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佐知子視點:和七重共進晚餐
《SeaBed》 · Paleontology · 2204 字
我將白瓷杯放回茶托,傳來清脆的瓷器碰撞的聲音。
「啊,我想起來了。那年我回來的時候,整個地方全都白雪皚皚的。這兒難得下雪,所以我記得格外清楚。都這麼多年了吶。」
我一提到當年旅行與她相遇時的情景,七重馬上接過話茬感嘆道。
「多虧有你給我指路。沒你在,我還不知道要迷路多久呢。」
「小事一樁。」
七重頑皮地笑了笑。
食堂中央的黑檀桌子的邊上雕刻着常青藤與大波斯菊。
紡錘形的桌腿酷似水滴。
「喜歡嗎?」
「喜歡……什麼?」
「我們的洋館。」
「嗯,我還是很喜歡的。」
「你中意就好。」
「我本以爲這旅館沒多大,因爲你當時說過,由你一個人打理。」
「準確來說,並不是我一個人。我的小姨也在這裏。此外,高峯期的時候,我們也會在鎮裏僱人來幫忙。可惜這裏沒有溫泉,要不這個季節的旅客會更多的。」
她嘆了口氣。
「明白了。難怪你有時間和我共進晚餐呢。」
「凡事有好有壞嘛。」
她的表情又明亮起來。
一陣風突然吹過房間,放在我和七重之間的蠟燭變得忽明忽暗。
不久之後,我又聽到了走廊出傳來敲擊的聲音。
山影掩蓋之下,明星點點,繁飾夜空。
我還是無法理解,爲什麼貴呼會不喜歡喫生蠔。
「不喜歡。」
「要是這麼說的話,我希望這是一艘商船。」
她那側喫完的盤子比我要多。
「結束之後呢?」
「都不在了。父親是在我出生之前就失蹤了,母親也在我小的時候就過世了。」
我們又聽到了走廊傳來的敲擊聲。
七重,她的年紀明明應該跟我差不多,居然擁有這樣一座洋館。有些不可思議。
七重把她的盤子放回桌子。
「到了這個季節就會如此。」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桌上兩個燭臺的設計與吊燈如出一轍。我想起在大堂裏見到過幾乎完全一致的吊燈。
「我們現在不是在補充淡水和食物嘛。」
「那麼,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周圍看看?我可以當導遊喔。」
這個房間鋪着紅地毯,剛好能放下這樣一張大桌子。桌上燭光搖曳,讓我覺得彷彿置身小型遊輪的船艙。
生蠔有着光滑的質感。
「你們倆一定合得來。」
七重說這話的時候,一幅並不怎麼放在心上的樣子。
「所以,我們初次碰面那天,你買到什麼好傢俱了嗎?」
柔和的橙黃色燭火給房間染上色彩。
「嗯,淘了點雜七雜八的。」她回答道。
「也是風。是不是我有哪扇窗子沒關?」
看起來七重很喜歡笑,而且知道什麼時候笑、該怎麼笑。
「這樣啊。」我有些不知所措。這時她又微笑起來。
窗外樹影搖曳,宛如深夜海中靜謐的水波。
「品味不錯嘛。」
「把這些傢俱運過海的費用相當高。」
「我們的船今晚不打算離港了?」我試着打趣道。
七重本來正在專心致志地用筷子從魚骨上剝下魚肉,聽到我的問題,她抬起了頭。
我看到長桌另一端的七重稍縱即逝的淺笑。
我不再說話,又望向她身後的那扇窗子。
「沒問題的。謝謝你。」
「古董的好處就是它們能抵禦時間的流逝。這個銀勺子就是個例子。它已經有五十年的歷史了,只要精心照護,再用個五十年也不成問題。」
又一陣風吹向她身後的窗子。
「嗯,看起來天氣不錯,萬里無雲。如果你想的話,我們隨時可以出港。」
我把蘿蔔塞進嘴裏,品嚐着它帶來的暖意。
「不,偶爾纔拿出來點一下。今天想把氣氛搞好一點,浪漫不?」
「我不信這些的。」
「有不喜歡的就直說。剩下的菜也不用擔心。我會喫完的。」
咚咚,好像有人在敲門。
「好,交給我吧!我絕對會帶你去看最好的風景。」
待我們兩個都平靜下來之後,七重問道:「你喜歡坐船嗎?」。
「這種程度不算什麼,我還喫得下更多。經營旅館可不是什麼輕鬆活。」
「這樣啊。」
「你覺得,會是幽靈嗎?」
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過去,這些東西可不像現在那麼常見,因此大部分物品都是匠人精心製造,不像現在,都用機器流水線了。」
「哦?最近又訂了什麼新傢俱嗎?」
「啊,我喫飽了。」
她向這兒探出身子邀請道。
傳來窗子搖動的聲音。
「你剛剛提到了你的小姨,那你的父母呢?」
我用筷子剝開煮好的蘿蔔,蒸汽從切口冒出。
「聽起來她是個有趣的人,我一直想見她一面。」
「每年這個時候,這裏的風就會變大。別擔心,房子塌不了。」
「不過貴呼倒是很喜歡坐船。」我補充道。
她的微笑好像在說「沒關係」,我雖然還是有些在意,最後再次動起了筷子,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
「謝謝誇獎。」
「再說了,這可是晚餐啊。」
「不會的。我本來也想出去轉轉。」
風一定變大了。
七重發出一陣大叔般的笑聲,也許是在模仿船長吧。
這個洋館可真大。
貴呼喫不慣生蠔,她總是把生蠔移到我的盤子裏。
「嗯,我那天運氣相當不錯。我找到了一個紅木沙發,還有一個帶玻璃門的寫字檯。啊,沙發就是你房間裏的那個。」
品嚐時,柔和的甜意在舌上漫開。
從調味恰當的土豆燉肉傳來誘人的、鹹甜參半的香氣。
「今天的晚餐可真不錯。」
「嗯。」
「唔……」
「那可真不錯。」
聽了七重的話,我看向窗子。
她喝完勺子裏的湯,然後把勺子轉向我的方向。
「你居然真給掃蕩乾淨了。」
「爲什麼?」
「你們這裏一直只用蠟燭照明嗎?」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七重又抿起嘴微笑起來。
她緩緩地旋轉勺子,讓我看到勺子的另一面。
七重的背後,有一扇暗色的窗子。
在衆多盤子之中——蘿蔔旁邊——還有一盤紫蘇葉上的海鯛生魚片。
我夾起一個生蠔,細細品嚐,感受着緩緩在口中擴散開來的溫和甜意。
我想起了那個綠色的維多利亞風格的沙發。
我看向先前在緩緩搖動的枝形吊燈上閃亮的燭火。
「感覺我們就像在一艘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