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浴室

佐知子躺在号房间的床上，上身坐起，靠着床头。

她目视着前方，看起来还没有看到我。

我试着和她说话，但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你还好吗？」

我走近了一点，发现她浑身湿透，正在因为寒冷而发抖。

她的脸——和她的全身——都比以往要苍白得多。

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床上——冷得像冰一样。

我抓住她的肩膀，喊着她的名字。

「你能认出我是谁吗？」

佐知子慢慢抬头看向我。

她的眼神慢慢聚焦，然后用平静自然的口吻问我，「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我有点冷。」

我点了点头。

「你像是着凉了。去洗个热水澡吧。」

我用公主抱的姿势把佐知子抱起来，径直走向浴室。

我让她坐在浴缸边上。当我正在调整花洒的时候，佐知子拦住了我，说她自己来就可以。

我拿起佐知子湿透的衣服。花洒传出的嘶嘶声传进了我的耳朵。

透过隔壁洗手间的毛玻璃，我把目光定格在她的轮廓上。

佐知子仍坐在浴缸的一角，往身上泼了一些热水。

「所以一定有……」

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和我讲述和贵呼有关的事情。

佐知子坐在她的座位上，开始从离开家乡谈论起她对过去的记忆。

「不要紧的。我暖和多了。」

我翻到佐知子来到诊所的那一天，但是并没有找到类似的笔记。

我喊着佐知子的名字，成功得到了她的回应。

「但是至少，我可以保证，你告诉我的事情，我全都记住了。」

「大半夜的？」

但是，看到她的笑脸，我有些伤感起来。

「那样的话，进展会更顺利。」

在那一刻，我还是决定把它拿走。

「但就算是这样，没有了她，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能走多远。」

「贵呼也很聪明……至少在想象力和创造力上是如此。如果放任她，给她充分的自由，她一下子就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们的。」佐知子浅浅一笑。

我正往洗衣篮里放着她的衣服，佐知子突然开口问我，她来这有多久了。

从笔记里无法判断出具体是什么疾病，但看起来贵呼并没有住院，而是选择居家治疗。

她们是如何离职的。

我完全忘记了现在的时间。

但是，我一点都不想睡，而且我觉得能越快听她倾诉越好。

「贵呼把水分给你，是因为你知道应该怎么去利用水。」

「你是怎么想的？」

「请别这么想。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你想努力向我传达一些事情。如果我自己能领会出来肯定更好，但是……」

也许在她眼里，刚刚发生的那些现象并不奇怪。

「只要你不困，我就没问题。」我说道。

我们的对话暂停了。佐知子抿了一口咖啡。

我想再好好调查一下那个房间，但我现在不能抛下佐知子一个人。

「很久之前，我和贵呼一起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岛。那时我们正在看星星，贵呼说，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消失，就像我们所看到的星光来自几百年前一样。可能在很远很远的星球上，有人正看着我们当时的景象。」

上面记载了贵呼一天比一天衰弱。

「这确实没那么容易，不过也没那么难。」佐知子说。

「记忆和遗忘正是我的研究课题。我就是防止遗忘这方面的专家。」

「是啊。」

佐知子房间的床不知为何变得冰凉，而我甚至被短时间内传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你一直都很聪明，而贵呼总能当机立断，说干就干。你们俩的确是最佳拍档。」

我最后看了一眼浴室，然后拿起了笔记本。

最终因病去世。

所以我要做的只是倾听而已。她所看过的画面在我眼前同样浮现了出来。

「我很感慨。你们一路走过来，比我想象中的顺利多了。」

佐知子最后还是赞成了我的提议。

我同意她的说法。

「但是我应该尽全力配合，对吧？」

我知道了她们关于未来的计划，她们所面临的困难，以及她们克服困难的方法。

在她的生命里，可能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从只言片语中就能理解她的人了。

佐知子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斜靠在浴室的墙上，整理着我的思绪。

我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回到了浴室。

「贵呼？说的具体点呢？」

她们是如何一起去国外旅行的。

佐知子经常跟我念叨这个诊所这里奇怪那里奇怪。但是，她却从来没有对之前的现象提过一个字。

「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

「是啊。玩的时候也好，工作的时候也罢，她从来都不缺点子。比起她，我就像是一口干涸的井。我只是呆站着，一直依赖着她把水分分给我。」

走廊和房间里的温度都回到了正常值，但我还顾不上调查先前温度下降的原因。

我试图避开这个话题，免得她伤心，但这可能才是我这次应该解决的问题。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还从来没有在这里呆过这么长的时间。」

我翻到后面的几页，也就是我先前跳过的那一部分。

「你有什么想要我帮你去做的吗？」

「抱歉。我的语言表达能力很差。我自己都只能听懂我意思的一半。」

「也许贵呼在一开始就意识到了你的天赋」

「我真的没有给你添麻烦？」

「我也考虑过……但没想到什么。」

「要是觉得冷，你可以再洗一会儿。」

「我是想说，我没想到你们居然在工作的时候还保有着向往自由的灵魂。」

「好的。」

「我想也是。」

她们是如何应聘到那家公司的。

佐知子咬了一口巧克力，又喝了一口咖啡，长叹一声。

与此同时，我准备了一些咖啡和白巧克力当作夜宵点心。

佐知子讲述的每件事情都很简短，但已经足够让我了解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听到花洒的开关转动的声音，水声也慢慢停止了。

「今天是第五天了。」

「这些事情永远不会改变，就算有一天我忘记了。」佐知子说道。

佐知子洗好了澡，换好了衣服，在她的房间里吹起了头发。

「我想想……举个例子吧，在你去东京之后，我对你们俩就没什么太多的了解了。我希望能多知道一些你们的故事。」

「抱歉，我不记得了。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就已经到这里了。」

「以前，我每次碰到问题，只要问贵呼，她都会毫无保留地给我答案……现在，我必须自己思考了。可是，我和她的回忆，对于我一个人来说，太过鲜明，也太过丰富了。」

佐知子向我微笑。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等你收拾好了之后我们再聊？」

「关于她，你还记得很清楚，对吧？」

这是这几天来，她显得最为放松的时刻。

「希望如此……」

「小学的时候，她就一直让我们沉浸在各种各样的东西当中。」

「我想和人分享我的回忆。」佐知子说道。

白色的水蒸气从门缝中溢出。

「发生了很多事情。」

「没关系。谢谢你。」

她和我说了许多许多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浅显易懂。

不正常的事情接连发生。

佐知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桌子。

「我也这么觉得。」

她的动作淡定从容，给人一种优雅的感觉。

我又看了看先前放在浴室架子上的笔记本。

「诊所里的一切都事出有因。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吗？」

佐知子还蹲坐在玻璃门的那一侧。

「你来这里，是想聊聊贵呼。」我说道。

每个故事都像大树一般，拥有自己的根基、脉络、最后结成果实。

很明显，她是这一系列奇异事件的中心。

我离开了房间，去给她拿换洗的衣服。

她的记忆清晰且精准，就像出版上市的书一样，很有条理。

这些不为人所理解的部分，也迟早会在一个人的脑海里慢慢消失。

然后我翻回到最后一份笔记。日期是昨天。

「她的直觉也很敏锐。」

佐知子摇了摇头。

我回想起佐知子来的那一天。

「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实际上并不想和别人谈起贵呼。」

「我只是想让肩上的担子能轻一点儿。」

我把凳子搬到床边，和佐知子说着话，直到她沉沉睡去。

我在记事本上草草写下对话里的一些重要的部分。

时针指向了两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