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貴呼視點：成爲一條魚
《SeaBed》 · Paleontology · 2174 字
讀完短篇日記後我有點困了。
蝴蝶拍打着黑色的翅膀，往關閉的窗戶的方向飛去。
我本以爲它會撞上窗戶，然而在離窗玻璃只有幾釐米的時候，它改變了方向，落在了窗簾上。
「累了嗎？」
也可能是因爲逃不出去而生氣。
「哎呀，等一下。我也累了呢。而且不跟繭子說一聲，你就飛出去了，不太好吧？人類世界裏，拿人手短，喫人嘴軟，我們對你有一宿一飯之恩，你不覺得蝴蝶也應該遵守這個規矩嗎？」
它似乎搖了搖頭。
它凝視着白色的花瓶。
蛹仍然附着在樟樹枝上。
「嗯，你的情況可能有點特殊。」
蝴蝶仍然沉默着一動不動，彷彿聽懂了我的話。
或許它真的在爲逃不出去而生氣。
但我爲什麼覺得它打從一開始就想出去呢？
我又仔細地看了看蝴蝶。
「嘛，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相比狹窄的室內，在廣闊的野外上，在新鮮空氣中自由飛翔要舒服多了吧。還有可以喫的花蜜，足夠幸運的話還能找到另一半一起孕育後代。」
我正說着「這樣理所當然的事情還用問嗎？」的時候，蝴蝶慢慢張開翅膀。
「但是，外面也不淨是好事。不太幸運的話，可能會被鳥喫掉，或者落入蜘蛛網裏。下雨的話，翅膀會溼掉，可能都飛不太起來了。而在這裏，你就不用擔心那些問題。」
蝴蝶仍然張着翅膀。
它可能在思考吧。
又或許，它張開翅膀露出藍色的條紋，是表示同意的意思。
它又張開了翅膀。
現在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腕枕」太舒服了，我滿意地閉上了眼睛。
或許不久後我也能在水底呼吸了。
我看了看窗外。
這對我來說不需要怎麼努力，也沒有任何風險，但是……
如果今後也能一直組織這樣的活動，我也不會覺得這裏無聊了。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指針仍然指向。
蝴蝶慢慢收起翅膀。
我把下巴從手上挪開，雙手放在桌子上，左臉趴在胳膊上。
「我不敢相信我居然這麼嚴肅地對待蝴蝶的事兒。」我懶洋洋地想。
她頭腦總是那麼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某些時候可能有點笨，但那也很可愛。
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究竟想不想留下來。
我有種感覺，如果我一直留在療養院，說不定就能做到。
蝴蝶仍然以翅膀張開的姿勢佇立着。
就好像心裏的某個丟失的齒輪迴到了原來的位置一樣。
我堅信再見她一次，能讓我回憶起所有東西。
在永遠被困在這裏之前，想和佐知子再見一面。
而且……當時，我想的是早苗更適合哪裏，而不是她更想去哪裏。
如果我見到她，我就能找到答案吧。
它彷彿是想要飛向高高的天空。
我又望向蝴蝶。
耳鳴也會恢復。
我對她的記憶逐漸甦醒，我生鏽的心也甦醒了。
我還記得她當時問我「你想出去嗎」這樣的話。
佐知子帶回了我早已忘記的那種焦慮和不安感。
日記裏有我忘記了的事情，也有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我一隻手放在筆記本上，另一隻手托腮。
我在筆記本里讀到的貴呼總是充滿活力，像一支箭一樣追求自己的目標。
「越習慣這裏，離開就越難。」早苗說。
「我確定她會在天黑之前回來。」
「人類傾向於和其他人類待在一起，你們蝴蝶呢？」
我把它們放在想象的天平上。
記得有一次睡前，我把早苗想成了一條魚。
我該不該留下呢……
然而，這充其量只是我內心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悸動。
……我都會感覺到內心深處重新燃起一團火焰。
我摸了摸耳朵。
「留在這裏是最輕鬆的選擇了，但是……」
我看着逐漸變深的天空，感覺腦袋都沉重了起來。
我覺得我出的條件已經很好了，但蝴蝶似乎對此不感興趣。
這些段落只包含了我生命中的一瞥，但它們會讓我想起其他的記憶。它們讓我回憶起我生活中的某些細節，甚至具體到我在某一天裏所聞到的各種氣味。
那個時候，我也沒怎麼考慮這種事。
雖然，魚在水裏遊，蝴蝶在天上飛翔。
可能它在等窗戶打開吧。
微小得和象背上的螞蟻、扔進水裏的石頭所泛起的波紋沒什麼區別。
離開這個療養院的理由不夠充分。
我是不是太放鬆了？
我把手指伸進頭髮裏支撐我的腦袋。
聖誕派對也是一段快樂的回憶。
和繭子一起喫點心，和早苗一起讀書，捉弄梢的那些日子真的很開心。
「懷疑自己，迷茫疲憊，這一點都不像我了。」我想。
「果然，你就是想出去？」
如果我合上筆記本，這種感覺就會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以及，每當我回想起那些時光的感受……
我疲憊的身體在睡着的邊緣遊走，然而就和上次一樣，我的腦中浮現出一隻蝴蝶，和魚形態的早苗。
傍晚的天空就好像畫布一樣，黃色、深紅和紫色交織其中，隱約出現在遠處的山脊後。
我對這裏的生活相當滿意，甚至想向蝴蝶推薦這個地方。
一想到這些，魚和蝴蝶就漸漸從我的意識裏消失了。
我會變成一條魚。
這幾天讀着日記，我的記憶慢慢回來了。
而不是一隻蝴蝶。
也難怪我不能理解蝴蝶了。
蝴蝶在張開翅膀後，一直維持這個姿勢。
這個姿勢是我多年以來研究的結果，從我學生時代開始，一直到走上社會，都很有用。
我感受到皮膚上有筆記本封面的皮革觸感。
比起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現在更能理解她的心情了。
我盯着蝴蝶翅膀上的藍色條紋陷入沉思。
儘管脖子和胳膊很舒服，但是頭髮會被弄亂，所以它仍然有改進的餘地。
「我必須見到佐知子。」
我絕對已經慢慢習慣了這裏平靜祥和的生活。
「好吧。但你還是得等到繭子回來再說。」
「或許，到了早上你的想法就會變了。早苗說，一旦你習慣了一直呆在某個地方，這裏就會變成你的舒適圈。」
早苗說她沒有從這裏出去的理由。
「你要是呆在這裏，我就送你一朵鮮花。我也只能爲你做這麼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