼正在攀爬架上兴奋地看着。
从贵呼那里看去,一群家长和孩子正冲过场地,背后尘土飞扬。教师为比赛加油的声音从旗杆顶的扬声器中传来,甚至盖过了音乐。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天气热得要命。年月日
「竞走开始了!」
抵达医院之后,医生把躺在担架上的贵呼推进了病房里。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我看向紧闭的门,然后坐在了门前的长凳上。不久,哀号传来,伴有几声对扎针或别的什么的抱怨。
「啊……不……太疼……」
我翻到扉页,给早苗看。
「没吓到你吧?」
「真的?」
「看运动会和参加运动会都超好玩的!」
「应该会吧。」
这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廉价仿制品。
「没……」
「安静点!这儿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病人!」
「又疼起来了。」贵呼告诉了那个大人她家里的电话号码。之后她看向救护车的顶部天窗。由于她无法移动头部,她只能四处转动眼珠。
检查日期时,我意识到,开头的几页被撕掉了。
「我自己参加的时候总是很紧张,还要试图拼尽全力。可是看的时候我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当观众了。」
我看了看这个本子。
说罢,她就从一旁滑了下去。
「这是我朋友的日记。很久了,但里面有写关于我的事。所以这绝对不是一个陌生人的东西。我确定是她寄来让我读一读的。」
「一个关于运动会上的救护车的故事。」
「还好吗?」她的一个朋友问道。
碧蓝色的天空只飘着几缕云彩。话说回来,我每次参加这种运动会都是这种天气,哪怕是在别的学校。
她躺在急救车的床上,头上敷着毛巾。她身边坐着的大人正在听她受伤的经过。她应该是试图跳起来抓住云梯时手指打滑了,结果在空中转了个身,一脑袋撞在了地上。
「如果我死了,你会来给我扫墓吗?」
。
贵呼呻吟着抬起了上半身。她的手还捂着她的脑袋。
「看起来确实是寄给我的。」
「你想,如果你在家里,听到有声响,不会对发生了什么感到好奇嘛?」
我盯着她问道。贵呼沉默了一会,喃喃地说道:
「哦。」
我发现她背上有几处血迹,她曾躺着的地方有一滩我手掌大小的血。
「你很紧张?」
「她想让我们三个一起去玩。怎么样?」
贵呼的母亲向医生道谢,我帮落在后面的贵呼钻进她母亲的车。可能是由于麻醉剂的药效还没过去,贵呼靠在了车门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像只压扁的蟑螂。
她试图看清,但是距离有点远,即使戴着眼睛也难以辨认上面的字。
「这里视野不错,一起来看吧。」
计分板上显示红队得分419,白队得分503。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口处,把红队的积分改成了460。他们还在场上激烈竞争。我实在不明白这比赛是怎么计分的。两队得分牌中间的时钟指向了:。
「别吓自己了,顶多缝几针。」
医生说着,贵呼便缓缓起身。护士擦拭着贵呼的血迹,后者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那,那至少隔段时间来看一次啊。」
「我流了好多血。」
「怎么了?」
我举起这本笔记本给她看。
「嗯,隔段时间的话可以。」
读完日记,我感到头部一阵刺痛
「我想大家会更关心为什么一辆救护车会忽然出现在运动会上。」
「好的,那我们就在这附近逛逛了。」
一首快节奏的歌从播音器中奏响。看起来投球赛开始了。我漫不经心地看了一会在空中飞舞的红色与白色的球。之后我才感觉到愈加炎热的天气。不过秋季的凉风渐渐冷却了我汗湿的肌肤。
「……真是的,你看看自己都干啥了。」
「我一个人多孤单啊,每天都来看看我吧。」
「你怎么知道的?」
「操场?所以,你不是在参赛的时候受的伤?」
我撩起头发,给早苗看我的脑袋后部。
「你看看,伤疤还在吗?」
「嗯……好像确实有个肿起来的地方。」
「果然留了疤。」
我松开头发,坐回藤椅。
「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不是很确定。读日记的时候,大略想了起来。但是……」
「明白了。」
我意识到疼痛消失了。
我又把手指按在眼睛上。
她担心的看着我,我只好急忙把手挪开,打开笔记本。
翻了几页之后,她看向了录音机。
我也看了过去。
「你真的去找了这首歌的磁带?」我问道。
录音机已经停止了,一片寂静。
我一定是太过沉迷于日记了。
「你在讲你的故事时提到的歌,我很感兴趣。是这首吗?」
「嗯。好久没听到了,真是怀念啊。我能调大点音量吗?」
「没问题。」
树枝上只有一片枯叶在摇曳。
从藤椅起身,我拧了拧音量旋钮。
屋外一片安宁,没有风,就像是明信片里的风景一般。
直到晚餐时分我都在和早苗说话。
今天的窗户没那么大动静了。
它好像在抗拒冬日的到来,尽管看上去随时都会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