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话 佐知子视点:诊所:此处、彼处
《SeaBed》 · Paleontology · 4103 字
「所以你就这么给你的事务所取名了?」
「嗯,别人可能会觉得有点敷衍就是了。」
「我喜欢。念起来也挺好听的。」
楢崎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一边跟我说话,一边记着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我心不在焉地注意到,即便寒暄已经告一段落,她依然没有停笔。
她写字的速度非常快,但即便如此,字迹依然美观工整,一目了然。
而且她还会时不时地看向她左手的名片,右手却完全没有停止写作。
「中学时候有段时间我和她好像有点疏远,但是后来很快又要好起来了。那段岁月对贵呼来说也是比较特别的回忆吧。」
「这样啊。」楢崎说着,把名片翻了过来。
「你问我要名片干什么呀?」
「就单纯看看……纸质看起来很高级啊,上面的四叶草也很可爱。」
「毕竟我们是干这行的。要是连名片都设计不好,我们也该倒闭了。」
「说的也是。就像是标牌设计店的标牌一样。」
「不过标牌店的标牌都有点老土了。」
楢崎在她摊开着病历以及各种文件的桌面上找了个空,把我的名片放下摆正。
然后她把手在名片边放下,食指稍微敲击到了桌面,发出有点沉闷的「咚」的一声。
她身后的小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楢崎的办公室里放着一张诊疗桌、两把椅子、一张病床和一个药品柜。
药品柜并不大,放着大量的医学书籍和各种各样的药瓶,乍一看似乎有些拥挤,但却没有什么杂乱的感觉。
可能楢崎是基于某一种顺序将它们如此归类的吧。
「对。」
因为之前完全没有向她说提过,所以这次,我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我在家里、或者在办公室里遇到贵呼时的状况,以及和那个贵呼发生的对话。
楢崎解释说,生理原因引起的疾病通常被认为是「内因性」的,而心理原因引起的疾病则通常被认为是「心因性」的。
「你能记起贵呼失踪的具体时间吗?」
「差不多高一的时候吧。」
抽血过程中我全程别着头,不过没一会就结束了。
「后来我也问过我们的另外一个员工,文,她说她记得贵呼。文从我们公司创立初期,就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我开始试着回忆起我们的旅行。
「有的时候,恰恰是因为这些事情很重要,你才会忘掉。」
「与此同时,我也会尽力挖掘出贵呼消失的具体时间。」
「我可以做出一些推测。但在检查前,我还不能下任何定论。」
「感觉不舒服吗?」
「啊,我只是觉得,我的精神远比我想象的要脆弱。」
我等着楢崎接着说下去。
我当然没贵呼那么怕打针。我同意了楢崎的验血要求,希望能派上用场。
我出现了幻觉,有耳鸣的症状,而且最糟糕的,连记忆说不定都出现了问题。如果这都不能把一个人压垮,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了。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啊?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忘得掉?」
「你还记得你的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吗?」
「我们像往常一样去旅行了,她在途中销声匿迹。」
「没有。」
「检査?」
「嗯。差不多入职快两年了。」
「说实话,我不确定。」我如实相告。
楢崎丢掉针管,然后把装有我的血的试管放置在了架子上。
这证明了楢崎的采血技术不赖。
「明白了,接下来需要确定我的病症究竟是『内因性』的还是『心因性』的。」
「不管有多忙,我都会保持每晚至少六个小时的睡眠。」
「但如果你说的是对的,那么贵呼的失踪应该发生在这一段时间内。」
「自打上次见面,你没再和我说过关于耳鸣的事情。症状消失了?」
「你还能记起贵呼失踪时的细节吗?不用勉强自己……」
楢崎把听诊器放到一边。
「我也很在意这个,所以特地去查了一下。」
这次楢崎指向了从「两年前」到现在的这一段线条。
楢崎一直在记着笔记。
楢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听诊器,来确认我的身体内有没有异常声音。
楢崎在图上比出了「四年前」和「两年前」这个时间段。
「也就是说,你们中有一个人错了。」
「他是什么时候进入公司的?」
我只脱掉了上衣,但即便如此,当着熟人的面还是让我感到一丝尴尬。
在那之后,楢崎让我做了一份试卷。
楢崎又标志性地笑了起来。
「你的新进员工犬饲,说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贵呼?」
「先说说你的症状吧。不用担心,想到什么都可以说,越详细越好。」
楢崎开始询问那场挟不可名状的恐怖而来的巨大耳鸣。
「因此,我需要了解得更详细一点。你今天接下去还有空吗?」
「嗯,是去年秋天。」
楢崎看了我一会儿,回到了桌前,开始填病历。
「你酒喝得也不多吧?」
简历的日期是去年年初,也就是说,此后他就来到了公司。
「只要对诊断有帮助,别的我不介意。」
「差不多就这些了。」
我们当时走在一条石板路上,道路两边都是红砖房子。
「最近没再犯过。」
「好。」
我从包里拿出了犬饲的简历,递给了楢崎。
周围的景色开始变淡,最终消弭。
「我明白了。」
但是她的声音很远很远,我完全听不清楚。
如果她头再冲下一些,就和罗丹的《思想者》雕塑一模一样了。
「犬饲看起来不像在骗我。」
随后我告诉楢崎,我发现犬饲根本不认识贵呼。
我把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楢崎。
「嗯……其实也没有完全消失。耳鸣发作的频率还是和以前一样,但现在更像是某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不再是以前那种快要穿破耳膜的巨大声响了。」
「如果新来的那个员工说的是对的,那么贵呼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失踪的。」
