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楢崎視點:莉莉的故事
《SeaBed》 · Paleontology · 5050 字
在二樓走廊的盡頭,有一個扇形的客廳,裏面有一張小桌子、兩把椅子和一個書架。
一排大窗戶排列在牆上,迎接着午後寧靜的陽光。
我看見佐知子用她的胳膊肘當枕頭在桌子旁睡覺。我默默地把另一把椅子拉了出來,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
我坐了下來,椅子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但似乎並沒有打擾到她。
佐知子的肩膀有節奏地上下移動,但別的地方並沒有什麼動靜。
她纖細光亮的頭髮,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遮住了她的臉。
她的頭髮在午後的陽光中閃閃發光,隨着柔和的微風微微搖晃。
我發現我的衣領歪了。
我想起口袋裏有個洋娃娃,於是就把它拿出來放在桌子上。
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了,但保存得相當好。
我試着用手指拂去它臉頰上的污漬——但並沒有什麼用。
突然之間,一陣腳步聲從後傳來。
我抬頭一看,只見七重的小姨站在走廊的另一頭。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輕輕鞠了一躬。
「你好。」
她提着一個裝滿衣服的籃子走到我跟前。
「你好。」
「今天的天氣確實很好。既不太冷也不太熱。是個午睡的好日子吶。」
「一起來休息一會兒吧?」
「不錯的提議,但恕難從命——要是被七醬發現了,那我可喫不了兜着走了。」
我知道這裏以前是療養院。
莉莉仔細地把玩着洋娃娃,檢查了一下有沒有別的污垢或者痕跡。
莉莉點點頭,把籃子放在地板上,然後坐到空椅子上。
她飛快地轉過身去,但那裏空無一人。
莉莉捲起袖子,把肘部給我看。
「是嗎。」莉莉稍稍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我開始察覺,每當我們一起在走廊裏散步的時候,她總是向上凝視。她甚至說她想試着抓住一隻。
顏色不深,估計有年頭了。我懷疑如果她沒有指給我看,我甚至都不會注意到它。
莉莉瞪大了雙眼向我問道。
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仍然認爲她剛纔的經歷只是一個夢。最後,她起身又去了廚房。當她再次關上把手時,她又聽到了那個聲音。這一次,可算是聽清了——
「這是你的玩偶嗎?」
我拿起玩偶遞給她,她用空着的那隻手接了過去。
莉莉笑了出來。
「那可不太好。晚上可得好好睡的。」
「不過午睡的話,我晚上可能就睡不着了。」
「比方說,看看這個傷疤。這是我當初騎自行車留下的。」
莉莉舉起拳頭,表達出應有的憤怒,但很快又放下來,笑了起來。
「有一次,我在這兒工作的時候,我把衛生打掃的差不多了,就在儲藏室裏睡了一會兒。我醒來的時候出現了嚴重的鬼壓牀。我動彈不得,而且突然聽到外面有腳步聲,還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但是我的嘴動不了,所以我也沒辦法呼救。正當我祈禱有人注意到我時,我聽見兩人中的一個走近儲藏室,打開了門。又是她。我用目光請求幫助,但當她看到我的時候……她只是『哼』了一聲。像是在取笑我。」
啊,那時候,她已經在洋館裏工作和住宿了。
莉莉笑了。
「嗯,我們猜那些人一定是鬼什麼的,所以我們叫了一個驅鬼師,讓他來淨化這個地方。我們給房間裏撒滿了鹽,在門上和牆上貼了好多符咒,幹了許多諸如此類的事情。說不定還有符咒一直留到了現在,要去找找看嗎?」
這個傷疤少說縫了六針。
在那之後……
她對自己點點頭,露出滿意的微笑。
但是除她以外就沒有人了。她只是站在那裏,獨自咯咯地笑着。
「我不確定。就我而言,她只有兩次預測得如此準確,所以倒也不好直接說她能預測未來。另一方面,有幾個案例讓我覺得她的直覺好得令人難以置信。感覺更像是……她對超自然現象很敏感。」
莉莉講着這個故事,有說有笑的。
有一次我們在疊牀單的時候,她突然抬頭看了看天花板,然後開始用眼睛盯着什麼東西。。我問她那是什麼,她告訴我她看到了一隻蝴蝶。但我不論看哪裏都看不到任何蝴蝶。那時正值嚴冬,所以蝴蝶什麼的出現根本不符常理。
「所以你覺得我們還是不知道真相爲好?」
「這樣的話,我給你講一個吧。」
莉莉把洗衣籃換到另一隻手上,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
「嗯?難道這不是嚴重的事件嗎?我猜警察也介入其中了?」
