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贵呼视点:疗养院的恐怖故事
《SeaBed》 · Paleontology · 3961 字
即使已经到了太阳下山的时间,海面上方灰色的云层依旧清晰可辨。
在灰暗沉重的云层下,山林也失去了往日的鲜艳色彩,仿佛是老旧的黑白照片中的景色一般。
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敲开早苗的房门,她从床上抬起了头。
「你好。」
早苗合上手里的书,把它放到床边的桌子上。
桌子上放着没吃完的午饭,上面还盖着保鲜膜。
「你不舒服吗?」
早苗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是看书看得忘记时间了。」
「这样。」
「你还好吗?我听说你之前发作了。」早苗担心地问道。
「没事。这次好像没有那么厉害。」
我坐在了床边的藤椅上。
我看到托盘上的保鲜膜已经有积水了。
但旁边的木制甜品碗是空的。
「不过,你好像把咖啡果冻给吃了。」
「别告诉我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朝早苗摆了摆手。
「不是啦。我只是想借个裁纸刀。顺便来看看你现在在干嘛。」
「等我一下。」早苗坐在床上,扭着上半身,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以前的病人比现在多,不像现在每个人都互相认识,所以才需要锁门?」
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厚纸箱。
「你想说的是,他们是不是忘记了从出生以来到现在的所有回忆,这个意思吧?」
「不仅如此……」早苗继续用强调的语气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这个病的终点就是,我们会失去我们的个性——我们的性格,我们的特点。我们会对曾热爱的东西失去兴趣,也会忘记曾讨厌过的东西。最终我们会完全丧失喜爱和厌恶的感觉,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了。这就是关于这个病的病情我知道的部分。举个例子:想象一下,你在读一本书,你知道它讲了一个故事,但是你对这个故事不会产生任何感觉,内心毫无波澜。再举个例子:你吃饭的时候,你知道饭菜的味道是酸甜或者苦辣,但是你没有办法知道它对你来说是否美味。」
「啊……」
「不知道日记的主人是谁。搞不好是寄错了。要不我们先找茧子问问?」
「抱歉,我本来只想擦掉鱼的,但是……」
我用手指把窗户玻璃上的水汽汇集成小液滴。
「嗯嗯,我明白我们的病情了,但这和房间的门锁有什么关系?」
「我记得这个病是有个名字的,但我现在想不起来了。我想应该是某某记忆丧失之类的吧。」
「你在干嘛呢?」
「过去的时候还没有开始采用写日记的治疗方法。他们甚至不知道记忆丧失是发病的症状之一,并且还试图去治疗这种『失忆』。久而久之,记忆会渐渐消失,有些病人最终甚至会忘记关于他们自己的所有事情。」
「大部分的梦都是这样的。」
「我刚醒来的时候是记得的。我想着可以用这个梦去吓别人,绝对不能忘,结果……」
「什么故事?」
「这是一种解释。但我听说的故事正相反,这个锁是为了防止病人离开他们的房间。」
「是猫吗?」
「这个包裹是什么?」
「是啊。」
我在脑海中整理着早苗介绍的这一长串,突然意识到她关于「门锁」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我写了。就在不久前,我花了一整天读完了我写满日记的所有本子。天呐…」
这本笔记本已经褪色了,看起来比我的任何一本笔记本都要年代久远。
我再次冲她点了点头。
「你不想写点别的吗?下次发作之后,可能都会忘掉呢。」
早苗不好意思地说。
我用手指在这头「熊」的嘴边画了一个鱼的形状。
「我画的才不是馋猫口中叼着的鱼,额……把鱼下巴加长一点点……然后再……看!这不就像鲑鱼了吗?」
「唔……」
「里面写了什么?」
我重新看向玻璃。
「这……」
我把椅子拖到一个更潮湿的位置,发现窗玻璃上已经画了什么东西了。
我一松开手指,液滴就落下去了。
「这是什么动物吗?」
我点了点头。
「你是说,他们最后完全失忆了?」
「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一个关于这个疗养所的恐怖故事。」
我检查了第一页和最后一页,都没有写名字。
「呃……顶多就是,『啊,原来还发生过这种事啊』之类的感叹吧。我忘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仔细观察它的正面和背面。
「没有,我懒得锁。你呢?」
「茧子也这么说。或许下次睡觉之前我应该准备好纸笔。」
在第一页的顶部写了一个日期,下面有一堆字。
「显然,这个和他们回想起的记忆有关。你每次发作以后,再读自己的日记,就没有想起什么吗,贵呼?」
「贵呼你平时锁门吗?」
早苗把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裁纸刀递给我。
早苗歪了歪头。
找到了被折起来粘上的部分,用裁纸刀把它划开。
我冲着玻璃哈气,「熊」和「鱼」都不见了。
「贵呼,试着记下这些东西也挺好的。但是你有没有听茧子小姐的话,在每次发作之后写日记呢?」
我看了看窗户,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层水汽了。
当它全部消失的时候,留下了像脸一样的花纹。
从早苗的解释中,我多多少少知道了这两种「失忆症」的区别。
「我倒是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变化,除了看书还是看书。」
我把披肩挂在藤椅的靠背上,拿起裁纸刀和我带来的另一件东西。
