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楢崎視點:圖書館的擦肩而過
《SeaBed》 · Paleontology · 3140 字
文字變得模糊,開始在紙上跳躍。
我合上本子,用一隻手揉了揉眼睛。
我看向桌子另一頭的鐘。
「你在讀什麼?」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梢問我道。
「一本講心理疾病的書。」
「…………」
「別誤會,我沒得病。」
「哦。」
然後,梢嘆了一口氣。
她看着我,眯起了眼睛。
「《感知與行爲心理學》?」
梢念着我手裏這本書的標題。
「這就是我之前在找的那本書。上次聊天的時候,莉莉說這裏以前是一座療養院,我就想着來找找看了。」
「你是醫生?」
「是的。」
「什麼科室的醫生?」
「現在的話,是心理醫生。不過我也能看全科。」
「這樣。」
梢這麼說着,但眼神裏依舊充滿了懷疑。』
「『疲勞』這個詞有點不太準確。每天都要去同一個地方讓我無聊到死。我想偶爾換換風景。」
「這樣想或許更好理解一些:你先把大腦想象成海洋。也許海面上正起着風暴,但是在海洋深處依舊平靜無事。有的時候你在沙灘上看過去,海面水波不驚,可當你下海之後纔會發現水底暗流洶湧。人們的情緒也大致如此。你必須要潛入到深海,才能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光憑藉觀察海平面和淺海,你是無法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的。答案藏在海底。所以下潛得再深一點,用你的光芒照亮黑暗。這纔是你看到他真實想法的時候。他們都像深海魚一樣。在無人知曉的海洋深處,他們已經進化成爲獨一無二而且不受約束的自己了。有的時候,當他們暴露在你的光芒之下時,你會發現他們已經扭曲了、甚至失去了一些東西。你的工作就是找到這些東西,幫助他們迴歸正軌。」
「從更大的尺度來看的話,整個人類社會就像一個巨大無比的機器人,有意思吧。」我說道。
「那你後來去上課了嗎?」
「這些能緩解你的疲勞嗎?」
「你的工作到底是怎麼樣的?」
「喂,你試過在環線電車上坐一整天嗎?」
「因人而異。這種東西在家裏、在學校、還有在你參加的種種社交活動中都會慢慢學到的。」
「也許貓也會奇怪,爲什麼這些人類每天都在幹活,連午覺都沒得睡呢。嘛,人和貓畢竟還是不一樣的。我們不能隨心所欲。」
離午飯時間越來越近了,梢開始把筆記本收進書包。
沉默了幾秒之後,梢微微點了點頭。
她覺得一個輕鬆而沒有變化的生活是乏味的。
梢有些木訥地聽着。
「要是我也能有這種體驗就好了。」
「在那樣的一個世界裏,大家怎麼宣泄情感?」
「基本沒有。唯一一次是因爲我有段時間天天逃課,結果他上門家訪來了。除此之外,我只在德育課上見過他。」
梢不由自主地把頭扭向另一邊,但她一意識到自己在這麼做時就立刻停了下來。
「來找你的都是什麼樣的患者?」
「好的。那我能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我的坐姿讓我有點不舒服,於是我在桌子下翹起了二郎腿。「———」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爲每個人都在互相競爭吧。人口不斷增長,如果我們想達到給自己定下的不斷攀升的目標,就必須要在自己的領域成爲專家。」
我在目錄上看到一條有些在意的病例,翻到那一頁大致讀完的時候,梢突然向我發問。
「你能這樣想就太好啦。」
「一直聽着他們訴苦好像也挺糟心的,不過就算是我應該也撐得住吧。」
「所以你並不覺得累嗎?」
屋裏沒有第三個人,所以梢連點頭之類的動作都一概沒有,只是盯着我看,一言不發。
「是的。」
「什麼意思?」
「嗯……一兩句話很難說清楚……」。
「幹嘛要分得這麼清楚?」
「我明天不想去學校了。」
「什麼?」
「讓一個人開口說話、檢查他們的扁桃體情況、聽他們的心音,這些都是完全不同的診療方式。每個人的想法都是獨一無二的,自然也就和我的思維方式不一樣,所以我既不能對症狀進行量化,也不能具體地判斷出『好』與『壞』。」
但是,換句話說,對於一些身處高位的人來說,這是和平的象徵。
「『聽』這件事情又不需要什麼天賦。」
「你天天逃課?」
「但是,也恰恰因爲人們分工明確各司其職,所以你能做的事情反而比學校要少。這就是爲什麼社會人總會被比喻成齒輪。」
話題告一段落,梢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她的書。
