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话 佐知子视点:星星的帷幕
《SeaBed》 · Paleontology · 4364 字
我抬起头,毯子滑下了我的肩膀。
我隐约记得这条紫色的、绣着玫瑰图案的毛毯。
我好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流水声停止了。
「你醒了?」
七重的声音隐约从厨房传来。
「渴了吗?」
我看向七重,她正在用毛巾擦手。
「不用了,我不渴。我睡了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吧。」
阳光透过珠帘照进来,把她的手照成了橙色。
「对不起。我本想着帮你洗盘子的。」
「没关系的。」
透过七重身后的窗户,我看到无数的雪花在漫天飞舞,落在竹篱笆上。
「你脸色不太好啊。天气变冷了,一条毛毯可能不够保暖。」
七重走到近前,用手背试了了我额头的温度。
「太好了。至少你看起来没有发烧。」
「我可能喝太多了。现在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我想要起身,但脖子有点发麻,世界好像在旋转。
我赶紧低下头,感到整个身子都麻木了。
我从里面能看到自己的一只手正支在桌上。
「你可以举几个例子吗?」
我瞥了一眼挂在镜子旁边的日历。
「我不介意你对我发火。……我觉得你对生死的观念和普通人完全不同。这种价值观很难被世人理解,所以你在社会中可能会很艰难。」
「我觉得我们很合适。我是说,我们在一起的话。」
我沉默不语,七重先开了口。
「是这样的……」
七重点了点头。
「是的,城里人也同样被他们的责任束缚。」
「……是不是贵呼去世的时候,你都没有哭?」
我仿佛被她压在榻榻米上。
「我还有一天的假期,准备打扫一下房间,然后第二天去上班。」
「哪里不明白呢?是说你固执的性格?还是我擅长与人相处?」
我笑着耸了耸肩。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尽管她的目光却好像正漫无焦点地飘散着。
七重望着我,手里还捧着茶杯。
「这样一来,话就简单了。一切都取决于你的价值观。作为一个无亲无故的人,我的价值观和那些要养家的人完全不同。像这样的两个人不可能真诚地交流,即使他们努力了,也不可能理解对方。你看世界的方式取决于你所处的环境和你在社会中的地位。如果大家都像我一样若为自由故万事皆可抛,公务员的工作就谁都不愿意干了。」
「山下还有一条路,正好穿过花丛。我们可以在河边的田野里吃饭。」
「我也希望有一个这样的朋友。」
「没有。住在城市里肯定很开心,他们都不想回来。」
在我面前的墙上挂着一面长方形的小镜子。
「为什么不和我在这里工作呢?我保证,小姨会像母亲一样照顾我们。」
「你们是这样和好的?」
「咳。嗯,不管怎样,我离题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在以后会有意义,现在我们讨论的是我们有多合适。所以,关于我的出发点,还有另外一个更私人的原因,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告诉他我的想法。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是的。」
我望着窗外飞舞的雪花。
我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然后呢?」
「你?」
七重犹豫了一下,闭着眼睛仰了下头。
「那是什么样的梦?」
「这个地方太偏僻了,几乎没有小孩。学校里同一年级的孩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一毕业他们也都搬去大城市了。他们说这里太无聊了。」
「完全正确。不管怎样,我还是离题了,但差不多讲完了。我们彼此完美的原因在于我们的价值观是如何运作的。自从遇见你,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你抓到什么了吗?」
「就是这个,这就是你的优点了。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对了,你还记得那天在院子里和我说话的人吗?他做那份工作已经十多年了。你可以称他为收款员之类的,尽管我们只付给他电费和煤气费。当然啦,这也是一份非常稳定安全的工作。他每天都要巡逻,走访同样的房子,收集同样数量的钱。我曾经问他,一遍又一遍做同样的事情有什么意思呢。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寻求他的同意吧。我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出国旅游,改变一下生活节奏。但他说他没有护照。从来没办过。而且他的工作完全不无聊。十多年来,他逐渐学会了如何更有效率地开车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如何与顾客交谈,等等。能看出来,他能从这些微小的变化中收获乐趣。」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迟钝还是假装的,但是我坦白说了——我喜欢上你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挺震惊的。怎么会有人喜欢这样单调的生活啊?每天到同样的地方转一圈,然后按照轨迹运行,哪里也去不了。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
「那你原谅她了吗?」
「嗯,梦中你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你在里面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不过,在这一点上,它似乎成了一种重复出现的东西。」
「你很固执,不受别人摆布。你周围的人根本不介意你这点。我指的是积极的方面,因为你有坚强的性格。但是,与此同时,也有人会说你自私。你的价值观太顽固了,别人往往不得不让步来配合你的主张。而我就很擅长这个。」
「你们从小就认识啊。」
「我们……刚才说过的。我觉得你的这些梦境是因为你先前的那位女朋友。你觉得孤独,想回到从前的时光去。」
「是的,在这里我也不觉得无聊。我在这里也很开心。」
我不得不拼命忍住笑。
「我听说梦是大脑组织白天经历事情的集合。也许它来自于一本旧相册,里面有隧道、有温泉、有黄花柳,还有你今天早些时候的其他经历。」
听了这句话,七重开心地笑起来。
「是的。」
「那我下次一定要带上便当。」
