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楢崎视点：廉价旅馆与咖啡厅

车站外是一个石制环岛。

转角处有个停车场，一棵阔叶大树下正停着辆三开门的车。

是我上次开过的那辆车。

苔绿色的车身让我想起了六七十年代的思域，但它的车头比原来的更弯一些。

我不清楚这辆车具体的牌子，车又旧，开着就像随时会散架一样，但我还是很喜欢，毕竟是我的车。

我绕到驾驶座旁，从外套上的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车门。

我调好座位，转动钥匙，发动了汽车。

发动机传来一阵轰鸣声，松开手刹，换挡，踩下油门，一气呵成，开出环岛。

阳光从一侧的挡风玻璃照射进车内。

我从副驾驶位拿出一幅墨镜戴上。

开到一条植被茂盛的小路，我换了个挡位，接着调了下收音机。

汽车行驶的声音太过嘈杂，不得不把收音机的音量又调高一些。

就这样沿着山路一直开到山脚下的小镇上。

离市区越来越近，周围的建筑逐渐由西式别墅变成了餐馆和咖啡厅。

前面有一家宾馆的招牌，我把车停到了那边的停车场里。

我敲了敲正在看棒球比赛的停车场门卫的门，把钥匙递给了他。

我离开停车场，一边的公园的中央正有个火车展。一群孩子正在车顶上玩耍。

我多看了一眼宾馆的招牌，然后从公园南边的出口走向商业街。

我先经过一家带着很浓烟草味的弹球厅，转角走过一家服装店，再过去就是三家紧挨着的廉价旅馆。

从大同小异的招牌来看，它们的价格应该也差不多。

「真的吗？」

「你想看这种样式的船？」

「请问您习惯和食还是西餐？」

「我在电视上看见过。」

「我们现在在二楼和四楼还有空房，请问您需要哪层的房间？」

「我是到这来见一位朋友的。」我补充道。

「看起来就像是一整座漂浮在水上的城市。我们虽然造不了天空之城，但建在水上的还是绰绰有余。」

我指了指柜台后面的泰坦尼克。

店里空荡荡，没有几个客人，柜台后面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

去商业街前，我先把钱包从包里拿了出来。

接着我读了一篇占了很大篇幅的经济文章。

他指了指书上的一幅图。

我把报纸放到一边，腾出地方来放咖啡。

当我读报纸的时候，周遭响起一阵咖啡起泡的声音。

他把书打开放到柜台上，上面是船的彩图。

迎面而来的风带有一股海水的味道。

「所以帆船在那个时代就被淘汰了吗？」

「这是您的咖啡，请慢用。」

这家店没准是用粉做的，但不主动去问的话，他们肯定不会说出来。

「像你这么年轻的女孩很难得会有这种想法。」

一手端起杯子，微抿一口，再放回托盘。

「这艘有个不断冒烟的烟囱的轮船，就是一艘蒸汽船。」

他穿着一件熨好的衬衫，围着条黑色围裙。

菜单里有原味咖啡、美式咖啡、浓缩咖啡、维也纳咖啡，还有加冰的。

一个戴着草帽的小孩拿着捕虫网，在片广阔的田野上奔跑。

「就要那间吧。」

我把报纸卷起来。

「听说，马上会有艘大船靠岸？」

老人闭上了一只眼睛。

「这样吗。」

「等一下，你们有朝山的房间吗？」

「多谢。」

是一篇抨击某个政客所作所为的文章。

他的视线又回到了屏幕上。

「了解。」

一路都走在一个巨大的拱形玻璃屋顶下。抬头隐约可见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指向柜台旁的那盘植物。

「就和你看到的一样，它们用风力进行驱动。整个大航海时代都是它们的天下，它们在那个时代不断发展。如果你看的足够仔细，你会发现帆的位置会因为不同时代，甚至不同国家而不同。」

我一说完，他就开始操作摆在柜台后面的电脑。

我可以问他是现做的还是用粉做的，但这样我要是点其他的，会很尴尬。

拱形屋顶的尽头是一个防洪堤。

一艘顶部有烟囱的船，正向天空冒着烟。老人皱巴巴的手接着一页页地翻过去。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点过这一种。

