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楢崎視點:娃娃
《SeaBed》 · Paleontology · 5140 字
貴呼放下話筒,呆呆地看了一會電話,然後轉身面向我。
「她聽着比我想象中的更有精神。」她笑着說。
從彩色玻璃透過來的光線照到了房間的角落。
沉默了一會兒後,貴呼開口了。
「我最後一次見到佐知子時我們一同躺在牀上睡覺。但我卻並沒有第二天醒過來的記憶。現在的這一切僅僅是個夢嗎?還是說這是死後的世界?」
那晚的事我記得很清楚。
那時貴呼得了一種很棘手的病,住了好幾個月的院。
在得知她的病沒有什麼辦法能治得好之後,佐知子把她接回到了家裏。
後來貴呼已經病得沒法出門了,回到家一個月後就離開了人世。
在家裏的那段時間裏佐知子一直形影不離地照顧着她。
貴呼的病情隨着時間不斷惡化,她在夜裏經常痛苦地呻吟並不停抽搐。
每當這時佐知子就會給她服用從醫院裏拿到的鎮定劑來讓她入睡。
由於病痛和高燒,貴呼基本沒有清醒的時候,她的意識一直很模糊。但在她爲數不多的清醒時間裏,她總是會不停地呼喚佐知子的名字。
佐知子每次都會回答她。
在貴呼去世的兩天前,她的意識相比之前有了一點點的恢復。她趁着自己清醒的時候,和佐知子說了一些話。
她們天馬行空地從童年說到成年之後。她們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她們那段時間的所思所感。她們聊着各種各樣的小事,具體到每一個細節。
當她們結束對話後,貴呼給了佐知子一個她所能做到的、最長、最用力的擁抱,然後,說了再見。
這樣看來,目前這件事只存在於我的記憶裏。
「你可以這樣去想。但這並不重要。無論這是一個夢或者不是,你存在於此的事實並不會改變。」
這對佐知子來說也很重要。
「我要沒有時間了。你還有什麼別的想問的嗎?」
「什麼意思?」
這是在幼兒園時佐知子第一次玩醫生遊戲時所寫的。
「那你希望我多久寫一次呢?」
聽了我的話,貴呼一語不發地把目光轉向了天花板。
而那位戴着針織帽的中年男子讀了一下午的報紙,在剛剛傍晚的時候離開了餐廳。
「以後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再來的。」我說完,關上了車門。
貴呼帶着一臉的迷惑與不解垂下了肩膀。
貴呼跟着我走出療養院,走到了我的車旁。
「那個,楢崎……」
如果那本日記就能把她的記憶都復原的話,我就不會把那些鑰匙交給貴呼了。
我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才醒來。
這時店裏只剩我一個顧客了,我和服務員閒聊了一會。
「當然了,我還有一大票的事都沒有搞懂。」
畢竟我已經完成了絕大部分任務。
第一張上面標着日期,看起來像是孩子的筆跡。
「我已經訂好旅館了。而且我還有些別的事情要做。」
通過後視鏡我看到她一直在揮手向我告別,直到她消失在了視野裏。
我沿着沙灘繼續走着,走到岸邊的一根浮木前。在我出發之前,我就遠遠地看到它了。
而且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貴呼能不能走出那個洞穴,更別說恢復她的記憶了。
當我睜開眼時,已經是下午了。
我慢慢地起了牀,穿上衣服,梳妝打扮了一番,離開了旅館。
「因爲這是我的使命。」
我聳了聳肩。
那個年輕男子喫完點的午飯後就離開了。
換句話說就是把佐知子關於貴呼的那些破碎凌亂的記憶聚合成一個連續、完全的整體。
「當然可以。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謝你今天做的這一切。」
「爲什麼有人會把這麼重要的日記給撕破呢?」貴呼問道。
「我也有不明白的事,不過我可以跟你說說那些我知道的。」
「一年寫個幾回就可以了。」
我坐進車裏,靠在座位上。
貴呼微微歪了下頭。
我決定把貴呼引導到主題上來。
這是我在會診室裏拿出來的病歷,還有幾頁從貴呼所說的那本日記上撕下來的紙頁。
其實我在平時起牀的時間就已經醒了,本來打算起牀去喫早飯的,但很快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繼續睡了下去。
「那還蠻簡單的。不過這樣做有什麼用嗎?」
我看了看周圍,沙灘上到處都散落着這種藍綠色的石頭。
她在這過程中一直沉默地抱着肩,像是陷入了沉思。
「哈哈,你想象力夠豐富的。也難怪,想象力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我本想扔掉它,但又覺得浪費,還是把它揣進了口袋裏。
儘管那看上去像是一篇日記,但上面記錄的卻是一種疾病的症狀和治療方法。
我撿起了一塊,意識到這就是貴呼之前給我看過的玻璃石。
