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话 佐知子视点:疑问
《SeaBed》 · Paleontology · 3441 字
楢崎走进了我的房间,脱下了外套和围巾。
然后把那些东西放在了镜子前的椅子上。
她好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了我。
「这是给你的。」
这是个只有我手掌大小的白色纸盒。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只绕着丝带的小熊。
「好可爱啊!」
一只白色小熊穿着白色褶边连衣裙,另一只棕色小熊穿着围裙。
「这家店的手艺不错吧?这两个小熊背上有夹子,里面还有磁铁。你可以用它们来把纸贴在白板上。」
「啊,看到了。所以它们其实算是文具?」
我又盯着小熊看了会儿,然后合上了盖子。
「谢谢。这些小东西在我的办公室应该派的上用场。」
「喜欢就好。你一直都很挺喜欢这样的小玩意的,对吧?」
「没错。虽然我一般不会买给自己。」
「一猜就是。」
楢崎很满足地笑了。
我把盒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要喝点什么吗?」
「好啊。有热咖啡吗?」
「只有速溶咖啡,可以吗?」
「有什么喝什么。」
我意识到楢崎正通过她的「望远镜」看着我。
「多谢款待。」
楢崎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你怎么知道?」
楢崎一口喝掉了半杯咖啡,然后把目光转向我。
「你刚才冲出去的时候就像是被人穷追不舍……你又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楢崎打了个哈欠,又伸展了下手臂——大概是因为旅途太过颠簸。
「有这个可能。也有可能就是你自己带过来的东西。」
「你开车过来的?」
「虽然我不是很喜欢。」
「我和她去散过步了。途中摘了些花,看了会儿孩子们钓鱼。」
「……看到我了?」
「你晓得我很喜欢开车的,我已经是个老司机了。没有什么比得上听着歌在公路上狂飙的感觉。」
只有一轮银月静静挂在角落。
我递给楢崎一杯,坐到床边。
「嗯?」
「差不多吧。」
「……这儿离你的诊所不是很远吗?」
就好像有人把绿色和黄色的染料洒在满是星星的靛蓝画布上。
「对了,你去见了在意大利碰见的那个人了吗?」
「玩的很开心吧。」
「吓到魂飞魄散。」
「谢谢。」
「对……以前我们也是住在乡下。」
看到楢崎这么无奈的样子,再瞥了眼钟,我改变了主意。
「七重?当然。」
在楢崎继续唠叨前,我先发制人转移话题。
这只是个很微小的动作,也许是我又出现幻觉了。
「嗯——」
「然后你就一路追了出去?」
「来这儿这么些天,你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今天我去林子里逛了逛。上次踏上真正的「土地」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在钢筋混凝土森林里生活久了会失去很多东西。所以来这儿感觉就像被是传送到了另一个不同的世界。但是,对以前的我来说,现在的这些都再平常不过了。」
「我是说你。」
我回想了一下自己都带了哪些行李——可以肯定我没有带任何贵呼的东西。
「我突然过来,吓到你了?」
楢崎又问了些问题,我逐个回答。
然后我把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端了过去。
「嗯,七重一路上都在笑,她肯定很开心。」
「可是我一路上都没有出现幻觉,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她出现在这附近吗?」
「我真应该坐电车过来的。车底盘在开山路的时候给刮了,这路实在太差了。」
楢崎又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把空杯放在了梳妆台上。
「我的问题里没有指名是谁在看,但是你选择代入我的视角回答。你真的是一个优先考虑别人感受的人。」
我又问她如果我的症状没有缓解,是不是应该换其他治疗方法。楢崎摇头否认。
连她的肩膀也随着笑声抖动了一会儿。待她消停下来后,我们继续闲聊。
楢崎用食指和拇指做成望远镜的样子看过去。
不知不觉却又想起那时在浴室里看见的贵呼。
「确实。我开过来花了五个小时。因为绕路还多花了一些时间。这还不是最烦人的,很多地方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用导航简直是一种折磨。」
「唔……」
「搞得我们老是要向她的爸妈解释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有一次,我们还把她送到医院去了。」
楢崎觉得应该是有某样东西——真实存在的物体——唤起了我对贵呼的记忆。
「那就好。」
回想起今天和七重散步,我脸上浮现出笑容。
我决定先不告诉楢崎来这里度假的原因。毕竟工作繁忙,忘掉来由很正常,更何况这似乎和贵呼的事儿也没有直接关联。
「好。我明天也会过来。随时都可以继续谈。」
「不用客气。」
「是啊,我还记得,我们三个以前经常在河边玩。」
再向楢崎详细说明了那天晚上的遭遇。
