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佐知子視點:新傢俱
《SeaBed》 · Paleontology · 4992 字
當我陪着梢走出中庭的時候,我從餐廳的窗戶那兒看見了七重。
七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眼睛死盯着桌面。甚至當我走近窗戶時,她都沒有注意到我。
我輕輕地敲了敲窗玻璃。她起初有些驚訝,但很快便轉臉朝我微笑。
七重招了招手,邀請我進來。
反正我也沒啥其他的打算,管他呢。我從側門進入大樓,進而來到餐廳。
七重正在把一張巨大的紙——是一張繪有很多東西的平面圖——攤開在桌子上,還有一堆傢俱的藍圖。
「我買了一些新傢俱,打算重新裝修幾個房間。」
「原來如此。」
仔細一看,我才意識到這張大紙就是這棟房子的平面圖,裏面有七重手繪的每個房間的內部草圖。
她還讓傢俱的圖片與每個房間的實物相對應,讓平面圖更易理解。
這些圖片有的是在當地買的,也有在這座洋館拍的。
「你想怎麼改呢?」
「我覺得我們的大廳太空了,所以我想在那裏放一個書架。和其他房間相比,這兩個房間鄉土氣息太重了,所以我想讓它們變得和西方經典樣式一樣。」
七重將房間的照片展示給我看。
「原來如此。這些就是你新買的傢俱。」
「沒錯。」七重點了點頭。
「你經常做這種翻新嗎?」
「大概一年一次吧。說實話,這更像是我的一個愛好。」
「愛好……」
「是的,這就像是一個愛好。我要把這個地方變成更接近我理想的地方。」
突然之間我感到身體無比沉重。
「我試圖重現這裏作爲普通宅邸時的風格。媽媽曾經給我看過這裏的老照片,而我沉浸其中。不過,當時我並不完全確定其中的魅力在哪。」
我把筆袋遞給七重,她向我道謝。
我們並沒有沒花多長時間,因爲在我來之前七重已經決定了不少大廳和兩個房間的佈局內容。
「謝謝。」
「呃,大廳裏已經有一座大鐘了,只要看一眼那個不就能知道時間了嗎?」
「雖然很好,但如果想營造氛圍的話,感覺有點太過功能性了。打個比方,如果你在入口和走廊之間的牆上放一個架子,用這個高寫字檯代替小桌子,然後把沙發放在這裏……這樣你感覺如何?」
「重現氛圍是很困難的。」
「原來如此。」
我們不斷地整理圖片,勾勒新的計劃。
「你在沙坑裏挖一些小溝渠,做成迷宮的模樣,然後用一根園藝軟管把它們灌滿水。」
我把這些書寫用具塞進旁邊的筆袋裏。
「你說對了。這是我們公寓後面的一個沙坑,房東發現她在做什麼時氣得不得了。我們大樓後面的公園也是財產,水費也由他來付……總之,我那個朋友用沙子做了挖隧道,挖山,修湖。當我問她爲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玩這個單純的遊戲時,她說她這樣做是爲了不讓蝌蚪和水蜘蛛感到無聊。她的溝渠灌上水以後過了一段實踐,確實出現了一些水蜘蛛。他們中的大多數不久就跳走不見了,但有一隻繼續沿着水道穿行,甚至通過了隧道。」
「太滑稽了。」七重打趣地笑了笑。
「這是一種複雜的感覺,但我想我自己也經歷過。」
「真的嗎?」她懷疑地看了我一眼,但她的表情很快就變了。
「我的意思是,我們大多數客人都喜歡有歷史底蘊的東西。不然他們爲什麼要來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呢?」
我靠在椅背上目送她的背影。
「她是一個養羊的女孩。西方民間故事中的一個角色。」
「你沉浸其中的時候哪兒還記得那口鐘啊。」
「這首歌實際上來自民間傳說?」
「好啊。」
每當我們陷入沉默時,七重便低聲哼着歌。
「你到底想把這個地方改成什麼樣式的西式洋館呢?」
「爲什麼老是重複『瑪麗有隻小綿羊』這句?」
它由一個小書架、一張齊膝高的小圓桌和一張不大不小的單座沙發組成。
「喔?」
「找專業人士商量果然不一樣。我想那些房間肯定能煥然一新。」
七重又把目光轉移回圖片上,繼續她的工作。
「我曾經努力過。」七重笑着說。
「還早呢。有些傢俱甚至還沒有送到。雖然我很想馬上去做,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我們不斷交換意見,時而彼此點點頭,時而搖頭。
我點了點頭。
「如果是那樣的話,不就成你作爲一隻羊擁有了另一隻羊嗎。」
「那個嘛,大概就是個古典西式洋館的感覺,就像電影中的那樣。這個地方的第一個主人實際上是西方人,這裏曾經是我喜歡的那種風格。不幸的是,下一位主人覺得這個地方又舊又髒,所以他決定把所有的傢俱換成更現代的東西。其實也沒那麼難看,不過我母親在他把東西全換一遍之前接管了這個洋館。所以現在我們陷入了這個奇怪的過渡階段。我想要統一氛圍來搭配這兩種風格,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喜歡原始的、老式的感覺。」