「不过,我们的症状有些不同。首先,你得意识到,你对你身边发生的各种事情的记忆,和你对这些事情所产生的感觉,是不同的。而我们,失去的是『感觉』。我们可能模模糊糊地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是不记得当时我们是什么感觉。这才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
「可能等你想起来,就会发现这个梦一点都不可怕。」
「那挺好啊。」
「可是吃鱼的也可以是猫啊。」
「好像是本日记,是谁的呢?」
「没事。」
「为了防止他们出门?」
「你画的是条鱼吗?」
我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早苗正望着我笑。
「对了。不久前我做了个可怕的梦,但是梦的内容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早苗咯咯地笑了。
「谢谢。」
虽然茧子没有对我的日记的内容发表过意见,但是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我还是继续像现在这样,只用一句话来总结一整天,可能会惹她生气。
我把笔记本放回桌子上。
「是条鲑鱼。不是经常能看到照片上的熊嘴里吊着条鲑鱼吗。」
和我们的日记本一样的设计。
「是个笔记本欸。」
「那个画得有点失败。」
「唔,能理解。不过,虽然锁门对我们来说看起来没什么意义,但是门上一开始要装了锁,肯定是有原因的。你觉得是为什么?」
在我已经放弃寻找主人,准备打开第一页开始阅读的时候,早苗打断了我。
她的手指画几乎快消失了。
我走到她面前,接过裁纸刀。
「原来如此。那么这样也许会更好。」
早苗房间的温度好像比我刚进来的时候降了点儿。
「如果就这样结束,倒也没什么大事了。坏就坏在,不久之后,有另一个病人也以同样的方式消失了。」
「我其实是想画一头熊。」
「今天早上茧子拿给我的,收件人是我。嘛,在打开之前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行吧。」
窗户上的白色像温水里的冰山一样融化了。
不管怎么说,我猜那应该是个四条腿的动物。
于是我拿起早苗的披肩盖上。
早苗说。
「说的也是。」
「嗯。」
我打开遮住半扇窗户的窗帘,满是水汽的玻璃上面有一幅用手指画的画。
「是吗?」
胳膊确实有点冷。
我解开上面系着的带子,检查起露出来的牛皮纸外包装。
我打开纸箱的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往外倒,一本笔记本掉了出来。
划了几处以后,这层包装纸就松开了。
「那可要命了。」
「为什么他们想溜出去?因为疗养院分配的家务活太累了还是」
「回到门锁——最早一批表现出『记忆丧失』症状的其中一个患者,是第一个失踪的。到处都找不到他。从护士到镇上的民兵,这一片的所有人都帮忙在山上反复搜寻,但是连个脚印都没找到。当时,他们甚至认为这个人已经被什么东西『带走』了。」
「没什么。我发现窗户上都有水汽了,外面温度应该很低了。」
我一看就知道是个笔记本,因为它和我平时用的日记本几乎一模一样。
「但是这又怎样?你记得你过去发生的事情,你没有忘记听说读写或者其他什么的生存技能,就没什么问题啊。
早苗顺手把放在床上的披肩递给我。
「我没什么能写的东西。」
「现在当然不用担心,但是在以前,经常有病人失踪的事情发生。因此,为了不让病人在夜间溜出去或者藏起来,护士会把他们锁在房间里。」
「那个患者也有同样的症状?」
「是的。现在就讲到了门锁的问题了。第二起失踪案发生后,疗养院方面认为这是个很大的问题,决定给疗养院的每个病人房间都装上门锁,防止再有人失踪。当时房间的门是反锁的,无法从房间内部开门。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对哪位病人何时离开房间了如指掌。」
「所以这样对防止失踪有用吗?」
早苗摇了摇头。
「我听说的是,哪怕每个房间都安上了门锁,还是陆陆续续有人失踪。最不可思议的是,第一天晚上睡觉之前确认待在房间里的病人,第二天一早却不见了。」
「难道不是他们从窗户或者哪溜出去了吗?」
「窗户也锁住了,并且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他们就像一阵烟一样消失了。」
「话虽如此,但是人也不会真的变成烟吧。」
「当然,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但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失踪者的一丝踪迹。唯一知道的事情是,『记忆丧失』病末期的那些完全失去感情和个性的患者,最终会消失。」
「唔……」
我尝试在脑海中总结早苗讲的话。
过去的患者们不写日记。
随着失忆症状越来越严重,他们忘记了自己是谁。
最终,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故事很奇怪,但话说回来,这个疗养院也挺奇怪的。
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病。而且,虽然这里号称是一个帮助病人放松心情的疗养院,但是病人却每天都得干活。
嘛,需要干活的原因可能是因为疗养院里的护士只有茧子一个,人手不够,但……这里一个医生都没有,也太奇怪了。
我之前没怎么想到过这部分,但是确实非常奇怪。
我回想起了之前打扫仓库的时候的那种奇怪的感觉。
或许,这所疗养院还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相当有趣。不过,关于病人失踪的部分,完全没有道理啊。」
「嘛,大部分传闻不都是这样的嘛。」
早苗坏笑了一下。
「但是大部分传闻也都混杂了一部分事实在里面,不是吗?」
「但不管怎么说,这只是一个传闻。」早苗说。
「如果你好奇的话,你也可以自己调查看看。我是说,贵呼你不是一直在抱怨写日记很烦嘛。」
「这是你研究出来的结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