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佐知子视点：被群山环绕的小城

凉风吹过屋顶。

屋顶的阳光有些炫目，我闭上了双眼，感受着掠过发梢的清风。

「天气是挺棒的。」　我睁开了双眼，看着来回走动的贵呼。

「对吧对吧？是不是觉得这儿很棒？」

「嗯……不错啦，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得多……不过，真的没人会来吗？」

「门还锁着呢，别担心。」

我走向了屋顶的另一端，在铁丝网旁找了张长凳坐下，翻开了我的书。

我们的学校坐落在半山腰，从这儿可以望见我们的海港小镇，甚至远处的大海。

蓝色的海天在地平线尽头相接。

贵呼把视线从田径场上移开，转向我。

「你还记得我们社团楼门口的棒球场吗？本垒到投手丘中间，有一小块地面特别软，你听说过没？」

「没。」

贵呼的表情快速变化着，看来她确实想起了什么特别搞笑的事。

我稍稍瞥了她一眼，便又将视线转回书本。

「我们昨天把那块地挖开来看了。你猜，我们找到了什么？」

「什么啊？」

「挖之前我们也没指望真的发现什么。结果一挖下去，就找出来好几大箱的盒装牛奶。」　她的手势夸张地描述着牛奶的量，双眼闪闪发光：「有意思吧？」

「谁闲的没事干，在那种地方埋牛奶啊？」

「我哪知道。不过我猜，八成是一个不喜欢牛奶的人干的吧。」

「不喜欢的话，直接倒厕所里不就完了。费那么大劲埋它干嘛？」

「我还在读呢！差不多……差不多……读了一半了吧！」

「这本书好玩吗？」贵呼又问道。

那种即使眼睛里进了沙子也不想放下的书。

我特别喜欢听我的爷爷奶奶讲故事。

我去问外公外婆，他们也只给出了「这样能让屋子变宽敞些」诸如此类的理由。

「你明明就是想去的吧。」

「你觉得它这是要一直飞过那座山吗？」

「有什么东西在天上飞。」

贵呼的脸颊突然红了。

「……听起来就好麻烦。」

可能是因为我外婆家到处都是这样的书。

「表达他对牛奶恨之入骨之类的……？」

她从我面前走开，斜倚在长凳的靠背上。

他们也很爱讲故事给我听，尽管时常夹杂着懵懂的我还不认识的词语和表达，但我依然沉浸于其中。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见我没什么反应，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件事情一下子从我的记忆中苏醒。贵呼对「老掉牙」的指摘让我几乎忘记了捧着的书，沉浸在了感伤中。

每次听他们讲故事，我都会感到自己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的盖子被揭开了。

「你总是读这些老掉牙的小说诶。」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贵呼摩挲着下巴，念念有词道。

「啊，篮球场上是我们班的人欸。小知你既然有空，我们下楼加进去一块玩呗？」

「我知道你喜欢老掉牙的东西啦，可是我还是不到你喜欢它们的点。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书？？」

「你不是问过了吗？」

「所以，小知，你到底看上了这些老掉牙的书里的什么情节？」

「老鹰。」

「嘛，也是。」

她说这就是所谓「好奇心」。

「『拥有的东西』？什么东西？」

「嗯……还不赖吧。」

「从来没有。」

「你不也说了吗，那片区域就是有点软而已。不会有人摔进去的。」

「你不觉得你听的流行音乐千百年来都是一个调吗？」

「老鹰？」

但是有一次盂兰盆节放假的时候，这些书，还有装着书的书架，全部不见了。

「有时候我觉得这些山脉就像是高墙电网，我们像是在监狱里。」

「这种感觉和我刚刚跟你说的，棒球场上的那个坑，不也挺像的嘛。」

「你之前出过小镇吗？」

「啊，不对不对。差不多刚读了四分之一，对对，四分之一的样子。」

「就是那种，那种即使眼睛里进了沙子也不想放下的书。」贵呼这样说道。

「书里描述的世界和我们的现实生活完全不一样，有种错位感——或者说，新鲜感。」

「现在就不混乱了吗？当然啦，我们只是孩子，还不知道那么多呢。」

贵呼长叹一口气，坐在了长凳的另一头。

「我好想知道在我出生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心里这样想着。

我把书举起来，把封面展示在贵呼的面前，但眼睛仍然直盯着书里的文字。她端详了几秒钟。

「为什么啊？你又不是不会打球……」

「嗯……那种氛围吧。」

沉默片刻后，她问道。

「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觉得过去比现在要更混乱一些。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想法，而且还经常能迸发出一些新奇的点子。」

