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話 貴呼視點:1981年11月07日
《SeaBed》 · Paleontology · 5583 字
聖誕聚會一直持續到晚上十點的鐘聲響起。
對着聖誕樹眺望了一陣子之後,大家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在剩下的時間裏邊喝茶邊聊着天。
鐘聲又一次在整點響起,繭子示意茶話會結束,起身準備送早苗回房間。
早苗提出要幫忙收拾屋子,但繭子拒絕了她。
梢在九點半左右就已經由於睏倦而徹底地一言不發了,她看着比平時還要睡眼惺忪。
繭子叫我們把東西裝起來,梢也只是像平常那樣一言不發地站起來離開了房間。
屋裏此時沒了能聊天的人,我別無選擇,開始幫助繭子收拾房間。
繭子一開始也不想要我幫忙,可我無視了她。我把桌上的杯子收到托盤上,拿到了廚房。
在聚會中繭子不斷地把我們用過的盤子拿出去,所以現在桌上需要收拾的只有幾個杯子和裝甜點的盤子。
「就這些嗎?」
我把杯子放到洗碗池裏,然後問繭子。
「就這些了。貴呼你也快回房間休息吧。」
「那你呢?」
「洗完這些杯子我就回去。」
繭子說着打開水龍頭往洗碗池裏放滿水然後開始擦拭杯子。
「等會我要去值班室。」
「啊?難道你又要在那裏過夜嗎?」
「我今天干了太多的活,沒有力氣去爬樓梯了。」
洗碗池放滿水後,繭子反向擰着水龍頭,關掉了水流。
「我覺得不至於那樣吧。」
筆記的皮革封皮上只印了生產商的名字。
「海獺玩偶倒是有賣。」
射水魚水箱裏的水突然變少了一點。一個工作人員往水面上浮着的樹枝上放了些餌料,射水魚靈巧地游到了樹枝旁的水面,噴射出了一些水將餌料打了下來,然後迅速地吞掉了它。
「它好大啊。」
我合上了日記本,揉了揉眼睛。
下一頁的日期可能會比前一頁晚上好幾年,甚至也可能一下跳回到了過去。
另外還有一件令我很在意的事。
「那裏有鰻魚嗎?」
這些字看起來寫得有些匆忙,一沒有特別對齊,大小也不均一。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是空白的,沒有任何關於筆記作者或寫作目的的信息。
水族館的入口處有一個旋轉着的四足的東西,我們得穿過它才能進到水族館裏面。我往走廊深處走去,光亮越來越暗,兩邊的水族箱的數量也多了起來。天花板上有一個發光的面板,上面寫着水族箱裏的魚的名字和它們的生活習性。我盯着水族箱裏的珊瑚看了一會,但是卻沒有看到一條魚。我在看向解說的面板,上面是關於一種透明小蝦的介紹。我把目光移回到水槽,這時我看到了一隻正在紅色珊瑚後面晃動着觸鬚的小蝦。
當我坐到我習慣的位置上時,我注意到角落裏有兩個靠墊。
我站起來撿起了它們放到了桌子旁。
然後我坐在桌前用胳膊墊着頭趴在了桌子上。
「那些電鰻可真棒。」她對我說道。
得到了在值班室過夜的允許,我離開了廚房。
「如果你想要的話就拿一張吧。」
「是嗎?」
我站起身像老電影中的機器人一樣步履蹣跚地走到櫥櫃前,打開了玻璃櫃門然後拿出我的筆記本。
「不會吧。」
但是這次不像上次那樣疼痛得那麼劇烈。
這個水箱裏突然出現了幾個緩緩下落的彩色圓圈。裏面的鸚鵡魚從這些圓圈中穿過,得到了食物,然後環繞一圈再次穿過了這些圓圈。這些魚在環遊的時候遊的速度很正常不快不慢,但在穿過圓圈時就會加速而變得很快。接着旁邊的一個水箱裏的燈亮了。裏面有一隻扁平的三角形的射水魚。
這些字和佐知子的字跡很像,但佐知子的字非常工整,就像她沉穩踏實的性格一樣。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寫的字像這些字一樣不工整。