貴呼跟着我的車來到了療養院大門前的公路上。
貴呼把目光轉回到了我身上。
我的主要目的是要恢復貴呼的記憶。
這是個好問題。
「比如在療養院裏發生的一些特別的事。你們在年初都會去神社參拜吧。我希望你能大致記錄一下療養院裏的每個人都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覺得那樣寫的話應該會很有意思。而且你不必每天都要寫。」
我離開的時候,服務員給了我一盒印着餐廳廣告的火柴。
我往下走着,鞋裏進了一些沙子,不過我並不在意。
太陽快要落下去了,大廳裏也變得有些冷。
我從凳子上站起身然後理了理有些起皺的夾克。
我從包裏拿出了一個文件夾,把裏面的幾張紙取了出來。
我來到了一條商店街,看到了一家裝修的像一艘船的餐廳。我決定在這裏喫午飯。
我往山的方向看去,但並沒有看到那間療養院。
閒聊中我聽到了關於那片漁場的故事,和幾天前從貴呼那裏聽到的一模一樣。
我走出商店街,朝着海邊繼續前進。
其中的一些還沒有被海水磨平棱角。
「怎麼了?」
我坐在浮木上,看着慢慢沉入水面的夕陽。
在那些文字下面,是一張蠟筆畫,畫着楢崎在檢查貴呼肚子的場面。
「很遺憾。還沒有達到理想的效果,你現在還是會忘掉各種各樣的事。」
「你爲什麼要爲我們做這麼多?」
我回望了一眼城鎮,那條通向沙灘的階梯在遠處看上去小小的。
病歷那幾頁是我昨晚在賓館裏用裁紙刀剪下來的。
「那個。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那麼,給我講講楢崎你自己吧。你把佐知子的日記寄給我,向我解釋了我的病情,我覺得你一定是故意把那把鑰匙給我的。你的目的是什麼?」
「你說我們的筆記本實際上就是我們的記憶,那麼……你送我的那本筆記是誰的?」
「那是在特定的情況下才可以。用那個方法可以連通兩個世界。但是那對佐知子來說並不算好事。正常人都不會和自己腦海裏的聲音對話。我覺得這種事不該再有了。」
在貴呼還在思考着她的下一個問題時,我看了一眼掛鐘。
我在餐廳裏聽着收音機,看着報紙,打發了一些時間。
「不是你的吧?」
「可以具體一些嗎?」
「還有那本筆記的開頭幾頁。它們被撕掉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但是貴呼最後還是如我所願地找回了記憶。
那個我去過的咖啡店的老闆說今晚會下雨。
我拉開車門。
我把這幾頁紙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最後一遍。
我沿着長長的堤壩走着,突然我發現了一條通向沙灘的階梯。
我用高跟鞋刨了一些沙子,在我身下挖了一個深度適當的坑。
「我希望你能在佐知子的筆記本上寫些不同的日記。我覺得你要去寫……一些特別的東西。我想要你從更廣闊的視角去寫一些東西,而不是隻寫一些你自己的事情。」
我在旅館關門前辦了入住手續,一進房間就直接躺倒在了牀上。
我望着被殘陽染成暗紅色的天空,同時藉此機會讓疲憊得已經走不動了的雙腿得以緩解。
沙灘上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
我撿起了一塊,對着太陽看了看。它透着紅色的光芒。
有一個穿着西裝的年輕男子和一個戴着針織帽的中年男子也進入了餐廳。
還好我上午沒什麼要做的事。
「字面意思。你的日記和這裏的其他患者的筆記日記有着同樣的作用。每本日記都是某個人獨一無二、絕對不願意忘記的回憶,所以它們纔會這麼重要。」
「你關於佐知子的記憶都已經恢復了。你應該知道之前都發生了什麼。」
「你要走了嗎?要不你今天就先住下吧。我們這裏有不少空房間。」
「這本筆記就是記憶的本體。」
「你在值班室的時候跟我說,要我保管好這本筆記本。它有什麼特別的嗎?」
「那太好了。是這樣,我希望你能儘可能地在我送給你的那個筆記本上寫日記。」
我係上安全帶,發動引擎。
「那麼……既然我能跟佐知子說上話,那是不是有什麼方法能讓我再見到她呢?」
「可是我已經在我自己的筆記本上寫過日記了。」貴呼一臉不解地說。
「我到現在爲止寫的日記還不夠嗎?」
「那好吧。」
「那爲什麼我能用那部電話聽到她的聲音?」
我把手伸進大衣的口袋裏。
「你還會再來嗎?我還有好多想問你的呢。」
「這可以預防失憶症的發生。」
他說他能從海上雲層的運動狀態看出來。我試過觀察天空的雲朵,但什麼都看不出來。
「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治好你的失憶。」
「誰知道呢。」
這個讓我想起了那些美好的過往,我不禁微微笑了出來。
我從口袋裏拿出火柴盒點燃了一根火柴。
火焰很快被風吹滅了,但我成功地保住了第二根的火苗。
我用火柴上的火苗點燃了紙的一角。
火焰很快吞沒了整個紙面,燒掉了那些文字和圖畫。