我問她是不是太累了,但是這種情況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所以我想是不是有必要查一查這個洋館的往事。
「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很久以前住在這裏的一個女人。她和大多數人都不一樣……可以說她有一種異常敏銳的直覺」。
「噢對了,這裏的圖書館本來是屬於另一棟建築的。我們還沒來得及做點什麼翻新的操作,它就垮了,所以我們最後只把圖書館保留了下來。它甚至比這洋館歲數還大。而且我還找到了一些黑白照片,是那個地方被用作療養院的時候拍的。我把照片給我她看,然後她指着上面一名護士和幾名病人,說她在洋館裏看見過這些人。」
「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從那以後,她開始很少自言自語。相反,她開始到處看到蝴蝶。
「真是這樣的話,那拜託了。」
「之後她關上了門離開了。鬼壓牀的症狀慢慢消失了,我就在四處尋找,希望能找到她,並向她表達我的不滿。我很生氣她沒有救我。」
「想聽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嗎?」
然而,她沒有轉身。她一直盯着眼角看到的那個東西。那東西不是在她後面,而是在她下面。她慢慢地低下頭,看見一個孩子在看着她。
她用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仔細地端詳着我的臉。
但是有一天……非常諷刺地,就在這個地方……我正在走廊裏走着,這時聽到了一些聲音。我以爲有人在談話,就繼續往前走,碰到了她。
「和我平時做的工作相比,清洗你的玩偶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
「是的。警方將她列爲失蹤者展開搜尋。他們甚至下井去找,但沒有發現任何線索。總之,她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不留痕跡。大多數人都聽說過她的故事,所以他們開始說她被神隱了。她的父母到處找她,但也沒有找到任何線索。然而……她可能一直在這附近。只是我們看不見她。……怎麼樣,恐怖嗎?」
「有些事情最好不要知道,對吧。此外,我們甚至不知道她是真的看得見鬼還是精神有問題。另一方面,自從看到那些老照片後,她就開始表現得特別古怪。也許對她來說,最好的選擇是忘卻和那個孩子相關的這件事情,或者說,忘記她在第一個奇怪的夜晚所看到的一切。你覺得呢?」
「我沒經歷過這種事情,我也不好說什麼。」
起初,她只說她晚上能聽到聲音。
戰後這一帶爲了招徠遊客,建立了許多旅館和酒店。然而,當房地產泡沫破滅時,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破產了,甚至沒有資金來拆除這些建築,就直接遺棄在這裏。
但不管怎樣,剛剛說到的那個女人能看到那些東西,所以她過得很掙扎。在某件事之後,她的感覺更加敏銳了。
「與其說是恐怖,不如說是令人不快的故事。」
「之後發生了什麼?」
籘坂家的房子曾經是用來當療養院用的。我們在翻新之前就知道了。這塊土地以前也沒有被用作醫院或者墓地,爲了以防萬一,也特地請神社的人來淨化過了。不過,這邊上有幾個地方在戰爭期間經歷了很多戰鬥,真要鬧鬼,也應該是在那邊,而不是這樣一個與世無爭的洋館裏。不管怎樣,我想利用書房和隔壁圖書館的記錄,再深入挖掘一下。
「好啊好啊。」
她從牀上跳起,但是,又一次,還是空無一人。她覺得睡覺前她好像在水龍頭前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想着是不是做了惡夢,於是想再躺下。然後又能聽到水龍頭髮出的咕嘟咕嘟、咕嘟咕嘟的聲音。
每到月末,家裏都會有大掃除,她也需要打掃房間。我被分配去擦走廊裏的窗戶,但就在我清潔的時候,我突然聽到她正在打掃的房間裏傳來一聲巨響。
然後她從裏面抽出一個毛毯。
莉莉自顧自地點了幾次頭。
「當然有。你喜歡這種故事?」
「是的。」
「謝謝。」
「從小它就在我身邊了,它對我有着特別的意義。」
「我給一些人打了電話,我們帶着手電筒和其他東西下了井,但什麼也沒找到。只有黑暗的水面反射着我們的燈光。我們把這個地方翻了個底朝天,但始終沒找到她。」
「啊,它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不管怎樣,她曾經說過,儘管她睡在離廚房最遠的廂房裏,她還是能聽到水龍頭滴水的聲音。這裏的水龍頭很鬆,所以你必須把它關得很緊……帶着這種想法,她從牀上爬起來,到廚房去看看發生了什麼。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她試着更用力地擰水龍頭的把手,但無濟於事。