貴呼對美洲小蠑螈特別感興趣,它們所在的水箱離出口比較近,所以我們到達出口的時間要早一些。剩下的時間裏我們一直在觀察這些稀有的粉色兩棲動物。
「喔。」
「他們這裏爲什麼不賣蠑螈玩偶呢?」
但是字體卻非常好看,簡直像是印刷出來的。
很有可能是有人將從佐知子那裏聽到的故事記了下來,但是他匿名將這本筆記寄給我的原因仍然未知。
待痛覺散去後,我把目光重新集中到了筆記本上。
「沒關係,那個水族館裏最好的東西就是那些電鰻、海獺和美洲小蠑螈。」
我翻開書頁取下我的書籤。
貴呼看着我問道。
我把手指夾在當前的這一頁裏,然後翻到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我超喜歡水族館,尤其喜歡裏面的電鰻!」
這本筆記的日期沒有按順序排列,而是十分凌亂。
不過這意味着——某個人——把它送給了我。
「嗶——」
這條淺色的皇帶魚有着空洞般的眼睛,它半張開的嘴裏排列着一顆顆尖牙看着令人毛骨悚然。
不過讓我困惑的是這些並不是佐知子的字跡。
「大家安靜點。」老師話音剛落,嘈雜聲立刻消失了,但不一會就再次響了起來。
廣播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嗶——
貴呼看着剛剛在紀念品店裏買的一套照片中的美洲小蠑螈說道。
我舒展了一下脖子,以免身體長期不動而變得僵硬。
「這傢伙簡直能把一個小孩嚇哭。」
我一下子卸去了全身的力氣,身體像拔掉了塞子的充氣艇一樣癱軟了下去。
「時間到了,現在開始今天的表演。大家請仔細觀看亮着燈的水槽。」那是一個裝有一隻章魚的水箱。一個方形的瓶子從水箱上方墜入箱中,瓶子上有一個旋轉式蓋子裏面裝了一些餌料。章魚用一隻觸手抓住了瓶子,用吸盤吸住瓶蓋然後慢慢地打開了蓋子,然後喫到了裏面的餌料。
回家的電車發動時,貴呼仍透過窗戶戀戀不捨地盯着逐漸遠去的水族館。
我閉上了眼睛。
我們穿過走廊盡頭那扇巨大的門,來到了一個空曠的圓柱形大廳。這間大廳的直徑約有二十米,中間有一個金字塔形的階梯,上面排滿了座位。兩邊的牆壁上圍繞着座位嵌着一些水族箱。水箱彼此之間的距離全部相等,裏面遊動着的生物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外面的遊客。大廳的牆壁幾乎塗成了黑色,在周圍昏暗的燈光很難看清,只有水箱裏面被微弱的燈光照亮着。貴呼嘀咕着「就坐之前坐過的座位吧」,向前走去,直接坐到了金字塔的中間。裝着電鰻的水箱就在我們的正前方。
「唔……」
「接下來請看鸚鵡魚。」
「我們去看電鰻吧。」
而且,這些字給人一種活躍奔放的感覺。
由於我一點點地不停向下閱讀的緣故,現在筆記本左邊的書頁已經比右邊的厚了。
「我小的時候就來看過它,不過我並沒覺得害怕。」
看來我的身體比我想象的還要疲乏。
「不用。」
我展開靠在牆邊的摺疊桌,然後把它放到了房間的中央。
我走進漆黑的值班室裏,打開了燈的開關。
「怎麼感覺比我上次來還要大了?」
貴呼從那一摞照片中挑出了有美洲小蠑螈的幾張,然後把剩下的拿到我面前。
過了一會,旁邊的水箱裏亮起了燈。
繭子在我走出廚房時說道。
我給了她答覆然後繼續向外面走去。
我隨手翻了幾頁,看了看它們的日期。
「許多人都不知道章魚其實非常的聰明。」廣播裏的人說道。
「那個我已經有了。」
「嗯。」
我的身體也隨之變得沉重起來。儘管如此,我還是儘可能地使出全身力氣把自己從桌前移開。
這些日期給人感覺是隨機排列的。
今天,作爲郊遊的一部分,我們來到了水族館。我們在校門口乘坐了大巴車,車子沿着公路行駛下去,然後在沿海高速路上行駛了幾十分鐘,最後到達了城市的邊界。因爲市裏沒有別的水族館,所以許多同學之前都已經和他們的家人來過了。但是貴呼還是很開心地與周圍人聊着她喜歡的魚。