「而你现在可以放心了。你到了我这里,我能够全盘接受你的价值观。我可以让我自己适应任何人。你看,我是在山里长大的,一直在与自然界的动物、植物配合着过生活。靠近马蜂窝就会被蛰,误食毒蘑菇就会闹肚子,爬山时不能随便去挑战悬崖。在自然界中没有协商的余地。他们的价值观从古至今一成不变。那么我所能做的就是尊重它们,适应它们。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七重微微一笑。
「那孩子和你……都好奇葩呀。」
「是的,我喝多了。我是喝多了才会这么做。」
「这些想法你跟他说了吗?」
「我们和好了。那个时候,我告诉她我不需要其它虫子。然后她要在我面前打开篮子给我看蜻蜓,我立马给她按住了。然后她问我,到底怎么样我才肯原谅她。最后,我答应她如果她今后不在我面前打开捕虫箱,我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她边说边发出一声叹息。
「好吧。」
「像这样。」七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缓缓扑倒了我。
「嗯,你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没关系的。你只是突然起身有点眩晕。」
「那倒不一定。我觉得他们大多数只是太忙了。因人而异的。」
「怎么?」
「也许是你想要记住的某件事。」
「可能是吧。」
「不,当然不可能说。在乡下,你不可能这么跟别人说话。我不清楚城里人是不是也一样……但总之,在乡下太直接是不好的,人们喜欢把每件事都说得模棱两可。就像我们的社会是一整张拼图,而人是一块块的碎片。只有当它们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它才会起作用。但如果你太过独立,那就不可能起作用了。在内心深处,每个人都是完全不同的。有些人可能像阿米巴虫似的变形自如,也有一些像多角星那样棱角尖锐。因此,为了让自己顺利融入社会,需要保留一些余裕,也就是不能什么事都拎得太清。这么说能理解吗?」
七重的脸很近很近。
「可能吧。」
我缓过来后发现,我正靠在七重的肩膀上。
「或许是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了我的老家。」
「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怎么样?」
「就没有人回来过吗?」
「你喝醉了吗?」
「另外,我可以尽情地享受大自然,我并不感到无聊。」
「我没怎么做过关于过去的梦。但是我经常做一些清明梦。你知道清明梦吗?」
「我中途就回家了。但是第二天,我的朋友带着篮子里的一只超大只蜻蜓来我家道歉。她说,『这只蜻蜓送给你,你就原谅我吧。』」
「好……」
「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你说我们相配。」
「一个人不愿向另一个人完全透露自己的想法有很多原因,但你提到这是个人原因,所以……」
「怎可能。她要是送花给我,那还两说了……但后来她又说会给我抓只更好的。」
「是的。为什么你这么觉得?」
「你梦中的昆虫女孩就是和你一起去意大利的那个人吗?」
我摇了摇头。
「那家伙是当地一个农民的儿子,他迟早要继承家业。对于这样的人,我没资格说什么。我一个父母离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无牵无挂的人,怎么能告诉他如何生活呢?如果我不小心说服了他,我可能会给他的家庭带来一大堆麻烦。」
「最近我经常梦见我的过去。」
「是啊。她从不听别人的话。」
「你知道吗?你一直表现得很缺乏感情。当你高兴、悲伤或生气时……我从没见过你生气……但即使你说到贵呼,我也看不出你有任何悲伤。感觉就像你只在客观陈述事实一样。」
七重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没关系,这里平时没什么客人的。开始的时候帮他们打扫房间就好了。再过几周,柿饼就成熟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摘啊。一到春天,这里的路边就会开满樱花。到时候在去泡温泉,一定很棒。」
「听起来是个奇怪的孩子。」
「这些听起来都很吸引我,但是我恐怕不行。我热爱我现在的工作,这个工作室是我们创立的。」
「我小时候的记忆。是一段我在公园捕蝉的情景。」
七重笑了笑,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被朋友逼着去的。」
「所以,你们没有和好吗?」
「你过几天就要回东京了是吗?你到了以后有什么计划吗?」
「……你们价值观不同?」
「我懂了。」
「但是我对旅馆的工作毫无经验。」
「不用了。比起这个,我刚刚做了个梦。」
「嗯,虽然我说的是希望有一个这样从小认识的好朋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在这里很孤单。我从来没有像你这样的灵魂伴侣,所以这对我来说是常态。」
「我们都是这个社会拼图中的一小片。」
「你没有吗?」
「好吧,我觉得我理解了关于乡下的部分。」
「就算你对我的分析很正确的,这也并不一定意味着我需要被谁理解,或者让谁来适应我的生活方式啊。」
「你不想和别人分享你的想法吗?」
我把目光从七重那真诚而热情的眼睛上移开。
「你这样看我,我很开心。但说实话,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贵呼。」
「我不介意。」
七重直起上半身,从袖子中抽出一条带子,把头发扎成了马尾辫。
「我自己都想像不到,我对你的情感如此强烈。我不在乎我是不是别人的替代品。」
她笑起来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贵呼。
「这对你也好。说不出口的感情,和没存在过也没什么区别。感情压抑在心里,你会不安、焦虑。如果一直想着不存在的东西,总有一天这种感情也风化耗尽的。不管是多高贵神圣的感情,只要不说出口,就不存在。」
她的脸让我想起了贵呼,她深深地凝视着我的眼睛,渴望得到一个答案。。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生活。多好的机会啊。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
我眼前女人的脸一直在贵呼和七重之间来回变换。
「也就是说,把感情说出口,就能确认它存在了吗?」
我仿佛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隐约像是楢崎的声音。
说起来,我在后门碰见七重的时候,我正想问她楢崎的事。
但是,现在并不是问这个的场合。
我靠在胳膊肘的力量坐了起来,让七重离我远一点。
「我会考虑的。」
「……好吧。」
七重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好像在想什么。
「我还醉着。我要去外面醒醒酒。」
「好吧。好好想想。」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