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贵呼视点:捞金鱼
《SeaBed》 · Paleontology · 2642 字
满月的光芒消散成了无数道光线倾泻而下,摇摆不定。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淹没在了水里。
眼睛好重啊……
我浑身发沉,笼罩着昏睡时被禁锢在床上一般的倦怠感。
但即使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仍能感受到佐知子——我的儿时玩伴——就在我身边。 我和佐知子已经认识二十三年了。
我今年28岁,也就是说——认识她时,我才5岁。
那一年,我们全家搬到了这里。
我们的新家离山上的老房子只有30分钟的车程。新房子的背后还有一座大型超市。
以前的房子周围一家店都没有,买东西基本依靠偶尔经过的移动贩卖车。
因此一开始我以为我们搬进了一个大城市。然而,事实上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只要爬到五层楼高,城市最南边的沿海工厂和最北边的山脉,全部都一览无余。
但相比于原先的住所,这里农田更少,房子更多。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这几乎就是一个繁华的都市。
搬家那天,母亲不断地开车在城市和乡村间往返。
我和最后一批行李一起,被塞进了汽车的后座。
出发后,我们很快经过了我最熟悉的幼儿园。但再之后的一切,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新鲜而陌生的世界了。
我们一直沿着河道行驶下山,这让我不禁觉得,只要沿着河往回走,就能回到之前生活的乡下。
当然,这并不重要。
随着车的颠簸,我的思绪也早就跑到了九霄云外。等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抵达了终点。
「我们到了。」母亲一边把车停在砂石铺成的停车场上停稳,一边对我说道。
停车场在我们新家的正前方。不知为何这里的停车位是用平行的斜线划成的。
我瞄了一眼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四层的红色公寓。
「我记得你给我买了个苹果糖,对吧?」
就在我把她的头发撩起来的刹那,佐知子突然转向我。
「有用吗?结果你刚把它放到水里,舀纸就破了。亏我还等你那么久,真是浪费时间。」
「诶诶诶,是黑色的、尾巴好长的那一只吗?」
「嗯……」
母亲转了一下车钥匙,熄了火,下了车。她打开另一边的车门,开始往下搬我们的行李。 突然,我注意到了一个正经过我家门口的小女孩。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随即看到了这盏灯垂下的拉绳开关。
「不是你说的叫玲玲就能让你想起神社的铃声……」
「那一次肯定不是我们最后一次牵手。」
佐知子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顿住了几秒。
我紧闭着双眼,捂住耳朵,蜷着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僵住,但又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无力地等待着这阵暴风雨过去。
「嗯……差不多二十只?」
「这样啊……」
她的掌心很温暖。
「还不都是你们在边上喊『时间到了』之类的瞎催我。」
「你还记得我们当时捞了多少金鱼吗?」
「要是没有呢?」
「等等,贵呼!你去哪儿?」
只剩下转动眼球的气力。我努力看向枕头边上的闹钟。
「我逛完别的铺子回来的时候,你都捞了整整三大碗了。」
「……」
「怎么了?」
日常的痉挛又一次让我惊醒。
我从车上下来,向她的方向追逐过去。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想起一个朋友曾经教给我的快速入眠的方法。
她拎着一个红色的桶和一把铲子。
尽管还有些睡眼朦胧,我一下子望向了她闪烁的黑色瞳孔。
「喔……」
「……」
「别嗯嗯啊啊的。啊对了,我记得在你的水族箱里见过它。但是后来有一天它和水族箱整个不见了。它生病了?」
「嗯……可能是长了什么霉菌吧。有一天我发现它的鳃上长出了水藻,看着跟线头一样,而且越长越多。我试着把那些水藻拔掉,结果……」
我闭上了眼睛,想安静一会儿。佐知子也没有说话。到最后还是我忍不住开了口。
「有一只真的活了很长时间。我记得它一直活到我上中学的时候。」
女孩绕过公寓正面,径直走进楼房投下的阴影里。
佐知子皱了皱眉头。
「这儿有这么多住户,肯定有不少小朋友。」
「你很快就会在这儿交到新朋友的。」
耳鸣不止。
「我去看看公园!」
「是叫玲玲还是啥来着?」
「我也不知道。虽然我真的很喜欢那只小金鱼。我后来再也没有养过鱼了。」
她见我把目光移到了窗外以避免与她对视,不由叹了一口气。
我开始想象自己正漂浮在广袤的海洋上…… 然而,一阵风暴正在我躺着的这片海面上肆虐,无路可逃。
即使看不见,我依然能感到她修长的手指正与我紧紧相扣。
但在我拥有自己的第一辆车之前,我就从这座公寓里搬走了。所以我至今也没有机会去看看,到底有没有必要为了更方便的停车,而牺牲掉一两个潜在的车位。
「这栋楼后面有个公园。你去看看吧。」
「它和别的妖艳贱鱼不一样。我喜欢看她游泳的时候尾巴优雅地摇摆起来的样子。庙会那天把它带回家的时候,它尾巴还没那么长呢,但没过几天就长那么大了……」
「想什么呢?」
「我在等舀纸晾干啊。」
「是的,看它活了那么久,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呢。」
「在幼儿园的时候——还是小学来着?就是捞了好多金鱼的那一次啦。」
整个房间被一盏孤独的白炽灯照亮着。
「我后来找了一本讲金鱼疾病的书。书里说,活着的金鱼并不会生水藻,但是水藻能长在金鱼体表的霉菌上。书里也说了,遇到这种症状应该怎么治疗。」
「你说我们捞了差不多二十只金鱼。可我明明记得我们只拎了一个袋子回去啊。」
「真的是霉菌?」
我把身体蜷缩在床上的一角,抵抗耳内越来越响的蜂鸣声。
「但我当时仔细挑了最可爱、最活泼的三条。」
「这样啊。得,看来还真是浪费时间。」
我感到恶心。极度恶心。
但不知怎地,我只是死死地盯住绳子末端的塑料头。过了一会儿,塑料头动了起来。
这时我发现自己终于能够从绳子上移开视线了,但是也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音量大到几乎可以将我碾碎的耳鸣,从头顶砸了下来。
「只让带走最多三条金鱼。」
「是啊。」
离我入睡还不到一个小时。
「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现在想想,可能只是为了倒车入库的时候更容易些吧。
她握住了我的手。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要是你早点看到这本书就好了。」
「你说,金鱼会因为主人连这种小毛病都治不好而忌恨我吗?」
「诶,是这个名儿吗?」
它变得越来越大,并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向我袭来,从我眼前掠过,然后瞬间消失。
「结果没过几天又长回原样了。我想,它最后是窒息而死的吧……」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啦。」
「噢……」
「庙会?哪一次?」
母亲说。
「有吗?好啦无所谓啦。但我当时真的被你震惊到了,你的舀纸都快破了,结果你还直直地盯着没捞上的金鱼,一副要把它们全部捞完的样子……」
「没那么多吧,我记得是十八只还是十九只。」
后来一段时间,我常常疑惑停车线为什么要斜着划。
「我在想我们上一次像这样牵手是什么时候了。啊,我想起来了,有一次庙会的时候……」
正当我望向她时,佐知子开口了。