我觀察了一下週圍,突然注意到一個水箱上方有一個紅色的數字鐘錶。
繭子說這本筆記是一封送給我的匿名信裏的。
那時我和佐知子在大巴車的後面玩着詞語接龍。
接着我再一次坐在了坐墊上。
「它們在放着皇帶魚標本的走廊後的大廳裏。那些皇帶魚也很厲害呢。它們的身長能夠到我們體育館的天花板呢。」
店裏有一個母海獺玩偶,它的手臂上緊貼着幾隻幼崽,像是在環抱着它們。那幾只幼崽可以從手臂上取下來。
我感覺到眼底有些疼痛,就像我第一次閱讀的時候。
學生嘈雜的說話聲填滿了車廂。我把目光轉向車窗,透過窗子可以看到高速路沿岸堤壩外的大海。海水反射着陽光而變得熠熠生輝。
「它有那麼大?」
接着我又抻了抻手臂。
貴呼說着抓住了我的袖子。在沿着館內的通道走了一會後,我們最終來到了一個沒有屋頂的寬敞地方。這中間有一個很大的半圓形水池,裏面有一些海獅和企鵝正在表演。大多數學生都停在這裏看海獅表演玩皮球,但貴呼卻說我們一會兒再來看,然後就帶着我向另一條放着歡快的背景音樂的走廊走去。隨着我們不斷前進,周圍逐漸變得昏暗起來,我開始覺得有些冷。這裏的水族箱數量明顯少多了。貴呼毫不在意地邁着她一貫的步伐前行着。道路逐漸彎曲路面也變得狹窄起來,突然我看到了一個長方形水箱裏有一隻巨大的皇帶魚標本。
1981年11月07日
廣播的聲音響了起來,大廳的演出安排在十點半開始。
「你剛剛聽到的是模擬水箱中電擊發出的聲音。」
「射水魚可以將水噴射到三米高。不過它們還能跳出水面,將噴水的射程增加到更高。」
「我可能晚一些回去,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
「不管怎樣我先走了。」
這樣盲目地思考也得不到什麼結果,所以我決定還是繼續往下讀。
「不過我們最後錯過了海豚表演。」
關於水族館的記憶漸漸地浮現在了我的腦海裏。
在我們到達水族館後,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陪佐知子一起看我喜歡的魚。
「我們將會看到射水魚是怎樣用水來捕獵的。」
「你什麼紀念品都不買真的沒關係嗎?」
水箱上方有一個屏幕,上面顯示着箱裏的電流和電壓。那條小魚一開始遊得很快,但隨着廣播裏又傳出一陣電擊的聲音,它立刻停止了遊動並被電鰻給吞掉了。
「拜拜。」
接下來是裝着電鰻的水箱。我瞥了一眼一旁的貴呼,她正張着嘴一臉認真地盯着水箱裏。電鰻身長大約有一米到一米五。水箱裏的電鰻搖着它們窗簾一樣的鰭不停地遊動着。這時一隻小魚被放進了水箱,接着一串爆鳴聲從廣播裏傳出。
我仔細看了看本上的字跡。
我清空了一切思緒,將自己的大腦放空。過了一會,我意識到自己已經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了。
然而這本筆記是以佐知子的視角寫的。
我到現在爲止讀到的內容基本都是關於我的童年的。
「你看這裏面還有皇帶魚呢。」
那張照片裏的魚像條刀魚,它的身體長得離譜,身上有着刀魚所沒有的紅色的大鰭。這應該就是我們之前看到的那隻泡在裝滿了福爾馬林的水箱裏的那隻皇帶魚。其實水箱上的面板旁也貼着同樣的照片。我沒記錯的話面板上寫道這條皇帶魚是八年前當地的漁民用漁網捕到的。它在被捕到後就立刻被送到了水族館,但它只存活了沒多久便死去了。照片裏是這條皇帶魚在水箱裏遊動的樣子。
我之前看到它的時候,它的眼窩是兩個空洞,裏面沒有眼睛,但這張照片裏它的那雙眼睛看向了一個奇怪的方向,我感覺它似乎正在看着我。我不明白爲什麼這條深海魚會游到這麼靠近水面的地方,然後被網捉到。我想知道它在被關到水箱裏的時候腦袋會想些什麼,他會不會後悔來到水面上?
