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話 佐知子視點:定期診察
《SeaBed》 · Paleontology · 4568 字
烏鴉的啼鳴告訴這座安靜的城市,天亮了。
我經常能聽到這種聲音。
我抬起已經恢復正常的頭,離開了房間。
我和楢崎說了從文那兒聽到的事情。
包括後來的耳鳴聲。
楢崎聽着我的傾訴,不時點頭。
她比我想象的要冷靜得多。
「嗯……」
楢崎放下筆,一隻手撐住下巴,偶爾還唸唸有詞。
「我去拿點喝的吧。」
「好的,謝謝。」
「抱歉打斷了你的話,我們先休息一會兒吧。」
她走到診室後面,拿了兩杯咖啡回來。
「我平常就用它來保持清醒,所以味道可能有一點苦。」
楢崎說着,把其中一杯放在了我的面前。
「謝謝。」
我抿了一口,果不其然被燙到了。
我接過楢崎遞過來的勺子,開始攪拌咖啡杯裏的液體。
「怎麼樣?」
等咖啡涼的差不多了,我又重新抿了一小口,眯起眼睛仔細品味起來。
「沒問題。」
感覺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經靠着我接受的各種檢查和治療被排除了。
「是的。」
楢崎撓了撓下巴。
「你那個時候的頭痛應該只是記憶恢復所帶來的副作用,而不是當時的痛苦復甦了。」
我甚至可以看到她杯子底部的咖啡豆殘渣。
「……我連這個也忘了啊。」
「所以,我們現在可以認爲我的記憶障礙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嗎?」
我起身準備離開,臨走看了一眼診所的鐘。楢崎放下了筆,也面朝着牆——她正盯着掛曆。
「——好苦。」
我正回憶着電影的標題,楢崎慢慢地搖了搖頭,像是在環視整個房間,然後說道:
看起來她正在思考別的事情。
我審視着自己,大致理解了楢崎所說的話。
我又試着喝了一口,最後還是把杯子放回桌上不再碰了。
「可能性很大。」
「接下來,我之前認爲你的幻覺來源是貴呼的去世對你造成的嚴重打擊。但這似乎不對。」
但是,看着楢崎畫出的圖表,我們確實沒有別的線索了。
「啊我倒不是說非要那樣——不過你現在的情況,最好能有個人陪着你。如果去的地方能讓你放鬆身心,就再好不過了。」
「等一下,我的幻覺還沒被治癒嗎?咱們剛剛不是已經查明原因了嗎?」
「你應該已經意識到了,我之前的猜測是貴呼的去世讓你過於痛苦,出於自我保護,你的大腦忘記了這件事情。所以,我一直擔心突然告訴你這些,會加重你的心理負擔,讓你的幻覺和耳鳴症狀愈發嚴重。」
「沒錯。」楢崎說道。
「嗯,是的。」
「我感覺我大體明白你的情況了。」
楢崎沉默了幾秒鐘。
「我聽說深度烘焙實際上是在纖維即將碳化而沒有碳化的那一刻停下來,出來的豆子沒什麼酸味,主要留下苦味,甚至帶一點點甜……」
我聽到了窗外的貓叫聲。
我皺起了眉頭。
「事出有因,是吧。」
「那我們一點一點說吧。」
「首先,你記錯了你們旅行和貴呼失蹤的時間,而這是爲了讓你把自己的幻覺繼續當做真實。這個推測應該八九不離十。」
「如果可以的話,我建議你去一個你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無論是家裏還是辦公室裏,這些與貴呼緊緊相連的地方,都會讓你不自覺地想起她。如果你可以去一個嶄新的環境,調整思緒,放鬆身心,會對你幫助很大。」
「你也準備去休假了?」楢崎突然開口問道。
楢崎收拾好了上一次我們用過的沙發,讓我躺下。
我並沒有特別痛苦,也沒有很嚴重的焦慮、恐懼或者壓力。
「你忘記那場旅行,把日期記錯說到底是爲了維持貴呼在辦公室出現這個幻覺,你剛剛認清了這一點。而對你來說,無論貴呼是失蹤了還是去世了,都沒有太大的區別。或許你之後在辦公室裏不會再出現幻覺了,但當你獨處的時候,你的情況和之前相比並沒有什麼變化。」
「我放假的時候一般都宅在家。要不……去溫泉怎麼樣?」
楢崎把圖表修改了一下。
「嗯。」
「需要幫助的話,隨時來找我。」
「你又想到什麼了嗎?」
