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楢崎視點:忠告
《SeaBed》 · Paleontology · 4962 字
這條熟悉的小路將我帶回到了那座西式洋館。
我走到了那條通往圖書館的路,然後轉身來到了洋館中庭的入口處。
入口處的門沒有上鎖。
我轉動門把手然後悄悄地走了進去。
通往大廳的走廊沒有開燈,所以我沒法看得很遠。
我沿着走廊來到了大廳。
落地鍾就在我的右手邊。
此時它的指針指向四點。
我一邊思索着離天亮還有多長時間,一邊準備上樓梯,這時我注意到拐角處有一個人的身影。
「晚上好。」
那個身影開口說道,是莉莉的聲音。
「晚上好。」
「剛纔你沒來喫晚飯,七醬有點擔心你。」
沒有月光的輝映,大廳裏顯得比外面還要黑。
這讓我覺得即使我的眼睛已經習慣了屋外的黑暗,但在這間屋子裏,我還是看不清莉莉的臉。
我不知道她擺着怎樣的表情,但我從她的語氣中聽到了與她斥責的話語相反的溫柔與關切。
我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感覺自己此時像一個違反了宵禁的孩子。
「抱歉。」
莉莉轉過身輕輕打了個哈欠。
「當然可以。」
莉莉接過托盤放到了櫥櫃上,然後問了句「睡不着嗎?」。
「好的,那就拜託你了。」
窗外一片黑暗,我連月亮都看不到。
「這附近的山沒什麼人來,不過好像有幾個比較著名的自殺勝地。」
「好問題。不過要解釋起來的話會有些長。」
「怎麼了?」
「那我們去我的房間裏聊好嗎?」
我對她感知這些東西的方式有些好奇,但這應該不是很快就能弄明白的事。
莉莉沉默了一小會,然後問我要不要再來些可可。
根據這香甜的氣味,我知道了杯子裏面裝的是可可。
整理完後我看了看窗外。
杯子的溫熱透過陶瓷溫暖着我冰冷的手。
我把托盤放到桌子上,坐到椅子上然後端起茶杯。
雖然不知道是爲什麼,但也許是我的存在導致讓她到達了那裏。
「以前我的一個朋友也像你一樣總是深夜出門。那時我就像那樣在大廳裏等她。那個大廳不管你從哪個入口進來都會經過它。」
「我在這裏工作很久了。我見過許多去山裏的人平安回來了,也有很多人沒回來。」
雖然我穿得很保暖,但也架不住在夜裏走了這麼久。
然後她關上了門。
這時她的幾聲低語傳到了我耳畔。
我擺了擺手表示不必了,莉莉顯得有點困惑。
「我們邊喝邊聊吧,說實話我自己一個人也有些無聊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手上傳來一股涼意。
「今晚應該不會太冷,不過在睡覺時把還是把暖爐開着會比較好。」
我梳了梳頭髮,接着整理了一下房間來打發時間。
「有多長?」
「好的,謝謝你。」
不管怎樣她自己一個人是不可能到達洞穴的另一邊的。
莉莉點了點頭。
我們面對面坐在桌子旁。
我瞥了一眼牀,但是卻感受不到一丁點的睏意。
我感到自己應該爲她誤入那個洞穴的事負責。
莉莉說完又沉默了,看來是陷入了思索中。
「事後再回憶起來,那些人都帶着一種與其他人不同的氣息。」
「那個你等的人是誰?」
在考慮了一小會後,我把空杯放到托盤上,端起它們離開了房間。
「你這麼晚了還在外面做什麼呢?」
思索了一會後,等我回過神發現杯子和點心碟都已經空了。
況且我還有些事情想問她。
我想起了透過洋館的窗戶看到的山。
不過這個距離對我來說有些困難,所以我走到了櫃檯前,這時我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莉莉的身影。
「我本來是出去散步的,但是不小心迷路了。」
「托盤就先放在這吧。」
她手裏端着的托盤上放着兩個杯子,右臂掛着一個布袋。
她說我們以後隨時都可以來聊這些事的。
「那些沒有回來的人都怎麼樣了?」
我把桌子上的東西和椅子上掛着的外套都收拾走,放到了別處。
「你爲什麼要在大廳這裏想事情呢?」
「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我感覺如果再拒絕她的話可能她會更困擾,所以我讓她把飲料送到我的房間裏。
「雖然這話由我來說有些不合適,但還是在天黑的時候睡覺比較健康。」
我一回到房間就打開了暖爐的開關然後換上了我的室內服裝。
「那至少讓我給你做些熱飲吧?」
「那個,我可以跟你說說奇怪的事嗎?」
「多謝你的可可和點心。」
「那我再來一杯。」
莉莉微笑着說了聲「不客氣」。
看上去在那裏找一個人很費力氣。
「我能看得出來。」
我打開了門,看到莉莉穿着圍裙站在門外。