「嗯嗯。」
「嗯,我唯一能確認的是,它完全不同於我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我是說,在那個時候,西方設計融合了多種風格,有時混合了文藝復興、新古典主義、維也納分離主義和其他形式。我覺得最吸引我的一點就是設計注重風格而不是功能。」「我們的現代建築模仿西方風格的功能部分,但他們只看上了其中的藝術價值和便利。我們目前所擁有的,是戰後迅速重建日本的成果,而且能確保我們的城市不會在地震中分崩離析——這是高效率和低成本的典範。」
我也忍俊不禁。
「你看起來樂在其中。」
「那當然!我非常喜歡這些。我喜歡想象我的客人將如何使用它們。比方說,大廳裏的這把椅子真的很舒服。對於午後讀書來說實在太棒了,光芒從彩色玻璃那兒照耀進來。它足以讓你平靜下來,讓你忘記時間的流逝,讓你沉浸在你的書裏、報紙裏或者其他什麼東西里。但是一旦太陽開始落山,從這個角度照在你身上的光線會提醒你現在是什麼時間。」
「瑪麗·索伊帶着一隻羊去學校,引起了一陣騷動。」
「真的假的。我一直以爲瑪麗是那個羊的名字。」
「當然。我會傾盡全力。」
「什麼樣的理想呢?」
「沒錯。畢竟,通常是這個時代所獨有的感性認識轉化成了設計的獨特性。也許打一開始就不可能完美地再現它。……不過,我是這麼想的。洋館的年齡不斷增長,我的興趣也會隨之變得濃厚。」
「不管怎樣,既然你已經聽完了我的故事,那麼你願意幫我嗎」
「啊,好吧。佐知子可是設計專業的。我可以理解你想創作的狂熱心情。」
七重又想了一會兒。
七重皺起了眉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我們花了一些時間討論洋館房間的佈局。
七重重新整理了一遍圖片並給我一副「你覺得如何?」一般的表情。
「但完成度不高就是了。仍然有一些房間需要進一步改善,特別是當你把它們和那些圖片相比較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更強了。」
「太好了。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顯然沒有深入地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當我看到那些照片時,我想那種感覺是相通的。雖然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它,但不知爲什麼,我感到一種久遠的懷念和孤獨交錯的情感。我想我從小就喜歡這種複雜的感覺。雖然說的有點跑遠了,但我還是要回答第一個問題。也就是我想要怎樣改造這裏:我只是想復原母親給我看的那些照片中的風格,頗有西洋風的那個味道。」
七重做了一個複雜的表情,她的嘴脣和眼睛微笑着張開,同時還皺起眉毛,顯露出略顯尷尬的神情。
「我覺得聽起來不錯,但是你不覺得那些桌椅對這個房間來說太大了嗎?你椅子放不對地方的話,這衣櫃的門不是會很難開嗎?」
「我覺得她一定知道。」
「我是認真的!」
七重沉思了片刻。
「唔……確實有這個成分。我也許在某種程度上把這座洋館當作自己的箱庭了,可以隨心所欲地實踐各種想法。」
「不過,它讓我想要加一些雜七雜八的裝飾品,比如檯燈之類的。」說着,她拿出一本相冊,裏面有各種各樣的裝飾畫。
這首歌,大多數人可能在他們生命中的某個時刻都聽過。
「沒錯。」七重莞爾一笑。
「好了,在我們做出最終決定之前,我們必須先把傢俱擺放好看看效果」
「唔……我現在對那個荒島很有興趣了。」
「嗯,總之就是這樣吧。」
「欸,你這麼一問,歌詞裏的『瑪麗』到底是誰啊?以前我從來沒想過……」
七重繼續她的工作,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重新整理着這些藍圖和草圖。
「我有一個朋友,上幼兒園的時候,在沙坑裏建了一條水道來自娛自樂。」
我也開始動起手來。
七重開始清理桌子上的圖畫和草稿。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這個比喻有點怪怪的。」
我面朝着七重坐在椅子上。她也坐到附近的一個座位上。
「真的嗎……」
「啊,但是那個在沙坑裏製造水道的女孩……後來,她在設計領域表現得很有天賦」
「我想,其實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渴望,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沒有沒有,我想在一定程度上我非常能理解你。」