我看了看表,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尽管我已经在咖啡馆里已经把这件事情说的差不多了。
「我知道了。你们的公司是四年前成立的对吧?也就是说……」
「我知道了。」楢崎深吸一口气,对我说道。
之后,我又说了我所出现的幻觉。
我叹了一口气。楢崎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在那之后,她一言不发地开始转起笔来。我决定问问她有没有从我们的对话中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发现只要一去思考这个问题,我的大脑就变得极为迟钝。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还有别的要告诉我的吗?」
只是说出这句,我已经绞尽脑汁了。
「放心吧,光靠抽血是没法读取人的记忆的。」楢崎一边采血,一边跟我打趣道。
「你每晚的睡眠还充足吗?」
「就是这么回事儿。所以我们再深入一点。很多原因都会引起幻觉、耳鸣、还有记忆障碍,比如毒品、脑部受创、或者精神分裂症。病因不同,治疗方法也不同,所以确认病因是当务之急。」
楢崎点了点头,然后过了几秒钟,她严肃地望向我。
「嗯……」
「我只在应酬的时候稍微喝一点。」
「最近因为别的问题看过医生吗?」
「是的。但是在我的记忆中,他们是在一起工作的。」
先是耳鸣。
我几乎没感到手臂扎针的痛感,只是针拔出来之前,扎针的位置有点沉沉的,好像有人拿手指按着这块皮肤似的。
我点了点头,楢崎也向我以同样的动作回应。
「真的吗?」楢崎再次确认道。
「抽血?我的?」
我毫无障碍地做完了测试。交卷后,楢崎问我愿不愿意验一下血。
「这些事情真的发生在贵呼消失之后?」
「……还好吗?小知?」
我一边回忆一遍叙述着,有时我会突然卡壳,思考这件事情究竟发生在贵呼失踪之前还是之后。
「我们得先把这个时间搞清楚。」
「我需要确认引起你症状的究竟是生理原因还是心理原因。」
楢崎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在听完我关于办公室的贵呼的描述后问道。
「嗯。好了,把衣服穿上吧。」
楢崎把桌上摆的书拿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棕色的打印纸,在上面画了一条时间轴。
「在你的记忆中,贵呼确实是去年消失的,对吧?」
「没事,我还好。但是,回忆里的这个片段就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一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感觉我正在游泳池里游泳,然后泳池突然变成了沼泽。我的大脑完全无法转动。
楢崎插着手,翘起腿,稍稍歪起头。
试卷很简单,我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加法,写下今天的日期,或者是临摹一些几何图形,都是些诸如此类的题目。
贵呼捧着本小册子,盯着地图看,嘴里还说着什么。
我听到了楢崎的声音。
楢崎写下了贵呼的生日,然后把笔放在桌子上,转身对我说,现在诊疗正式开始。
「哪里好笑了?」
我有些不开心地看向楢崎。
「你看起来不怎么受打击嘛。」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说,遭遇了这么多,你也只是叹叹气……」
「我不太好描述这个,但我现在真的很焦虑……」
「这说明你到目前为止还能保持一个表面的淡定。也就是说,你在试着冷静地面对自己的问题。许多心理疾病患者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最终也是基于身边的人苦口婆心的劝说才来拜访专业医生的。相比于他们来说,你不仅能意识到你自己所经历的事情,而且还可以试着用理性的思维来想办法让自己走出困境。简而言之,你的内心坚强,而且灵活。」
「这么夸我我也开心不起来的……」
「患者只要对自己的问题有自觉,一般就不难治。」楢崎微笑着说。
「你倒是轻松得很呢……」
「你也不用想太多啦。」
我的忧心忡忡地望向她,但楢崎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楢崎肩头突然亮了起来——她背后的窗口射进一束阳光,打在她的肩膀上
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楢崎也回头望向窗外。
雨声渐渐弱了,太阳露了出来,昏暗的房间也亮堂了些。
「血已经抽好了,喝杯咖啡吧。」
楢崎站起身,离开了诊室。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桌上公告板贴着的照片。楢崎端着两杯咖啡回来了。
她在我面前放下了一杯,另一杯端在她自己手里。
她的左手揣在白色大衣的兜里,用右手端着咖啡杯,抿了一小口。
我伸出手,去拿我的那一杯。
「首先,我听你倾诉了很多。现在我需要看一下你的检查结果,然后判断出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要确认你的病因。之后我们对症下药,给你找到最好的治疗方案。」
「光是向别人表露出这些糟心的东西,就能好受不少。」
「所以,现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会把整件事情梳理清楚,所以请放轻松,给我一点时间。」
我不得不承认……看到楢崎表现得那么自信,我确实感到内心燃起了希望。
我们约定好下一次我就诊的时间,聊了一会儿别的。之后,我离开了诊所。
「……嗯。」
「好。」
我咖啡喝到一半,楢崎这样问道。
在对话的最后,楢崎告诉我,回去之后留心自己的情况变化。
她会弄清楚问题所在,并最终得出答案。
「虽然还没解决什么问题就是了。」
「我的确感觉轻松一些了。」
「心态最重要。」楢崎补充了一句。
「好点了。」我回答说。
「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既然你来都来了,我一定会陪伴你,直到你放下一切为止。」
听我这么说,楢崎微笑了一下。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呢?」
「冷静一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