「我是说大船。和那个模型差不多大的。」

老人走出柜台，从我刚才拿报纸的地方拿出一本很薄的书。

「这附近有个港口？」

我看了看页脚一栏。

我继续沿着这条路往前，看着各式各样的百叶窗，一直走到了头。

「真的？」

「一份原味，好的。」他喃喃道，声音小到几乎是自言自语。

「对。」

「你是来旅游的吗？」

每页上都有不同的船模和相应的介绍文章。

眼前的商店大门紧闭，上面画着一幅画。

「好的。」

「嗯……」

有一艘很长的船两侧是数不清的船桨。另一艘船有很高的桅杆，在甲板上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

「都可以。」

按下了柜台上的铃铛，旁边的门里走出来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我环视四周，发现了一个隐藏得很好的报架。

「请给我一份原味的。」

「欢迎光临本店。」

「大船？港口的船多到数不清。」

「我也并不是一个轮船发烧友……」

「这个带着轮子的也是蒸汽船吗？」

「对。现在也基本看不到了。」

他右边的耳朵上打了两个耳洞。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针指着。

「在四楼还有一间。」

之前在一家咖啡店点冰咖啡，那家店的服务员用超市里卖的咖啡粉来泡。

柜台上面还有个泰坦尼克号的模型。

「它叫作桨式蒸汽船，一种早期蒸汽船。日本黑船事件中佩里的旗舰就是这种船。也有些桨式蒸汽船的涡轮机和这艘一样，位于船的后方。」

他又往回翻了几页。

大多数认识我的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口直心快的人，但事实上每句我说出来的话都经过深思熟虑。

「我今晚在外面吃。」

「就和泰坦尼克号一样？」

「你好，一个单人间，住两个晚上。」

我随手拿起一张然后走回柜台。

「战后随着内燃机的发展和石油危机，单纯作为客运工具的船已经衰落了。现在的游轮比起运送旅客，更看重的是让旅客享受在船上的生活。它有餐厅、酒吧甚至电影院等等生活娱乐设施。」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会这么叫了。」

「有报纸吗？」

「如今的大部分客船都靠柴油驱动。半个世纪前蒸汽船就被淘汰了。像这艘五层豪华游轮也是用的内燃机。」

我看了看周围，走进了开在角落的一家咖啡店。

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份菜单。

「嗯……差不多吧。」

「那应该算是最出名的蒸汽船。它来自一战前，正好是蒸汽主宰的时代。现在就像是回到了那个时代，又建了很多豪华跨洋游轮。」

「这些船的颜色多的像色彩斑斓的鸟儿一样。」

他的身后跟着一辆黄色小车。

「一直到世纪蒸汽船出现之前，它们一直是航海的主力。」

这里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商店，但大多数都关了门，贴着假期不营业的告示。

他又翻了一页。

「那艘是蒸汽船的模型吧？」

我无聊地翻阅着后面几页，然后……

「你们这把冰叫做『Rekko』吗？」

「当然。就在那盆花后面。」

「这样。多谢。」

「你要来一份吗？」

柜台上铺着一层薄膜，一边放着的黑白照片上是一艘蒸汽船。

「请问你要点什么？」老人问到。

我指着那幅画上的船。

「就像很多其他的东西一样，船也在不断进化，一直朝着更有效率的在水上航行这个方向上前进。从用桨划动的船，到由风力驱动的帆船，都是为由引擎驱动的蒸汽船铺平道路。」

报纸的日期各不相同，最上面是当天的报纸。

「现在到处都是飞机。就连我的那些老朋友都不聊轮船了。」

「就在商业区附近。」

我看中了中间那家带温泉的，我穿过贴着店名「藤之庄」的自动玻璃门走到柜台前。

他给我看了一张画满了船的世界地图。

「这是圣玛利亚号吗？」

「你可以这么说。这是一艘有三根桅杆的帆船，和哥伦布横渡大西洋时的圣玛利亚号是同一种船。」

「嗯……」

我又望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模型。

用完餐后，我从挂在椅子上的外套里掏出一些零钱来付帐。

「承蒙款待。」

「这是我的荣幸。你现在要去港口吗？」

「我不知道。我想先看看外面冷不冷。」

我边把手插到口袋里边说到。

「这样啊。」

「谢谢你刚才和我讲解的那么多有关船的知识，很有意思。」

「我才是该道谢的那位。很少有你这样年轻的女孩会对这个感兴趣，无论你什么时候再来，我都欢迎。」

「多谢。」

我离开了这家店，门外是灯光昏暗的商业区和那些紧闭的卷帘门。

我本想去港口看看，但随即改了主意，折返回宾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