走了這麼遠的路讓我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餓。
當我在想着莉莉晚上在這裏會思考些什麼的時候,她繼續道。
整座山從下到上都被樹木覆蓋着,根本看不清道路。
「有一些吧。」
「各種各樣的事。」
「這段時間裏你一直在這裏等我嗎?」
然而相比於這聲低語,她之前的一些話語,要麼是我沒聽進去,要麼根本就沒有被我聽到。
「相當長呢。不過我可不想讓你聽我說話的時候被凍到。」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來就行。」
這時莉莉敲了敲房門。
我邊小口喝着可可,邊仔細觀察着這些點心。
托盤裏面還有一個小碟子,裏面放着一些甜點——好像是塗了草莓醬的曲奇餅。
「那你覺得我怎麼樣?」
不過我現在不想一個人待著。
感覺上次見到這間屋子已經是好久以前了。
莉莉突然說道。
我下樓的時候發現莉莉還在大廳櫃檯的後面。
我開始考慮佐知子的事。
今晚發生了許多事情。
莉莉慢慢搖了搖頭。
也許她說的是對的。
「會不會是因爲他們不是來觀光的,所以才顯得和那些遊客不一樣?」
莉莉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希望你不要誤會我的話。實際上我在你身上也有同樣的感覺。但你同時又有些不一樣的地方。我第一次見到你時,那種感覺只有一半。所以我也擔心着你,不過緣由和七重有些不同。」
這種情況是自然而然的,但我一直在沉思,所以完全沒有注意到。
莉莉把其中一個杯子遞給我,然後拿起另一杯啜了一口。
「我剛好醒了睡不着。然後在這裏呆了一會消磨時間。也許是我歲數大了吧。每次這樣的時候我就會到這裏待著想事情。當然,我覺得你應該會回來的,這也是一部分原因。」
她進入那裏的原因並不是七重所說的那樣。
我回到屋裏,把暖爐溫度調高了一點。
「你在這裏都想些什麼事情呢?」
莉莉站起身從櫥櫃上拿下了托盤,然後從櫃檯後走了出來。
那個地方本來是爲我這樣的人而存在的,也只有我才知道如何到達那裏。
我在暖爐前等了一會兒,直到聽到了敲門聲。
「我也這麼覺得,但應該不止這麼簡單。不只是他們的性格或者是別的一些異常的小動作……當我看到他們的時候,從他們身上感受到的那種差異特別明顯,就像是看到一件東西的顏色或形狀突然改變了一樣。」
她就像是自帶性能優良的聲吶系統一樣,在我聆聽的同時測試我能聽到多低的聲音。
「有一些被我們找到了,另一些則沒有。」莉莉嘆了口氣說。
「你也看到了,這間洋館來的人沒多少。即使在旺季也只有兩三個。而且他們中大多數都是這裏的常客。在淡季中很少有單獨一人來這裏的客人。」
我接過了她手裏的托盤,她看了一眼我屋裏的暖爐。
「我已經習慣了。我想事情的時候不會太在意這些。」
「我覺得你是不是需要在睡前去衝個澡?用我來給你燒些熱水嗎?」
「你的臉好紅啊。」
「我也這麼覺得。」我說着點了點頭,然後又問道:「這裏不冷嗎?」
她抬起頭看了看我。
「真的嗎?」
我點了點頭。
「我以前跟你說過的那個我的朋友。她已經失蹤了。」
我想起了那個鬼故事。
前兩天莉莉講過。
「那麼那個故事是真的?」
「我改編了一部分,不過我的那位朋友的確是失蹤了。」
莉莉接着說道。
「你應該還記得我之前說我和她都在這裏生活過好久,所以也沒必要擔心她會走丟什麼的。不過那一次的情況不同。她年幼的女兒在那不久前夭折了。」
「她女兒是怎麼去世的?」
「溺水,在河裏。我一開始都不相信,因爲那條河非常淺。那幾個星期一直在下雨。河水的上漲把河牀變得有些鬆動。那孩子不小心陷進了河裏的沼澤,就這麼沒了。而且在那之前我朋友的丈夫也已經去世了。她那段時間極度地消沉。」
莉莉拿起了她的杯子,這讓我想起我還沒動自己的可可。於是我也跟着拿起了杯子。
可可的溫熱香氣在我把杯子靠近嘴脣旁時撲鼻而來。
「她本來是一個開朗活潑的人,但在那次意外後她開始把自己關在屋裏一言不發。即使難得遇見她一次也基本不說話。有一天,我正想着在事情失控之前做些什麼,我看到她正往中庭走。我走近她跟她打了聲招呼,她露出了和從前一樣的歡快表情。我問她在做什麼,她說自己透過房間的窗戶看到了一隻稀有的蝴蝶。」
「蝴蝶?」
「是的,她有收集昆蟲的興趣。我問她需不需要我把捕蟲網給她拿過來。她說不用。不管怎樣雖然還是會擔心,但看到她那個樣子還是讓我放心了一點,我想她應該是一定程度上克服了那些創傷。她開始像以前一樣去工作、去和人交流,甚至又恢復了往常的笑容。」
我聽到了放下杯子的聲音。
莉莉把杯子放到了托盤上。