「你說得對。」
「如果你打算好了,請務必記得告訴我。」
「你只是忘了而已。」
在那之後,我清理掉了爐臺上的油漬和水龍頭上的污跡。我還清洗了一遍水槽,直到它可以清晰地反射出我的臉。
「剛聽到的時候我還是極其混亂的……」
「無時無刻……」
「那還好。」
我回到家,洗好了衣服。
然後我打掃了浴室和洗面臺,一直到太陽落山。
楢崎看了我一會兒,最後只是「嗯」了一聲
「但願如此。」
楢崎應該是一開始就發現我不對勁,但是想在查明我的病因之後,再告訴我貴呼去世的事情。
「雖然頭不疼了,但我還是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必要道歉。我當時就意識到這可能就是你來找我的原因。在今天你來之前我隨時都能提醒你忘掉了很多事,但是我後來想想,在摸清楚你變成這樣的原因之前還是不要輕舉妄動了。」
楢崎用手指敲擊着桌子。
「出去更好嗎?」
她遞給我一張名片。
楢崎一仰脖,將剩下的半杯咖啡一飲而盡,然後放下杯子。
「有證據嗎?」
「咖啡因是多是少我其實不太清楚啦,我只是覺得靠這個苦味刺激一下腦子挺好的……其實只是個人口味啦。」
「試着回想起那個雨天。我們重新見面那一天。」
一羣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排着隊。雨幕中傳來線香的味道。
她的聲音很慢,很慢。
「嗯……是一些和記憶直接相關的東西吧,像風景啦、天氣啦、日期啦這些。」
「完全正確。你的記憶在腦中被打上各種各樣的標籤,保存起來。你一定有過這樣的經歷吧,看到某些令人懷念的場景,大受震動,然後想起過去曾經經歷過某件事情,記起當時的場面和自己的所思所想。你的房間裏充滿了有關於貴呼的記憶。你生活的環境會讓你無時無刻不想起她。」
「好久沒見了。」
全部做完之後,我開始思考應該怎麼度過假期。
「還沒定呢。你有什麼地方推薦嗎?」
「在那一次之前,我們已經有十幾年沒見了。上次在咖啡店聊天的時候,你一副完全不記得我來過葬禮的樣子。所以當你接過我名片的時候,我有點震驚。」
「嗯……你想起了這些,你的症狀確實可能會有所減輕,但這張表裏還看不出來你產生幻覺的根本原因。所以,我還暫時不能下定論說『你已經痊癒了』。」
「……純粹爲了提神的話,比起深度烘焙,淺焙的豆子也許更合適,咖啡因含量會更高些。」
「你昨晚加班到很晚吧?我挺在意你的心理症狀的,但你的身體健康同樣不能忽視。強烈建議你趁着休假,找個安靜的地方散散心。有什麼規劃嗎?」
「另外,我知道這件事情的時間和原委。」
「有沒有噁心或者別的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不過現在,我必須要對你持續觀察。就像我之前說的,你的症狀有減輕的可能。」
「嗯,還記得是什麼讓你在催眠療法的過程中喚起了你的回憶嗎?」
楢崎點了點頭。
只見掛曆最外面一頁上,一道紅色的線貫穿了這週末到下週末的整整七天。
「無論如何,我覺得這段時間多來你這兒,應該是個不錯的主意。」
「『之前』——所以事實並非如此?」
「之前聽到文說那些的時候,我有一陣頭疼,但現在已經好了。」
第二天早上,先前的劇烈頭痛就像做夢一樣,完全無影無蹤了。
……
「首先,我能告訴你的是,貴呼確實已經不在了。這是不容辯駁的事實。」
我念叨着楢崎的話。
「有沒有略微平靜一點?」
楢崎把我的病歷打開,翻到了上次那一張圖表。
我好像聽見了下雨的聲音。
「我是楢崎。你還記得我嗎?」
「要不我也宅在家好了?我有好幾部電影想看呢。我回去的路上正好會路過一個錄像店,到時候去看看吧。」
「唔……」
我微微一咂嘴,她這纔開口。
「嗯……我想起來了……」
我仔細地看了看。
「我明白了。」
她讓我閉上眼睛,放鬆全身,就像上一次一樣。
「雖然宅在家聽起來也是個不錯的放鬆方法——但我還是推薦你出去走走。」
「抱歉……」
「真是這樣的話,如果對我進行催眠,我能記起來嗎?」
「是的,我先前就是這麼想的。但看起來我想錯了。」