然後她突然聽到附近傳來了像是孩子的笑聲。
「那孩子把朦朧的臉轉向她,說了句『被找到了呢』,然後突然衝向廚房的牆,消失在牆外。……怎麼樣,恐怖嗎?」
不管怎樣,從那以後,她就不再給我講她那些奇怪的故事了。我鬆了一口氣,以爲終於結束了。
「無論如何,我覺得她是有特異功能的。你呢,你相信這種事嗎?」
但我依然看不到任何人影。但後來我想起來我們下面有口井,所以……
我們在二樓有一面大鏡子,我看了一眼,沒什麼特別的。我所能看到的只有我們兩人的身影。
「我想你應該知道,有人說如果我們找不到屍體,那就意味着她可能還活着,而且過得很好。我不否認這種可能性。」
「如果你要午睡,就用這個吧。」
說着,莉莉向我瞥了一眼。
「好吧,是有點嚇人。」
「這麼重要的事情,想忘掉可能沒那麼容易吧。」
很久以前就有人說,這個地區與超自然現象有着密切的聯繫,再加上這正好有一座適合講鬼故事的洋館,有關於這裏的一切就開始沸沸揚揚。這樣的故事數不勝數,說實話,我自己都記不全。
「那你是怎麼受傷的呢?」
「好的。」莉莉說着將玩偶放進了洗衣籃中。
有一回,當我們正在爬樓梯時,她突然停了下來。我問她怎麼了,她告訴我她在鏡子裏看到了一些不應該在那裏的東西。
她以爲這只是她的幻覺,就回到了牀上,但當她開始打瞌睡時,她又聽到了。這一次,從一個孩子的笑聲變成了一羣孩子的笑聲。
我衝進房間但裏面沒有任何人。窗戶是開着的,所以我往下看,以爲她可能是掉下去了什麼的。
「這是手工製作的?雖然有點髒了,不過確實是個精心製作出來的小玩意兒。」
「你那個時候到底在和誰說話?」她最後告訴我,那些照片裏的人在淨化之後並沒有消失。在和他們交談之後,她發現他們根本不是壞人。她不想讓我們再擔心了,所以她就一直對這件事緘口不言。
她換了好幾個房間,但在新房間也能感受到有小孩子在邊上。從那以後,她開始在房子裏看到奇怪的東西。她那種狀況我也見過幾次。
當然,除了她以外,誰也沒有看見或感覺到什麼,所以這件事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過去了,但我想她還是想找個人說些什麼。即使在那之後,我還是好幾次看到她自言自語。
「剛剛曬好了收回來的,應該會很舒服。」
「這麼氣派的房子,有一兩個鬼故事流傳也不奇怪吧?」
莉莉微笑着回答我。
她向左傾斜,做出被撞的樣子。
「當然。客房的古董也不是從不翻新的。我們和一家專業的公司有合作,對於不太複雜的物件,我們自己也能進行一些清理。」
「快說快說,接下來怎麼了?」
「本來那天我沒打算出去。但是我很無聊,睡了半天,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忘記了這個警告。我想去把垃圾倒了,剛一出門……我就被自行車撞了。」
―――傳來這樣一句稚嫩而陰森的小孩聲音。
我問她在幹什麼,她回答說沒事。我感覺很奇怪,後來也一直在意得不行,過了幾天還是忍不住開口問她。
她說可能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據她描述,那是一隻美麗的藍蝴蝶。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把它洗乾淨。」
「對吧?」
「我是鬼片的忠實粉絲。」
「前一天我和那個女人通過電話,她告訴我要小心自行車。她總是無緣無故地警告你,但她的預感幾乎總是成真。」
我覺得去找那種東西也沒什麼意思,還是婉拒了。
「真可惜。」
「真的?」
莉莉溫和地笑了笑,然後把目光轉向桌子上的洋娃娃。
「所以那個人可以預知未來?」
「你說的不錯……但我認爲這至少是一種選擇。」
當我仔細思考她究竟指的是哪一部分時,她的語氣突然變得開朗起來。
「這些故事就像潘多拉的盒子。如果以前沒有人打開過這個東西,他們怎麼知道希望是最後留在底部的東西呢?」
「不過,一些理論聲稱,預知未來確實是可能的。」
「真的嗎?不過,這並不影響我舉的例子。」
「唔……」
我望向了佐知子,而莉莉也循着我的視線望去。
「你怎麼看?」
照在佐知子頭髮上的光線變成了橙色。
我突然聽到另一陣腳步聲從走廊的方向傳來。
「哦,糟咯。」
當莉莉起身的時候,七重如暴風般衝了進來。
「你在這裏幹嘛?要洗的東西呢?」
七重對莉莉說話的語氣有些激動。
「喂,我沒有開小差。我只是在告訴咱們的客人,這棟洋館的歷史,僅此而已。」
「我真心希望別又是你那些蠢得要命的鬼故事。」
「沒那回事,對吧?」
莉莉對我說道。
「很抱歉佔用你的時間,但我真的很喜歡這個有趣的小故事。」
七重看了看莉莉,又看了看我。最後長嘆一聲。
「好啦,我馬上回去接着工作了。」
七重跟着莉莉走了。
莉莉說着,走下了樓梯。。
莉莉拿起了她的洗衣籃。
「讓我們找時間下次再詳談吧。」
「好的。」
「那麼,再見了。」
「好了,就這樣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