她望向窗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过去。
我满腹狐疑地看着她,但楢崎说「这只是个小小的心理测验。」
我想了想,告诉她可能是橡皮鸭子。楢崎同意这个看法。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休假了。本来我打算去夏威夷或者关岛,但我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所以……」
「现在好些了吗?」
楢崎一只手捂着嘴,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但我在出发前也看到过她。」
「好吧。」
我抬头仰望,星空的颜色很特别。
「嗯,我想是因为贵呼太闹腾了。」
楢崎认为某个特定的物件会让我看见贵呼的幻象——上次是浴室中的橡皮鸭。
「我也想啊,先是贵呼,再又是你……哪儿那么容易睡得着啊。」
「对了,上次我们在诊所碰面时有件事你很在意,到底是什么?」
我说完后楢崎「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虽然你的记忆已经恢复了,但你还没有痊愈。还是多观察观察为好。」
楢崎指了指梳妆台边上的钟。
「没有必要这么着急。」。
我先把咖啡粉倒入杯中,再加满热水。
「我刚才在走廊看到了贵呼。」
「你说,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楢崎好像突然皱了皱眉。
「谢谢。」
楢崎嘴角上扬,一幅拿我没办法的表情。
「我上次去你的诊所时,你说想在病情进一步恶化前再观察我一阵子。」
我们的对话在此中断。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手上拿着一个空的咖啡杯,我把它放到了桌子上。
「对啊。我刚才把车停在那位女士告诉我的地方了。」
「她老是滑倒掉到河里去,要么就是钻到洞里挖红薯……有时候还会被树根绊倒,让脸和大地亲密接触一番。」
「我一直都在好好休息。」
「嗯,我可是个精神科医生,而且在半夜冲出家门一点也不正常。」
我发现专业人士的测试非常简单。只要达到它的效果就行了,可能会由于太过严肃而缺少节目效果,但绝不是派对或综艺上糊弄人的小把戏。
床吱吱作响。
「我几乎快要忘了,在乡下可以看见这么明亮的星空。」
但我之前没来过这个旅馆……至少没和贵呼一起来过。
「好吧,是该上床睡觉了。现在我也没有足够的精力继续闲聊了。」
我把目光移向一旁,努力去回忆刚才的情景。
「火车能直接把我带到山脚下。」
「先不说那个,你不觉得现在有点晚了吗?你该上床睡觉了。」
我放弃了朝这个方向继续思考。
「难道整个镇子上的东西都是诱因吗?可能是这个地方太容易让我想起以前的家,所以我才会再次看见贵呼。」
她用右手托着下巴,就像老电影里的侦探一样。
我告诉她我在浴室看了到贵呼。
楢崎把手放到桌子上。
「我刚刚不是才和你说过吗,你还没有痊愈。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健康。」
「这里很像我们小时候的家。常让我回忆起那时的事。」
我想找个借口来敷衍楢崎,但现在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感觉好多了。」
楢崎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往事。
「七重让我想起贵呼了。尤其是她和孩子们聊天的时候。」
「哦?你这么说搞得我也想见见她了。」
关于七重的对话到此为止,楢崎说她该走了。
她看了看手中的杯子。
还有一点已经凉掉的咖啡。
「听我说,一步步慢慢来就好。就像解开一根根缠绕起来的线,用力去拉反而会适得其反。当一个人的精神面貌突然发生巨大的变化时,总会有些新的症状,而这些症状对身体几乎没有好处。又比如把一条野生的鱼放到水族馆,它并不能马上适应。即使它不用像在野外一样担心食物,它也会生病。工业革命导致了环境问题,但一定程度上也带来了秩序与和平;资本主义的大力发展促进了金融和工业资本的融合,也招来了垄断的资本。」
「你一下子举这么多例子只让我的脑袋宕机……」
「好吧…」
「不管怎么样,你已经找回记忆了,这才是最重要的。现在幻觉的问题慢慢来就好。」
「还有我的耳鸣。」
「那个也一样。」
楢崎给了我一个鼓励的表情,告诉我一切都好。
楢崎经常这样安慰我。
这招总是能让我放松下来。
我稍稍冷静了一些。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在这里看到幻觉。今晚遇见贵呼让我很难过。有你在这真好。」
「有你这句话,一路上再累也值了。」
楢崎喝完剩下的咖啡,拿起围巾离开了。
我把杯子收好,躺倒在床上。
转过头去,又是那片夜空。
海水从窗外涌入房间。
月亮在黑暗中闪耀,银色的月光映衬出窗边的绵羊图案和四周的树叶。
家具在水中飘荡。
在我意识到之前,思绪已经慢慢消散,飘回到过去的梦中。
我闭上眼睛,感觉就像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海上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