「這一次不需要深度睡眠。單純放鬆下來,聽着我的聲音就好。」
「我很高興我判斷錯了。你的後輩將事實挑明的時候,你沒有精神崩潰,而是堅持了下來,這避免了最壞的情況。」
「溫泉嗎?前兩天我的一個同事還攛掇我和她一起去來着。我的老家就是靠溫泉出名的。可是,如果回家的話……又是一身的麻煩事兒。」
「所以我們退回去,重新基於確定的兩個事實進行考慮:一是貴呼已經死了,二是你還會看到那個幻覺。」
「能夠在沒有任何不良反應的狀況下喚回記憶,我還是……挺開心的。但是,這也帶來了一些新的問題,比如我在上次催眠過程中的那一段旅行。你當時認爲我無法接受貴呼的去世,所以把這件事情完全忘記了——真的是這樣嗎?」
在這種情況下,我想不到任何一個可以一起度過幾天時間的人。
我看着從水龍頭裏滲出的水滴一滴一滴地敲擊在水槽裏。
我無所事事地發了一會兒呆。
從水龍頭裏滴出的水在水槽裏濺起了水花。
積聚的水迂迴着流向排水口。
盯着看了一會兒之後,我擰緊了水龍頭。
看着最後一滴水從水槽裏消失,我脫下了圍裙,掛在了架子上。
我走進浴室。
我脫掉衣服,打開浴室的門——浴室裏的水蒸氣從開啓的門縫間流出。
我試了試水溫,爬進了浴缸。
讓整個身體都沉沒在了水裏。
我能感受到伴隨着燈光釋出的熱量,自己的體溫在上升。
「我們應該趁此機會出趟遠門。」
我聽到了貴呼的聲音。
我睜開雙眼,看到她正在把玩一隻小鴨子。
「遠門……聽起來不錯,但是我不想再讓自己那麼累了。」
「唔……」
我走出浴室,電話鈴響了起來。
我用毛巾裹住身體,跑向客廳。
「您好?」
「嗯……好像是很長時間以前了吧。」
想到這裏,我感覺到這一切都可以說得通了。
我把小紙條放在邊桌上,在牀邊坐了下來。
楢崎的話突然在我腦海中浮現。
『啊,終於接了。您好,請問是佐知子小姐嗎?』
我產生「貴呼還活着」和「貴呼與犬飼見過面」的妄想,是爲了讓貴呼在家裏、在辦公室出現都變得合情合理。
我隨手翻了幾頁,一張小紙條掉了出來。
我聽到聽筒裏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但是想不起來是誰。
我先做了幾次深呼吸,開始屏除腦中的雜念。
上面寫着七重的電話號碼和地址。
我掛掉電話。
不管是我把旅行的日子給弄錯了,還是我錯以爲貴呼是失蹤了,都一定有其緣由。按楢崎的話來說,這很有可能是因爲我的潛意識需要貴呼——儘管是以幻覺的形式——繼續出現下去的理由。
『你當然是這麼說的!因爲還在裝修,所以我們的旅館還沒正式開放。你正好可以過來包場!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我想了想七重的話,但看起來假期的問題已經得到妥善解決了。
可能也和貴呼的事情有關。我決定不再多想。
招致這一切的,是我內心的脆弱。
『呃,很長時間以前?你前幾天剛給我打過電話啊。』
『我是藤坂七重。我記得你說你想來拜訪我們?』
所以我才忘了曾經給七重打過電話。
「是我。」
我連續兩週都一心撲在工作上。
如果可以,我希望這次的幻覺可以持續的久一點,再久一點。
「事出有因。」
我在內袋裏找到了一本小冊子。
總覺得最近一段時間自己像具行屍走肉,每天漫不經心地坐着既定事項中的動作,工作,進食,然後上牀睡覺,然後被拽進下一天。
我想到了那位在意大利幫我尋找貴呼的女人。
「我……是這麼說的?」
我的時間安排沒問題。
離我上次看到貴呼的裸體,已經過去很久了。
『你不會真忘了吧。你前兩天說,馬上就要放假了,你準備來看看我們,不記得了?』
過了幾秒鐘,我開始思考我應該先做什麼。
我盡力尋找着記憶,但是徒勞。
「我……給你打電話了?」
我的假期的確是從下週週末開始的。
七重的聲音裏寫滿了疑惑。
『你的假期已經開始了嗎?你說你下週週末的時候就會過來。』
我回憶起在浴室裏閃現的、貴呼的幻覺。
我回到我的房間,從衣櫥最深處找出很久沒有用過的旅行包。
「啊,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