「像這種深海的魚爲什麼會游到靠近水面的淺海呢?」
「也許它在漆黑的深海呆得無聊了,想到淺海來看看珊瑚吧」貴呼一本正經地說。
「雖然那個走廊裏很黑就是了。」
「要是大廳的門開着,它就能看到電鰻表演了。」
「那樣的話它就不會覺得無聊了吧。」
貴呼露出一抹微笑說道。
我剛剛讀完這一節的時候,值班室的門被打開了。
我轉過身,繭子正站在門邊脫掉鞋子。
「我回來了。」
「辛苦了,歡迎回來。」
我對繭子說。
繭子走過我身旁,瞥了一眼我手裏的筆記,但是好像完全沒有在意它。
她端着從廚房的杯架上拿的杯子然後往裏面倒滿了水。
「那個,給我也倒點水吧。」我說着把筆記本放回到了書架上。
繭子把她剛喝完的水杯洗了洗,又倒滿了水然後遞給了我。
我道了一聲謝然後接過了杯子。
也許是外面的溫度太低了,這杯水冷得喝着像是吞了一塊冰。
「海葵魚?我倒沒聽過那種魚。不過我很確定標籤上寫着小丑魚。這個名字聽着蠻可愛的。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我小時候也去過很多次水族館,我很喜歡那裏。我稍微能回想起以前去水族館的經歷。你去的水族館裏有沒有你特別喜歡的魚?」
「知道你也喜歡可愛的東西我就放心了。剛剛聽你說喜歡電鰻,我還擔心你接下來會說你還喜歡虎鯨和鯊魚之類的呢。」
「我也很喜歡。說起來美洲小蠑螈之前有段時間很流行吧。都是那個電視廣告的緣故。」
「繭子你喜歡水族館嗎?」
「我很高興你也喜歡它們。」
「等我們完成聖誕節後的大掃除再說吧。」
「它們的身體是橘色的,大概是這種形狀。身體還上有三條白色的帶子垂直環繞着。還有,它們一般遇到危險都會藏在海葵中。當它們從海葵裏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的時候看着還是蠻可愛的。」
「唔……你的描述確實聽着很像海葵魚……」
「看來你還真是非常喜歡水族館呢。等哪天我們一起去水族館怎麼樣?」
「我小時候去過很多回。你幹嘛突然問這個?」
「我喜歡小丑魚。實際上我很喜歡南半球的那些色彩斑斕的魚。水族館裏的珊瑚看着也很漂亮。」
「聽着不錯。我們什麼時候去?」
繭子邊描述着小丑魚邊用手比了個魚的形狀。
「聽到過。我走過去的時候被那個聲音嚇了一跳。你還有其他喜歡的魚嗎?」
「好懷念啊。」
「對了,說起來美洲小蠑螈也是蠑螈科的吧。那麼它們長大以後身體的顏色會變嗎?」
「電鰻,就是那種能發出巨響的帶電的魚嗎?」
「讓我想想……」
「這倒沒錯。」繭子點了點頭。
繭子說着露出了一臉微笑。
「看着它們緩慢的動作、那半張着嘴一臉醜萌的樣子,真是讓人覺得有些治癒。」
聽她這麼說,我決定還是不提皇帶魚了。
「這段解說我都不知道看過許多遍了。」
「雖然不是魚,不過我去水族館都會去看看海獺和美洲小蠑螈,我蠻喜歡它們的。」
「是這樣嗎?」繭子說着睜大了眼睛。
「你呢貴呼?你喜歡什麼魚?」
「當然是電鰻了!」
「我也和身邊的人一樣喜歡可愛的東西。我只是比大多數人的好奇心更強而已。」
「這附近有水族館嗎?」
「這附近倒沒有。不過大阪那好像新開了一家蠻大的水族館。」
繭子坐在我面前然後嘆了一口氣。
「美洲小蠑螈在成長的時候仍會保持幼體特徵。不過我聽說它們會根據環境來改變身體。它們會慢慢退化掉腮而用肺來呼吸,最後看起來會像是蜥蜴……牌子上是這麼描述的。」
繭子默默思索了一會,然後看向了我。
「小丑魚是什麼樣的魚?」
「那個是水族館裏是爲了方便解說配上的音效。你去水族館的時候也聽到過?」
「嗯?聽起來像是海葵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