贵呼笑出了声。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得上『好玩』？」

「啊，读了一半的话，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不去。」

「祝你一路顺风。」

贵呼眯起眼睛，看着天空中的某处。　那是一只大鸟，正从我们上方的穹顶飞过。

「能别把我的爱好和快馊掉的牛奶相提并论吗？」

凉风再一次吹过了屋顶。

我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嗯，我懂了。」

「应该不会吧。感觉它正在找吃的？」

「啊喂，你告诉我的都是你喜欢这些老古董的原因之类……我现在问的是单单这一本书。」

「你会往陷阱里放牛奶吗？」

我叹了一口气。

「嗯……就像政治啊、经济啊、电影啊、音乐啊……差不多就这些。」

「也不多看看最近的畅销书。」

彼时我刚刚对读书燃起兴趣，但这些书偏偏在这个时候没了，搞得我愈发渴望读到它们。　可是，那个时候我毕竟还是个孩子，除了故事情节，别的内容我都不怎么上心。我既记不住书名，又记不住作者，也就无从去书店找这些书了。

「嗯嗯。」贵呼在一旁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对我出生前的一切也很好奇。总觉得在那个时候，他们拥有的东西要比现在丰富的多。」

不过我要是这么回答她，贵呼肯定又会觉得我在自嗨。

「对了，我之前借你那本书，你看完了没啊？」

「好好好，你就是想找个借口回到你那个阴森、昏暗、潮湿的小角落。服了你了。」

「唔……」

「哈哈……」

瞅见贵呼阴谋得逞的满足表情，我有些无语，又把目光投向了手里的书。

「我喜欢好玩的书。题材什么的都无所谓，好玩就行。」

「你非要和我玩的话，我们玩捉迷藏算了。」

「我讨厌出汗，而且打球容易弄脏衣服。」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还是好奇，埋牛奶的人到底想干什么……小知，你有什么想法没？」

「那去体育馆怎么样？」

「我说的是『我们』！你也一起来嘛！」

我还没搭茬，贵呼紧接着就来了一句：「我也喜欢那种氛围。」

我能感到我现在的表情写满了『你丫说啥呢』。

我问起外公外婆，可是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书，只知道这些书本来是我一个远房舅舅的。　我也试着问过我母亲，不过同样没有得到答案——她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这种书。

「我们去国外吧。」

「拜托啊姑娘，我都认识你多少年了！」

我又翻过了一页书。

「呵。呵。」

「就是老鹰。」

比方说我不知道名字的歌，或者告诉我从来都不曾听过的大事件。

「作为陷阱很有趣啊！摔进去然后变成牛奶人之类的？」

随风传来了学生们在田径场上的呼喊声。

「干嘛这么凶嘛……你真的这么想出国玩儿？」

「我就喜欢这种老掉牙的东西。」

「我以前做过一个好蠢的梦。大概是，有一天我翻过了咱们这座小镇四周的山脉，结果眼前就只有杂草丛生的沼泽地了。」

「你在读什么呢？」

「可能这就是原因。」

小的时候，每次过去，我都会窝在外婆的房间里读上几个钟头。

「别低估了你的青梅竹马！」

「等你长大了，记得出去走走看看。」

「也许，一开始是拿来做陷阱的？」

我记得的仅仅是它们都有红色的腰封，还配有小册子。这些书摆满了整整三层书架，而且每一本书的作者都不同。

贵呼的音量突然提高了几个分贝，吓得我差点把书丢到地上去。

即使今天听着同样的旋律，也不会有当时爷爷奶奶唱给我听的那种感觉了。

「对牛奶恨之入骨」贵呼煞有介事地复读了一遍。

「先说说你呗。」

「没、没有啊……」

「那干嘛这么大嗓门？」

「我……我也不是特别想去……」

阳光投射在我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我们今天只有五节课对吧？啊哈，今天是礼拜三。放学咱们去看电影吧，或者唱也行，听你的。」

「我最近嗓子发炎，唱就免了。现在有什么好电影吗？」

「啊啊，就那个……上个礼拜不是和你说过了嘛！」

「『那个』是哪个啊？」

「就是那个！就是……就是……啊啊啊就在嘴边想不起来了……」

「所以到底是啥？」

「啊啊啊都怪你！问问问！这下彻底想不起来了！」

「怎么又怪我了……你明明一开始就没想起来对吧？不过没事儿，离放学还早呢，慢慢想。」

「话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去唱的时候，最后一首唱的是什么歌？」

「记得。」

「后来我骑车回家的时候，在路口等红绿灯，看到周围没人，就自顾自地又唱了起来……结果边上站着一个推着车的男生！丢死人了！」

「还有这么回事啊？不过我今天肯定不能去唱歌了——我说了，我嗓子发炎。」

「哎呀，我又没说我想去……」

「所以你只是想把这个糗事讲给我听？」

「是啊。」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