漸漸地這頁紙燙的拿不住了,我鬆開了手讓它落入了我挖的那個沙洞裏。
我一頁一頁地燒掉了這些紙。
當我手裏還剩下兩張紙的時候,我發現我的手開始變得透明瞭。
看起來和我在診所的朋友身上發生的一樣。橘紅色的陽光像穿透剛纔的那些玻璃石一樣穿過了我。
貴呼所說的照片上的老朋友們,都已經消失了。
我點燃了最後一張紙。看着火苗,我想起了貴呼的那句疑問: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最後一張紙上,只寫了短短的三個字:「對不起。」
這是佐知子對貴呼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我要從她身上抹除掉的一部分。
我合十着雙手看着那頁紙的殘骸在沙坑裏逐漸燃燒殆盡。
當一切都化爲灰燼之後,我感到自己的身體變得輕飄飄了。
我不知道這感覺來源於我的身體還是內心,但它並不像我預想的那麼糟。
在確認每一頁都被燒得完全無法確認後,我把剩下的東西都扔進了火裏。
我看着火焰吞噬着所有和她們有關的一切。
我把手插進衣兜,突然發現左右兩個口袋裏都裝着一塊玻璃石。
我正朝着深淵的最底層墜去。
之前包裹着我的那片黑暗已如潮水般退去,我意識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那片沙灘。
那個房間裏有小佐知子,一隻玩具兔子和一隻玩具熊。
隨着火焰無聲地燃燒着,我開始有些頭暈目眩,像是喝醉了酒一樣。
「唔……」
「你就當自己是在釣魚吧。」
「那我們走吧。」
「再然後呢?」
「可我從來沒有釣過魚。」
「非常深。但是你不會沉下去,所以不必擔心什麼。」
「就是因爲你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睡覺纔會這樣的。」佐知子看到我的樣子說。
「如果我呆的太久,最後總會有一條大魚從深海中游上來,在我的背後一遍又一遍地轉悠。過一會兒,它就會張開大嘴把我整個人都吞掉。」
「等到了那個時候,你就已經睡着了。」
我轉動了一下脖子,這讓我的頭有些疼。
「響。」
夕陽和火堆通過它們而折射出的光芒,在下面的沙地上映出了紅色、黃色和藍色等等斑斕的色彩。
「天快要黑了,我們得快一點。」佐知子說道。
過了一會,我的整個身體都失去了知覺。
佐知子在給大家畫着畫。
「我終於找到你了。」
「等回去了我再告訴你。我們在路上買些東西喫吧」
「再然後,你就可以像這樣一直漂在海上,看着星星發呆。」
「你在這裏做什麼?」
「原來如此。」
年幼的佐知子看着我說。
我能想起那隻兔子和那隻熊,但卻想不起來它們的名字了。
這讓我感到有些悲傷。
我漂浮在一片黑暗中,柔和的海浪不停輕撫着我的臉頰。
「響。」
我不斷地沉入這無底的深淵,寒意開始席捲我的身體。
那些日子裏貴呼也會經常來玩。
我躺平在那根浮木,上以防自己失去意識而跌落。
聽到了一聲尖細、稚嫩的呼喚,我睜開了雙眼。
「嗯,我們走吧。」
一個幼小的女孩跑向了我。她握住我的肩膀,把我的上身從那根浮木上抬了起來。
「這麼一動不動的太沒勁了。」
「我睡不着。」
過了一小會,從黑暗出傳來了安靜的、有規律的呼吸聲。
「好!」
我的身體已經無法動彈。
「那然後呢?」
我感覺不到雙眼和手指的存在,只感覺自己正在不斷地下沉、下沉、下沉。
「好啊。我想要喫可麗餅。」
「我一直在找你,貴呼把一切告訴我了。」
佐知子拉起我的手幫我站了起來,探後拍掉了我頭髮和衣服上粘的沙子。
「我遊蕩在大海的中央,伴着魚線的不停擺動而隨波逐流。我仰望着夜空。空中萬里無雲,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月亮和漫天繁星。平靜的海面上倒映着璀璨的星光,讓我感覺就像是飄蕩在外太空一樣。」
「那我們去之前經常去的在車站前的那家怎麼樣?」
我搖了搖自己那還是迷糊的頭看着她,她用小小的手往前拉了我一下。
在我緊閉的雙眼外,我聽到了衣物摩擦的聲音,還有童年佐知子的聲音。
我已經可以感覺到在我身下那條巨大的魚的存在。
「你這回治好了什麼樣的病人呢?」
「只要你閉上雙眼,過一會你就睡着了。」
「想象一下,你正漂浮在灑滿了月光映滿了星光的海面上。」
「嗯?就這樣嗎?」
我試着回憶起過去那些在診所的經歷。
我把貴呼送我的那塊和我自己找到的那塊都拿了出來端詳了一番。
「走吧。」
「那麼,那片海有多深呢?」
一個如同從海底浮上來的氣泡一樣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如同在追隨着天邊的落日一般,我慢慢閉上了雙眼,然後試着去回想那些快樂的往事。
我被海浪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