「但是幾天之後,她去了外面,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看不清她杯子裏面的東西。
「我在櫃檯後面等她時想了很多。她現在在哪,爲什麼她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她看到的那隻蝴蝶叫什麼。」
「你沒有去找她嗎?」
「我看到大門口散落着許多落葉。你明天早上也要去清掃嗎?」
「你剛剛說的預感……和我今晚回來的時候說的感覺是一回事嗎?」
我又看了一眼布娃娃的臉。
「那就好。」
「是的。你呢?」
莉莉說了聲「我明白」,然後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我從她手裏接過娃娃端詳起來。
「那麼你爲什麼要告訴我呢?」
莉莉的話讓我心中的不安緩解了不少。
我把空杯放到了托盤上。
那凝固的笑容看着似乎有些自豪。
我也站起身爲她開了房門。
「你應該會覺得很奇怪,不過……」
莉莉敏銳的直覺讓我大喫一驚。
恐怕她「只預感到了一半」,就是因爲我的存在。
莉莉把自己的空杯和下面的茶托一起放到了托盤上。
「我睡一會兒,然後去走走。」
「你看怎麼樣?雖然去不掉所有的污點,但我覺得我做得也算不錯了。」
「這個還給你。」
「我真覺得挺不可思議的。」
但我儘量地剋制住了沒把驚訝表現在臉上。
「我明白了。」
「那真是太好了。」
莉莉盯着那個娃娃。
莉莉深棕色的眼睛凝視着娃娃。
她用手肘提着袋子站了起來然後端起了托盤。
「其實那時,我只是對七重的新朋友有些好奇。」
「這是我一個朋友的。」
我想知道她是否還在等她的朋友,不過我並不應該關心這個。
「這只是我的直覺。我朋友在她的女兒離世後一直隨身帶着她的遺物。我感覺這個娃娃也有着同樣的境遇。」
但這時莉莉沒有站起身來。
娃娃臉上的污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了。
「不過什麼?」
看着它的臉,一種混雜着悲傷、快樂和苦澀的複雜感情湧上了我的心頭,這讓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你和我的朋友很像。本來我是不想說的,但……」
她的話和我的情況完全一致。
「謝謝。」
「她一有困難就會和它商量。不過我覺得她現在已經不需要了。她現在已經過了玩布娃娃的年齡了。而且我覺得這個娃娃正爲自己幫不上什麼忙而困擾着呢。」
我同樣把目光聚集到那個乾淨的娃娃身上。
和她道別後,我關上了門。
這些已經有點涼了。
「我找遍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但是我有預感我找不到她。即使我在大廳裏等她的時候,我也根本不覺得她會回來。我不知道我爲什麼會這麼想,但我能肯定我的預感沒錯。但就算我沒有這種感覺,我也沒想過她還在。所以我想,導致她消失的原因,可能就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許就在她的房間裏,畢竟她之前把自己鎖在裏面那麼久。」
「我不知道我的朋友爲什麼會離開。但是至於你,我覺得你和那個娃娃有着一定的關係。」
我開始對她的預感的生成機制有了興趣,但我覺得她應該沒法向我解釋清楚。
「不過你說從我的身上只感受到那種感覺的一半。」
莉莉抬起頭,從剛纔放到椅子上的袋子裏拿出了一樣東西。
上面的污點和崩開的線都已經消失了。
「沒問題。」
我感覺嗓子有些幹,於是喝了一小口可可。
她的視線在娃娃和我的臉之間來回移動着。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好像偏題了。你想知道我爲什麼在櫃檯後面過夜對吧。也許是因爲我想事情的時候,大多數時間都在這裏。」
「晚安。」莉莉說着,離開了房間。
「這還是我第一次跟別人講到這些。我的這些感覺和預感一般都不會和別人說的。」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那是我兩天前交給她的娃娃。
我決定問另一件我比較在意的事。
如果她的直覺準確,剩下的問題就只有我的去留了。
「現在倒沒那樣的感覺了。」
我灌下了杯底剩下的一點可可。
「好主意。下次有機會再一起聊聊吧。」
「說真的我沒想過能這麼幹淨。」
它的顏色看着比以前鮮豔多了。
「原來如此。」
「是的。」
「那現在呢?」
「你請我來喝可可,是因爲我讓你有那種感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