「你就不覺得累嗎?」
「聽起來好像挺簡單的。」
「沒有。」
「我想知道,等我長大了,生活是不是就不這麼枯燥了。」
「是啊。」
她把裝得滿滿當當的書包背在了肩上。
「我不敢保證我完全聽懂了。」
「不知道。」
「沒錯,三百六十行呢。在學校,你充其量只能當個班長,或者在學生會謀個一官半職,但是成年人的社會則是被細分到了各種各樣的企業、部門、職位、產業和各種七七八八的東西。」
「比如,選一條人跡罕至的路線去上學?或者坐上環線電車,在城市裏兜圈子,直到太陽落山?」
她說。
「就這樣嗎?」
「和學校比起來,世界上的工作種類就多得數不勝數了,你可以自由選擇想做的事情。」
「嗯……可能是因爲,我們在社會中有着自己的位置吧。我們畢竟是羣居動物,所以在社羣裏我們都擁有自己的義務。」
「我有別的放鬆身心的方式。光是思考這些東西就夠讓我換換腦子的了。」
「我會一直睡到九點,家裏都沒人了。之後我就開始讀書。直到半夜家裏都不會有人回來,所以我有的時候也會在下午出門逛逛。」
我也一樣。
「要是能變成一隻貓,每天都可以躺在柵欄上睡覺就好了。」
「不是……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在學校也能學到不少東西了。」
說完,梢走出了圖書館。
「可能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畢竟人是讀不透別人的內心的。」
聽到我的問話,已經從我身邊走過的梢轉過了身。
「不過,我們學校裏配了心理輔導員。」
「那你在家那段時間都做些什麼呢?」
我問的更深入了一點。
「爲什麼你會覺得未來的生活沒那麼枯燥?」
梢童真的問題讓我忍俊不禁。
「是,我們當然不是貓,可是爲什麼我們就不能按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呢?」
我嘆了口氣,開始思考應該怎麼說,才至少能把最關鍵的信息告訴她。
我坦然地承受着她的視線。過了一會,她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確實感覺好像沒那麼容易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象的,但心理醫生和別的醫生還不太一樣。我們並不會特別關注你們的身體情況。充其量就開點藥。」
「那麼,『聽』之後呢?」
「大體上是這樣的。」
「這樣啊。」
「覺得累就逃咯。我倒也沒有一年半載都不去學校,只是那段時間真的太累了。」
「在學校裏當心理輔導員不一定要是持有執照的專業精神科大夫,很多時候是有相關知識的大學老師或者臨牀心理諮詢師來擔任的。你和那個輔導員聊過嗎?」
「我以前也是學生。就算到了現在,我每天也要被迫做一些或多或少的重複勞動。」
「爲什麼說『沒那麼簡單』?」
梢皺了皺眉,像是在回憶她剛剛是怎麼說的。
「那麼,你會怎麼做呢?」
「當然累了,沒有人不覺得累。」
梢微微嘆了一口氣。
但是,梢依然沉默着等待我給出進一步的回答。
「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醫生。」
「首先我會聽的很認真,來找到究竟是什麼擾亂了他們的思緒。之後我會思考怎麼幫他們走出困境。」
「然後社羣會給你相應的權利作爲回報。學校給你提供教育,家庭給你提供住所——還有你上班的地方你也有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這些角色會通過某種方式得以讓社羣高效運轉,這種方式就是每天做同樣的事情,一遍又一遍。這種事情他們最拿手了。」
「準備回家了?」
梢把手肘撐在桌子上,託着下巴。
書上記載了很多過往的治療方法,這讓我對從書中找到改善佐知子症狀的方法充滿了希望。
「我嗎」有點驚愕的我沒細想就回了一句。
我苦笑。
「沒事兒。」
「差不多就是你說的那樣吧。你明白我想說什麼了嗎?」
「齒輪……」梢的臉色有些陰沉。
「去了。因爲家訪以後父母天天嘮叨我,待在家裏反而更累了。」
「絕大多數來我診所的,要麼是把『神經錯亂』當作和兒女聊天的藉口的老年人,要麼就是來抱怨她丈夫和日常家務的家庭主婦。」
「我在找一本關於鳥類的圖畫書。你知道在哪兒嗎?」
我忍不住露出了無語凝噎的表情。
「我長大了之後,這一切會變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