「嗯,我或多或少明白你的意思。」
起初我沒怎麼在意,但她越是重複那句歌詞……
「太好了。我只是脫口而出,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所以我很高興這段話是有意義的。」
「什麼時候開始?」
「嗯,其實我應該拿我和她在荒島或者一起畫透視圖的經歷來打比方的,但是最先想起來卻是這個沙坑。」
「喔。」
七重伸了個懶腰朝櫃檯走去,說是要煮點咖啡。
「嗯?因爲我腦子裏剛好冒出了這一句……?」
我用手指給她大致描繪了下溝渠的大小。
「那些付水費的人可能心情不會很好。」
我試着回憶上一次我專注於閱讀以至於完全屏蔽了外面世界聲音的時候,但很快我就放棄了,對她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也許我應該把這個房間裏的椅子和架子換了,把剩下的桌子放在這兒。就像這樣。」
「很有道理。但我想這個房間裏的桌子還是不好換掉。嘿,你覺得這邊的閱讀區怎麼樣?」
在我談論的同時七重微微一笑打了個響指。
「我敢打賭小姨她肯定也不知道。我晚點告訴她吧。」
「而且一起幹活真的很開心。我來做頓豐盛的晚餐吧,以表謝意。」
「那現在呢?」
「知道了。」
那個閱讀區位於大堂一角。
「好吧。你說的對。這樣確實不錯。感覺有小書房的味道了。」
七重低聲說道。
「我必須要說,我很喜歡這裏的氣氛。這不是奉承。」
「所以你現在正計劃盡你所能地去完成心願。」
「就是說啊,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七重又看了一遍平面圖。
七重接着說道。
「我很高興能幫上忙。」
我重新理了理她的圖片。
「你說的沒錯。這些歷史背景正是我鍾情於老建築的原因。現在的西洋館設計是在不同工匠的反覆試驗中誕生的,他們對完美的作品的定義各有各的想法。當你站在這樣一個古老的房間裏,你會不由自主地體會到我們對近代設計的焦慮和期待。然而,正如你所言,這種類型的建築在戰後停止建造,取而代之的是更實用的設計。我們的城市呈現出與那些老藝術家的想象完全不同的形狀。彷彿那場戰爭使得我們分道揚鑣――――所以當我佇立在這裏的時候,我有一種捲入時空漩渦的感覺——一種模糊而悽美的空虛,就像在博物館裏凝視着恐龍骸骨。古老而又強烈的情感已經滲透進這裏每一面牆壁上,無聲無息地飄蕩於我們身邊的空氣中,讓我忘卻了時光流逝。總之,這種感覺正是我喜歡古董的原因。…我想我表達的可能太抽象了。不好意思。」
「……知子……喂……」
我感覺好像有什麼在呼喚我。
我睜開眼來,只見七重站在我的前方。
桌上放着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你感覺很困嗎?」
「可能有點兒。我最近很容易感到疲勞。」
我把咖啡杯移至胸口處,讓咖啡的味道驅散我的睡意。
「你最近休息的怎麼樣?」
「還好。」
「是嗎。……如果房間有什麼問題的話,不用客氣,和我直說。」
「謝謝你。我挺喜歡那個房間的。目前爲止沒有什麼問題。」
我把杯子裏的咖啡攪了攪,然後喝了一小口。
苦澀傳遍了整個口腔。
「順便問一下,從那以後你跟小姨說過話嗎?」
「嗯?沒有,爲什麼這麼問?」
我最後一次和她說話是和梢以及楢崎一起去地下房間的時候。
至少從那以後我就不記得和她說過話了。
「她很在意你的事情,所以我想是不是你和她又怎麼交流過了。」
「並沒有。」
「好的。」
「不用了,謝謝。佐知子你可是客人啊,好好休息吧。」
「哈哈,我只是相信她豐富的人生經驗。」
當我們飲盡咖啡後,七重站起來把我們堆在桌子角落裏的所有材料都取走了。
「再好不過了。她是優秀的傾聽者。??????現在我回想起來了,也許她只是想交識新朋友,這就很好地解釋了她爲什麼對你感興趣。」
「我想我該去準備晚餐了。你今天還有別的安排嗎?」
「嗯,看來你很信任她。」
我們走出餐廳來到大廳後就分開了。
七重再次看向了她的圖片並開始做些什麼。
我回想起我們見面時莉莉那神定自若的樣貌。我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沒有。需要我幫你嗎?」
「我的小姨看起來有點玩世不恭,但實際上她非常聰明。有好幾次我丟失了一點東西,當我想着和它們永別的時候,她聽了一些線索後馬上就找到了它們。我不知道爲什麼,但附近的當地人遇到問題時,他們往往會向她尋求建議。如果你有心事,你可以試着和她談談。」
「如果我發現自己有什麼問題,我一定會找她談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